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為什麼離棄我(2/2)
諫也抬起臉時,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影進入視界。
「喲,九瀨諫也。」
說著,手生硬地上下揮動。
「……啊。」
從賓館附近走過來的是身穿聖職衣的男人。
大概是二十歲前半吧。
拉丁系電影裡面經常出現的野性味十足的端正相貌。
壓得不成型的頭髮,明明不成體統卻意外的整齊,形狀好看的下巴長著邋遢鬍子。隨便的穿著與矯健的身材,顯得聖職衣就像漆黑的長大衣。稱之為神父,倒更像是意識聖靈教的時尚裝束。
那張臉,忽地歪過去。
「嗯、怎麼?很奇怪嗎?」
「唉?」
「喂喂,怎麼?把我忘了嗎?兩年不見,總不至於把摯友的臉給忘了吧。」
男人用大拇指指著自己說。
(摯友!?)
糟了。
這個男人說兩年不見。
這個傢伙認識曾經的『九瀨諫也』嗎。
在卡洛的設定里,自己已經『喪失記憶』。只要把這些事複述一遍就可以,可是能馬上接受嗎。
「嘛,算了。」
親昵地破顏一笑,男人「啪啪」地
拍著諫也的肩膀。
「是壬生啊,壬生蒼馬。」
「壬生?」
「哦哦,記起來了嗎?能見面真是太好了。雖然知道你來御陵市,和卡洛不一樣,為了找你花了不少工夫。」
說著,男人――壬生蒼馬吊起嘴角。
「哈啊……」
諫也的困惑越發強烈。
如此坦率地接觸『九瀨諫也』的人,還是第一次。
了解聖戰的教團有關人員,把『九瀨諫也』崇敬為『英雄』。跟諫也說話,如同受到神的啟示一般歡喜,或者如同石像般僵直,大多數人就是如此。
當然,卡洛和玻璃等人是例外,但屬於極少數。
(這麼說,『九瀨諫也』的摯友……是真的嗎?)
如果是這樣,就更遭糕了。
說不定,喪失記憶的虛假設定也會被看穿。
若真會演變成這樣,包括諫也在內的御陵市會遭到毀滅。由虛構構成的都市,是一座僅僅一個真實而脆弱崩壞的海市蜃樓。
「怎麼?臉色很差啊?」
「不……等一下。」
少年以含混不清地回答保持距離。
與此同時,諫也的視線朝反方向轉去。
「諫也大人!」
因為那邊有人叫他。
飄揚的銀色雙馬尾,趕過來的正是諾溫。
似乎先回了一趟合宿場地再出來找少年,已經從泳衣回到平時的聖職衣。
「……啊啊,諾溫。」
心想得救了,諫也面帶笑臉。
想必這個人偶知道『九瀨諫也』的交友關係。更何況,諾溫的任務就是保護『九瀨諫也』的假面。
「不好意思,能不能跟這邊的……壬生先生,傳達我的狀況呢?」
如果諾溫認識壬生,自然會把自己喪失記憶的設定轉告給他。
然而,
「請離開那個男人。」
人偶倉促地說。
「哈?」
一瞬間諫也沒有理解她的話,但是事態未等他反應就急劇地有了進展。
銀色的光纏住少年的手。
〈銀十字劍〉。
由液體金屬構成,按諾溫的意志隨意改變形狀的萬能武器,變成鎖鏈將諫也強行拉到自己身邊。
「――諾溫!?」
在人偶旁邊屁股著地的諫也瞪大了眼睛。
再次,〈銀十字劍〉發生變化。
正如其名,銀色之劍。
諾溫將反射晚霞的利刃,指向自稱壬生蒼馬的男人。
「――您是什麼人?」
「啊啊?真是不和平啊。」
蒼馬揚起單邊眉。
舉起雙手揮了揮,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不是可愛的修女小姐該有的行徑吧?」
「教團的資料庫里……兩年前的聖戰中,已經殉教的就是壬生蒼馬。」
用沒有絲毫感情的紫水晶的瞳孔,諾溫盯著聖職衣的男子。
「啊啊是嘛。連那種事情都知道啊。」
一副為難的樣子,男人蹙起臉。
冷不丁加上一句。
「也就是說,我被〈獸〉吃掉了,是這樣想的?」
「…………!」
諫也屏住呼吸。
――高位的〈獸〉,能冒充自己啃噬的人。
這種現象,少年曾經見過。
其中也有聖戰的戰士被啃噬的例子。
這個男人也是嗎?
