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獸〉(1/2)
――我又看見一個獸從海中上來,
有十角七頭,
在十角上戴著十個冠冕,
七頭上有褻瀆的名號。(※註:啟示錄13:1)
1
初夏的日射強烈到苛刻的程度,微暗的教會內側,甚至飄蕩著淡淡的冷氣。
透過彩色玻璃的光帶著某種靈性,烘托著站在說教台上的神父。原本教會的建築,就被看作智慧的結晶。尤其是翻開聖經的這個少年,那姿態看起來更是令人肅然起敬。
與學生沒有任何區別的年輕的側臉,似乎更加彰顯出少年的虔誠。
少年的名字,叫做諫也。
「――所以,上帝是熱情的神,同時也是嫉妒的神。由於救世主的降生與死亡,上帝轉變為有愛的神」
(啊啊,太假了!殘酷地要求兒子當活祭品、故意讓兄弟相爭、慫恿大量虐殺的上帝,會因為一個預言者的死而脫胎換骨嗎)
一邊說教,一邊不由地暗自吐槽。
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仰心,只是記住了聖經里的記述而已。所以眼光聚集在古代道德的矛盾點和問題上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可真是徒有聖經的虛名而已,上帝的所作所為都是以激烈的方式進行,而且留給諫也的也只有那方面的印象。
(這個救世主在即將處刑時,不是也喊『為什麼離棄我?』*嗎)(※註:馬太福音27:46)
一邊感受著越發不舒服的心情,一邊保持著極其安詳的表情繼續說教。
「聖經上說,通過這次的死亡和復活,與神的新契約成立了。舊約就是舊的契約。新約就是新的契約之意。也就是說,舊約和新約的分界線在這裡。那麼,今天就說到這裡吧」
說完,合上聖經,諫也等待幾秒。
鐘聲。
宣告午休的,低沉的聲音。
一部分學生們搶先,另一部分則安靜的走出教會的禮拜堂。
望著那些學生,
(……啊—啊—,多虧幾乎全都是不認真的傢伙,暫且矇混過去了)
這便是諫也的感想。
沒過幾天,從今天的第一節開始就擔任神學的授課。
特意布置好了一般,既沒有熱心聽講的信徒,同樣也沒有妨礙授課的信徒。這樣對於在四個月里只受到死記硬背的教育的諫也來說正合本意。無意中被認真的學生提個問題也會很難堪。
就算不是如此,光憑同世代的神父這一點就會成為關注的對象。能在恰如其分的環境中默默無聞地生活下去,就沒有其他可求的了。
(問題是……朱鷺頭玻璃啊)
除卡洛以外,唯一一個親自接觸過九瀨諫也的人。
既然不知道喪失記憶這種強硬策能堅持多久,就必需極力減少與她的接觸。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個奇怪的少女。
據說,她是在聖戰中存活下來的人。
據說,她有著「朱鷺頭集團下一個繼承者」的背景。
初次相會時,騎著暴走小綿羊摩托應對〈獸〉的姿態。
在這個校舍再會時,和同班同學有說有笑的交談,那種與年齡相符的表情。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見鬼,真麻煩)
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樣。
只是,有那種感想。不論何時何地,她一定都能堂堂正正挺著胸膛活下去。苦難也好絕望也罷從未逃避過,能得出這種不可思議的確信。
既然這樣。
她所仰慕的『九瀨諫也』也是那種人嗎。
自從懂事起,連一次都沒有見過的――自己的雙胞胎哥哥,也是那種人嗎。
――『人只要活著,就沒有必要再悲嘆了』
那種華而不實的話語,自己的哥哥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來的呢。
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和另人絕望的〈獸〉戰鬥的哥哥,是那種連絕望都感覺不到的,真正的英雄嗎。
有一種胸口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連個發泄的對象都沒有,焦躁。
「……咳」
喉嚨感覺到一絲乾渴。
因為是第一次講課的關係,過於專注了也說不定。
輕咳了一聲,同時
「請」
一個塑料瓶遞了過來。
「哦哦」
隨手接過來,仰頭就喝。運動飲料。冰涼的感覺流過喉嚨,疲勞就像騙人一樣消失了。
「…………」
(什、麼――!?)
