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學生會(2/2)
「這是啥,紅茶嗎?底下還有軟綿綿的東西。」
「這是蜜餞茶(Confiture tea)。」
「…………」
Confiture,就算這樣說諫也還是不明白。
原先居住的孤兒院不是什麼好地方,從那裡出來之後也是蒼白的牢獄之中。在填鴨式教育中學習的也儘是些有關聖靈教的內容,剛來這個都市時連濃咖啡和混合咖啡的區別都不知道。
(……記得先前叫作Uva(紅茶)的茶非常苦。)
提心弔膽地拿起茶杯。
下狠心把茶倒進嘴裡,
「……好甜!」
諫也睜大眼睛。
「不合您的口味嗎?」
「……不,很好喝。」
說著,咕嘟咕嘟忘我地喝了起來。
含在嘴裡才發現,沈在底下的是草莓果醬,甜到讓人頭腦發麻。
只見人偶正觀察這邊的神情,然後滿意似的綻開笑容。
(真是的……)
諫也沉默。
總覺得,太狡猾了。
這個人偶,正因為從頭到尾都是人偶,才會侍奉主人。
這一點自己很清楚。
可是。
縱然那種理由是事實,對持有人形的事物注入感情,說到底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說――太狡猾了。
(……真是的,這傢伙的設計者到底想什麼呢。)
輕微地,諷刺般扭曲的表情。
告訴自己沒有其它意義之後,諫也開口說。
「……傷已經痊癒了嗎?」
剛才沒說完的話。
「您是指誰?」
「當然是你。之前和〈獸〉戰鬥,還是兩周前的事情啊。」
「…………」
人偶有些反應遲鈍。
由於預料之外的舉動,有如電腦停止的反應。
然後,
「……是。」
露出格外開心的表情,諾溫點頭回應。
「暫時還沒有〈獸〉的跡象。所以這兩周全力進行維護的就是我。斷罪衣也一起作調整。」
人偶按著聖職衣的胸口說。
雖然有種說得很起勁的感覺,這裡就當沒看見。
「那就好。」
諫也移開視線,隨聲附和。
再抿一口蜜餞茶。
喝第二口的感覺,比起甜味,把甜味包含起來的酸味印象更為深刻。這樣坐在椅子上,能把注意完全集中在味覺上,溫暖地治癒諫也的心。
「――您的身邊,失禮了。」
說著,諾溫坐在長椅子的旁邊。
諫也也沒有不願意。
昏暗的聖堂,就好像水族館。
是因為隔著彩色玻璃的、朦朧又靜謐的光引發的錯覺嗎。
尤其是明明沒有開空調,仿佛只有這裡躲過了夏日的酷暑。
少年只是默默地喝著蜜餞茶。
諾溫也沒有說話。
側耳傾聽的話,好像能聽見微弱的哼唱聲。熟悉的旋律似乎是聖歌,不過具體哪首曲就不得而知了。
不可思議。
離得這麼近,一直保持沉默,為什麼自己就能忘掉煩惱呢。
單單只是因為對方是人偶,僅此而已嗎?
蜜餞茶很溫暖。
為了用整個掌心確定那份溫暖,諫也捫心自問。
說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想這種事?
總覺得自己,忽略了非常致命的事物。
致命的。
致命傷。
――比如說。
――自己,對這個人偶怎麼想的――
「――諾溫?」
「在、在!」
對心不在焉的聲音,人偶馬上轉過頭。
「有什麼事的是諫也大人嗎?」
看著跟往常一樣等速的動作,諫也手中的茶杯一顫,清醒過來。
自己想了什麼?
