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獸〉(2/2)
還有,另一個機械音,亦是。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設想狀況。由本座標起動假想現實·聖克萊門蒂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
甚至,連〈獸〉也陷入沉默。
現在,只能用奇蹟來形容眼前正發生的事。
「果然,階位在前幾天的〈獸〉之上,〈貪婪〉的准六階位――程度吧。老實說,如果不做點準備,就麻煩啦。唔—,我經常想,我們之所以和你們對抗,可能是因為你們太過忠實於本能吧」
緩緩地,『柱子』被抬了起來。
她切落的『柱子』,就那樣保持著原狀緩緩上升。
因為在那下面,卡洛輕快地用單手舉了起來。毫不誇張地能與大樓匹敵的質量,卡洛僅用一隻手將它支撐住。
「真的非常感謝。能被引誘出來。出現在我的面前。――作為謝禮,給您指點一下吧。我的斷罪衣模放的聖基道霍,是個通過什麼樣的偉業得到讚頌的聖人」
卡洛展開斷罪衣的樣子,和諾溫使用時完全不同。
機甲服(Powered suit)。
雖然是個比較古老的說法,但硬要形容的話,就是這樣了。
從肩膀到胸部、肘部和腹部等要點用厚厚的、威風凜凜的裝甲和軟管掩蓋起來,從背後伸展的翼狀上衣也同樣給人無骨的印象。那眾多傷痕和磨薄的部位,是身經百戰的證明。
可是。
擁有什麼樣的動力,人類能單手舉起大樓呢。
現在,不輸於諾溫、如文字所述的奇蹟,呈現在〈獸〉的面前。
「聖基道霍是支撐起救世主的重量――也就是世界的重量,渡過急流的聖人」
「吾要模仿。模仿聖基道霍強大的力量―」
舉起的柱子,輕易地被投擲出去!
那速度,說起來足有時速一百幾十千米以上。加上能於低層大樓匹敵的巨大質量。反坦克炮――不,是能達到反列車炮
的純運動能量,猛撞向〈獸〉的頭部。
「………………!!!」
連〈獸〉的裝甲也無法抵銷那股能量,有一瞬間畏縮起來。
然後,穿過瓦礫的影子,新的影子飛過來。
是卡洛·克萊門蒂。
「―――!」
〈獸〉的反射能力,甚至覺察到了這個奇襲。
斷頭台的迎擊。
猶如,鳳仙花一般。
遠比幾天前的〈獸〉數量更多、更精妙,數十把魔刃瘋狂的殺向卡洛。將關在鳥籠里的小鳥大卸八塊一般,所有逃亡之路都被奪去,由斷頭台築成的籠子一下縮緊。
然而。
無數斷頭台的刀刃,被斷罪衣堅固的表面彈開。
「因為和諾溫小姐的斷罪衣不一樣――我的斷罪衣是單純的舊式機械型。如果只計算神性加護,在現役中是最高級別的哦?」
卡洛輕輕地笑了。
那個笑容,似乎觸動了〈獸〉的憤怒。
放棄數十把魔刃,只用一把,格外巨大而且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斷頭台揮落下來。是在認同了斷罪衣的防禦能力之後,用更加鋒利的刀刃的意思隱含在裡面。
卡洛邊跑邊把手舉起來。
如同子彈一般,身體在加速。
同時,隱藏在斷罪衣里的從手腕到手肘部位的輔助聖靈機關,以最大功率驅動起來。兩個聖靈機關發出相輔相成的呻吟聲,從內部的聖遺物固定參數。甚至干涉到量子的流動,將假想現實中模仿的『奇蹟』強行地描繪在現實中。
那是只允許在幾分鐘內存在於限定量子干涉場――曾經發生過的『奇蹟』,幼稚而拙劣的再現。
握緊拳頭。
「啊啊啊啊啊!」
「吾要模仿。模仿聖基道霍強大的力量!」
機械音再次響起的同時,卡洛的拳頭從正面抓住巨大的斷頭台。
下一瞬間,隨著鈍重的聲音擊成分碎。
是斷頭台――!
