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為什麼離棄我(1/2)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
這是,「我的神,我的神!
為什麼離棄我?」之意。(譯註:出處有三處可找,分別是詩篇22:1、馬太福音27:46、馬可福音15:34。第一句為拉丁語,「Eli, Eli, Lema Sabachthani?」的諧音。)
1
感覺到早晨的氣息,諫也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
打個呵欠。
在便服外面套上聖職衣,輕拉領子。
雖然是硬質的,穿起來感覺倒也不差。
諫也的聖職衣――斷罪衣是為與〈獸〉戰鬥而製造的奇蹟與現代科學的融合產物。畢竟有著作為強化服的一面,內部構造中會包含許多機械部分,舒適與否本應置之度外。
更何況,明明是兩年前『九瀨諫也』穿過的衣服,何時看都潔淨如新。
雖說每周一次維護的同時順便乾洗,但超越那種基準的某種事物寄宿在裡面。
(真是夠荒唐的……)
一邊想,一邊不由得嘆了口氣。
每天穿這件聖職衣時,少年就會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才是第一次穿一般的錯覺。
〈獸〉也好聖戰也好自己的處境也好,這都是次要的。
這件衣服將自己引導至『九瀨諫也』一般,陷入那種心境。
(……嘛,奇怪的事想太多了也沒用。)
最終得出以往的結論。
走出房間,抑制住第二次襲來的呵欠,朝同樣在二層的客廳走去。
沒什麼好顧慮的。
本來,這個家就只有諫也和諾溫居住。
由於卡洛安排過,這個家內部沒有設置教團的監視設備。正因為如此,在這裡,諫也可以變回少年自己的臉。
「呼哇啊、啊……」
第三次的呵欠。
剛好從廚房傳來諾溫心情愉快的菜刀聲。「咚、咚」等速伴奏的旋律,少年聽著十分悅耳。
搔癢鼻孔的是烤制麵包和芥末的香味。
在早晨的陽光下,穿著圍裙的諾溫微微點頭。
「您早。」
「嗯。」
諫也習慣性的回應之後,撓著頭走到飯桌前。
桌子上放著很多盤子。
大小盤子琳琅滿目,色拉盤和湯盤等複數個摞重疊起來,堆成小山。從還熱著的盤子、附著的沙司和芥末可以看得出是剛吃完的……仿佛剛才有十多個人進行聚餐。
茫然地看著那些,喃喃道。
「今天好像,特別多啊。」
「……對、對不起。因為諾溫的料理太好吃。」
「是嗎。嘛,諾溫的飯的確很好吃。」
「是、是的。」
少女連連點頭,這次從廚房諾溫低下頭。
「抱歉。看錯玻璃大人的早餐需要量的是我。冰箱裡面一周份的儲藏全部加進去,現在也只夠諫也大人的早餐……」
「沒沒沒、沒問題。只不過是筷子動得比較快些……」
原來如此,似乎被玻璃吃光了。
少女忸忸怩怩地來回晃筷子的樣子,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對於平日裡經常看著學生會長一臉認真的諫也,不禁覺得很新鮮。
(……這樣也不錯啊。)
一邊在心裡作出感想,安逸地坐在位子上。
跟往常一樣,按諫也起床的時間烤好的麵包,咬一口。
酥酥的口感和,在嘴裡散開的小麥味。不由自主地面露微笑。來到這個都市才明白,剛出爐的麵包僅此而已就很好吃。
於是。
――又過了幾秒之後。
「……唔吶啊!?」
發出奇怪的聲音。
「諫也哥哥!?」
在慌忙轉過頭的玻璃面前,諫也極為勉強地粉飾成『九瀨諫也』。
「為、為、為什麼……玻璃小姐、會在這裡?」
好不容易說出口。
是的。
在少年眼前吃飯的――毋庸置疑,正是朱鷺頭玻璃。
「啊啦。」
少女眨了眨眼。
側著小腦袋,黑髮也隨之晃動。
頭髮從校服滑下來的光景,足以繪成一幅畫。但是諫也沒時間看入迷。
面對只顧驚惶失措的諫也,玻璃問道。
「卡洛神父沒告訴您嗎?」
「Brother……卡洛……?」
