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死神(1/2)
——看吧,有一匹灰色馬。
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譯註:新約,啟示錄6:8。略有改動。)
1
御陵市·第一區。
地下八十米。
對一般市民沒有公開,被稱作第九層的地層里,安置著教團本部。網絡室和〈塔〉的主要研究室自不必說,為了對抗〈獸〉而想盡辦法集中起來守護人類的地下要塞。
――在它的更深處。
即使在教團內部,也只有極少一部分人允許入內的空間。
連接大廳的走廊,受到靜脈認證和網膜認證等眾多安全設備的保護,營造出如同收藏偉大聖遺物的中世紀地下聖堂一般的氛圍。
實際上,內部裝飾是聖堂。
精緻的彩色玻璃下方,是年代久遠的十字架。
祭壇上,點著若干個禮儀用的蠟燭。天花板出奇的高,明明是地下,聖堂中卻充滿了靜謐的光。
諫也一副厭惡的樣子閉起一隻眼。
因為莊嚴的管風琴邊,聖堂的主人輕輕點頭。
「――總之,受害區域只在建設停止中的雙子塔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不然,就不止這種程度的死傷者了。」
開口的是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坐在皮革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嘴角總是掛著柔和的微笑,也許會有人稱他為聖人的笑容,但用諫也的感想一言以蔽之便是「形跡可疑」。
筆直站在旁邊的雷胡拉問。
「……雖然很抱歉,壬生蒼馬是卡洛大人的老相識嗎?」
「嘛,聖戰時代碰過面的程度而已。」
卡洛以苦笑扭曲表情。
後來諫也等人被招集到這個教團本部。
玻璃馬上被搬到教團醫療樓層,對於壬生蒼馬的搜索交給了屬於情報部的〈塔〉。把諫也等人請到這邊的地下聖堂而不是平時的教區長室,是因為卡洛也有了某種預感嗎。
預感到,出現的不是普通的〈獸〉?
「使用斷罪衣,還有與〈獸〉相符的『重組』……教團的數據里,從未有過類似的例子。想必現在,各都市的秘跡研究室正忙得不可開交呢。」
卡洛面前正在播放的全息影像是諾溫提交的報告。
大多數感應器沒有捕捉到壬生蒼馬及戰鬥場面,但是用諾溫自身的知覺感知的光景,會完完全全作為數字數據上傳至教團的電腦。
尤其是斬斷諾溫的聖炎的瞬間,卡洛反覆看了幾遍。
因為,那正是最能體現奇蹟的場面。
――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
「……確實是壬生蒼馬。確實是聖朗基努斯的模仿奇蹟呢。」
用異常乾渴的聲音,卡洛開口道。
摸摸下巴。
視線回到兩位少年身上時,瞬間閃過紅衣主教代行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
「如果可以猜測的話,壬生蒼馬變成了〈獸胎〉,這麼回事吧?」
「…………」
諫也暗自屏息。
和玻璃一樣的〈獸胎〉。
被〈獸〉啃噬,卻留有一點人格的悲慘結果。
那個男人就是如此嗎。
「……雖然很抱歉,已經造成這麼大的損害,即使是〈獸胎〉也要看成喪失了人格。偏偏能使用斷罪衣的、最惡劣冒瀆的〈獸〉來考慮更為貼切。」
雷胡拉一口斷定。
對戒律要求嚴格的修道士,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發言。
「確實是那樣呢。」
卡洛也承認。
「那麼,對毀滅這個〈獸〉沒有異議吧?」
「是的。即便不是這樣,已經認可了雷胡拉先生的獨立搜查權。」
(哈――?)