(就這樣、一口氣――!)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卡洛吼道。
以『奇蹟』強化的步伐,硬是從〈獸〉的側面迂迴,全力打出一拳。
再次被擊碎。
〈獸〉的外皮。
機關炮和火箭彈的直擊都無法擊穿的〈獸〉的裝甲,只用一個拳頭就破壞了。不只是因為斷罪衣的奇蹟引發的。實際上,超出現代兵器威力的運動能量,潛藏在他的拳頭中。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卡洛沒有停下。
以打出的拳頭為支點,整個身軀如同葉輪機一般扭轉刺入。
利用全身的一擊。每一次攻擊都會給予〈獸〉莫大的震憾,身上留下無數個凹坑。
正如能於彗星匹敵的一擊,加上賦於他的奇蹟,接連不斷的刺在〈獸〉的身上。由於破壞速度太快,使得〈獸〉也束手無策。
作為抵抗釋放出的斷頭台也被擊碎,〈獸〉傾向一邊。
這是單方面的毆打。
是最原始的,而且正因為如此,才能打破這個非現實的神聖拳頭。
再生也於事無補。
由斷罪衣賜予奇蹟的拳頭,是不允許任何〈獸〉進行『重組』。甚至將『重組』的生命力連根拔除,一擊接一擊的將其奪盡。
3
僅用十幾秒,卡洛翻過身來。
與此同時,沖入地下空間·御陵市第五層的是裝甲車。
〈矛〉。
使用普通兵器的對〈獸〉部隊。
〈獸〉虛弱的身體在機關炮的掃射下顫抖。
失去扭曲現實的『力量』的〈獸〉,在〈矛〉的射擊下完全被獵捕。對於特別指定教區對抗〈獸〉的對策來說,是最基本且最具有實戰性的方法。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確認斷頭台的〈獸〉的臨終之後,卡洛把展開的斷罪衣收起來。
解除的一瞬間,腳步不穩,險些跌倒。
蒼白的側臉越發失去顏色,如今已變成蒼白。
(一百七十八秒……果然,現在……奇蹟持續的時間極限是這裡嗎……)
捂著眼罩,幾秒內咬牙不動。
然後,向少女伸出手時,已經回到原來的卡洛。
「辛苦您了,玻璃小姐」
「卡洛……先生」
玻璃臉色蒼白。
這是當然的。
雖然聽說有可能會發生接連受到幾隻〈獸〉襲擊的狀況,但恐懼是難以拭去的。更何況,想到她的身體狀況更是如此。
「……對不起」
卡洛低下頭。
「幾天就遇到兩次〈獸〉,很難受吧?快點回去治療――」
「不、會」
玻璃生硬地搖搖頭。
那種搖頭方式,卡洛察覺到異常。
「看後面――!」
「!」
卡洛猛然轉身。
同時,
「啊啊。真的被幹掉了。我還差得遠呢」
能讓背脊發寒的妖艷的聲音迎向神父。
「什……!」
卡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
在那裡看著〈獸〉崩壞的是――剛才親自變身為〈獸〉的女人。
「你、是……」
「……啊啊,真可惜」
女人的臉,變了。
能讓人聯想到電影中的變形,就像攪拌水泥一般,女人的臉――變成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真可惜啊,我和姐姐竟然都被毀滅了」
「…………!」
這張臉,卡洛認得。
就在幾個小時前被發現的博物館殺人事件。
這兩張臉,雖然沒有在博物館中留下屍體――可能是被〈獸〉吃掉的姐弟。
「……吶啊」
變臉的年輕人笑著搭話道。
不。
並沒有就此結束,〈獸〉再次變臉。
就連這張臉,卡洛也認得。
――階位高的〈獸〉可以冒充吃過的人類。
然後,吃了很多人類的〈獸〉,以那些人格作為『核』,分離自己的身體製作出的便是眷族。既然身體是分離出來的,在大多數情況下,眷族的能力要比本體弱。
也就是說,剛才的斷頭台的〈獸〉,它的本體是――
「――你、你是!」
發現異常,從裝甲車上下來的〈矛〉的隊員們,把突擊步槍轉過來。
然而,突擊步槍並沒有噴出火焰。
在扣動扳機之前,半數以上的隊員屈膝倒下。
(喪神現象……!)
