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學生會(1/2)
——你就作貧窮人的保障,
作睏乏人急難中的保障,
作躲暴風之處,作避炎熱的陰涼。(譯註:以賽亞書25:4。)
七月後半――御陵市·第四區。
御陵學院的大庭園。
座落於學院中央距教會較近的這個庭園裡,栽著以百合為主的各種鮮花。直到上個月還傲然開放的葉薊已經完全不見,如今引人注目的是紅艷蕉和向日葵等夏季花。染上夏色的庭園,仿佛在太陽的祝福下歡喜雀躍。
充滿光明的世界。
營造七色彩虹的噴水飛沫。
四處傳來學生們的嘈雜聲,無比和平的日常風景。
在這番景象的庭園一角。
用大理石製成的小亭子裡,突然發出叫喊聲。
「終……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不禁讓人想加上擬音效果的過度演技,拳頭指向天花板。
在小小的拳頭帶動下,輕輕搖晃的短髮。
眼鏡下淡淡的雀斑惹人可愛。
御陵學院初中部學生會·會長助理,架城真雪。
「結束啦!結束啦期末考試!再見啦臨陣磨槍的每一天,returned我的自由!啊啊,祝福的世界快來吧!神並沒有死!哈利路亞!」
甚至舉起雙手擺出萬歲的姿勢,靠在椅子上。嘿嘿發笑的嘴唇無疑是幸福的極點。就這樣死去想必也會無怨無悔吧。
然而,世界並沒有如此簡單。
「還沒結束哦。」
那是,給真雪的幸福潑冷水的聲音。
同樣是初中部學生會·副會長,長岡靜佳就座在正對面。
雍容華貴的語氣,加上優雅的微笑。猶如書道名人一筆勾勒的柳眉,與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相搭配,不論男女犧牲在那外貌之下的學生不計其數。
只不過,性別是男。
身上的校服,仿佛出了差錯般是男生用西服上衣。身為只用一代就創造御陵學院『想請來當女友的男友排行』的強者,順便變聲期被丟掉哪裡也是個謎。
「補習,不是整整掛了三科嗎?」
「啊、嗚啊……」
真雪癱軟無力地從椅子上滑落下來。
好像在說「只有那件事饒了我吧」一般蒙著臉,然而靜佳的追究沒有停下。
「說起來,上課有好好聽講吧?明明一日元不少的記住學生會各費用,為什麼不擅長歷史、生物等需要背誦的科目呢?」
「因、因為,教科書看著就會打瞌睡嘛。如果是跟會長有關的數字看著就讓人陶醉,妄想著這些數字在煩惱會長、喜悅會長就能多吃三碗飯,順帶一提如果還有照片之類的,就興奮的睡不著覺――!」
「嘴角的口水就當作沒看見,不過辯解就直接跟本人說吧。」
「……呼唉?」
聽了靜佳的回答,真雪愣愣地歪著頭,
「――倒不如說,怎樣才能忘了我的存在。」
第三個人影,嘆了口氣。
吱吱……真雪就像生了鏽的發條一樣生硬地,再度回過頭。
「啊……!」
在那裡,學生會會長、朱鷺頭玻璃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臉。
「噗啊,會、會長!?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從一開始就在。――是啊,我說身為學生會會長想了解成員的成績情況,不過你好像除了結束以外沒有任何其它感想呢。就連成績的事情也。」
輕輕地,頷首回應。
絕對零度般冰冷的眼神。
如果說副會長的靜佳是溫和的宰相,這邊就是冰之女王。
在御陵學院擁有壓倒性權力的女帝,對自己的助手少女輕聲問道。
「我有一句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吧。――身為學生會成員,應該成為學生的模範。」
「啊啊!是!說過!說過!」
「是吧?清清楚楚地說過吧?既然說過了還要補習……應該怎麼處置呢?吶,靜佳。」
話頭再次轉向副會長,擁有絕世美貌的少年纖細的手指抵著下巴。
「……既然這樣,等補考結果出來之後再作決定怎麼樣?」
「補、補、補考結果?」
真雪眨了眨眼睛,聲音尖銳起來。