對第一次聽到的單詞,諫也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放置這個話題,雷胡拉繼續問道。
「……非常感謝。話說回來,玻璃小姐的病情呢?」
「恢復了意識,但是還謝絕會面。關於細節還得問醫療人員。」
卡洛說。
對學生會的成員們,諫也用熱射病來說明。
真雪和靜佳自不必說,就連鈴木也非常擔心,讓諫也有些意外。玻璃的威望之高,似乎是毋庸置疑的。
心口有點痛。
對著這樣的幾個人,還要再一次說謊。
但是,那痛楚馬上被少年扼殺了。
諫也主動面向雷胡拉。
「問玻璃小姐的病情,想做什麼?」
「想知道嗎?」
少年修道士微微露出笑容。
黑色的皮膚下浮現出的笑容,飄蕩著濃烈的異國風情。與卡洛也有些不同的難以揣測的微笑。
「只是想問清經過而已。那麼,先回現場再做調查。」
雷胡拉轉身。
晃響著黑玉耳飾,聖職衣的下擺也跟著飄動。
那背影走出房間,直到確定他已經充分走遠之後,諫也用原來的聲音問。
「……可以嗎?那樣放著。」
「什麼事?」
「玻璃的身體狀況,不是還瞞著他嗎。」
諫也用焦躁的語氣說,卡洛「嗯」地點點頭。
對於玻璃是〈獸胎〉的事情,還瞞著雷胡拉。既然有相當高的概率認定那個少年修道士兼任著異端審問官,若發現〈獸胎〉的真相會招來致命性的結果。
而且。
就連眼前的卡洛也不知道玻璃另外一個人格的事情。
知道妖女人格的只有諫也一個人。秘密之上還有秘密、謊言之上還有謊言的複雜關係圖。
(……儘是些該死的麻煩事。)
諫也心裡罵道。
在這種充滿謊言的舞台上,自己正走在鋼絲上搖搖欲墜。
與其說是鋼絲,不如說是在蜘蛛絲一般又細又不穩定的線上,拼命維持平衡。
「――嘛,沒關係啦。」
卡洛下巴輕輕動了動,點點頭。
「玻璃小姐也知道,而且直屬的醫療人員對那部分微妙之處也理解。想必會適當隱瞞起來的。」
「就會隱瞞啊,你這傢伙。」
「這不會是在誇我吧?」
「當然不是!」
大聲一喝的諫也,接著說。
「還有,認可雷胡拉的獨立搜查權是什麼意思。」
「啊啊,沒有別的意思喲。對付〈獸〉的方法中初期行動和速度是攸關重要的,所以在御陵市內有獨立的搜查權行動起來比較方便……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見,而且雷胡拉似乎也習慣於單獨搜查。」
「……你、認真的嗎?」
「秘密越是包庇,越容易暴露哦。」
卡洛上下揮了揮手。
「而且,就算有了獨立的搜查權,這邊提供的最多也只是安全性級別的上升而已。與其讓他隨便猜疑,不如乾脆認可獨立的搜查權,放著不管會安全得多。……是啊,調查整個御陵市比調查教團更花工夫,還可以拖延時間哦。」
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說。
「…………」
諫也不禁啞然。
也就是說,坐冷板凳。
利用叫作搜查權的餌食,卡洛給對手增加了龐大的選擇項。而且不利的情報基本都在教團內部,這只會增加落空的簽。
「你這傢伙真是……」
「你是指?」
「沒什麼,爛眼罩。」
諫也確信,這個眼罩神父才是最狡猾的人。
平時只會笑咪咪,但那笑容背後想的儘是些不正經的事情。說起來,想到把自己裝扮成『九瀨諫也』的大膽和狡猾,這種程度早就應該預料到才對。
小聲嘆了一口氣,少年開口說。
「……那麼,順便再說點吧。」
「說什麼?」
對歪著頭的卡洛,諫也接著說。
「跟那個刀使是什麼關係。」
「哎呀哎呀,調查別人的關係嗎?這還真是讓人難為情。如果是嫉妒隨時都可以說出來,我就親自主辦告解的聖禮――」
「別開玩笑了!」
諫也狠狠地拒絕道。
卡洛只是露出淡淡的苦笑。
「他說過,自己是『九瀨諫也』的摯友。」
「哈哈啊……那是……」
「還有一件事,」
打斷卡洛的話,諫也接著說。