卡洛悔恨地咬嘴唇。
只有高階位的〈獸〉才能引起的精神污染。
沒有強烈的信仰心和精神力的人,只要目睹〈獸〉,就會產生暫時性的昏睡狀態和記憶障礙的現象。傳聞,高階位的〈獸〉所持有的『世界的扭曲』,是人類的意識無法認知的領域,但暫時還沒有得出結論。
「哎呀哎呀,特別指定教區的精銳,似乎也缺乏信仰心嘛」
說話的人影,已經不在具有人類的臉。
黏糊糊地流動的,不定形的無臉妖怪。
(准五階位以上。或者是第五階位,准四階位的可能性――)
斷罪衣回應卡洛的判斷。
輕輕地搖動聖職衣的袖子。
為了方便隨時使用奇蹟,如同靜謐的水面一般,卡洛使自己的集中力變得更加敏銳。
(――!)
無視划過眼罩的疼痛。
只是一味地注視〈獸〉的動靜,想盡一切對策。既然出生為並非全能的人之子,無論什麼樣的垂死掙扎都要嘗試一下。
「這樣做好嗎」
沒有臉的〈獸〉問道。
「以你的身體,在這種短期間內連續使用斷罪衣好嗎。是不是已經被奇蹟侵蝕了?」
「哎呀。好像知道我的事情呢」
「當然知道」
突然,〈獸〉的聲音變得低沉。
似乎。
卡洛想,那個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想起來的瞬間,渾身一顫。這兩年,一直想忘記的顫抖。
「區區一隻〈獸〉……居然說了解我的事?」
「你在說什麼呢」
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咕」地嗤笑。
仿佛,在那深處隱
藏著不為人知的事――唆使禁斷行為的惡魔所擁有的陰暗氣息,包含在那個聲音之中。
「為吾起名的……是你吧」
「……什?」
「剛才跟眷族說過吧」
聲音接著說。
「和以前遇到過的眷族是一樣的類型。――那還真是可惜啊」
〈獸〉用非常遺憾的口吻說。
不知不覺間,〈獸〉的樣子又變為新的某個男人的樣子。
那也是以前吃過的人類吧。
把自然岩石累積起來一般,大個子的男人。
身上穿著和卡洛相似的聖職衣,是個黑人神父。
「應該更進一步地想,我和它是同一個個體就好了。兄弟(brother)·卡洛」
「……啊」
卡洛不由地向後退。
不像平時的那個青年,沒有隱含任何計算的、由純粹的感情引發的動作。只剩一隻的眼睛裡,寄宿著對理解和不睦的恐懼。
「你……是……」
強忍住想要後退的腳步,卡洛把力量貫注在眼睛裡。
「卡洛、先生……」
玻璃的聲音,在青年的背後響起。
少女也直直地注視著化為人偶的〈獸〉,抱著自己的肩膀。
「我也、記得……。那位是在聖都的學校……教神學的老師……。好像是……卡洛先生的……」
「……沒關係」
卡洛搖搖頭。
仿佛不認識佇立在眼前的黑人神父的臉一般。
「只是個……〈獸〉而已」
這樣斷言道。
然後,
(那是……什麼……)
地下空間的入口處,又出現兩個身影。
隱藏著氣息,不明所以地看著戰鬥事態往複雜的方向發展。
捲髮的少年神父和,飄動銀色雙馬尾辮的修女。
是諫也和諾溫。
4
「…………!」
諫也一直看著。
在直通地下的電梯中,看著戰鬥的趨勢。
斷頭台的〈獸〉和玻璃被關在地下的情形、在那裡出現的卡洛受到〈獸〉的襲擊的情形、起動斷罪衣的卡洛把那隻〈獸〉擊敗的情形,一切都看在眼裡。
然而。
現在的狀況,令他難以理解。
(這傢伙……就是元兇嗎?)