蒼馬輕輕哼了一聲。
「嘛,是個妥當的想法啊。」
「請不要亂動。」
「別這麼說嘛。」
面露苦笑,單手摸摸下巴。
那隻右手模糊起來。
下一剎那,究竟發生了什麼,諫也沒弄明白。
突然,諾溫朝背後大跳一步。
從後面傳來風被截斷的聲音。
同時,銀色液體吹灑在地面上。
退後的諾溫手裡,〈銀十字劍〉從中間至尖端消失了。
「什……!」
「哦,厲害啊。躲開了啊喂。中招之後竟然在半途進行迴避行動,這是人類能使出來的招術嗎?」
「彼此彼此。――剛才的是居合嗎?」
「嘛,差不多啦。」
不知不覺間,男人的手中已經用長『棍』擺著架式。
就像,日本刀一樣。
用就像來形容,是因為『棍』子實在是太長了。
緩緩翹曲的形狀,算上「刀把」部分足有兩米長。這般長度,要從刀鞘拔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然而,這個現實是?
(――居然說是、居合?)
只有那個名字,諫也也知道。
利用出鞘使刀身加速的拔刀術。
(用刀,把諾溫的〈銀十字劍〉斬斷?用那把狗○一樣長的棍子,把就連〈獸〉也能砍的〈銀十字劍〉?)
諾溫的〈銀十字劍〉兼有液體的粘性與金屬的剛性。即使使用鑽石刀也不容易切斷的劍。
這已經不是高手之類的問題了。
而且不只是拔刀的瞬間,連刀入鞘也沒有看見。
如此高大的刃具居然能使出居合的異常,將一切都顯得不現實。自稱壬生的男人周圍,不禁令諫也產生,仿佛時間和空間都扭曲起來的印象。
(這個、傢伙……,真的是、〈獸〉……)
「……哎呀,真是麻煩啊。」
「咚、咚」地用『棍子』敲著肩膀,蒼馬仰望緋色的天空。
「話說,當殉教處理也太過分了吧。那個組織還是老樣子,把事物記載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雖然說歷史是勝者寫的,是不是太狠了啊?」
做作地用一隻手蒙著臉,嘆了一口氣。
然後,這樣加上一句。
「虧我還特地來見巴比倫的大淫婦一面。」
「――――!」
那個名字,奪走了諫也的神志。
仿佛頭頂遭到雷劈一般。
意識到時,少年已經推開諾溫向前走去。
「您把……玻璃怎麼樣了?」
至始至終以『九瀨諫也』的聲音和假面問。
「哦哦,認識她啊。」
蒼馬歪著嘴唇。
「既然這樣,自己親眼去看如何?嘛,不過對方可能不想見你。」
「你、做了――!」
諫也的激昂和。
「――諫也大人!」
諾溫的叫聲,同時。
突然,晚霞被反射回去,銀色的牢籠包圍住蒼馬。
是撒在地面上的液體金屬,形成了銀色牢籠。
那些牢籠也在看不見的劍閃下瞬間斷裂。再次溶為液體散在沙灘上,但是人偶的目的並不是束縛。
哪怕幾秒的爭取時間也好。
「請許可――!」
「哦……!」
諫也毫不躊躇的用犬齒咬開大拇指的皮膚。
把淌下來的血液按在人偶的背後,少年大喊。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那正是聖體拜領的典文。
原是以麵包為神的肉、以葡萄酒為神的血的儀式。
被稱為聖變化的一連串行為,現在在這裡,讓人偶成為聖者。
也就是,斷罪衣的解放!