這裡,對於少年而言是關鍵時刻。從堆成山的謊言裡,得到真實的機會。
要在對手隨便遮遮掩掩之前,早先提出自己的疑問。
「兩年前,壬生蒼馬並沒有殉教,卻被當成殉教處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這次。
卡洛沉默了。
滿面春風的微笑從表情上消失,直直地盯著少年。
「不知道為好的事情,也有很多哦?而且,你的設定是『記憶喪失』。多餘的知識可能會招來致命的結果。」
「就算是這樣,讓人沒法接受吧。明明賭上了性命還要被蒙在鼓裡,誰能受得了啊。」
「原來如此。」
卡洛微微苦笑。
「事到如今……就不說不可外傳了。」
身體埋進椅子裡。
眼神仿佛在遙望與現今不一樣的時間。
兩年前――聖戰時期。當時世界上唯一一處〈獸〉出沒的聖都。眾多斷罪衣的資格者奔赴、戰鬥、喪命的場所。
同時。
也許,對於這個眼罩神父而言,可以稱作青春的時期。
卡洛靜靜地開口道。
「是啊,在那個刮著沙漠之風的首都,壬生蒼馬是毀滅最多〈獸〉的男人。如果只算數量,足以超過『九瀨諫也』。只是,跟『九瀨諫也』不同,他喜歡一個人和〈獸〉戰鬥。……現在想來,在那個乾燥之地,也許他只是喜歡戰鬥而已……」
聲音也變得悠遠。
仿佛從兩年前傳過來一般帶著嘶啞。
諫也感覺到沙漠的氣息。摻雜著乾燥的沙子,血和鐵摩擦的味道在嘴裡泛起。既視感異常的現實,以至於情不自禁地要用手掌蹭聖職衣。
對著如同浸濕的紅色黃昏,那個男人舉起的漆黑大刀。
仿佛能聽見被討毀、消滅的〈獸〉的怨聲。
「…………」
從強烈的意象中掙脫而出,諫也問道。
「那他,為什麼會殉教啊。」
「啊啊,理由很簡單。」
卡洛點點頭。
「如果說『九瀨諫也』是英雄……壬生蒼馬就是背叛者。」
「背叛者?」
諫也鸚鵡學舌的反問,青年神父如是回答。
「兩年前,壬生蒼馬……使用斷罪衣的奇蹟,殺死了教團的幹部。」
「呃――!」
雖說多少預料到他也許是背叛者,諫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看著這樣的少年,卡洛接著說。
「現在想來,也許當時已經被〈獸〉啃噬,變成了〈獸胎〉。不管怎麼樣,能與『九瀨諫也』消滅相等〈獸〉的聖人,被當成人類的背叛者的話會關係到士氣。這件事就暗地裡作為殉教處理了。已經是聖戰末期,而且聖都被消滅時他的消息已經斷絕。我當然也以為他已經死了。」
翻開手掌,誇張地聳了聳肩。
然後,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以此做結論。
「……這樣、啊。」
諫也也表示理解。
對於那種自私的行為,少年也有過經歷。
背叛者被掩飾為殉教和給英雄找替身,有多大區別呢。略過壬生蒼馬表情的不快,諫也一瞬間產生共感。
「不論是現在還是曾經,竟然幹些類似的事情。」
「不知說什麼好呢~」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卡洛說道。
諫也正要退席,這次被青年神父叫住。
「――有件事,我也想問一下……」
「什麼事。」
對回頭的諫也,青年神父仍靠在椅子上問道。
「朱鷺頭玻璃,從那之後沒有變化嗎?」
一瞬間,卡洛的瞳孔中寄宿著極其冰冷的東西。
諫也沒有動搖。
他這麼認為。
「沒有。」
少年搖了搖頭。
「把看到的東西已經全部如實轉達了。」
不動聲色地說了出來。
「那就好。」
卡洛也沒有刻意追究,停止了對話。
(…………)
令人顧忌的是,那副、格外爽快的態度轉變嗎。
「――如果,玻璃的人格完全被〈獸〉啃噬,你想怎麼做?」
對這個問題,
「殺掉哦。」
卡洛非常容易地說。
望著不禁瞪大眼睛的諫也,神父聳了聳肩。