諫也定睛看著站在卡洛面前,一身神父裝扮的黑人。
年紀大概是四十歲左右。隔著聖職衣,能夠看出強壯的體魄。放棄安逸的生活而選擇嚴於律已的風貌,呈現在歲月刻畫的皺紋上。
那個神父是高階位的〈獸〉,而本來的人物早已被〈獸〉吃掉,這些諫也已經了解了。
(不過……為什麼,那個死眼罩不動手?)
平時總是笑容不斷的卡洛神父,表情僵硬的盯視對方。
他的背後是朱鷺頭玻璃。圍繞著他們的是倒下一大半的〈矛〉,沒有受傷的人扶著受傷的人帶到裝甲車上,仍保持著緊張狀態。
宛若有人採取了不慎的行動,就會瞬間打破局勢一般,保持著危險的均衡。
「發生……什麼……」
忍受著喉嚨的乾渴,諫也心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話說,這個神父是――這個〈獸〉是――何方神聖?
「……諫也大人」
諾溫壓低了聲音說。
「可以斷定,對方是敵方的〈獸〉。從卡洛大人的對話來看,准五階位以上的可能性很大。由於這些理由我請求。解放,我的斷罪衣」
「…………!」
然而,諫也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現在,這一瞬間,自己做出什麼樣的行動才算最妥當呢。
因為冒牌的諫也,並沒有具備判斷這些所需要的『經驗』。
「……既然這樣,我會把我的判斷放在優先位置」
諾溫跳了起來。
將世界摺疊起來一般,人偶的影子將地下空間的『柱子』和瓦礫翻飛起來。近乎以瞬間移動之勢,少女的身影向化作黑人的〈獸〉的死角飛去。
淡淡的嘴唇,宛如小鳥一般嘟噥道。
「代碼――0jp*GKU」
由於微弱的電流代碼,液體金屬的手鐲在轉瞬間硬化。
諾溫的手中握著的是,即使複合裝甲也能切開的武器。
〈聖十字劍〉。
「―――!」
卡洛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起動吧」
聖職衣起伏。
斷罪衣在卡洛極限般的集中力之下,斷罪衣的展開在一瞬間結束。厚厚的裝甲和軟管如同囚服一般將卡洛束縛住,青年神父順勢蹬了一下金屬地板。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設想狀況。由本座標起動假想現實·聖克萊門蒂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世界,被重寫了。
「吾要模仿。模仿聖基道霍強大的力量―」
揮動,機甲之拳。
同時,諾溫的劍也劃出白銀色的軌跡。
能撼動大山的強大力量和,超越自然界的速度,同時向〈獸〉露出獠牙。
神父或許在想,任誰都將被粉碎、切斷。在斷罪衣引發的奇蹟面前,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獸〉,都會無法避免地遭受重創。那是,從以往的戰鬥中早已弄清的事實。
然而,
「……不錯」
仿佛時間停止了。
卡洛和諾溫,給化作黑人的〈獸〉給予了致命的一擊――保持著那一瞬間的姿勢被釘住一般靜止了。
不。
事實上正是釘在那裡。
從嗤笑的黑人身體中,刺出無數個細長的東西。
說它是針,會比針要粗些。
從那個形狀來說,應該叫釘子吧。
漆黑的釘子,在地面上釘住卡洛的拳頭和胸口,在空中貫穿諾溫的大腿和肩膀。不僅如此,拿著突擊步槍追擊而來的〈矛〉的隊員也被――釘死在那裡。
從貫穿了眾多身體的漆黑的釘子上,流淌著黏稠的液體。
「不愧為聖基道霍的神性加護。本來想貫穿四肢和心臟,結果只貫穿了兩處。而且躲開了要害」
黑人的〈獸〉定睛看著卡洛,說道。
青年神父身穿的裝甲,抵擋住了五支中的三支魔釘。想到剛才抵擋數十把斷頭台的裝甲,斷罪衣和漆黑的釘,應該稱讚哪一個?