著實沒有考慮……是誰準備的。
就算穿著和其他學生一樣的校服,只有這個少女比較特別。
富有光澤的黑珠般漆黑的頭髮和陶瓷般白皙的皮膚,僅僅只是她的一小部分。唯有那優美的姿勢,將世界變為她的王國。為什麼一直沒有發覺,這般強大的存在正接近自己呢。
「玻璃……同學」
連忙帶上『九瀨諫也』的面具。
「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疑問還沒說出口,
「因為聽說,諫也哥哥今天有第一次的授課。剛好第四節課是自習,早早地溜出來了」
吐著可愛的舌頭,朱鷺頭玻璃露出淘氣的微笑。
那種表情,也非常適合她。
「啊……一直在一旁聽我講嗎?」
「最後部分,只有一點點。很久沒有聽到諫也哥哥的說教了。啊,雖然這次是授課,不是說教」
「……是不是,很奇怪」
「怎麼會奇怪呢。通俗易懂,抓住了要點。今年的新入生真是幸福呢」
「是、是嗎」
聽了這些話,諫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授課用教材是卡洛準備的自然不用擔心,最重要的是講述那個教材時老師所擺出的態度和方法。既然玻璃都給出合格分數,『九瀨諫也』的名譽也似乎保住了。
「這個,非常感謝」
把蓋子蓋上,將塑料瓶還回去。
「啊……」
接過來的少女,眨了眨眼睛。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然而玻璃低下了頭,耳朵微微發紅地訊問道。
「昨天忘記問了,諫也哥哥,身體狀況還好嗎?」
「嘛,還好吧。而且還受到您和諾溫保護」
「才不是「受到保護」呢!」
少女猛地抬起頭,瞪了過來。
「我聽卡洛神父說,以您現在的身體不適宜自己使用斷罪衣不是嗎!?既然這樣,為了保住性命應該配備完善的後援措施。如果不是被我撿到的話,您會變成什麼樣啊!」
(…………呃)
諫也屏住呼吸。
這也是『設定』。
為了只會啟動諾溫的少年,卡洛神父對教團編的謊言。
不過,現在,少年沉默是因為別的理由。
諫也第一次,看到少女的瞳眸中燃燒著正當的怒火。
要被吸進去一般――猶如冬天的黑夜般深邃。
「諫也哥哥?」
「啊、沒……那個,對不起」
「知錯就好」
少女挽著胳膊,哼了一聲。
(在搞什麼啊?這個古怪的大小姐)
諫也迷惘著,到底應該怎樣評價這個少女。說什麼要瞞過一年,現已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還是說只有自己不知道,其實上流階層的人士全都這副模樣嗎?
「啊,諫也哥哥要在哪裡吃午餐呢?如果您願意的話,一起吃怎麼樣?」
「哈?那個我――」
應該拒絕才對吧。
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和朱鷺頭玻璃接觸,自己的真實身份被暴露的危險性很大。
「接下來,和教會的人一起進餐……」
「朱鷺頭小姐」
話還沒說完,傳來新的聲音。
回過頭,銀髮的修女站在那裡。
「啊啦。諾溫也在這裡?」
「是的。為了保護諫也大人,在同一個教會做修女工作的就是我。諫也大人的午餐也已經準備好了」
(你、你――這個木頭呆人偶!偏偏在這種時候!)