「討厭啦,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好像我恐嚇你似的~」
青年神父語氣著實很輕鬆地說。
明明關係到人的生死,完全不介意的口吻。
「而且,這是我和玻璃小姐的約定。」
「約定?」
「是哦。很奇怪嗎?」
「……沒什麼。」
諫也搖了搖頭。
毫無疑問。
如果是那位自尊心很強的少女,一定會這麼說吧。
來這個都市不久,玻璃表明自己是〈獸胎〉時的話語,諫也還記得。
――『據說,幾乎所有的〈獸胎〉最終都會淪為〈獸〉。』
――『卡洛先生在學校陪伴於身邊,也是為了到時候讓他殺了我。』
突然,諫也的腦子裡浮現出完全不相干的人群。
非常嘈雜又無所事事,只是跟在後面就能讓少年筋疲力盡的人們。得知玻璃病倒後,那麼熱心地尋問病情的少年少女們。
「如果……」
不自覺嘟噥一句。
「如果……事態發展成殺了玻璃,怎麼跟學生會的傢伙們說?」
「哈?」
不知是不是因為沒聽清,卡洛眨了眨眼。
「……不,沒什麼。」
諫也也馬上撤回。
因為就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那種事情。
卡洛也並不介意――突然,從聖職衣裡面取出手機。
貼在耳朵上兩三句對話之後,
「好,知道了。」
說完,掛斷電話。
視線轉向諫也。
「就在剛才,玻璃小姐的謝絕探視解除了。要趕在雷胡拉前面去探病嗎?」
「探病?不是聽取情況嗎?」
「那麼,」
卡洛曖昧地笑了笑。
「那張笑臉真讓人不爽。」
齜著牙說完,諫也退出地下聖堂。
穿過安全設備格外多的通路走出大廳,對著連呼「諫也大人!」、招呼曾經的『九瀨諫也』的教團人員們招手。
那張笑臉,不禁有些像起卡洛,從心底湧出讓人無法忍受的厭惡,
「…………」
躊躇了幾分鐘後。
諫也朝著醫療樓層移動腳步。
†
少年也出去,房間裡只剩下卡洛一人。
「…………」
不自覺地站起來,單手觸摸管風琴。
長長的手指在熟悉的鍵盤上開始彈起。向高高的天花板緩緩升起的旋律,即使在教會音樂里也是著名、莊嚴的一節。
――格來高列聖歌。
碰巧,竟是昨天諾溫哼的歌曲的伴奏。
「那麼,」
喃喃道。
在空中彈出的銀屏上,果然還是映著壬生蒼馬。
不知重播了多少次。斬斷雷胡拉的魔彈,露出愉快笑容的蒼馬的側臉,卡洛抹去所有表情注視著。
只有在戰鬥時,才會這樣笑的男人。
「問題在於,他對教團的習慣了如指掌呢……」
如是說。
實際上,在接近玻璃以前已經發覺了他的存在。
因為大多數感應器被無效化。諾溫去和諫也匯合也是因為察知異常,但結果未能採取有效處理,蒼馬的身影消失時也再度將感應器無效化。
不是由喪神現象引起的扭曲意識。
原本為了應對喪神現象而製造的御陵市感應器,再次被識破。
「……真的很麻煩。」
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聽見聲音。
『――這不是可愛的修女小姐該有的行徑吧?』
報告的動畫再一次重播。
面對用〈銀十字劍〉刺過來的諾溫,壬生蒼馬揚起嘴角一端。
在報告中,雷胡拉沒看到的部分。
展開斷罪衣前,他的確這麼說過。
『虧我還特地來見巴比倫的大淫婦一面。』
「你知道些什麼?壬生蒼馬。」
對著畫面問。
獨眼的目光,極其銳利。
隨後,朝祭壇的方向走去。在燭台前劃十字,這次不是銀屏,操縱用控制板浮現出來。網絡室以及聖室·中央伺服器和特別線路,連接御陵市所有情報的終端。
銀屏上的蒼馬說。
『還有,轉告給卡洛。――就說,兩年前的死神回來了。』
「……是啊。」
現實中的卡洛點頭。
「我這邊,也有了抓你的需要。」
用非常認真的臉,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說道。
2
御陵市·第一區。
中央大樓的醫療樓層就像被漂白過一樣。