不管怎樣,傷勢不輕。
在被釘住的狀態下,噗地一聲,卡洛吐出摻雜著紅色的氣息。
「卡洛先生!」
玻璃叫喊著站了起來。
黑人靜靜地盯著那個少女。
「玻璃小姐,好久不見」
手貼在胸口。
「對了。是在聖都教書的時候見過面呢。剛好。稍微複習一下吧。嗯—,釘子之痛便是原罪之痛,是這麼教的吧」
〈獸〉的視線向一旁移過去。
釘子也跟著擰了起來。
「嗚、呃……!」
刺入拳頭和胸口的釘子也同樣鑽進肉中旋轉著,卡洛痛昏過去。
「卡洛先生――!」
「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的痛苦,便是人類屢犯的原罪留下的痛苦。啊啊,事實上如果釘在手掌有可能會因為體重被扯開,所以把釘子釘在了手腕上。卡洛兄弟的話,不小心釘在手掌上了」
冷冷地看著卡洛,〈獸〉辯解道。
也可以說是耍嘴皮。
玻璃狠狠地瞪視著黑人。
「請住手!」
手用力一揮,同時喝了一聲。
「低級趣味的講義,還有對死者的褻瀆,都請住手!就算是〈獸〉,也不允許用奪取的臉侮辱死者!」
玻璃沒有退縮。
即使在這種威脅之下,仍不改變自己的信念。
「哎呀,討厭這張臉嗎?」
〈獸〉問道。
「相信您也知道。以我的階位,可以完全的模仿吃過的人類的人格。聲音、語速,沒有絲毫區別。不管真身是人類還是〈獸〉,既然要說同樣的內容,有什麼分別嗎?」
仿佛在嘆息,又仿佛在悲傷的聲音。
然而,諫也從中感覺不到任何感情。
(那聲音……好空洞……)
從台詞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甚至說不上是謊言
。
主張什麼事情的時候應有的情動,絲毫無法察覺。
某種機械,只將聲音編織出來一般,沒有隱含任何感情、感傷的聲音。
即便長得像人類,那並不是人。
不像冒充哥哥的諫也。
也不像諾溫那樣的人偶。
具備了作為人的智慧和理性――從根本上異質的存在。
(這就是……〈獸〉……)
第一次,諫也從真正的意味上戰慄了。
理解了自己面對的敵人――認識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感覺到胃底在震顫。
「這個神父――一定會這麼說哦」
〈獸〉捂著自己的胸口。
「玻璃小姐,這就是,您想創建的都市嗎?」
「…………」
「朱鷺頭企業,為了與〈獸〉戰鬥而創建的都市,是這種東西嗎?」
「…………」
「……沒有……必要……回答」
代替玻璃回答的是,一個嘶啞的聲音。
是卡洛。
回過頭的黑人神父瞳孔中映照的是,藏匿著憤怒的沉靜表情。
甚至讓人覺得,眼罩上的獅子替代青年表現出憤怒。
「要跟〈獸〉說的話……只要一句就夠了……」
蒼白的臉,這樣微笑道。
「――去死」
瞬間,
咻,風被切開了。
被刺穿的諾溫,動了。
將自己的大腿撕裂,任刺穿肩膀的釘子陷得更深,銀髮人偶毫不躊躇地向〈獸〉接近。用液體金屬硬化的劍,變得更長更尖利,在〈獸〉的背後閃動。
慘不忍睹――可是,表情毫無變化地刺出聖劍。
然而,接住了。
黑人頭也不回的從肩膀刺出的釘子,將諾溫的〈聖十字劍〉擋住。
「……這麼無聊的人偶,就是為了對抗〈獸〉得出的答案嗎?」
黑人的粗腕一揮。
從身體裡刺出的釘子也順著他的動作揮去。
嘎吱,隨著肉與鐵摩擦的令人心寒的聲音,卡洛和諾溫兩個人被扔到地面上。
(―――!)