諫也瞪大了眼睛,看著諾溫手中袋子裡裝的盒子。
似乎是便當盒子。早晨出門之前,就聞到了很香的味道,原來是為此而準備的。
總之,這樣一來就沒有回絕的理由。
而且,
「啊~,找到會長啦~」
從教會的入口處,傳來極為輕挑的聲音。
剪得十分爽快又好看的短髮和眼鏡下面的雀斑,諫也對這個人有
印象。
「真雪」
「唉嘿嘿嘿嘿。我就知道,如果是會長絕對會來這裡哦—?」
中等部學生會副會長·架城真雪,非常得意地擺出勝利的姿勢。
†
(話說,這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諫也揉著太陽穴,自問自答式地想。
「啊咧咧咧,諫也先生也會頭痛嗎?」
「啊啊,不是的。是因為陽光太耀眼」
以優等生的微笑掩飾著,搖了搖頭。
這裡是教會的庭園。
在御陵市,教會占據了龐大的面積,這所御陵學院的教會也不例外。不僅如此,在整個御陵市里也是最大的教會之一,而修建的幾座庭園也成為學生們的娛樂場所。
(……不明白。真的一丁點也搞不明白……)
諫也微微眯細了眼睛。
六月清新的空氣中,溶入了豐潤的花香。
令人悅目神怡的紫陽花和孤立高聳的老鼠簕、在風中笑語喧譁的純白薔薇,還有聖靈教的祭祀禮儀中不可欠缺的百合也靦腆地耷拉著花瓣。花叢的對面閃爍著噴水的飛沫,在庭園中裝飾著淡淡的七色彩虹。
身後是,遠處學生們的喧譁聲和夏日的陽光。
少年一行坐在建造在庭園一隅,用大理石製造而成的小亭子裡。
「啊,諾溫小姐是中華便當派嗎?」
真雪探出身子,窺視著銀髮修女手中的便當說。
「是的。雖然事前討論過若干次,以我的現狀進行判斷,需要從中華粽子和香菜中攝取營養」
「那麼,那些粽子是諾溫小姐親自動手做的嗎!?」
「因為竹葉和蒸籠已經準備好,從昨晚開始著手製作。還有在選擇式樣時,需要挑選相應的調味料和工具」
諾溫淡淡地敘述原由的時候,旁邊的真雪和玻璃饒有興趣的兩眼放著光。
望著那副和氣融融的光景,
(話說,這傢伙也吃東西嗎……?胃之類的是什麼樣子啊?果然還是金屬制的嗎?)
諫也眨了眨眼睛。
既然說睡覺是為了維持活體部件,吃飯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只是,親眼目睹之後果然還是會感到不可思議。
在遞過來的中華粽子上,大咬一口。
(可惡,這麼好吃!明明什麼都搞不明白,好吃的跟白痴一樣)
昨天晚餐的感動至今仍記憶猶新,但是作為便當準備的中華粽子和炒香菜的味道也毫不遜色。糯米和香菜的搭配自不必說,居然用豬油一起炒,那味道可以稱得上是犯罪了。
作為『九瀨諫也』,本應避免隨便貪吃,但是筷子的動作不由自主地以倍速加快。甚至想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著粽子咬。
「諫也先生也是一樣的便當嗎?」
真雪把頭轉過來。
「啊,是的。因為這個便當也是諾溫親手做的」
「哈!?」
聽了諫也的話,真雪突然誇張地拍了一下桌子。
「親手做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驚天動地是鄰居嗎,還是說其實是青梅竹馬之類的新設定嗎!?」
(怎、怎麼回事!?這股異常的勁頭!)
一邊警戒一邊不讓表情出現變化。
「不……那個,因為和諾溫住在同一個家,帶著一樣的便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同同同同同同同、同居!?」
(嗚哇!)
真雪的音調又提高了一個階,諫也不由得向後仰過去。
「會、會長!不好啦不好啦,緊急警報!」
「真雪,先冷靜一下」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冷靜啊!怎麼可以冷靜呢!?」
「真雪」
「那可是同居哦神秘哦禁斷哦!?妙齡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在同一個屋檐底下,怎麼可能忍得住那種妄想和魯莽――」
「……真·雪。您把諫也哥哥想成什麼人了?」
(――好、好可怕!好冷!身體要凍僵啦!)
在玻璃安靜地言語之下,發出「呼噢哇!」奇怪的叫聲,真雪僵住了。順便說一下,諫也也抱住自己的臂膀,因突然到來的恐懼而不住打顫。
「不……那、那個,我想說的是一般的道德和社會問題。鄭重地在這裡聲明,完全沒有貶低諫也先生的意圖――」
眼睛滴溜溜異樣地打轉,拼命找藉口的真雪。
諫也也左顧右盼,不知所措起來,
「啊、啊啊……這、這麼說來」
為了挽回桌前的氣氛,柔和地開口道。
「玻璃同學的食量,非常大呢~」
「啊……」
看著眼前的便當盒,這次輪到玻璃僵住了。
諫也的便當盒兩倍大小的籃子裡面,不久前裝有三倍程度。基本上都是三明治,但是放在旁邊的第二個籃子裡面探出宛如相撲的胳膊一樣粗的吊桶,各種三明治能讓人聯想到象的腳掌,使裡面形成超載的局面。弄不好,這頓飯能讓諫也吃上三天。
(話說,最初的份量,明顯比這個暴走女的肚子要大很多吧?)