不禁讓人懷疑有重度潔癖的白色,更加顯得病態。
仿佛擁有不許外部接近的攻擊性,形成守護內部的結界。或者又好像不許內部外出,用那顏色封閉起來。
亦或,兩者都是正解。
對於諫也,已經來訪過多次。
在入口前舒了一口氣,重新戴好『九瀨諫也』的假面,
「喲,英雄大人。」
從旁邊的人行道,舉起白衣的手腕。
表情就像睡迷糊的女醫,跟往常一樣用廉價皮筋隨便把頭髮綁在一起。披在襯衣上面的白衣皺巴巴的爬滿褶子,嘴裡叼著帶棒的糖果,沿著橫8字轉。
諫也也認識她。
「您是、玻璃小姐的主治醫的……」
「不用一一確認。是來見小玻璃的吧。批准會面許可也是我,其實還在等著哦。――拿去,順便吃個糖果吧?糖分能解疲勞哦。」
打開從白衣的內側取出的金屬箱。
瞬間,強烈的刺激性氣味鑽入諫也的鼻孔。
「什――什麼味道,這是!」
「呵哼,新開發的青黴奶酪糖果。哎呀,本來要和鰺魚乾糖果一起同時製作的,都怪研究室的傢伙們太不中用。說至多只能選一個,就選擇了這邊。不過很美味喲!嘗一口能上天國,至高的快樂就在這裡!奶酪的臭味和糖果的甜味在嘴裡攪在一起,真是太棒了!」
女醫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
似乎是因感動而顫抖。
「我就不了……」
露出消受不起的臉,諫也搖頭。
徑直想從旁邊通過時,女醫開口道。
「啊,等一下。――你,身體沒什麼吧?」
「咦、啊,是……」
「哼嗯?真的麼?定期檢查可不要缺勤哦?必需使用蠻力才能帶過來的懶貨,只要卡洛一個就夠了。」
「卡洛先生?」
「據說非常討厭打針。」
蹙著臉,女醫聳了聳肩。
雖然不知道哪些認真的,一邊把糖果轉來轉去,
「〈塔〉的整備班也在催促他提交最新的人體數據,那個傢伙的惰性真是讓人沒轍。只要英雄大人嚴格遵守,他們也許就能喜極而泣喲?嘛,因為太興奮腦袋變異常我也不會管的~」
手扶著白衣的腹部,笑個不停。
似乎戳中了笑點,整個人都笑彎了腰。
「哦哦,在這麼拖下去,會被那個孩子和粉絲團(fan club)埋怨吶。那麼,別太刺激她哦?」
最後揮了揮手,女醫沿著過道遠去。
「……fan club?」
諫也茫然地目送她。
(什麼跟什麼啊……)
邊想,邊咯吱咯吱撓頭。
轉換心情。
重新打開門扉,與其稱那裡為病房,更像是研究室的房間。
對於少年用途不明的眾多儀表,倚靠在牆邊。在那對面,晃著白色窗簾,可以看見地面的夜空。
床,就在窗邊。
「……諫也哥哥。」
床單蓋著下半身,玻璃柔和地笑著。
「――身體還好吧?」
諫也問。
用『九瀨諫也』的聲音。
於是,仍坐在床上,少女輕輕點頭。
「我很好。完全沒有疼痛之類的感覺。」
隔著床單和患者服撫摸腹部。
那裡連一滴血也沒有滲出。
可是,在諫也的腦子裡,清晰地烙印著被筆直橫向切斷的刻印。
「真雪他們,都說了什麼?」
「他們非常擔心你。還說會長平時過度操勞,乾脆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
「可是,如果交給那些孩子,不管過多久也排不好合宿日程的~」
玻璃微笑著說。
一剎那,諫也想起夏天的海邊和波濤聲。
那樣歡鬧,在海邊玩耍的時間還只是半天前的事。
陷入幾秒鐘的沉默。
也許這是從那幅光景剝離意識,面對現實中的慘劇的心理準備而需要的時間。
玻璃先開了口。
「那個人……是叫壬生蒼馬吧?聽說,是諫也哥哥的同僚。」
「對不起,我不記得。」
「也是呢。」
少女淡淡地微笑道。
「剛才,醫療人員說過。……那個人,跟我一樣,有可能是〈獸胎〉。」
「…………」
諫也無法回答。
看著這樣的少年,床單上的小手,緊緊地握拳。
「諫也哥哥的同僚……就連斷罪衣的資格者也……最終會被〈獸〉啃噬掉嗎。」
如是問道。