諫也的思考,在這裡沸騰起來。
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
「諾溫――!」
從地下空間的暗處飛奔而出,猛然接住諾溫的身體。
衝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巨大。應該說,只有普通少女的重量殘留在諫也的印象中。
然而,比其更巨大的衝擊向少年襲來。
(紅色的……血……!?)
從大腿流出來的,和前些天被〈獸〉切落手臂時一樣,是白色液體。
可是,被釘子刺穿的肩膀上,流著和人類一樣的紅色的血液。
滑溜的手感和鼻子聞到的鐵鏽味,不會錯。
(為什麼……這個木頭呆……會流血……!?)
從喉嚨深處被嗆到一般的感觸,令諫也咬牙切齒。
不管怎樣,沒有時間考慮這些。
眼前落下重重的影子。
(呃――!)
在那裡,佇立著先前的黑人神父。
那是當然的。
既然已經現身,只能像只蟲子一樣被踩碎。
無法逃脫的絕望。
然而,
「…………?」
第一次,變裝成神父的〈獸〉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你還活著?」
「什?」
「兄弟(brother)·諫也。為什麼,你還活著在這裡?」
諫也,拼命地咽下一口氣。
(這傢伙……也認識『九瀨諫也』?以為我就是『九瀨諫也』?)
抱著諾溫,感覺到冷汗流過背脊。
一瞬間的退縮,都會暴露真相。
把意識集中在瞳眸上。遇到任何危機都能毫不動搖的英雄『九瀨諫也』的瞳眸。
然後,問道。
「我活著……是奇怪的事情嗎」
安靜地說。
至始至終保持著穩靜,同時注入決然的意志。
就算對方是高位的〈獸〉,也要偽裝出堅決不會動搖的『力量』。
「九瀨諫也活著……有什麼,問題嗎?」
「…………」
〈獸〉的動作停止了。
諫也的話,和真正的『九瀨諫也』重疊在一起。
既然這個〈獸〉認識『九瀨諫也』,必然也會知道作為英雄的傳說。雙生子的哥哥完成的傳說,雖然只是一剎那,成功的束縛住了〈獸〉。
諫也很清楚。
這樣,只能起到爭取時間的作用。然而,即使是爭取時間也好,諫也不能就這樣對流著血、失去力量的諾溫棄之不顧。
不能就這樣放置不管而獨自逃走。
(可惡……!以這種怪物做對手,要怎樣才像個真正的『九瀨諫也』啊。)
「怎麼?對我不使用剛才那種釘子嗎?」
扼殺心中的呼聲,拼命地繼續演繹。
沒有力量,沒有後盾,僅僅依靠『九瀨諫也』的面具,諫也瞪視著〈獸〉。
數秒後,〈獸〉說。
「……能不能把,玻璃小姐讓給我?」
「……玻璃小姐、嗎?」
諫也向旁邊轉過頭。
少年的右手側,玻璃抱住卡洛蹲在那裡。
不是諫也不是諾溫也不是卡洛,更不是損失慘重的部隊――黑人〈獸〉的視線,被那個大小姐吸引過去。
(這傢伙……也是盯著玻璃而來的嗎……?)
就好像剛才的〈獸〉,是被玻璃引誘到學園一般?
不僅如此。
諫也剛來這座城市時,不也是這樣嗎?雖然當時只顧著斷頭台的〈獸〉,那個〈獸〉在沒有人的地區追著玻璃一個人。
「我和你如果認真打起來,不管哪一方獲勝,這個地下空間的人類會全部滅亡吧。視情況連地上也會受到牽連」
〈獸〉說。
仍舊誤以為諫也是『九瀨諫也』――那句話卻異常的沉重。
「既然這樣,不如將那個巴比倫的大淫婦交給我,犧牲會少一些」
(巴比倫的……大淫婦?)
記憶中,那個名字在聖經中見過。
好像,是這樣。
――『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註:啟示錄17:3)
――『在她額上有名寫著說:「奧秘哉!大巴比倫,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註:啟示錄17:5)
聖靈教啟示錄中講述最不祥的女人的名字。
「…………」
在一旁,玻璃的身體變得僵直。
「――不記得了嗎?」
〈獸〉鎖著眉問道。
自問式的私語聲,恐怕只有諫也和玻璃才能聽到。
「兩年前,將聖都、斷罪衣、斷罪衣的使用者全部吃掉的――那個大淫婦,正是玻璃小姐吧?」
(吃……掉……?)