不由得,諫也的視線在籃子和少女的腹部之間來回遊走。
於是,真雪的眼鏡閃了一下。
「會長可是很能吃的哦—?上學的公交車上也是,總是吃些麵包之類的」
「真、真雪!」
少女慌忙制止住同班同學,但是諫也卻歪頭考慮其它事情。
「哈、公交車上學?不是摩托車嗎」
「……以我的年齡是不可能取得執照的!使用〈出埃及記(Exodus)*〉也只是在非常時期而已!」(※註:Exodus舊約聖經的第二卷卷名,即創世紀之後。)
這些話,為了只讓諫也聽到,玻璃以輕聲耳語的方式說。
看她滿臉通紅的樣子,關於能駕馭〈出埃及記(Exodus)〉――那個怪物摩托車的事情,自己似乎也想到了什麼。還是說,害羞是因為剛才便當份量的事情嗎。
「吃這麼多還能保持這種身材~。啊啊,好羨慕!不如把我的肉拿去吧,混蛋!啊,但是我老早就被會長優美的肉體迷住了!」
「所以說、請不要、這樣!」
兩個大小姐相互推拉著,擠在一起。
在那旁邊,不聲不響地以機械的速度進餐的諾溫。
(…………)
過於太平的景象,以至於頭腦發昏。
僅僅隔著一層皮的地方,明明有來路不明的〈獸〉在蠢動,為什麼還能如此安穩呢。
「果果果然!諾溫小姐的中華粽子好好吃!什麼嘛什麼嘛!這個是犯規啦!竟然用遠射武器,卑鄙!」
「定義為「遠射武器」的物體,在我的記憶中並沒有放進粽子裡面的印象」
「而且是天然!會、會長!這個修女不妙!有各種卑鄙的裝備哦!?要不也強化一下會長的便當吧!量已經足夠,對了,這個飯後點心的布丁,磨一磨也能發光哦!」
「話說真雪,不要把手伸到別人的便當里去!」
玻璃發怒了。
那生氣的臉,對於諫也來說非常新鮮。
皺起形狀姣好的鼻子,吊起眼梢的少女。
有了這般美貌,不論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都很適合她。大理石的桌子、燦爛的夏日陽光、沙沙搖晃的紫陽花和老鼠簕,仿佛都是修飾朱鷺頭玻璃的畫框。
還有那激烈碰撞的,活生生的感情。
(……開什麼玩笑)
諫也略顯軟弱地想道。
(明明全都是謊言,為什麼還會這樣……)
為什麼,還會這樣栩栩如生呢。
用謊言勉強構成的場景。
諫也是『九瀨諫也』,諾溫只是個修女,以這樣的謊言。甚至連玻璃也對真雪隱瞞了〈獸〉的存在。
諫也想到,看似馬上就要壞掉的,沙丘上的樓閣。
由眾多謊言成立起來的那幅光景,但是又,非常眩目――
「――諫也哥哥?」
突然,玻璃轉過臉。
「有、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有,只是覺得,您現在還會這樣笑」
撲通,心臟膨脹了一倍,發出強烈的鳴響。
「那個……我、笑了嗎?」
「是的」
玻璃點點頭。
「那樣露著牙用為難的表情微笑的樣子,因為是第一次見,所以有點驚訝」
(――――!)
