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玻璃(2/2)
「是的。……已經決定,下次見到諫也哥哥時說的」
玻璃輕輕地點頭。
低頭,略微紅著耳根,說。
「那個……能不能,轉過身去?」
「誒?啊,好的」
諫也順從地同椅子轉向後面。
心裡掛個問號,歪著頭望著雪白的牆壁,卻聽到窸窸窣窣皮膚和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
(――――?)
心臟劇烈地跳動。
明明處於這種狀況,卻想像著奇怪的事,咽了一口溢出的口水。
(在、在、在做什麼――)
「那、那個,玻
璃同學――」
一點也不像『九瀨諫也』的作風,用尖起來的聲音叫玻璃。
但是,玻璃再次出口的聲音,蓋過了那個聲音。
「請。可以回頭了」
「咦……啊、啊、是……!」
畏畏縮縮地回頭――諫也懵住了。
臉上猶如在火中燒。
在少年面前,少女揭起襯衫的一端,曬出那雪白的腹部。
(什、什什什什什什――!)
「玻、玻玻璃小姐,這是……!」
「不、不是的!是讓您看肚臍的旁邊!」
「誒……旁……!」
好像要爆炸一般的心臟,因玻璃的拼命否定而勉強忍住,並把視線按照引導移過去。
但是馬上,
「呃!」
眼睛受到某個方位的吸引。
雪一般潔白的少女的腹部,浮現出一絲奇醜無比的東西。
而且,那個東西在動。
滑溜溜地,黏糊糊地。
滑溜溜地,黏糊糊地。
仔細一看,那個皺疤,似乎有著固定的法則與形狀。
是,臉嗎。
如同惡魔的異貌,貼在玻璃的腹部。
(為……什麼……這種東西……在玻璃的腹……)
「據說叫作〈獸胎(embryo)〉。被吃掉的人類和吃掉的〈獸〉對抗……至少在接受檢查時,處於和人類沒有區別的狀態」
從玻璃的聲音,無法讀取任何感情。
悲傷、後悔,從兩年前累積起來的感情,全部拼命地封閉起來一般。
「聖戰最後一天的事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玻璃,只是平靜的說。
「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片赤紅,全部都在燃燒,在什麼都沒有的聖都獨自一個人走著」
赤紅的,荒野。
遠遠地,看不到盡頭的廢墟之列。
「所有人全部都倒下,所有人全部都死了,只是一步一步走路而已,身體的內部好像在燃燒一般。那個時候,要不是有人來迎接,說不定真的會變得異常」
諫也想到在燃燒般的沙漠,光著腳走路的痛苦。
「是誰……去迎接你的?」
「是諫也哥哥」
玻璃目不轉睛地直視少年。
「所以我,非常安心,肚子也餓了,就那樣撲通地暈過去――心裡還聽見某個聲音在說。」
少女頓了一下,接著說。
「――吃掉了」
(吃掉……了……)
諫也張口結舌。
那不正是,〈獸〉說的一番話嗎。
――『兩年前,將聖都、斷罪衣、斷罪衣的使用者全部吃掉的――那個大淫婦,正是玻璃小姐吧?』
玻璃腹部的痣,仿佛在笑。
(……那塊痣……玻璃……吃的?)
「現在的聖都,用被宗教恐怖主義的戰術核污染的理由封印起來了。但是,實際上,現在的聖都沒有殘留任何事物。沒有人居住的跡象,也沒有教團的本部――據說甚至連〈獸〉也消失了」
證明〈獸〉所說的話一般,玻璃接著說。
「大多數的目擊情報都集中在聖都的〈獸〉,分散到世界的六個都市也是在這個時候。包括這個御陵市,在特別指定教區〈獸〉的發生率躍升到十倍至二十倍。面對分散的亂人,防守方要比進攻方吃力。如果,其中的理由在我身上,被稱作巴比倫的大淫婦也是理所當然呢」
「怎麼會……!」
聽了諫也的話,玻璃露出淡淡地微笑。
(?)