「DNA一致。由於聖室·伺服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斷罪衣啟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隨著機械音,諾溫的聖職衣展開。
如翼般展開的是,白銀的色彩。
包裹人偶纖細的身體,轉瞬間化為天上之鎧。
手腕上是如利刃般的護臂,胸口形成仿效十字架的裝甲,它們各個部分都跟瞳色一樣閃過紫水晶之光。
胸口的聖靈機關和輔助機關像八音盒般鳴響。
正如,降臨於大地的天使的體現化。
然而,
「原來如此,伊芙·Kadmon系列已經完成了嗎。嘛,當然的。第九祭器是只對你允許的系統嘛。」
蒼馬扭曲嘴唇。
似乎很愉快的一張臉。
「可是啊,除此以外的話,這邊也有。」
他也靜靜地低喃。
「――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Eli, Eli, Lema Sabachthani)。」
那是聖典的一節。
只容許聖者裹身的、衣服的發動語句。
接受那關鍵詞,無機質的機械音繼續。
「斷罪衣啟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萬七千五百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什……!」
諫也瞪大眼睛。
那是難以致信的光景。
即便男人的真面目是被〈獸〉啃噬的原斷罪衣資格者,但是〈獸〉終究無法發動斷罪衣。
事實本應如此。
「咕――!」
但是諾溫並沒有躊躇。
不為敵人難以捉摸的舉動所惑,占據先手並全力以赴。面對不明實體的〈獸〉,那是正確的戰術。
強烈地呼喊。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無聲地顯現出銀色火焰。
源於攔截火山熔岩的聖女亞加大的傳說的奇蹟銀炎。即便壬生蒼馬是〈獸〉,這個奇蹟就連『重組』也不允許。
封住去路,包圍男人的火焰一齊露出獠牙。
然而。
男人的聲音依然很安靜。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之刃」
這次,看到了劍閃。
但是只有刃具划過的軌跡。
銀色火焰被幾條斬線分割,猶如吸進去一般散盡消失。
「了不起啊。」
「從剛才的速度和精度來看,機動速度在四階梯、秘跡精度同樣是四階梯或者五階梯。聖靈輸出在三階梯左右。……基本特性的強度,是因為受到都市伺服器補助的電腦型框架才有的吧?我在教團的時候明明還沒有完成。雖然不知道是第三世代還是第四世代,正是因為嶄新才好啊。」
冷靜評定的聲音,從漸漸消失的銀炎對面傳來。
那裡佇立著漆黑的劍士。
右邊的墊肩上刻著如同鬼面的異貌,而左肩上是宛如聖母般的女臉浮雕。由赤與黑構成的裝甲之間塞滿了高精度螺旋管和電線電纜,表明這個鎧甲兼有機甲服的機能。
再加上『棍』的鞘機械地摺疊在腰部,把裡面異常長的刀身亮了出來,擺著刀尖向下的姿勢。
就連那刀身也是黑的。
漆黑錯亂的刃紋里,映著剛才散去的銀炎的火花。
劍士說。
「還是不記得嗎,九瀨諫也?我的――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很簡單吶」
「……聖、朗基努斯?」
其名,諫也有印象。
在聖經中也格外重視的場面――也就是,救世主的處刑。
被背叛者用銀幣三十枚出賣的救世主被釘在十字架上之後,為了確認死亡用槍刺了側腹。據說當時被濺到血的士兵,確信救世主即是神之子,後來接受了洗禮。
士兵的名字,用希臘語稱為朗基努斯。
即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就是――
「確定救世主已死的事實。這本身就是奇蹟啊。所以,管它是斷罪衣的奇蹟還是〈獸〉的魔性,砍碎了歸於無就好。」
蒼馬笑了。
明明完全被敵視,卻露出親昵的笑容。
「怎麼樣,這裡就各自退一步。今天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打架。」
「保護諫也大人和這個都市的就是我。沒有放過不安因素的閒心。更何況還是以「今天」為開場白的對手。」
「嘿。」
蒼馬睜大眼睛。
「還真是咄咄逼人吶。不像是在跟人偶說話啊。」
諾溫――沒有回答。
沉默,是為衡量敵我戰鬥力差距的極度集中嗎。
頃刻間。
沙灘爆開。
諾溫的身影消失了。
唯有人偶的身體被允許的高速機動。
不只是機械的四肢。只有經過強化骨格和人工神經等改造的諾溫才可以完成的,絕對速度的結界。通過斷罪衣的增幅被提升至神速,完全凌駕了人類的知覺能力。
加速――!
加速、加速、加速、再加速!