「……是
、是那樣、嗎」
冰一般的冷汗,流過額角。同時,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流過臉頰。
蓋上便當盒站起來。
「諫也哥哥?」
「抱歉。突然想起來有要事。諾溫,能一起來嗎?」
「如果是諫也大人的命令的話」
「誒、諫也先生,這麼快就走了嗎?」
「抱歉。如果願意的話,以後再一起進餐吧」
儘可能恭敬地低下頭,轉身離去。
沒有看玻璃的臉。
也沒有確認諾溫的起身。只是,不管怎樣腳要動起來,拼命的從庭園離開。
一直走到教會的裡面,才停下腳步。
「……真差勁」
靠著牆壁說。
「有什麼問題了嗎?」
「屁問題也沒有。太差勁了。我居然快活的和她們一起吃飯,之後還露齒一笑?裝傻裝到家啦」
捂著臉,咒罵自己的輕率。
只是被獨特的節奏吸引過去一起吃頓午飯而已,如今卻成為一時疏忽。
明明,只有那個少女絕對不可以知道真相。
「…………」
人偶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真的……那麼差勁嗎?」
「是啊。太差勁了。沒什麼可說的,最壞最差勁了。說實話,自己也沒想到這麼差勁」
「是這樣……嗎。既然這樣,今後會努力改善。如果能原諒,會感到榮幸的就是我」
做著奇怪的動作,諾溫低下頭。
「哈?你要改啊?」
「是的。連賠罪的語言都說不出來。約定要承包諫也大人的營養管理的就是我」
保持著低頭的樣子,人偶用認真的聲音說。
認真到讓對方不知所措的感覺,包含在人偶的聲音中。
「我說啊。你……在說什麼?」
「今天我的料理,讓您不開心了吧」
諾溫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實在是很抱歉。想到昨晚諫也大人的反應,推測可能會很合口味,就如您所言是個非常差勁的錯誤。今後,會從烹調的構築開始重新研究,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賠罪」
「…………」
抬起臉,諾溫直直地看過來。諫也茫然地眨眼睛。
「諫也大人?」
「……哈、哈哈!」
不禁噴了出來。
「有、有什麼可笑的是我嗎?剛才的賠罪也定義在最差勁的部類裡面嗎?」
「不是、那個、就是……噗哈哈哈」
諾溫語速越發加快,生硬地問道。
說話方式和格外認真的違和感,讓諫也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於是,揮了揮手說。
「不是說你。味道也沒話說。那個叫真雪的孩子不是也說了嗎」
「真的、嗎?那個,不是人類同士之間交涉時為了應酬採取的行為嗎?」
(掌握的淨是些沒用的知識啊,這個木頭呆)
摻著苦笑,
「真的,是真的。我還沒想過要跟人偶――說應酬話」
諫也歪嘴說。
是以譏諷的口吻說的,但是對方有沒有理解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受到打擊的卻是諫也――因為遇到這個人偶之後,這是第二次遭遇到的表情。
也就是――
「――啊,反應、又變得很奇怪的是我嗎?」
「!……不、沒什麼」
少年將視線挪開。
臉上微微發著燒,但是諾溫判斷為那是六月的陽光太過於悶熱。馬上就是梅雨季節,陰涼處的熱氣也不能小覷。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諫也開口說俏皮話。
「總之,說做得很好吃不是謊話。你乾脆去當個廚師怎麼樣啊」
「廚師、嗎」
「哦哦。不論在哪裡開餐廳,客人都會絡繹不絕哦」
「……既然諫也大人這麼說我可以去做,但實際上考慮到這個會存在大問題」
「問題?預算之類的嗎?」
「不是――」
搖了搖頭,想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諾溫的身體在微微震動。
「怎麼了?」
諫也問。
眨了兩三下眼睛之後,諾溫的紫水晶瞳眸,定睛看向少年。
「就在剛才,緊急用線路傳來通信」
於是。
人偶的話,令諫也緩和一點點的精神,不容分說地拉回現實之中。
「旁邊的第五區博物館中,發現了懷疑是〈獸〉所為的事件」
2
諫也和諾溫離開庭園之後,
「對、對不起,會長!」
雙手合十,真雪低著頭說。
「可能是因為我的關係,讓諫也先生感到不愉快!」
「不是那樣的,一定」
帶著些許寂寞,玻璃搖了搖頭。
「……如果讓哥哥感到不愉快,那一定是因為我的錯」
「唉?」
「沒什麼」
微笑著,玻璃結束了談話。
玻璃的午飯早已吃得差不多,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也想起有重要的事」
「唉、會長也是!?」
「對不起」
道過歉之後,玻璃快步從庭園離去。
甩脫真雪擔心的視線之後,沒有走向自己的教室,而是朝校舍的學生會辦公室走去。
玻璃一邊走,一邊因煩瑣的思緒而咬著嘴唇。
(……明明,諫也哥哥已經回來了)
腦海里異常劇烈地騷動。
諫也,回來了。
失去記憶,不能使用斷罪衣,即便如此還是回來了。非但如此,還帶著叫作第九祭器(novem)的『力量』,仍要繼續戰鬥。
有些悲傷,但還是非常開心。
只要看著神父打扮的少年,就不由自主地想裂嘴笑。
把與以前一樣的地方和,與以前不一樣的地方比較起來,僅僅這樣就令玻璃感到窒息。
(……但是)
但是,自己不同。
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相差太多。
朱鷺頭玻璃無法坦率地面對諫也,是有理由的。
「…………」
出了走廊,玻璃在學生會辦公室前停住了。
是一間能令人想到洋樓的,雅致的獨立建築。
御陵學院的學生自治權很強,學生會裡面允許有獨自的校舍。當然,因為有玻璃和卡洛疏通也是一方面,基本上是通過學生會的實力獲取的。
瞅了一眼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差不多,是學生會顧問卡洛快要回來的時間段。
「先……跟卡洛先生商量一下」
玻璃緊緊握住胸口。
果然,需要好好地商量一下。
然後,要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面對自己的『罪』。
「!――」
咬緊牙關的瞬間。
突然,少女僵住了。
腹部傳來陣陣劇痛。
那是仿佛火箸撕開血肉、灼燒骨頭一般的錯覺。即使是錯覺,那也是足以讓人昏倒的疼痛。
(這、是――!)