直到剛才差一點得出答案的思考,已經變得曖昧起來。
同時意識到對此感到放心的自己,諫也不禁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總之先岔開話題。
「啊,不……剛才的,是什麼歌?」
「是聖歌――格列高利聖詠。不喜歡嗎?」
「……沒有。」
生硬地說完,視線盯著險些灑出來的茶杯。
似乎深思了很久,紅茶變得不涼不熱,但味道還是不錯。
「……沒來多久就端出茶來,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是的,因為是義務。」
「有誰來過這裡嗎?」
「沒有。」
人偶搖頭。
也就是說,在這麼清靜的教會裡,諾溫待了一整天。朝晚為了保護諫也住在一個家,但諫也本身也不是話多的人。還有就是午餐時間會來的食客和維護時前來的教團有關人員。
(…………)
諫也想像那幅光景。
孤身一人,在安靜的教會裡,靜靜佇立的諾溫的身影。
縱然如此,人偶不會寂寞嗎。
還是說,感受不到寂寞嗎。
「你……沒聽說學生會的事情嗎?」
「學生會嗎?」
諾溫抵著下巴,作思考狀。
「沒有。如果是諫也大人的命令就遵從……」
「沒那種打算。」
揮了揮手,把變涼的蜜餞茶喝光,諫也起身。
還沒到回去的時間。
諫也回家時會跟諾溫一起,但是那段時間,諾溫孤單一人留在這個教會。
暑假開始以後學生也會變少,那種情況會越發加劇吧。
一想到那個樣子,心裡感到莫名的不快。
「……混蛋。」
說著,亂攪天然卷頭髮。
轉身回頭。
「還是過來幫忙吧。畢竟要讓我當學生會顧問。」
「唉?」
看著發愣眨眼睛的諾溫,諫也用急躁的聲音說。
「總之就是命令。服從就是你的責任吧。」
「是、是的……」
暫時,人偶的臉上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我明白了。那麼,請多指教的就是我。」
鄭重地低下頭。
3
――同一時刻。
期末考試的公布也結束,在人影稀稀落落的學舍,有兩個聖職者在走。
一方是,脖子和耳朵上掛著很多首飾的黑膚色少年。
另一方是,獅子刺繡的眼罩和,身穿紅衣教主之紅(cardinalred)的高個子男。
雷胡拉和卡洛·克萊門蒂。
「還有,這邊是保健室,如果學生對健康問題有煩惱時會找保健教師商量……」
「…………」
在做各種說明的卡洛背後,雷胡拉停下腳步。
「咦,怎麼了?雷胡拉君。」
「……雖然很抱歉,帶路到這裡就可以了。而且,有問題想請教一下。」
拾起臉。
深邃的黑瞳注視著卡洛,年輕修道士問道。
「為什麼,把我推薦到這所學校的教堂?」
「唉,這樣不好嗎?莫非討厭學校?」
「……既然是聖務,跟我的好惡沒有關係。我想詢問的是Brother·卡洛的意圖。」
雷胡拉搖搖頭。
從工作上來講,反而是好機會。
部屬到這所教堂,更便於接近玻璃和諫也。
不是身為斷罪衣的資格者――而是另外一個他的聖務,這個分配非常有利。
異端審問官。
從聖靈教內部,排除異端和違反教理因素而存在的官職。
而少年所懷疑的,就是玻璃和諫也兩個人。
亦即,
――現在的諫也,是真正的聖戰英雄『九瀨諫也』嗎?
――身為聖戰極少數的生還者,朱鷺頭玻璃是否遭到〈獸〉的污染?
這兩點。
不過,這對於卡洛應該是不利的真相才對。
諫也和玻璃。不論哪一方說謊,不可能連卡洛都蒙在鼓裡。卡洛必然知道兩者的真面目,並且向教團提供偽證。
那是無可辯,駁必需由異端審問官斷罪的背信行為。
然而。
為什麼,不謹慎地讓自己接近兩個人?
想擺出沒有任何秘密的姿態嗎?
自己是異端審問官的事情,還沒注意到嗎?
……又或者。
(……又或者,還有更不利的
事情嗎?)