「補習的最後,不是還有一次考試麼?根據分數,學生會做出相應的處置,您看如何?」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趁現在好好想一想怎麼處置。……比方說,作為學生的模範,清掃校內一個月之類的怎麼樣?」
玻璃莞爾一笑,說。
從那語氣,感覺不到一絲開玩笑的成份。
宛如實事求是,告知天命的預言者。
與此對比,真雪的臉色因絕望而蒼白。
「我、我說我說我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會長,您也知道這所學院有多寬吧!光初中部大概就能十二分的確定死亡,能不能稍微手下留……!」
「不痛一點,還能吸取教訓麼?」
拼命求饒的真雪,被玻璃冷酷地推開。
順勢,真雪的視線掉過頭。
「對了,諫也先生救救我!」
為尋求幫助叫道。
「……哈?」
諫也一愣,不由得提高嗓音。
隨後。
玻璃用鬧彆扭的眼神,窺探這邊。
「……咕。諫也哥哥,想袒護真雪嗎?」
「不、袒護什麼的……」
慌慌張張舉起雙手。
在場,只有一個不是校服,穿著聖職衣的少年混在裡面。
年齡比玻璃一行大一歲或兩歲。
一副大好人的臉上跳出巨大的問號,是因為人生經驗的不足嗎。
然而,領口卻掛著略式肩帶,表示這個少年年紀輕輕已經是司祭身份。
於是,
「那個、就算跟我說……」
少年神父――九瀨諫也,語無論次地說。
†
「那個、就算跟我說……」
諫也揮揮手,當真覺得為難起來。
因為眼前的談論,對於少年太過疏遠。
仿佛直視太陽一般,甚至覺得耀眼。
初中部學生會也好,朱鷺頭玻璃也好,明明是在這一個月左右里近身接觸的人,至今少年還沒有習慣。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因為,實際上少年並不是神父。
九瀨諫也這個名字,原本就不是他的。
(……誰叫我是偽物啊。)
把明擺著的事,放在心裡嘀咕。
偽物。
這便是少年的真面目。
九瀨諫也是以一年的契約為由被派遣到這個都市的――叫作『九瀨諫也』的昔日英雄的代理品。
而且,雖說是英雄,也很少有人知道。
有關係的,只有極少一部分――與兩年前的聖戰有關係的教團人員。
若是一般人,聽了「以宗教恐怖襲擊的名義封鎖起來的中東聖都事件,其實是由人類的天敵毀滅導致的結果」之類的話,只會當作是在吹牛。
――更何況。
稱作〈獸〉的人類天敵,如今就盤踞在這個都市。
(……可惡。)
諫也不禁想起討厭的事,咬緊臼齒。
少年回想起在這一個月里遇到的怪物。
雖然自己也想一笑了之,但那些怪物並不是虛假或妄想。這副身軀所受的傷和疼痛便是不可動搖的證據。傷雖然幾乎痊癒,但烙印在腦海里的衝擊不會抹去。
不可能忘記與〈獸〉對峙時的恐怖。
正因為如此。
這個日常對於諫也非常遙遠。
就像深棕色的電影一樣,酸甜又滿是謊言。
因為如今的少年已經知道,這份平靜的日常也是戴著單薄面紗的偽物。
(……到處都是謊言啊。)
一邊自嘲地想。
就這樣保持沉默時,臉被影子遮住。
「――諫也哥哥?怎麼了?」
玻璃一臉擔心地看著這邊。
「不,沒什麼。」
非常自然地戴好『九瀨諫也』(優等生)的面具,諫也搖頭。
這種演技,如今能像條件反射地做出來。
然而,
「既然如此,就請多聽聽別人怎麼說吧。」
玻璃把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向前逼過來。
「畢竟諫也哥哥也通過卡洛先生的推薦兼任了學生會顧問。」
「但、那是……」
咕,少年沉默下來。
與此同時,玻璃不滿的臉也越來越逼近。
從近處看,少女的五官更為端正。仿佛看穿了這一方的瞳眸。顯出性格剛強的鮮紅嘴唇。不論舉出哪一點,有如玫瑰化為人,隱含著高尚品質。
存在著令這一方不得不受吸引的某種東西。
「…………」
「諫也哥哥?」
從極近距離被叫,諫也不禁僵直。
從座在亭子裡椅子上的姿勢,不可能再後退。
隨後,
「就是嘛~!既然當上了顧問,平日裡怎麼能少了親密接觸!」
無比輕浮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咕!)