看到諫也沉默,玻璃的視線落在手上。
「有時,會變得不明白自己的行為。」
少女說。
「雖然有記憶,但是好像在夢裡面見過的記憶一樣,心裡會變得不安起來。就像壬生蒼馬先生說過的那樣,我的體內會不會有巴比倫的大淫婦呢,會有這種想法。」
即便是妖女的記憶處理,也不能完全騙過玻璃吧。
還是說,這是壬生蒼馬在〈獸胎〉的刻印上的一刀發生效果了嗎。
玻璃在床上問。
「――我,還是我嗎?」
按著胸口,真摯地問。
仿佛要甩脫浸透著內心深處、令人無可奈何的恐怖一般,說。
「我,還是朱鷺頭玻璃嗎?」
對於絕對不能給予曖昧回答的提問,
「當然啦。」
諫也若無其事地說了謊。
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說了謊。
「騙子。」
「――――!?」
心臟猛地一跳。
嘻嘻,少女的嘴唇扭曲了。
仿佛這邊的脊髓被直接捋上去一般,蠱惑人心的笑容。但是可以確信,那並不是玻璃的笑容。
「你、這傢伙!?」
「啊啦,別誤會哦?這次,直到剛才還是對面喲?」
浮現出妖艷微笑的是妖女的一面。
在一臉愕然的諫也面前,妖女「嗯—」地伸了個懶腰。
「變過來真的是就在剛才。但是,妾身的時間在一點點增加。遲早會變成妾身的天下吧~」
用包含獻媚的眼神,看著少年。
撇開那魔魅般的視線,諫也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時候的事?」
「跟我,分開以後。壬生蒼馬和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妖女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
諫也繼續追問。
大概是被少年的氣勢壓倒,
「大致情況,就如你看見的哦。」
妖女一副不爽的樣子按著腹部。
「壬生蒼馬――是這樣的名字麼,那個刀使。剛碰面就砍過來,變成這副模樣。――害得馬上變回對面,所以讓那個刀使也感到不滿。」
(……所以,不是你嗎?)
諫也心裡推測。
本來要見巴比倫的大淫婦,卻只是朱鷺頭玻璃?
摸著下腹部,妖女露出微笑。
著實不修邊幅的扭曲笑容。
「不可思議的刀呢。封了妾身大部分的『力量』。雖說會馬上恢復,一時半會兒還是這個樣子。是啊,現在的妾身只不過是容貌還算不錯的女孩子。怎麼樣?安心了?」
「安什麼心啊。」
少年的臉扭曲起來。
這個對手,總讓自己感到很棘手。
稍微放鬆警惕就會被牽著鼻
子走。本以為,無疑是本體不明的出身和謎一般的『力量』令她如此強勢,而如今『力量』被封住,居然還是能非常直接地擾亂少年的心緒。
「我……」
「還是說――」
打斷諫也的話頭,女人接著說。
「還是說,現在,殺了妾身?」
「…………」
「現在動手的話輕而易舉喲。就算是你也能做到。――這個病房又沒有監控器,至於教團,就說朱鷺頭玻璃果然被〈獸〉吃掉了。這樣還能減輕你說的謊。說不定,連模仿『九瀨諫也』的事情都不用做了。現在,只要輕輕掐住這個脖子……」
妖女示出白晳的脖頸。
即使不是男人,忍不禁要舔舐嘴唇的脖頸。如果是吸血鬼,一定會忘我的撲過去。如果是殺人魔,一定會迫不及待地為割破喉嚨而取出剃刀。
「呃……!」
事實上,諫也咽了口唾沫。
即使失去了『力量』,這個女人的聲音里有著不可抗拒的魔魅。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誘入灼熱的泥濘之中的、妖艷的迴蕩。
「動手吧。」
甜美的招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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