用嘶啞的聲音鸚鵡學舌地反問一句,卻發生更離奇的事情。
吱――……是從附近傳來的剎車聲。
解開圍裙,諾溫面無表情地說。
「車子到了。」
「哈?」
「請動身吧。剩下的早飯已經做好帶過去的準備。」
「唉?啊、哦哦。」
不明所以地點頭。
拿著只咬了一口的麵包,跟玻璃一起走出玄關,諫也頓時瞪大眼睛。
跟前正停著麵包車。
而且,側面印著御陵學院的校章。
「什、什麼……」
「啊—!發現會長和九瀨神父和小諾溫!寅寅寅!我展開突襲!」(譯註:NETA來自日本偷襲珍珠港成功之後發出的電報,原文為「寅寅寅!我突襲成功!(トラトラトラ!われ奇襲に成功せり!)」)
從窗戶探出身子伸手指過來的,是架城真雪。
一下子從麵包車的搭乘口跳下來,抓住玻璃和諫也的手腕。
「好!捉住!俘虜要老實坐上去!」
「這、這是……」
「不用問不用問,快坐快坐!小諾溫也是!」
一半以上是強行地拉了過去。
諾溫也只能從身為主人的諫也後面跟過去。有沒有不滿暫且不論,靈巧地單手拿著籃子,靜靜地坐在車子的後方坐席。
「好—!捕獲九瀨神父和諾溫小姐兩個人!啟程啦啟程!」
真雪對前面揮了揮手,似乎早已習慣(或者是放棄了),車子出發了。
突然出發使得身體向前傾倒,
「這、這是要、去哪裡?」
諫也問,坐在前面位子的高個子探出木然的臉。
「咦?沒聽說嗎?」
獅子鼻加上圓圓的眼睛,長相有些粗野但稚氣尚存的學生。
在這裡唯一一個二年生,學生會書記·鈴木大悟。
不愧是兼任田徑部成員的男生,大塊頭的身體和繃緊的肌肉。
展開那雙大手,
「是海邊哦海邊!」
誇張著表現出歡喜。
「為、為什麼是海邊?」
「因為十一區的海邊就是御陵學院的合宿地點,每年各個社團都會用來合宿。事先前去檢查,並對各個社團的合宿日程進行最終調整也是學生會的工作。」
坐在旁邊的玻璃,對此說明。
「是的是的!順便可以利用學生會的預算吃個夠·最高級的野餐會(BBQ)、放煙花!」
「――鈴木同學。」
玻璃冰冷的聲音,告誡得意忘形的鈴木。
「學生會的工作,首先是要掃除吧?之後,雖然會有相應的回報,但是要求回報的態度可不值得讚賞哦。」
「押、押、押忍!」
不知道為什麼,鈴木用空手道的姿勢回禮。
至少可以看出,切身體會過身為會長的玻璃的可怕之處。
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著這樣的後輩,玻璃附加一句。
「還好有諫也哥哥和諾溫小姐在,這次男勞動力和料理可以期待一下。」
「唉?」
聽了這話,諫也愣愣地歪著頭。
「俺……不對,我也要嗎?」
「是的。」
玻璃很開心似地笑道。
「諫也哥哥能來真的很高興。卡洛神父不但自己不做,還帶著其他人一起偷懶!」
「……畢竟卡洛神父是個徹頭徹尾嫌麻煩的人。在檢查合宿場之前急忙推舉諫也先生當顧問,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這是副會長的長岡靜佳附上注釋。
即使是在匆忙的麵包車內,這個學生性別不明的側臉上總是帶著從容。
與此相對,諫也一臉茫然地反問道。
「嫌麻煩是指……?」
「嗯。」
纖細的脖子點了點頭。
「卡洛神父喜歡活動,但是很討厭事先準備和事後整理
。大概一個月前興高采烈地說『唔呵呵呵這次有秘密武器喲~』,就想著會不會變成這樣。通常帶頭挺身而出的會計四辻同學,這次又回老家去。」
「啊……」
少年張大了嘴巴。
事到如今,諫也才發覺自己上當了。
「加速前進,海濱在等著我們――!掃除五分鐘搞定,海濱!飯!泳衣――――!」
「啊啊喂!會長穿泳衣的樣子只有我能看!」
「兩個人都冷靜!」
「會長,他們已經聽不見了。」
「……那個。這種時候作為學生會顧問諫也大人的助手,應該默默地看著的是我嗎?」
「…………」
在騷動不斷的麵包車中,少年神父一個人沉默著。
在心裡吼叫的只有一件事。
(――那、那那那那那那個、渾球得意忘形的懶蟲爛眼罩――!)