兩年前的夏天。
稱作聖戰,與〈獸〉戰鬥的最後。
將那個都市、斷罪衣、斷罪衣的使用者全部被玻璃吃掉……?
那意味著什麼?
「怎麼辦呢?兄弟(brother)·諫也」
〈獸〉逐步逼近,問道。
「…………」
諫也無法回答。
現在〈獸〉所說的話意味著什麼,也無從知曉。
〈獸〉一步一步施加壓力。
過於強大的壓力,使得呼吸也變得困難。
吸進的空氣只在嘴唇表面迴旋,無法流入肺中。想要氧氣的腦和肺,訴諸著刺痛般的熱量和劇痛。
(……我要)
甚至連思緒也被打亂。
拼命地想去思考,卻仍消失在虛空之中,撕裂成一團亂麻。
難受。
好難受。
只是站在〈獸〉的面前而已,四肢和內臟仿佛就要破碎一般。
好像在被吞食。
到了現在,出現喪神現象了嗎。
(……不……行……)
眼前漸漸地模糊。
扮演『九賴諫也』已經到了極限。
諫也的精神(心)――正在破碎。
(…………好…………………………暗…………………………)
意識――斷絕。
就在這時。
「……諫也大人」
悄然響起的聲音,輕拍少年的鼓膜。
「大概……維持不了半天。希望您馬上……從這個城市逃出去的……就是我」
面對那個聲音,不知道,應該怎樣作答。
咔嚓,一聲輕響。
從地下空間的陰暗處,什麼東西浮起來。
在下一個瞬間,猛烈的激流,打在〈獸〉的身上。
是水。
而且,不只是單單鎮壓暴徒級別的放水機。以幾秒內能將二十五米級的噴泉射向空中的威力,激流直衝〈獸〉的身體。
(遠隔――操――縱――?)
諫也微弱的意識,模糊地捕捉現象。
這樣,大概就能抵抗〈獸〉了吧。
然而,〈獸〉察覺到事態時,她已經採取下一個行動。
諫也臂腕中的諾溫,站起來瞬間蹬了一下地面。
受傷的腳,已經無法做出多個角度的跳躍。
可是。
如同炮彈一般,一條直線衝過去。
肩膀上紅色的血、大腿上白色的輸液散布出來,而那突襲也要比平時迅速、敏銳。
〈獸〉也在剎那間釋放出魔性之釘,但是諾溫用自己的左手擋住釘,封住〈獸〉的行動。
「什――!」
「代碼7*HIIMG%G」
隨著諾溫的嘟噥聲,諾溫的臂環――液體金屬發生變化。
這次不是劍,而是白銀之鎖。是作為鎖住〈獸〉的武裝將它硬化。用撕裂的左手和鎖,將諾溫自己和〈獸〉捆綁起來――兩個身影將要被青白色的急流吞噬。
「諾……溫……!」
用嘶啞的聲音,呼喊人偶的名字。
怒濤的聲音完全消失的同時,更大的轟鳴聲撕裂地下空間。
支撐地下構造的周圍的『柱子』,一齊倒向〈獸〉和諾溫的方向,和猛烈的急流匯合,崩塌而去。
只有一瞬。
只有一瞬間,諫也幾人蹲坐的地下空間,出現巨大的空洞。
〈獸〉、諾溫還有許多『柱子』,被那個空洞吞噬。
『――對象,被驅逐至第四區·地下二十三層。對通往該層的所有通路進行隔壁封鎖。開始注入硬化合成樹脂』
機械音匯報實情。
(木頭呆人偶……為什麼你……叫我逃走……)
少年咬牙切齒,臼齒之間發出咯吱咯吱地響聲。
諫也的意識就在這裡――就像崩緊的線斷了一般,完全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