用與思考相同的速度,諾溫繞到劍士的死角。
對此,劍士又如何呢。
壬生蒼馬原地不動。
只是,刀尖向下的漆黑之刃莫名的模糊起來。
火花飛濺。
漆黑之刃與再生的〈銀十字劍〉相擊迸發出火花。
眨眼間數量膨漲,劍刃相擊的聲音猶如連綿不絕的旋律。漆黑與銀色之光亂舞,間斷性釋放的聖亞加大銀炎,再次被漆黑的軌跡斬裂。
「了不起啊。」
一邊擋下諾溫的所有攻擊,男人帶挖苦地哼了一聲。
「如果用速度決勝負早就被殺了。畢竟我的斷罪衣是老古董。機動速度只有二階梯程度。而且即使機動速度相同,基本特性也比不過機械啊。」
從刃之結界傳來的聲音,沒有任何力度和急躁。
與他的心情無關,只有身體在適應著戰鬥。
對於戰鬥,壬生蒼馬已經達到思考和行動完全分開的領域。
「――哈啊!」
諾溫從男人的右邊蹬起地面。
彎身,描繪出美妙絕倫的團身空翻(MoonSalto)。
轉半圈,人偶手中的〈銀十字劍〉,劃向男人的頭蓋。明明只是殺人的招式,如行雲流水般優美的跳躍,仿佛瞬息間凝固了晚霞。
豁然,漆黑之刃吸引了晚霞之色。
清脆的聲響,越過緋色的海岸。
那是悠長的聲響。
人偶在距離數米的沙灘上著地之後,兩個人許久未動。
是不能動。
「……不要命、了啊。」
抱不平的男人喪失力氣,雙膝跪倒在地。
從按住的喉嚨,滴著濕淋淋的血。
從空中刺下的銀劍,與蒼馬的一刀相擊持平而告終。但是相抵的瞬間,人偶的左手中殺出新的利刃。
在騰出的手裡形成的是,另一把〈銀十字劍〉。強行扭轉身體變出的利刃,這次總算趁虛切開男人的喉嚨。使對方習慣驚人的高速戰鬥,突然轉變為三次元的動作,大概就是諾溫擬定的戰術。
然後,說到人偶――
「諾溫!」
諫也叫道。
銀髮人偶也單膝跪地,蹲坐在那裡。沒有一聲呻吟,反而顯得場面越發慘不忍睹。白銀的斷罪衣各處都是裂痕,尤其是左腕陷進一半,從切面露出電線和白色人工血液。
在諾溫亂舞時,蒼馬並不只是擊退而已。
被精確擋回的利刃,確切地捕捉到了人偶。剛才的跳躍,正如男人所說,是不要命的一擊。
(……這個、白痴木頭呆!)
不顧一切想要跑過去的諫也脊樑一顫,僵直。
「餵~餵~摯友。就沒話對我說嗎。」
因為從背後叫住。
對那聲音,諾溫也回頭。
壬生蒼馬已經站起來。
漆黑的斷罪衣上確實染有血跡,但是男人的右手放下刀,沿著脖頸流下來的朱色線抹去。
擦過的軌跡里,沒有傷痕。
(……『重組』!?)
諫也睜大眼睛。
〈獸〉所具有的,能將一切普通兵器無效化的再生機能。
已經無需懷疑。
這個男人,除了〈獸〉的使徒沒有其它可以解釋的。
「急忙使出那把劍來,沒時間融入聖亞加大的火焰吧。如果做到了,大概會比較麻煩吧。不過,不會第二次中同樣的招術。」
用又長又大的刀背敲著肩膀,蒼馬轉移視線。
「九瀨諫也,那你呢?」
「什麼、事。」
「好歹也是聖戰的英雄,一味地受人偶保護真是讓人不解啊。那身斷罪衣是擺設嗎。」
「…………」
少年沒有因為那句話而動搖。
悄然整頓呼吸。
拋開膽怯,用力握緊拳頭。將遇到什麼樣的怪物都不會動搖的勇氣,將英雄毅然決然地意志偽裝下去。
背對著諾溫,少年戴上『九瀨諫也』的假面。
「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了那個時候的記憶。」
「記憶、沒有了?」
「是的。」
始終保持平靜,但是堂堂正正、充滿自信的聲音。
把舉止一一再現出來。曾經『九瀨諫也』所擁有的完美氣質,哪怕只是這一瞬也要創造出來。
製造出,能將記憶喪失的設定貫徹到底的近似值。
(可、惡……那個木頭呆……不會有事吧……)
背後的諾溫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來,但即便如此諫也繼續集中演技。
隨後,蒼馬眯起眼睛,盯著戴假面的少年。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似乎發生了不少事啊。」
猶如猛禽類的眼睛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把對手底部的底部都看破、內部的內部都洞穿一般――極為刻薄、冰冷、恐怖的眼瞳。
(……這個、傢伙?)