確信昨天的大罵還遠遠不夠――把這種叫喊藏在心裡,破口大罵。
2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之後,
「……結果,變成這樣了嗎。」
諫也聽著波濤的聲音。
ZAZAZA ZAZAZA
ZAZAZA ZAZAZA
忽近,忽遠,在耳邊反覆迴蕩的波濤聲。
天空一碧如洗,艷陽仿似更高。
那是不禁讓人叫好的晴徹海濱。
御陵市·第十一區。
在形狀如月牙的御陵市,其欠缺部分――與內側弧相接的海灣地帶。
「好啦!掃除一個小時搞定啦啊啊啊啊啊啊!」
「嗚哦哦哦哦!我也要拼命拍會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同跳起,在空中拍響手掌的是真雪和鈴木。
在這種方面非常合拍的兩個人。
由於距離暑假還差一點,海濱的熱鬧程度也一般,但是這兩個人的激動情緒使在場的喧譁倍增。
(明明掃除就能結束一天……)
在他們背後,安置在海濱的摺疊椅子上,諫也抱頭坐著。
(沒想到……諾溫那傢伙做到那種程度……)
暗自嘆息。
少年等人到了合宿場地時,不愧為一年沒使用的地方,遍地都是灰塵和蜘蛛網。髒成這個樣子想必會花上一整天而暗自放心的諫也――結果,就如眼前。
稱為魔法也不過分。
從合宿場地的庫房取出來的掃帚和抹布。
明明是些放置一年即將廢棄的道具,在諾溫的手裡僅用數十秒就能讓地板和牆面閃閃發光。壞心的婆婆摸了一下窗格,伸去摸的手指反而變得更乾淨一般的徹底。
即便是諫也也無話可說。
最後連廚房和餐具也擦洗整理,不知不覺間把學生會一天份的工作提早結束。
(……自動人偶的程序里,連那種東西都有嗎?)
帶著幾分無奈,揉揉太陽穴。
就算後悔帶過來,也沒後悔藥可吃。
結果,沒興趣卻被帶到海邊的少年,心不在焉地看著學生會的每個人。
「首先是游泳嘍噢噢噢噢噢!」
「我、我要去準備單鏡頭反光相機和偷拍用相機和手提攝像機和閱覽用筆記本套裝!」
互相背對,仿佛事先說好一般一齊朝反方向狂奔的兩個人。
也許這就叫作青春,但總覺得從各種意味上搞錯了。
「……嘛,算了。」
諫也用全身的體重靠在椅背上。
令人犯愁的是,有卡洛的指令不能脫這件聖職衣。雖說布料如親眼所見非常清涼,無奈裹著全身的事實卻無法掩飾。
一副狀態很好的樣子散播紫外線的太陽是那麼的可恨。
不停往下淌的汗水經過鼻子邊,流至下巴。
因為太麻煩,恨不得就這樣病倒。得個熱射病什麼的或許能舒服一些。如果是吸血鬼就能變成灰,從各種麻煩事中解放出來。
就在這時。
「那個……諫也、大人……」
微弱到馬上要消失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中。
「嗯?」
用優等生的臉回頭。
諫也的時間,這一刻停止了。
那裡,站著一位白色分離式泳衣的人影。
司空見慣的人影,在泳裝下卻出奇的纖細。
用力抱緊會折斷一般,不禁產生那種感想。同時重點部位也漸漸成熟,看起來如棉花糖一般柔軟。胸部的大小也恰到好處,中間輕飄飄的緞帶增添幾分可愛。
諫也一臉難以致信地叫出人影的名字。
「……諾、溫?」
「ZA、在……」
一副無法照面的感覺,人偶羞得深深低下頭。
「那個……玻璃大人說,要借泳衣給我……」
把頭低到能看見自己腳尖的程度,唯有通紅的耳朵無法掩飾。
緊握雙手,疊放在大腿前。肩膀縮到不能再小,仿佛諾溫馬上就要消失。