被追問的諫也保持著那個姿勢,以猛烈的勢頭只把臉轉向斜後方。
眼神好像在說「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啊」。
當然,不用問也能知道。
高個子有風度,還有一臉壞笑。
比起這些,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堂盤踞在左眼上的、織有獅子刺繡的眼罩。
不論怎麼想都不符合神父這個職業的打扮,在這個青年身上卻意外的合身。不但如此,跟諫也戴著相似的肩帶,毋庸置疑是紅衣教主之紅。
證明這個青年擁有著超過數十億人的聖靈教信徒中,只有不到兩百人的紅衣教主地位。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
將少年培養成『九瀨諫也』代理品的肇事者。
「卡洛……!」
諫也差點暴露出本性,紅衣教主代行乾咳一聲掩飾過去。
「有什麼事嗎,諫也君?」
「……沒有。只是,為什麼Brother(兄弟)·卡洛要推薦我當學生會顧問?」(譯註:之前好像忘了說明,基督教男信徒之間以兄弟相稱,女信徒之間以姊妹相稱。)
「那是因為,諫也君是個熱心的人。我在教團有很多事要忙,但是學校又不能放著不管。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想介紹一位值得信賴的人材。」
「就是啊!諫也先生年齡差不多而且還好說話!」
這時,真雪拍手贊同。
(就、就會亂拍手添亂――)
心裡想著,卻又不能反駁。
看著這樣的少年,卡洛給予極其虛偽的讚賞。
「啊啊,在學生方面也有人望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會給諫也君造成負擔就好了呢,沒問題吧?」
「是、是的。沒有問題。雖然學疏才淺,我會誠心誠意地效勞。」
為了不讓微笑變僵,諫也拼命忍住。
縱然心裡有一百個不願意,從『九瀨諫也』品行端正的『設定』來考慮,在這裡只能露出笑臉點頭。
「太好了。這樣我也能輕鬆一些。」
卡洛撫著胸口說。
(可惡!不要為輕鬆之類的理由塞給別人啊,這個爛眼罩!話說學生會什麼的完全不懂啊!)