諫也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別的〈獸〉,本想隨便糊弄過去。
即便繼承了『九瀨諫也』摯友的記憶,〈獸〉終歸是無法理解人類的完全不同的生物。
但是,這雙眼睛。
這個、男人是――
「你……真的是、九瀨諫也嗎?」
(……不、好。)
諫也拼命忍耐勒緊喉嚨般的恐怖。
「――是諫也大人。」
這時,傳來反駁的聲音。
「我所保護的,不會有別人。」
是諾溫。
〈銀十字劍〉作為拐杖,人偶再次站起來。
「哈。」
壬生蒼馬淡淡一笑。
「原來如此,人偶作證啊。」
靦腆似的咧開嘴,用剎那間的呼吸男人踏出一步。
只用一個動作旋轉刀刃。
諾溫朝背後大跳一步。
〈銀十字劍〉又從中間斬斷,人偶在空中亂了體勢。受害評估(damage report)還沒有出來。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縮。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極大的銀炎,在人偶的頭頂膨脹。
蒼馬,自然地邁出腳步。
然而,本應相距幾米的兩者之間的間隔,卻不自然地縮近了。
可稱作拉長身體的縮地步法。不用像諾溫那樣蹬沙灘,壬生蒼馬就能捕捉利刃圈內的人偶。那不合理的速度使諾溫的奇蹟丟失對手,銀炎只燒到沙灘。
「壬生理心流,入身月輪。」
風雅的名字,難道是裁斷人偶的招術之名嗎。
刻著鬼面和聖母的墊肩聖靈機關,宛如嘆息般呻吟。
(――――!)
諫也為之戰慄。
他想,會輸。
至今為止,不止一次地看過諾溫的戰鬥才會產生的直覺。
無意識間少年的身體動了。沒有考慮過能不能趕上,向男人的刀刃和人偶之間,不顧一切地跑進去。
將諫也的身體一分為二一般,揮下又長又大的漆黑之刃。
同時,亂了方寸。
眼看就要擊中時,男人的刃具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划過去。
斬斷人偶的步法,隨即逆轉。跳離的同時揮開的刀刃,將全方位射來的全自動子彈一一斬落。
從沙灘彼方出現的槍口和奇蹟之名,蒼馬是否曉得呢。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雷胡拉!」
回過頭的諫也接連聽見槍聲。
聖人的名字是大衛。
平凡的牧羊人打倒異國巨人的奇蹟――對其進行模仿的魔彈,每一顆都描繪著複雜精妙的軌跡,追蹤壬生蒼馬。
有時,會讓人以為沒有意志,描繪出不規則的彈道;
有時,會像將棋一般堵住對手的後路,從全方位迫近的魔彈風暴。
刀刃,也對此應戰。
在沙灘上踏穏,轉腰操縱軌跡。
近乎無視慣性自由自在變幻的刀刃,只把命中蒼馬身體的子彈絕妙地切斷。不顧數量的倍增,仿佛找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蒼馬露出笑容。
「哈!有種耍雜技的感覺啊!」
「……雖然很抱歉,沒有陪你玩的打算。」
用適於壓制射擊的面攻擊封住男人的行動,同時黑膚色的少年修道士大步走近。
像T十字的獨特形狀,特製UZI衝鋒鎗。
前進時在嘴裡銜住新的彈夾,放進打完的槍身里。
包裹黑色皮膚的已經不是聖職衣,而是白銀色的斷罪衣。十字型的短機關槍加上十字的射擊姿勢,保持著一定的間隔,少年修道士嚴肅地盯著劍士。
「對你的調查之後做也可以。是的,雖然很抱歉,和〈獸〉有關的東西要當場消滅。」
「消滅,而不是殺死、嗎。」
蒼馬愉快地笑了。
從唇間窺見的牙齒,如同肉食獸一般飄蕩著猙獰的氣息。
「真羨慕啊,那種作風聖靈教非常看好。」
用手巧妙地一捏,又長又大的利刃像魔法一樣收入鞘中。
用居合的姿勢降低重心,蒼馬閉上一隻眼。
「既然是槍手,看誰射得快怎麼樣?」
「非常抱歉。沒有配合那種玩耍的興趣。」
雷胡拉丟開那種邀請。
視線盯著劍士保持警惕,一邊對旁邊的同胞說。
「可以動嗎?」
「……只限短時間,不過戰鬥能力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三。」
諾溫起身。
只要不是致命傷,這個人偶當然不會喪失鬥志。
死斗,還沒結束嗎。
此時夕陽就要下落,在夜色即將籠罩的沙灘上,斷罪衣使用者之間奇怪的戰鬥將要進告入更大的混亂中。
對峙了幾秒。
可是,蒼馬的表情突然反常地扭曲起來。
「時間到了、嗎。明明變得有趣起來。」
男人如是說,嘆了一口氣。
「什麼?」
「再見吧摯友。還有,轉告給卡洛。――就說,兩年前的死神回來了。」
不是對提問的雷胡拉,而是瀟灑地指著諫也,蒼馬握住刀柄。
「我要模仿――」
剛才,壬生蒼馬說過。
不管是奇蹟還是魔性,用朗基努斯的奇蹟制伏。
那麼,沙子或水呢?