「…………」
諫也張口結舌。
屏著呼吸,無數次地反覆眨眼。
直到剛才還熱到發狂的世界,如今卻像異世界般離意識遠去。
「要、要賠罪的是我!露出這種醜態――」
「沒、沒那種事……」
不知所措地揮了揮手,但說不出下文。
「可、可是、諫也大人、一直不說話,一定是我的不謹慎所致,除了我的不堪入目的樣子沒有其它理由!」
眼睛也不敢對視,諾溫直咬嘴唇。
諫也只是困惑。
因為太美麗――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為了用其它台詞掩飾,絞盡腦汁時,
「嗯?怎麼了?」
「呀!」
從背後輕輕放上手,諾溫不禁身體一顫。
「長岡同學……」
「唔呵呵呵,小諾溫很可愛吧~。挑選花了不少時間哦?」
身上穿著蓬鬆的套頭衫,依然性別不明的副會長·長岡靜佳搭著諾溫的肩膀。
「那麼……那件泳衣,是長岡同學?」
「嗯。和會長一起選的。怎麼樣?怎麼樣?小諾溫又細又白又小就像妖精一樣,心裡撲通撲通跳吧?」
「不、那是……」
「嗯~嗯,還是說諫也神父更傾向於成熟一點的?」
手指貼著下巴,靜佳歪著小腦袋。
「什……!」
少年說不出話,
「――諫也哥哥?」
這次是從諫也的身邊,響起新的聲音。
這邊是鮮紅的連衣裙。
在陽光下閃耀的長髮。大膽露出的後背,晶瑩白嫩的肌膚沒有半點斑點。尚未成熟卻又修長纖細的肢體,體現出不得不讓人想像今後的發育之美。
……不。
不僅如此。
然而,在諫也看來,深得光明祝福的少女,仿佛存在一點看不見的影子。
與其說是陰影,更像是根源性的黑暗存在於某處,使得對少女的印象更深。
聖女的肌膚之下……潛藏著完全相反的某種事物,
(……啊……!)
朝腹部看了一眼,發現那裡與極普通的皮膚無異,諫也不禁鬆了口氣。
那副樣子,玻璃似乎也察覺了。
臉靠近耳旁,輕輕呢喃。
「是在……擔心我的腹部嗎?」
「啊,沒有……」
玻璃的身體裡,寄宿著〈獸〉。
而那象徵就浮現在腹部,諫也知道此事。
「不用擔心。平時不會那麼明顯。」
玻璃頷首,並附上微笑。
「而且,我很開心能讓諫也哥哥擔心我~」
「是、是嗎……」
心跳莫名地加速起來,少年咯吱咯吱撓起頭。
腳未沾地的心境。
不知是心醉神迷,還是心神浮動。
這種感覺,是因為眩目的夏日陽光和海潮聲的關係嗎。
作為掩飾難為情轉過頭,諫也蹙起眉。
「諾溫?」
「沒、什麼。」
用格外清楚的發音,人偶別開視線。
臉頰好像鼓了起來,也許是看錯了。
「那麼,現在去游泳的就是我。據說海水浴就是這樣的。」
「是、是嗎。……可是、諾溫,可以游泳嗎?」
一邊戴好優等生的
假面警惕著玻璃和靜佳,出口問道。然而諾溫微卻嘟著嘴說。
「性能方面沒有問題!」
赤禍的腳在熱沙上一蹬。
說到那速度,連國家級短程運動員也會愕然失色的程度,銀色雙馬尾在轉眼間已經遠去。
對著啞然目送的諫也,
「啊,諫也神父不游嗎?」
靜佳歪著小腦袋問。
「是、是的。……我好歹,是個監視員。泳衣也沒帶過來。」
輕輕點頭。
(話說,怎麼?剛才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一邊自問自答,戴好假面。
總有不自在的感覺。
甚至覺得在教團冒充『九瀨諫也』更好些。炎熱自不用說,一直揮之不去的違合感讓人無法忍受。
諾溫又是怎樣的呢。
自己邀請而來的人偶,對這段時間有什麼感想呢。
(果然,不應該讓她來當助手嗎……?)