諫也內心呼喊。
本來就沒有學園生活的經驗。
冒充『九瀨諫也』之前接受過灌輸授課,好歹還能裝裝神父的樣子,但是關於學生會顧問就連做什麼工作都不清楚。
這個整天笑咪咪的神父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哎呀,不用想的太複雜,只要監護著學生會就可以了。這樣學生才能安心地討論議題。」
仿佛讀出了想法一般,卡洛說。
這種無懈可擊的地方,越發叫人覺得可恨。
「――說起來,卡洛神父在一起開學生會會議的時候只會睡覺。」
「呃,還真是說到痛處了。」
靜佳銳利的吐槽,眼罩神父聽了撓撓頭。
隨後,
「話說回來,卡洛神父為什麼會在這裡?體育祭的預算草案和暑假各社團合宿的日程預定會在明天的會議中決定,已經把報告已經交上去了哦?」
玻璃作為代表問道。
「不,今天只是給人帶路。」
「帶路?」
「是的。這裡的教會,將迎來新的司祭。」
點頭之後,卡洛揚揚下巴,從背後出現另一個人影。
年紀大概跟諫也差不多。
細長的臉型,是印度或巴基斯坦系。黑膚色的領口戴著叮噹作響的短項鍊,纖細的手指也分別戴著指環。形狀姣好的耳朵上掛著耳環,人影每動一下都會跟著輕輕搖晃閃耀。
和諫也一樣穿著聖職衣――黑膚色的少年修道士。
「――――!」
倏地,諫也站起來。
「雷胡拉……先生。」
「……非常抱歉。突然過來報到。」
與言表相反,完全沒有抱歉的樣子,黑膚色的修道士低頭。
名字叫,雷胡拉。
與卡洛和諫也一樣擁有斷罪衣,教團方面的――。
「玻璃大人,在那之後身體沒問題嗎?」
「啊。是的……」
玻璃輕輕點頭。
「唉、唉、唉、唉、還認識會長嗎!?」
雷胡拉,朝提問的真雪轉頭。
「是的。兩周前,來這裡沒多久就添了麻煩。……我叫修道司祭的雷胡拉。非常抱歉,請多指教。」
「非常抱歉什麼的,完全不會啦!哇哇哇,這可是重大新聞啊重大新聞!把照片放在學生會網站上可以嗎!?可以吧!」
一邊喋喋不休地吵著,真雪用手機拍照。
「…………」
諫也沒有動。
眼睛一眨一眨,交互看著卡洛和雷胡拉。
「這裡的、教會……那是……」
「是哦。當然,就是跟諫也君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意思哦。」
卡洛為少年的想像做明確的保證。
諫也確信,那張嘴上默不作聲的笑容,毋庸置疑是為這一瞬間而做出來的。
(這、個――得意忘形的蠢貨超級爛眼罩!)
就連心裡的惡罵也變得空虛。
「雖然非常抱歉,再次請多指教。Brother·諫也。」
用流暢而又無機質的發音,修道士雷胡拉說。
2
「――那個傢伙真的是白痴嗎!?想什麼能變成那樣啊!」
總算能用諫也原來的聲音大叫,是在三十分鐘後。
靜謐的聖堂里,迴蕩著隆隆的聲響。
教會內部。
當然,是御陵學院的教會。
之後,諫也繃著臉告別庭園,回到教會。
雖說是同一個教會的司祭,雷胡拉還要到其它地方轉轉,還沒回到這個教會。
所以,座在長椅上的諫也,盡情地露出本性發起牢騷。
這時從旁邊,
「非常辛苦的是諫也大人嗎?」
柔和的聲音問道。
「諾溫嗎。」
聖堂的入口,佇立著拿盆的人影。
就連那輪廓也十分美麗。
黃金律(黃金分割)。
那是最能引起人類美感的數字比率。如果說在生物身上也能適用――若是如此,那人影正是黃金律的化身。
從彩色玻璃射入的陽光中,輕輕飄動的雙馬尾銀髮。
誤以為紫水晶的雙瞳。
端莊的修女用聖職衣,被稱作諾溫的少女型人影緩緩向這邊走來。如果是內行人,都會注意到步伐以厘米單位相同。
「不是家裡,居然在這個教會作出那種發言覺得非常罕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
面具也沒戴,諫也用鼻子哼了一聲。
除卡洛以外另一個知道諫也真面目的人,就是這個諾溫。
不。
嚴格說來不是人。
人偶。
正式名稱是,伊芙·Kadmon系列·EK—09h。
教團製造的、為了與〈獸〉戰鬥而存在的人偶,或許作為第九祭器的姿態才是諾溫真正的身份。
「……你、受的傷――」
還沒等少年說完,諾溫輕輕地把手伸過來。
「――這個,請慢用。」
「昂?」
伸過來的是,冒著熱氣的茶杯。
「這是啥,紅茶嗎?底下還有軟綿綿的東西。」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