第一卷 第四章 玻璃(1/2)
――有上個婦人身披日頭,腳踏月亮,
頭帶十二星的冠冕。
她懷了孕,
在生產的艱難中疼痛呼叫。(※註:啟示錄12:1)
1
那幅景象,就像馬賽克。
「諫也哥哥沒事嗎?」
「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喪失現象引起的腦障礙。比起這些,玻璃小姐的身體狀況?」
「我……沒問題。卡洛先生才是」
「總之,移動還是沒問題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浮現又馬上消失。
「狀況呢?」
「〈矛〉的第五部隊損失了一大半。正在緊急重新編隊,二十小時之內就由第一部隊到第四部隊處理」
「〈獸〉怎麼樣了?」
「已經確認〈獸〉的行動。已經從第四區·地下二十三層移動至第六區·地下二十一層。作為對抗方案,用隔壁封鎖的同時,繼續用七十四的方法進行封鎖」
「另外,第九祭品――諾溫的通信仍處於斷絕狀態」
只有最後一句話,在腦內不停的迴響。
「另外,第九祭品――諾溫的通信仍處於斷絕狀態」
「另外,第九祭品――諾溫的通信仍處於斷絕狀態」
(她……是……)
不能稱之為思考的意識碎片,不得要領地想。
最後,諾溫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啊。
僅僅因為〈獸〉的壓力而昏倒的諫也,沒有看見。
她,果然還是面無表情的嗎。
哭泣了嗎。
憤怒了嗎。
(還是說……)
還是說。
還是說……浮現出……讓諫也驚訝了兩回的……那個表情嗎……?
2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赤紅一片。
令人無法鎮定――倒不如說仿佛在恫嚇般的紅色絨毯、牆上的十字架、鑲嵌式的窗戶展現在眼前。
「…………咕」
在簡樸的床上,舉手遮擋耀眼的光線,
「哎呀,醒了嗎。比預想的還要早呢」
卡洛和椅子一起轉過來。
嘿嘿傻笑著,並不是完全沒有受傷。
翻開的聖職衣的胸口,纏滿了繃帶。不知包了幾重的繃帶表面,滲出的赤紅紅的血,訴諸著青年神父所受的傷非同小可。
對面的桌子上,配置著多台液晶監控器。受到電子光照射的青年,顯得越發不健康。
「……你、你」
看著諫也咬牙切齒,卡洛戳著自己的太陽穴,
「面具,掉下來了哦」
說著,輕輕地聳了聳肩。
「嘛啊,這裡也沒有其他人」
「這裡……是哪兒」
「第一區的御陵中央大樓哦。還是說,用御陵市教團支部的說法容易聽懂呢?沒有受外傷,所以用移動用床搬到了我的房間裡」
「哈。也就是說,昏迷期間為了防止『九瀨諫也』的面具被揭開而隔離起來嗎」
「正是。實際上,相當危險哦」
「閉……嘴。比起擔心些無聊的事情,快告訴我現狀。要不然就把那張嘴縫起來,讓它再也張不開」
湧上一股腦髓攪亂般的酩酊感和嘔吐感,一半是條件反射地罵了出來。
從夕陽來判斷,昏迷了數個小時。
咬緊牙關,抬起臉。
「諾溫……呢!?」
「很遺憾」
眼罩神父聳了聳肩。
「和〈獸〉一起墜入地下二十三層之後,無法取得連絡。雖然已經查出〈獸〉從那裡逃了出來」
「……」
諫也頓時沉默下來。
看著自己的手,緊緊握住。明明是自己的拳頭卻沒有實感,甚至覺得世界異常地單薄。
然後,想起了這隻手抓過的,滑溜溜地手感。
「對……了……。為什麼,諾溫會流血……。她……不是人偶嗎」
「是人偶哦」
卡洛點點頭。
「只不過,諾溫的四肢是機械,但本體是克隆」
「什、麼……?」
諫也屏住呼息。
卡洛不含任何感情地,安靜地說。
「不過,大腦中埋有電子晶片,骨骼通過納米機器手術等替換和強化過。其它的活體部分和人類沒有區別。更何況,不是那樣就無法使用斷罪衣」
「…………」
諫也完全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
這麼說……她,不就是真正的人類嗎。
「開什麼玩笑!死眼罩!」
回過神時,已經站起來抓著卡洛的胸襟。
「這麼說,她不是兵器之類的吧!隨便改造隨便製作隨便拉到戰場,到最後用完就扔嗎!只要是紅衣教主代理,只要是神,就什麼都可以允許嗎!有那麼偉大嗎!」
「是很偉大」
即使胸襟被抓著,卡洛仍毫不躊躇地說。
「神本身並不是偉大。紅衣教主代理本身也並不是偉大。是因為周圍這樣要求所以才偉大」
獨眼筆直地注視著少年。
眼罩上的獅子刺繡,仿佛要吃掉少年一般。
「……你說……周圍要求」
「權力並不是由神賦予的。是眾多人製作出來的。得到那個權威的人,連死都不允許。就像英雄――『九瀨諫也』那樣」
卡洛的眼睛,沒有從少年身上移開。
不允許從少年身上離開。
(……)
自己的內心也被看穿一般的心情,使得諫也也無法從卡洛的視線上離開。
「然而,你卻對此有非議嗎?」
「閉嘴!」
諫也放開了手,舉起拳頭。
但是又沒有目標可以打,只能一味的握緊。用力過大,以至於拳頭泛白。
「那麼,那個〈獸〉要怎麼辦?總會出來的吧?用偉大的紅衣教主代理的權限,向別處的城市動物園請求援軍嗎?」
言語中飽含譏諷的意味,然而卡洛卻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行。不論是哪個特別指定教區,斷罪衣的使用者並沒有多到四處遊走。更何況,以准三階位的〈獸〉為對手,不論是誰都會猶豫的」