玻璃有過這種體驗。
校服的表面滲出了血。
眼看著鮮紅的顏色擴展領土,染在潔白乾淨的衣服上。蹲下來的少女的手也被染上,一直流淌到柔美的手指之間。
頭笨拙地,轉向側面。
那個樣子,會令人覺得玻璃比諾溫更像個人偶。
「您……是……」
朦朧的瞳眸,終於捕捉到人影。
是個女人。
年齡是二十歲後半吧。就算是教師,也不可能在學院裡有這種打扮――像孝服一樣,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
那站立的姿態,美中蘊含著不祥之感。
「……啊啊、終於」
緊閉的紅唇張開。
嘴唇就那樣,橫向裂開。
張開到快要裂開的程度之後,漏出這樣的言語。
「找·到·啦」
那是――僅僅一次,與那個〈獸〉發出同樣的聲音。
†
一時之間,玻璃動彈不得。
貫穿腹部的激烈疼痛也是原因之一。從濡濕的校服,溫暖的液體流出來的感覺,異樣地令人不耐煩。
但是,
這些都不是不能動彈的理由。
「您……是……」
終於,再次說出同樣的話。
玻璃好不容易抬起視線。女人也緩緩地伸直了長長的脖子。
「痛嗎?」
異常嘶啞的聲音,輕拍鼓膜。
「痛嗎?難受嗎?但是沒辦法哦?你是非常重要的人嘛。有好好地攝取營養嗎?」
女人注視著蹲坐在地上的玻璃。
令人作嘔的眼神。
普通的顏色,普通的形狀,然而再也不想見到第二次。那雙眼睛擁有這種異常的感覺。
這種眼睛,不可能是人類的。
而且,正因為這樣才是人類。
仿佛所有的卑鄙欲望被凝結起來一般,女人睥睨玻璃。
「一定很難受吧。因為你的肚子裡,有那個嘛――?」
嗤笑。
笑容瓦解了。
那是如同文字所述,女人肉體也一起瓦解了。
就在眼前漸漸失去了作為常人的姿態,化為比原來巨大數倍的白銀四足獸。四肢和身體的各處暴露出銳利的刀刃,那個樣子和玻璃前些天剛見過的〈獸〉一模一樣。
刀刃輕輕地抬起來。
是斷頭台。
「不會痛的。用最人道的方式一瞬間給你處刑――是啊,請放心。除脖子以外絕對不會傷及到――」
舉起有玻璃的身軀大小的斷頭台,〈獸〉說道。
「因為,你就是,那樣吧――?」
與生硬的聲音發出來的同時,斷頭台划過。
用於砍一個人的頭而言,過於巨大、過於尖利的物品,就要觸碰到少女脖子的那一剎那――
――剎那。
世界大幅度傾斜了。
不,何止是傾斜,整個地面崩落了。
失去站住腳的大地,玻璃和斷頭台的〈獸〉傾斜滑落。乘坐在成為即席衝浪板的地面滑落數十米,隨著劇烈地衝擊摔了個大跟頭。
〈獸〉迅速地站了起來,叉開四肢站穩,轉動它的頭。
〈獸〉得知滑落和衝擊的原因是在數秒後。
「這是、地下嗎……!」
它吼道。
現如今,〈獸〉站立的地方沒有陽光的照射。
滑落下來不到幾秒時間,幾重金屬華蓋阻擋了通往上空的道路。
似乎還動用了都市的骨骼和移動手段,數十根如同玻璃摩天大樓的『柱子』貫穿天地,讓人聯想起冥界的入口。
然後,〈獸〉敏銳的聽覺聽取到,如今已被分離至地上與地下的御陵學院播出這樣一段話。
「發布緊急避難命令。根據特別指定教區法第四條,勸告同區的所有市民進行避難。重複一次。發布緊急避難命令――」
「這、是――」
「一般情況下不會開放的――御陵市·地下第五層哦」
得到這樣的回答。
明確的,即使目睹〈獸〉的威容也毫不畏縮的強韌的聲音。