面對思緒繁雜的雷胡拉,卡洛歪著頭。
「――我的、意圖嗎?」
還是一如往常開玩笑的樣子,反問道。
「沒那麼深刻啦。既然要守護這個都市,一定程度的交流是必需的吧?」
「……非常抱歉。不能贊同。身為斷罪衣資格者,與〈獸〉戰鬥時需要的相互理解,教團里的接觸就足夠了。」
「所謂的交流,並不是單指Brother·諫也或諾溫,斷罪衣資格者之間哦。」
卡洛笑著說。
「因為你守護的,是這個都市。」
「都市?」
「嗯。很遺憾,我們只是普通的人類。要為不認識的某人而戰鬥有些困難。就算做到了,把那種正義的化身持續幾年也會很痛苦。……所以,希望能看著這座城市正在發芽的學生們。僅此而已哦?」
「…………」
卡洛的話非常合理。
守護應該守護的地方――為了保持這種士氣,對該地產生眷戀是理所當然而又強有力的理由。
那種覺悟的差距,會讓人盡人事的最後脫離危機。
然而,沒能打動雷胡拉。
「……守護信仰居然拿人情當支柱,總覺得略有不純呢……」
「那還真是嚴厲啊。」
一臉苦笑,卡洛敲敲後脖頸。
「再怎麼說,是作為年長者的推薦啦。不覺得玻璃很勇敢嗎?年輕人在那種方面發奮起來才能發揮出實力吧。」
「……非常抱歉,不能回應那種期待。」
「是嗎。真是遺憾~」
假惺惺地嘆氣的紅衣教主代行,雷胡拉冷冰冰地看著。
果然還是不明白。
這個神父的本意,雷胡拉現在還無法揣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既然猜不透對方的用意。
從這邊展開攻勢。
「――有一件事,想得到您的許可。」
「霍~」
「我要……」
接著,雷胡拉說出自己的請求。
考慮的時候不過幾秒。
戴眼罩的紅衣教主代行馬上點頭,如是回答。
「好吧。你的請求,卡洛·克萊門蒂以教區長的身份予以許可。」
「非常抱歉。」
斷然轉身。
沒有任何眷戀,非常乾脆的掙脫方式。
†
目送雷胡拉背影消失在走廊之後,卡洛嘿嘿笑著撓頭。
「……果然懷柔對策是行不通的。真是麻煩的類型呢。」
嘟噥一聲,嘆了口氣。
雷胡拉的任務,卡洛已經大致猜出來。
以御陵市的現狀,能部署斷罪衣資格者真是值得感激,但是也沒愚鈍到背後的事情也沒發覺。
(是異端審問官吧。)
微露苦笑。
因為,會把審問官派過來的對手,能想到的多得不能再多。
雖說是斷罪衣的資格者,年紀輕輕就背負了紅衣教主代行之名,關係到這個都市的矛盾,不可必免要做些樹敵的行動。
正因為如此,想牽制自己的人數不勝數。
純粹只為守護人類而行動,教團並沒有那麼團結如磐石。
「縱然如此……還是要死守才是痛苦之處啊。」
輕敲肩膀。
該做的事不會改變。
縱使遠遠不及那天――兩年前的四人一組,必需利用現狀儘可能搜羅戰力。這樣才能替當時以為聖戰結束的、膚淺的自己贖罪吧。
純白與漆黑。
兩個斷罪衣留下來的夢之殘骸。
「…………」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準備先回一趟教團支部,正要轉身時――突然,卡洛回過頭。
窗外。
在耀眼的夏日陽光下,紅衣教主代行眯起眼睛。
「……有、誰……?」
皺眉。
卡洛好像感覺到,那裡有什麼人的視線。
可是青年望去時,沒有任何氣息。
「錯覺……嗎?」
聲音曖昧地溶入空氣中。
僅此而已,眼罩神父也回到自己的聖務中。
從某種意義上。
可以說,就連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也未能深入感知的――極為淡薄又致命性的氣息正在接近。
†
「――哦哦,好險好險……」
那是從隱蔽處響起的感想。
「那個傢伙,還是那麼敏銳啊。應該說是膽小嗎。明明帶著那麼誇張的眼罩,其實是教團第一謹慎、最喜歡耍陰謀的孩子嘛。性格跟我最不和。而且這個都市,要裝上多少個監控器才會滿足啊。又不是夜警社會。」
摸著下巴的邋遢鬍子,人影自言自語地發牢騷。
大樓屋頂。
跟御陵學院隔著一個區的,五區高層大樓。
從那兒距離卡洛所在的通路,輕易超過一千米以上,但是人影的手中沒有任何望遠鏡。
唯一可以稱得上隨身物品的是扛在肩上的『棍子』。
微微描弧的形狀,似日本刀。
不過,太長了。
說到日本刀的長度,通常刃長為七十厘米,加上刀柄也只有九十厘米左右。然而,斜扛著的那根『棍子』,全長與人影的身高差不多――達一百八十厘米。
不止是普通的打刀,比大太刀、野太刀還要長。
長很多,大很多。
旁人看了會失去距離感一般,拿好那根『棍子』,
「那麼,」
說著,男人站起來。
「首先,跟兩年沒見的好友見個面吧。」
嘀咕著,看似很愉快地笑了。
得意地咧著嘴,可以看見白得驚人的牙齒。
尖利的虎牙,就好獠牙一樣。
「――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九瀨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