諫也昏迷的一段時間裡,這個紅衣教主代理似乎和教團上層部進行了討論。
其中的某個單詞,讓諫也不由得揚起了眉毛。
「准三、階位……?」
「是的」
卡洛點了點頭。
「就算是階位,也只是這邊擅自劃分而已啦。大概是從第一階位到准九階位。數字小的是強者。第一階位附近只是在理論上存在,目前為止觀測的最高階位是准第二階位而已啦」
也就是說,從實際上出現的〈獸〉中,近乎屬於最高位。
以前,諾溫說過。
出現第五階位以上的〈獸〉時,御陵市有淪陷的危險。
――准三階位。
(…………)
諫也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
那是令人絕望的數字啊。
「是你……以前戰鬥過的對手嗎?那個〈獸〉,被吃掉的神父,不是那樣說過嗎」
聽了諫也的話,卡洛嘴唇的一角歪曲起來。
「過去遭遇的〈獸〉必須帶上代號。帶上之後仍活著――不是這邊輸了,要不就是讓它逃了」
「於是……那個黑人神父被吃掉了嗎?」
「――〈獸〉的代號為〈釘(nail)〉。被吃掉的神父是格蘭特·坎貝爾」
卡洛眯縫著眼睛,說出他的名字。
「是我的同事。好像是,南美出身,是個非常傑出的人物。他是個多少有些認真的人,所以和我不是很合得來」
卡洛搔了搔耳朵。
「當時的聖都,比現在的御陵市要富裕得多。斷罪衣的使用者一般都是四個人一組(four mancell)。聽說〈獸〉帶眷族的時候,也沒覺得會輸哦。那個時候的〈獸〉,聽報告上說還只是准五階位,和格蘭特連絡之後,我也準備匯合」
「准五階位?那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只是,從這次的事情來看,格蘭特沒有與我匯合造成了被吃的結果。斷罪衣的使用者,對〈獸〉來說也是很好的誘餌。加上兩年的時間,階位上升也能理解。……只是,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出現,就不清楚了」
卡洛的聲音,仿佛在追憶遙遠的時間一
般。
一瞬,諫也似乎也看到城市被毀滅的光景。
過去戰鬥的每一天,通過卡洛的隻言片語,穿梭在少年的腦海里。
(……嗯?)
這時,些許違和感在諫也的胸口亂竄。
「等一下。……你這傢伙,話扯到哪裡去啦!沒有和你匯合是怎麼回事,死眼罩。格蘭特神父被吃掉不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啊啊,那件事嗎」
卡洛微微苦笑道。
「在我抵達之前……聖戰已經結束了」
「聖戰結束了?」
諫也鎖緊眉頭。
回想起〈獸〉說過的話。
兩年前的夏天。
在聖戰的末期,發生的事。
「……那件事……和那個,叫什麼巴比倫的大淫婦有關係嗎?」
「讓我說這件事算是犯規呢」
卡洛聳了聳肩。
蒼白的臉略微傾斜,眼罩神父說。
「直接,問玻璃小姐會比較好。因為她也正擔心諫也」
「……她在哪兒?」
「醫療樓層的特別房間哦。去了你就知道」
「哼」了一聲之後,諫也從卡洛的身旁走開。
雖然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咯吱咯吱響,但並沒有疼痛。
「那隻〈獸〉,你想怎麼樣啊。既然說準備逃脫出來,馬上就會出來了吧」
「當然是要迎擊」
「哈?剛才一籌莫展的狀態,那顆腦袋漂亮的完全忘記了嗎?思考迴路還真夠樂觀的」
「沒有勝算,自己製造出來不就好了?而且,如果對那個〈獸〉橫行束手無策,教團會選擇這個都市的消滅。」
「消滅……!?」
「眼睜睜看著准三階位在這裡橫行,還不如讓這城市一同地脈埋葬與此更好些。至少教團會這樣判斷,而且實際上也會爭取一些時間」
「…………」
諫也的直覺告訴他,卡洛的話,只有這一句絲毫沒有虛假或者開玩笑。
青年平靜地言語,足以體現出事態的嚴峻。
「啊啊,對了對了。還有,先行謝過」
「謝我?」
「你的『九瀨諫也』的樣子,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所以〈獸〉也被騙了」
「要求我做冒牌貨的,不就是你嗎」
「沒想到你會做到這種程度。要不然,就算是諾溫也不能暫時把〈獸〉封印起來」
「……有諾溫的消息,馬上通知我」
「嗯嗯。那是當然的」
卡洛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
「……那麼,就回到人類的小伎倆里去吧」
諫也離開以後,卡洛的視線回到某個螢光屏上。
最一端的螢光屏上,出現與其它不同的畫面。
御陵市的俯瞰圖。
奇怪的是並不是俯瞰圖,而是照映著俯瞰圖的光線。
如同魔法陣一般,單薄模糊的光線描繪著複雜精緻的紋樣,將御陵市的各個地方連接起來。
†
十幾分鐘後。
走到醫療層,按照卡洛說的走進特別室的諫也,遇到帶眼鏡的女性。
「呼嗯~。你就是九瀨諫也?」
「啊……是的」
(呃……怎麼回事,這傢伙)
看她在襯衫上面粗枝大葉地披著白衣,似乎是個女醫。
年齡像是二十歲前半,但是看起來沒有化妝。
波浪式的頭髮扎在後面,而那橡皮筋也只是從便利店買的便宜貨。這樣一來,整體上反倒有種不可思議地清純女性的奇妙感覺。
「嗅~嗅~嗅~。哼哼哼」
(什、別、別嗅啊!)