「具備這種程度的設備,是理所當然的吧。再怎麼說,特別指定教區是務必與〈獸〉戰鬥而存在的都市哦?付出一切的誘餌和犧牲,為了把〈獸〉隔離在世界的暗處而存在的都市哦?首先要把凶暴的獸隔離到籠子裡,在哪個國家也是鐵一般的法則不是嗎?」
「你、是――」
〈獸〉轉過身。
從地下寬闊的黑暗之中走出來的,是一個青年。
一隻眼睛笑眯眯的,而另一隻眼睛展現出因飢餓而咆哮的青年。
因為裹著青年左眼的眼罩上,繡著華麗氣派的獅子。身上穿著聖職衣,從上面帶著紅衣教主的紅色肩帶(Stola)。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正是此人。
「就知道,您會馬上趕過來」
說著,紅衣教主代理恭敬地行了一禮。
「趕過來……?」
「因為像您這種類型――帶眷族的〈獸〉,以前也見過。既然眷族找到了玻璃小姐,心想不久就會出現吧。因為你們沒有耐性嘛。不,如果你們有那種耐性,就不會變成〈獸〉了吧?」
卡洛靜靜地說。
〈獸〉與神父之間,充斥著無比激烈的殺氣。猶如暴風雪般悽慘,地獄之火般無情,世界也因此而變質。
仿佛要將冥界一般的地下空間,進一步轉變為地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獸〉笑了。
那隻眼睛,尖利地看著蹲坐在一旁的少女。
玻璃好不容易,勉勉強強地站起來。就如卡洛所說的那樣,仿佛預料到此次滑落一般,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看著少女,〈獸〉笑了。
「這個就是誘餌嗎!還說要付出一切的誘餌和犧牲嗎!那才是瘋狂!你所說的話意味什麼,所有人都知道嗎?」
「……沒有理由跟你說那些事情哦」
「卡洛先生!」
玻璃叫了一聲,青年舉回應。
「啊啊,玻璃小姐。就請稍等一下。因為還有學生會的工作嘛」
說完,卡洛繼續開口道。
「起動吧」
僅僅這樣而已,穿在卡洛身上的聖職衣開始起伏。
――斷罪衣。
這個青年也是斷罪衣的使用者嗎。
卡洛的斷罪衣,如同翅膀般伸展衣服下擺。
「斷罪衣起動。吾要模仿。吾要模仿。吾要模仿。吾要模仿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從聖職衣中流露而出的機械音。
然而,已經見過眷族的戰鬥場景的〈獸〉,絲毫沒有躊躇。
斷頭台斬了過去。
從四肢和後背伸出來的刀刃,速度比和諾溫戰鬥的〈獸〉要敏捷數倍、鋒利數倍,橫劈在空中。
空中?
不對。
連接地下空間的天上與地下的『柱子』,有幾根傾斜錯開。就這樣,質量有低層建築大小的東西如同雪崩一般崩落下來。
速度還好,但是以這樣面積和重量進行打擊,迴避和防禦都不太順利。
激烈地衝擊,晃動地下空間。
核避難所也無比擬的空間,確實在搖晃著。
「卡洛先生――!」
玻璃的叫聲,很快就被巨大聲響吞噬。
然而,
「……原來如此。好鋒利的刃器呢」
是從灰塵尚未平息的瓦礫之下傳來。
還有,另一個機械音,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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