若真是如此,自己犯下了痛恨不已的過失。
必需想個贖罪的方法。
不由得嘆了口氣,突然有大叫的聲音傳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會會會會會會會會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真雪。
雙手擔著一整套相機,早早歸來的少女。
看到玻璃的泳裝,繃直的身體顫個不停。
似乎是感動的顫慄。拿著相機和手提攝像機的手也在痙攣,雀斑少女緊緊閉上眼瞼。
「啊啊啊,我快不行了……!幸福得要死……」
搖搖晃晃,身體向後傾倒。
「真雪?!」
「真、真雪同學?!」
玻璃和諫也慌忙接住少女的身體。
†
接下來是節日般的狂歡。
沙灘排球,沙灘搶旗,滑水板。從釣魚到乘衝浪板,就連敲西瓜比賽也被拉過去。當然,穿著聖職衣的諫也基本上只能旁觀,即便如此大家的爽朗笑容沒有中斷,盡情地歡鬧著。
將一切都拋至腦後一般,大鬧了一場。
雖然游到對岸回來的諾溫仍有些不高興,真雪一味地纏著玻璃,靜佳和鈴木似乎是對勝負對決非常認真的類型,總之正在爭持。
不管怎樣先告一段落,諫也到不遠處休息。
倒在遮陽傘下的椅子上,閉上眼瞼。
輕輕地,一呼一吸。
睜開眼睛,天空帶著幾分赤紅。
「……唔呼啊?」
蹙著眉頭,忍住呵欠。
本來只是想眨個眼,沒想到打起了盹。
照這個樣子看來,大概睡了一兩個小時。海灘上的人也少了一大半,三三兩兩地準備回家。如此說來,學生會的各位也差不多回合宿地點了吧。
「啊啦。這麼快就起來了?」
甜美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遮陽傘的影子下,感覺到另一個氣息。
揉一揉眼睛,少年抬起臉。
「玻璃小姐?」
叫出她的名字。
是玻璃。
但並不是玻璃。
「―――!」
一瞬間,諫也全身的神經因緊張而繃緊。血管里流入乾冰了一般。仿佛臉上失去血色的聲音都能聽見,少年神父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個對手的存在本身,就能將稀薄的黃昏色誤以為鮮血之赤。
眼神蕩漾而甜蜜,蘊含蠱惑的微熱。
舔舐嘴唇的舌尖,宛似熟透的石榴。
在那裡的是――
「――你,為什麼……」
「並不是因為想出來才出來。」
說著,妖女把頭髮向上攏。
僅僅這個動作,就與平時的玻璃完全不同。
用手擺弄濃密髮絲的動作。有如為吸引男人而存在一般,白晳生香的玉頸不禁讓人發昏。縱然是同一件泳衣,穿在這個妖女身上,就如淫猥的睡袍。
又像是把聖女的假面,一轉眼揭下來一樣。
「以前也說過哦?不是想出來就能出來,即使不想出來有時候也會出來。這次是後者。」
妖女哧哧笑道。
與玻璃一樣的臉。
與玻璃不一樣的人格。
「…………」
諫也咬咬牙。
諫也認識這個對手。
潛藏在玻璃裡面的另外一個人格。
――啃噬〈獸〉的〈獸〉。
妖女如是說明自己的身份。
事實上,在上次事件中授於諫也打敗〈獸〉的『力量』。
然而,並不認為是自己人。
這個妖女對他人的性命視如草芥。
而且嗜血、嗜色,擁有無人可比的傲慢又貪婪的性格。
也許,正因為擁有〈獸〉之上的邪惡,才能啃噬〈獸〉。
「明明不用那麼戒備……」
妖女喃喃道。
諫也忿忿地吐出一句。
「面對怪物怎麼能放鬆警惕!」
「啊啦,真過分~」
妖女反而加深了笑容。
在晚霞漸漸增強的世界裡,妖女的聲音輕柔地敲響少年神父的鼓膜。
「但是,你可以無所顧慮地跟妾身說話哦?」
「……別開玩笑了!」
諫也感覺到,一瞬間的躊躇。
因為自己也知道,妖女的話並不是毫無根據。
諫也在對這個都市所有的人說謊。
對一般人說――自己是新任神父·九瀨諫也。
對教團有關人士和雷胡拉說――自己是『聖戰英雄』的『九瀨諫也』。
而且,甚至對卡洛和諾溫――隱瞞了這個妖女的存在。
唯一可以坦誠談話的對象,竟然是這個妖女本人,何等的諷刺啊。
妖女不知不覺間貼近諫也。
「不要忘了哦。」
看似摟緊,卻又絕妙地留下幾厘米的間隔,女人的手滑過諫也的輪廓。
從臉頰到脖頸,從脖頸到肩膀,從肩胛骨停留在腰部。