「等一下!」
制止的同時毫不猶豫的射擊,可以說不愧是雷胡拉吧。
然而,
「――聖朗基努斯之刃」
「錚」地一聲,比先前銳利一層的居合斬擊,帶來超乎想像的結果。
「什……!」
諫也想起,聖典中最為有名的光景之一。
從埃及領著民眾逃走的聖者,柱著拐杖面臨大海時的奇蹟。
劍士的一擊,不只是沙灘連海上也一條直線切開,引起巨大的沙浪和海濤。想必是這條海岸形成以來最大的巨浪,使近鄰的所有傳感器瞬間無效化。
縱然是雷胡拉也無法追趕那背影。
沙塵和飛沫平息之後,捂著胸口,少年修道士彎下身去。
「這邊……雖然也有擊中的感覺……」
斷罪衣的胸甲出現較大的裂痕。從雷胡拉的胸口到肩頭被剛才的居合砍到,迸散出輕微的火花。回到聖職衣的復原程序也變得笨拙,雷胡拉深深嘆息。
隨著黑玉耳飾的搖動,朝諫也抬起頭。
雖然只是些許,聲音中隱含著戰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獸〉會起動斷罪衣?」
「不知道。」
諫也老實回答,搖搖頭。
謎團重重也有個限度。
真的是『九瀨諫也』的摯友嗎?
亦或那個人物被〈獸〉啃噬了?
若真是如此能使用斷罪衣的理由到底是?
一切盡在迷霧裡,諫也咬牙忍住強烈的脫力感,反問道。
「雷胡拉先生才是,為什麼會在這裡?」
「……只不過是受到諾溫小姐的救援信號而已。剛好在附近視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這樣啊。」
所謂的視察著實是個令人在意的詞語,諫也總之先點點頭。
對此,雷胡拉歪著頭。
「話說,玻璃小姐呢?」
(――――呃!)
體溫一下子降了幾度一般。
「諾溫……?」
「是。」
回應道。
銀髮人偶也
被海水濡濕,不只是斷罪衣,就連裂開的胳膊上的傷口也能窺見電線和金屬骨骼。
「你的、身體……」
「〈矛〉和〈塔〉的後援部隊正向這邊趕過來。認為修復不會成為問題的就是我。」
「是、嗎。」
諫也暗自咬嘴唇。
把非常重要的東西,不得不委託給其他人一般的那種表情。
「雷胡拉先生,請照看一下諾溫。」
「哈?」
「拜託了。」
罕見地低下頭,少年神父轉身。
諫也朝朱鷺頭玻璃消失的賓館跑過去。
†
闖入賓館內的建設現場,諫也愕然張大眼睛。
那裡就像爆炸的中心地點。
鐵骨多處折損倒塌,水泥地崩落。就好像只有柵欄內側被局部風暴席捲過一般。
是誰造就了這種慘劇,很明顯。
被切斷的,鐵骨斷面的平滑。
猶如被吸進無底深淵一般犀利的切口,即使利用現代科學精髓也無法再現。閃過諫也腦海的是,剛才襲擊少年的魔刃。
「壬生、蒼馬……」
咕嘟,咽了口唾沫。
(我第一個來到現場……也就是說……)
此般慘狀,賓館的客人和業務員不可能沒察覺。
若說真沒有發覺,答案只有一個。
喪神現象。
由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扭曲引發,使周圍對其行為無法理解的現象。
(那麼……那個傢伙是……)
同時,環顧周圍。
「呃――」
(唔……)
這時,少年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呻吟聲。
回頭。
眼睛漸漸習慣黑暗的諫也,發現傾斜倒塌的鐵骨和混凝土之間,倒下的人影。
「你是……」
當接近倒下的人影身邊時,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是玻璃。
「諫也……哥哥……」
說著,少女睜開眼睛。