想要說出來的話,在半途停住了。
像是在淘氣一般,玻璃伸出溫暖地食指,觸碰嘴唇。
「這是秘密哦」
「秘、密……?」
「剛才說的話還有〈獸胎〉的事,對教團也是秘密。容易感應〈獸〉的事情,也被認作是和諾溫一樣由聖戰中遺失的科學技術開發出來的能力。除了卡洛先生以外,只有這裡的女醫,還有直屬卡洛先生的人員才知道」
「啊啊,全說出來了」嘟噥著,玻璃害羞地放下襯衫。
「而且……所以我,前天,和諫也哥哥再會時,真的非常開心。心想,啊啊,我並沒有吃掉諫也哥哥」
「我……活著……」
(…………)
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自己是『九瀨諫也』的冒充者。
因為,由於自己的生存而當真開心的玻璃,那笑容――只是欺詐而已。
對默不作聲和少年,
「……覺得我可怕了嗎?諫也哥哥」
玻璃一副苦惱的樣子問。
「啊、沒有……」
「沒關係」
「如果立場相反,我也會覺得很可怕」
「玻璃小姐――」
「諫也哥哥也看到了吧?〈獸〉,可以變裝成吃過的人類的樣子」
少女輕輕地捂著胸口。
念珠,輕微搖晃。
「說不定,覺得自己是人類的,只有我一個人呢。說不定,這個像痣的東西才是本尊,我在很早以前就是〈獸〉了。實際上,絕大多數〈獸胎〉到最後變成了〈獸〉。卡洛先生在學校,一直在身旁,也是為了到時候殺了我」
少女用殘酷的言語,仿佛在祈禱一般低吟道。
「是啊。就像剛才的格蘭特先生那樣,可能,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就被吃掉了」
「怎麼會……」
「即便是這樣――」
少女小小的、堅強的嘴唇,說。
「即便是這樣――不論自己是人類還是〈獸〉――我不想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裡等死」
「什麼、都不做……」
(…………)
諫也的思緒不能進行總結,回了一句相同的話。
「玻璃小姐,想做什麼?」
「想去戰鬥」
可憐的少女這樣回答道。
從纖細的容貌看不出,只有那聲音和瞳眸仿佛在燃燒。
諫也的眼睛牢牢的鎖住那雙瞳眸。
(是、這樣啊……)
至今,一直無法明確玻璃的印象的理由。
朱鷺頭集團下一個後繼者的樣子,御陵學院聰明的大小姐樣子,只是少女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的理由。
那份鬥志、那份激烈的情動才是少女隱藏的本尊。
「我和卡洛先生都是非常任性的人。就算知道會給別人帶來巨大的犧牲,我還是想和令自己變成這樣的東西――〈獸〉戰鬥下去」
(……所以)
「所以……才當誘餌嗎?」
「像我這種程度不能啟動像斷罪衣那樣強大的『力量』。但是,在我體內的〈獸〉,似乎會吸引其它的〈獸〉。可能是有著這種特性的〈獸〉吧。所以,如果自己能成為誘餌去戰鬥,我會非常樂意地去做。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獸〉,一定會從它手中逃出去。而且,〈出埃及記(Exodus)〉也是為此而製造的」
「對、對不起。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不是……一點都不奇怪」
諫也微笑著說。
「怎麼可能會奇怪。我只是站在那隻〈獸〉面前,就暈過去了」
(嗚哇……不好……)
說完,諫也以為不小心說露了嘴,少女只是格格地笑。
「諫也哥哥明明一直在和它們戰鬥」
「誒?」
面對少年的疑問符,玻璃稍微停頓了一下,回答道。
「還……沒有找到諾溫嗎?既然這樣,在找到諾溫之前……諫也哥哥沒有必要去戰場」
「…………」
諫也,沒能回答。
因為在此之前,廣播聲迴蕩在整個大樓。
『異端指定E06的活動已經得到確認。重複一遍。異端指定E06的活動已經得到確認。現在,完成從地下二十三層到地下十六層的移動。脫離地表的預計時間由六個小時五十四分鐘變更為五個小時二十三分鐘』
「……來了……呢」
玻璃望著天花板。
呼吸中帶著些許熱量。
聲音中,充斥著靜靜地決意和,與此矛盾的衝擊。
3
天黑了。
在嚴格管制建築物的御陵市,高層大廈集中在一區和八區,而諫也所在的中央大樓屋頂,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
風很大。
不久,暴風雨的季節
就會到來。
就在幾天前諫也所在的設施――或者說,還在牢獄中時,也沒感受到這樣強烈的風。
(可惡……)
也不知該如何泄憤,在欄杆上托著腮,瞭望夜景。
不明所以地焦躁感。
胸口的憤怒,沿著血液在身體各處巡迴。
即便眼前是不輸於世界任何一個都市的光景,諫也依然咬緊牙關,坐立不安。
即使察覺到背後有人接近,諫也仍看著前方,沒有回頭。
「據說〈獸〉已經到了地下七層。離地表,預計還有兩個小時十分鐘。上升速度越來越快了呢。」