「等、等一下,那個――!」
諫也的抵抗完全不當回事。
推了推眼鏡,理所當然似的從各個角度進行觀察,然後又開始用鼻子嗅了起來。由於成為『九瀨諫也』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體驗的部類,諫也暫時凝固在那裡,
「嗯,很好。只是,不管你是英雄還是什麼,不要用奇怪的事情刺激那個孩子!」
啪地一聲拍了肩膀之後,女醫走出了房間。
(什、什麼意思啊……)
啞然愣了一會兒,但諫也馬上回過神,打開內側的門。
裝修成單人間的房間裡,充填著連潔癖也會難以忍受的白色。
在普通的醫院不可能見到的特殊測量儀排列在一旁,而那對面是隨風飄動的窗紗,從縫隙撒下夕陽的餘輝。
一閃一閃的赤色陽光,產生一種如似寶石般的錯覺。
而在床上,少女本人卻握著手機。
「誒誒……嗯嗯,我沒事」
服裝還是御陵學院的校服。
在門旁,諫也雖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笑了,
(這麼說來……和第一次遇見時,完全相反啊)
心裡卻這樣想道。
那個時候,沉浸在數年後的自由,諫也在咖啡館跟菜單大眼瞪小眼。對連咖啡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自己,玻璃進行了卡布奇諾的講解。
(還……沒喝過啊,卡布奇諾)
想著那些事的時候,啪地一聲響,關上了手機。
從形狀姣好的嘴唇,流露出極其細微的嘆息聲――在下一個瞬間,仿佛被彈開一般黑髮飄了起來。
「諫也哥哥!」
驚訝的同時,臉上充滿了光彩。
「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嘛啊。玻璃才是,還好嗎?」
「是的,完全沒問題!」
那張小臉,點頭如搗蒜。
看著她努力地樣子,諫也好像鬆了一口氣,坐到旁邊的圓凳上。
「是在跟誰打電話呀」
「和真雪說了些話」
「啊……」
一起吃午餐的,帶眼鏡的會長助理。
明明只不過是半天前發生的事情,仿佛過了很久一般。
「聊什麼事?」
「突然發出了避難警報,不過沒什麼事。還有,下次的周一要挑戰新的便當」
玻璃的笑容,特別地淡薄。
與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相溶合,看起來像是在哭。仿佛紅色且淡淡地、不可思議地眼淚流淌下來一般。
真雪,不知道〈獸〉的事情。
在這個都市的暗處進行的異常激烈的戰鬥,她並不知道。
連轉達的事情都不允許的玻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聊的呢。
「我真是個騙子呢。」
「啊、不……」
一句簡單的否定也無法說出口,諫也沉默了。
厭惡自己的同時,暗自咬牙。
微微感覺到疼痛和血的味道時,玻璃抬起頭來。
「我,還有其它必須要道歉的事情」
「誒?」
少女一副拼命地下定決心的樣子,繼續對愣在那裡的諫也說。
「聽說諫也哥哥失去記憶的時候……我、非常傷心,但是稍微有些鬆了一口氣」
言語中,仿佛在懺悔――經受告解(confession)*的聖禮一般。(※註:告解:天主教、東正教的一種宗教儀式。信徒在神職人員面前懺悔自己的罪過,以求得上帝寬恕,並得到神職人員的信仰輔導。)
那份沉重,令諫也瞠目而視。
好不容易,開口問道。
「那是……為什麼?」
於是,玻璃反問道。
「〈獸〉追我的理由――用格蘭特先生的模樣說的巴比倫的大淫婦,您是為了問這個而來的吧?」
「啊……」
(……卡洛、說過的傢伙嗎)
隔了幾秒的間隔,諫也小聲喘了一口氣。
「可以,問嗎」
「是的。……已經決定,下次見到諫也哥哥時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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