「你已經與妾身定下契約。」
指甲刺入少年的右手背。
微弱地疼痛和――更為可怕的是,隱藏在那份痛楚中的毛骨悚然的快感。
「不會忘的。確實從你那裡得到了『力量』。所以,我會盡我所能隱瞞你的真面目。」
「算你明智~」
哧哧一笑,妖女離身。
然後,緩緩地轉身向海濤。
按住長長的頭髮。
「――海邊不錯嘛。」
喃喃說。
不可思議的是,只有這一瞬間,妖女和玻璃的臉顯得難以辨別。
不。
宛如,年幼的小孩子。
撫摸自己的臉頰,妖女靜靜地長出一口氣。
「這孩子也非常開心吧。」
如是說。
「知道玻璃的心情嗎?」
「是啊。有知道的時候,也有不知道的時候。這跟記憶的條理不同,感情是更加曖昧不清的東西。」
「真是隨便啊。」
「人的心情什麼的,也就那樣哦。」
說這些話時,已經回到妖女的臉。
淫蕩又淘氣的那張往常的臉。
「不過,妾身與這個孩子的分別,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明顯哦。」
「別開玩笑了。」
諫也不予理睬。
格格地,女人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吶。去走走吧?」
「為什麼、要跟你……」
「丟下怪物一個人不管,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之類的,需要找這種藉口嗎?」
「……把這個穿上。」
少年從椅子上下來,把真雪給他的風衣扔過去。
妖女也順從地披在肩上。
就這樣,兩個人在沙灘上漫步。
染成夕色的沙灘上,妖女和少年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妖女突然伸出食指。
「――看,前幾天的雙子塔。」
鄰近的第十一區。
手指的延長線上,聳立著灣岸地帶的雙子塔。
「…………」
那邊是兩周前,玻璃和雷胡拉、還有諾溫一起與〈獸〉戰鬥的地方。
同時也是這個妖女啃噬〈獸〉的場所。
「那裡,教團
似乎是以剝落事故處理了呢。若按最初的預定,就快要開放的,據說延期了三個月。」
「你……那樣就滿足了嗎?」
「唔?」
妖女一下子轉過身。
得意地一笑。
「怎麼說呢。總之飽飽的~」
說著,摸摸下腹部。
「是啊,不會沒原由地襲擊你們。就算這樣說,也不知道會不會信用妾身呢。」
然後,妖女轉身。
海岸的對側――御陵學院合宿地的反方向,高級賓館林立的方位。
「稍等一下。」
「哈?你、不是說別把怪物放著不管――」
「那是開玩笑~」
女人,輕輕地把食指貼在唇邊。
「總之,妾身跟你約定,在你等待的時間裡絕不做壞事。嗯,別看這樣約定還是會遵守的哦?」
風衣隨風飄動,妖女側眼看著這邊。對此,
「隨你便吧,混蛋。」
諫也非常直率地吐出髒話。
†
踩著輕盈地腳步,另一個玻璃朝賓館走去。
不知為何,心情非常不錯。
想來,也許是第一次。
不只是諫也,那樣跟其他人說話,對於另外一個玻璃而言非常新鮮,是無法想像地事情。
實際上,知曉她真面目的人,只有諫也一個。
即使有些人知道她是名為〈獸胎〉,啃噬的〈獸〉與被啃噬的人類會處於相持狀態,然而玻璃裡面會出現像自己這樣的人格,卻沒有其他人知道。
沒覺得因為這樣會寂寞,但偶爾跟人說話會感到開心是理所當然的吧。
況且,諫也和自己是共犯。
不禁哧哧地笑出聲。
如舞步般踩著腳步,繞進後門。
那裡是建造新賓館而需要的廣闊工事現場。
現在是休息時間,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只有幽靜地昏暗籠罩在由鐵骨與水泥袋建造的迷宮之中。
站著的,只有少女一人。
「不過……」
妖女,用鼻子嗅了嗅。
只有她才能感知的特殊氣味。
實事上,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嗅覺感知的。
難以形容。
四四方方的氣味、黃色的聲音等,類似於共感覺(synesthesia)的次元。
陰暗又不祥的氣味。
是〈獸〉的氣味。
就是為此,妖女才一個人走進賓館內。
也許,自己的覺醒正是因為這個氣味。