不用說,正是卡洛。
糟糕的臉色沒能隱藏,但腳步依然穩健。所受的重傷並沒有立馬好轉,大概是這個青年神父強韌的精神力在作崇吧。
「都準備好了嗎」
「大體上。玻璃小姐也在待命中」
「還是、誘餌嗎」
「是的」
卡洛點點頭,少年哼了一聲。
「不明真相的東西,還真敢用來當誘餌呢」
「現在沒有時間選擇手段」
卡洛微微苦笑道。
「而且,教團也不是笨蛋。這個都市遍布了朱鷺頭集團的勢力,如果離開這裡,遲早會被發現她體質的異常。而且,只要待在這座城市,出現的〈獸〉就會去找她」
「……也就是說,要不走出這座城市成為研究所的樣本,要不就是在這座城市戰鬥嗎。最壞的地痞,也會提出比這好的選項」
「選擇戰鬥的,是她」
卡洛用極其平淡地聲音說。
「…………」
「……理解了嗎?」
青年歪著頭,問轉向一邊的少年。
「為什麼……你們,想守住這座城市?」
「因為責任」
青年回答說。
「作為斷罪衣的發動條件聚集起來的人――不能讓他們失去性命的責任。姑且,這個特別教區,我是與〈獸〉有關的最高負責人嘛」
秘密進行的戰爭。
相當於活祭品的市民們。
可是,在戰線的最前方首當其衝的活祭品――斷罪衣的戰士。
「……我想玻璃小姐已經說過,這次就請在這座中央大樓待命。」
「想說我不用戰鬥嗎」
「是的。實在不行的時候,就請逃出這座城市吧。已經準備就緒了。我們不能讓『九瀨諫也』死第二次」
「觀賞完你的悲慘死狀之後,我自然會逃出去」
「那就好。――那麼,就這樣」
說完,卡洛深深地行了一禮。
人影漸漸離去。
「……等一下」
這時,諫也終於回過頭來。
「你……眼罩底下,是什麼樣的?」
「想看嗎?」
「啊啊」
「並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
卡洛隨手摘下眼罩。
就好像,水晶。
從卡洛的眼窩到眼梢附近,異常的硬質化,變成疑似水晶的東西。
「你、這……」
「據說是酷似岩鹽的物質。使用斷罪衣的人必定會到達的――模仿奇蹟的代價。會有什麼樣的代價,會因人而異。啊啊,為『九瀨諫也』製作諾溫,也是為了免受這種苦」
卡洛帶上眼罩,說。
聖經中有這種逸聞。
親眼目睹天譴的女人,一瞬間化為鹽柱。(※註:舊約聖經中羅得(Lot)的事跡。記載於創世記第11至14章,以及19章內。)
既然這樣,使用斷罪衣這個虛假的奇蹟的人們,被暴露在天譴之中也是理所當然。
「……果然,不太好呢。這次真的失禮了。願上帝與您同在」
卡洛離去之後,諫也長時間無法動彈。
過了一會兒,將背靠在欄杆上。
「我可以……逃走……?」
少年陷入迷惘之中。
完全沒有想過,會以這種形式獲得自由。
同時,因解明的真象而忍受著重創。
(……所以、嗎)
所以,玻璃相信了。
喪失記憶,這種荒唐的謊言。
只要能忘卻自己身體裡寄宿著魔性,那種荒唐的謊言也會緊緊抓住不放。
(……所以、嗎)
所以,才讓卡洛撒那種謊。
只要一點點也好,想讓少女輕鬆一些。
(――可惡)
諫也咬緊牙關。
自己也知道。
這樣的自己也能知道。
九瀨諫也。
你,不能那麼簡單就死去。
必需存在的人――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原本應該成為主人公的人――因為最先死去,這個故事已經扭曲成這副模樣。
PRRRRRRR……
突然,手機響了。
意識還沒回來的狀態下按下通話鍵,拿到耳邊。
一瞬間,意識清醒起來。
「――諫也大人」
「諾溫!」
雖然認識沒幾天,這聲音毋庸置疑是諾溫的。
「你……沒事嗎!」
「沒事的定義,會根據破損狀況處在哪種程度而不同,但是運轉不是問題。現在,利用地下十二層的緊急用通路移動中」
「…………」
破損狀況這一說法,鮮明地迴蕩在耳邊。
當然,從諾溫的聲音中感覺不到疼痛和難受。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通過電話無法得知。
這個事實卻讓諫也異常地焦急,對著手機怒吼道。
「別管那麼多,趕緊回來!回到教團,就能得到修理和治療!」
然而,電話對面的聲音中也充斥著怒氣,這樣回道。
「為什麼――諫也大人還在御陵市」
「哈?你才是既然沒事,為什麼不聯絡教團?」
「現在,是通過網絡的一部分聯接諫也大人,利用暗號通信。附近沒有人也經過了確認」
諾溫用不變的語調說。
「從〈獸〉的階位可以判斷,勝算非常低。可是,如果聯絡教團,為了解放我的斷罪衣,會把諫也大人帶到戰場的」
那是,當然的。
因為諫也的無力,才會從戰場上隔離起來。
如若,有諾溫這個『力量』,毫無疑問會動員起來吧。
沒有其它――不這樣做的理由。
「以諫也大人的安全為第一優先順序的就是我。諫也大人,請馬上逃離御陵市。逃離路線由我來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