那張臉,已經回到原來的玻璃。
但是仍處於茫然的狀態,精神恍惚的聲音。
「……玻璃、小姐。」
「我……跟諫也哥哥在海邊散步……然後去買飲料途中迷了路……到這裡來……」
玻璃恍惚地說。
與事實不相符的說詞。
記憶的條理,被另一個玻璃――那個妖女篡改過了吧。
那個妖女出現的時間段里,記憶的欠缺與模糊為了不被真正的玻璃懷疑,會適當地修正。
所以,撇開這部分,
「這裡、發生過什麼……?」
就在諫也單刀直入地詢問時。
少女的手一顫。
「啊啊啊……!」
伴隨痛苦的聲音,纖纖玉指揉弄平滑的腹部。
不由得對淫靡的景象屏住氣,
「――――咕!」
諫也一時之間止住了呼吸。
直到剛才在建材的陰影里沒有注意,連衣裙式泳衣,只有那部位被巧妙地切開。
不,諫也感到愕然的還在其後。
腹部的,令人厭惡的紋樣。
標誌著少女是被〈獸〉寄宿的〈獸胎〉的,不祥印記。正因為白皙光滑的肌膚,更加突顯出它的醜陋。
如蛇般。
如泥濘般。
不斷蠢動的刻印,被一分為二。
〈獸胎〉的刻印被筆直橫向切斷,連那皺紋和醜陋的色調也變得淡薄。
「是被……斬的……」
少女說。
「……連身體的內側……被、那個、黑刃……」
除了紋樣,少女的肌膚沒有一絲傷痕。
但是,少年相信。
如果是那把刃。
如果是那把將諾溫的炎和〈銀十字劍〉斬斷的大刀,可以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刀兩斷。
「馬上,把治療班――」
沒等諫也說完,手被抓住。
強有力地一握。
「諫也――哥哥!」
少女叫道。
與剛才的聲音不同。
忍住痛苦,少女的聲音中恢復了剛強。
「快追……那隻……〈獸〉……!」
瞳孔中燃燒著鬥志。
就是這種少女啊。
朱鷺頭玻璃,不單是一位聖女。
在諫也所知道的範圍內,最――也許還在雷胡拉之上――憎恨〈獸〉、想跑到最前線的鬥士。
不輸給反面另一個妖女的,莊嚴的精神。
「請冷靜一點。我去把治療班叫過來,玻璃小姐就在這裡――」
「不……可以……!」
玻璃搖搖頭。
毫無力氣的身體,好像現在就要站起來一般,咬牙用手支起。
「他說……不是……你。」
少女說。
「我想見的是,巴比倫的大淫婦……不是你。所以……」
拼命換口氣。
喘息。
宛如從水面跳出美麗的魚,努力吸取氧氣一般。
從鐵骨和混凝土之間探出身子,少女完全不顧體面,想站起來。
「玻璃小姐――!」
「所以……」
少女,再一次說出口。
鏗……聽到沉悶的聲音。
那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鈍重、冗長、迴蕩的聲音。
諫也回頭。
少年猛然想起。
在與壬生蒼馬邂逅之前,對某個建築物,與另一個玻璃說過的事情。
兩周前,與妖蛾的〈獸〉戰鬥過的雙子塔。為了建成海灣地帶的象徵而開發的巨大建築物,在這個工事現場可以通過鐵骨之間的縫隙望見。
它,錯開了。
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停止一切思考。
少年難以致信地睜開不能再大的眼睛,朱鷺頭玻璃為預料中的慘事的發生而握緊拳頭。
駭人的轟嗚。
震動地表的衝擊。
少女,發青的嘴唇動了。
在壓倒一切的爆音中,只有那呢喃聲無比地清晰。
「所以……在見到巴比倫的大淫婦之前……一天一幢,毀掉這個御陵市的大樓……」
正如所言。
就在剛才,海灣地帶的雙子塔傾斜倒下,把幾十萬噸的重量崩落的場景展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