雖然考慮過帶諫也來,但那個少年的能力尚不安定。
使用斷罪衣需要幾個條件,而即使滿足了,解放能力只能說仍是未知數。從這些方面來考慮,自己一個人狩〈獸〉效率會更高。
――是的。
獨自一人的話,有自信解決多半的事情。
不遜於斷罪衣模仿奇蹟的――不,遠在之上的『力量』,正沉眠於自己裡面。
問題是,那個『力量』不能維持多久。
理由很清楚。
朱鷺頭玻璃這個『容器』,無法承受妖女的『力量』。每次使用強大的『力量』都會遭受猛烈的睡意,變得行動不能。
「……真是麻煩呢。」
一邊走在工事現場,妖女歪著嘴唇。
說雖如此,並沒有不安感。
也沒有想過遇到〈獸〉時會發生什麼事。
只是有種,普通的〈獸〉不可能傷害自己的,奇怪的自信。
妖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自信依然不會動搖。
又或者是種本能。
不是後天性的知識,寄存於自己生命之初的、根源的智慧。
「……呵呵~」
笑。
舌頭舔舐嘴唇。
止不住的口水。
膨脹的只是純粹的欲望。
好想吃掉――這樣的欲望在自己的腹腔沸騰不已。妖女熟知,那份邪惡欲望才是自己的『核』。
――這時。
突然,止住腳步。
在一處死胡同。
雜亂地堆積著建材和鐵鍬的工事現場角落裡。鑽過牆壁與鐵骨之間的陽光唯獨無法穿透那一隅,構成飄浮地黑暗。
那片黑暗,顯得異常空虛。
赤瞳。
在被世界隔絕的黑暗裡,唯有那隻赤瞳看起來非常歡快。
――不,並非如此。
眼瞳的存在感太過強大,以至於使其餘之物顯得空虛淺薄,如同粗陋的攝影室。令人窒息的強烈意志。沉悶。整個世界將在那隻眼前毀滅一般,駭人的重壓感。
猶如地獄一般。
那隻眼睛正是地獄。
猶如從九層地獄更深處瞪視一般,業火與業難搓合在裡面一般的眼睛。
看到那隻眼睛時,妖女的意識里產生輕微的動搖。
「…………?」
有種異樣感。
與自己熟知的〈獸〉――有著決定性的區別。
比任何人都熟悉,能讓自己喚起這般不可思議的自信的對手。
腳不能動彈。
仍沾在泳衣上的海水,浸染她所站著的地方。
從內心湧上來的,是從未體驗過的冰冷感情。
好像是――恐懼。
「你、是――」
「你應該知道。」
影子,發出聲音。
剎那間。
比影子更漆黑的光,切過妖女的腹部。
穿過腹腔的是駭人的冷氣,剜入另外一個玻璃的骨髓,凍結五臟六腑。
不但如此,體內直到剛才仿佛要漲裂般的『力量』,妖女感覺到一瞬間雲消霧散。
「呃……!」
空蕩的身體,妖女虛弱地跪倒下去。
「是你的……蹂躪者哦,巴比倫的大淫婦。」
與此同時。
獵手與獵物――立場更替了。
3
「……呼啊啊、啊。」
等得不耐煩,不禁打起呵欠。
天際一端本來只是淡色程度的晚霞,如今完全變成鮮艷的深紅,渲染御陵市的沙灘。季節上似乎還尚早,這附近海濱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影。
「搞什麼啊,那個傢伙。」
諫也噘著嘴,轉動肩膀。
明明睡了一覺,疲勞卻沒有散去。
跟不習慣的學生生活打交道,比想像中要辛苦得多。
與〈獸〉等毫無關係,只是學生一樣的時間。
當然,雖說身處學校神父這種特殊的立場,但普通生活對於諫也是無緣是存在。
――『但是,你可以無所顧慮地跟我說話哦?』
毋庸置疑,正如那個妖女所說。
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她是唯一一個諫也的同胞。
(…………)
稍微想了一下,
「……沒辦法。這邊去迎接吧。」
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俏皮話,朝賓館的方向走起來。
海灘上出現長長的影子。
「回――?」
諫也抬起臉時,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影進入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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