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夏夜降臨(2/2)
「…………」
……果然,反覆思索的結果沒有必要把他趕出去。
嘛,當時那個少年原本就要回去了,把話說完就讓他回去也不無道理。而且,在那個瞬間,覺得那是最佳判斷。但是,沒有理由趕他出去。
難道,自己的論理迴路發生錯誤了嗎。
「…………」
人偶。
第九祭器。
還有,諾溫的,另外一個名字。
伊芙·Kadmon系列·EK—09h。
為了增加斷罪衣的適合者而進行,魯莽地研究帶來的慘劇。
作為計劃失敗的殘骸,長時間,諾溫被連接在御陵市的網絡中。一邊灌入龐大的情報,絕望的看待原形態的起動,單單只是作為殘骸腐壞下去。
命運得以顛覆,源於兩周前發生的事情。
只是兩周。
用來學習什麼,或者養育什麼,絕對不足的時間。
其中的大部分時間,諾溫都是跟諫也一起度過。為了保護諫也,為了修繕作為『九瀨諫也』的體面,諾溫的存在是必需的。
不,即便不是這樣,諾溫的機能的重要部分,必需由與『九瀨諫也』有著相同遺傳子的那位少年才能起動起來。所以待在一起的時間長是理所當然的。
對,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
「僅僅只是十六天加兩個小時十八分鐘,會發生錯誤嗎」
然而,增加的卻只有不明白的事情。
明明就單純的情報量而言,起動前比現在多很多。
直接連接網絡時,需要直面的情報遠遠多於現在的生活。只不過是與人類的生活,怎麼會引發異常。
極其,焦急難耐。
並沒有想過要做那種事。
應該怎樣和■■■接觸,自己也弄不明白――
「――接觸?」
驀地,諾溫僵住了。
剛才,自己,在想什麼。
好像在思考與職務沒有關係的什麼事情。將記錄再現出來也會很危險一般,致命性的思考。
人偶,把顫抖的手指抵在嘴唇上。
久久,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在電腦屏幕上,浮現出諾溫意想不到的映像。
「啊……」
「喲」
對著眨眼睛的諾溫,在屏幕中招手的是,穿著緋色禮服的青年。
年齡是,二十歲後半。
長長的金髮留至肩膀,在飛機的頭等艙內仰坐在椅子上。略帶開玩笑的印象,與高個子和端正的容貌相互結合起來,就算說他是銀幕上的演員也不足為過。可是,唯一的缺點同時也是最大的問題,占據在左半邊臉上。
獅子的刺繡――如同海賊一般的眼罩,帶在神父的左眼上。
「卡、卡洛大人」
禮服的緋色,是如字面上的意思是紅衣教主的紅。
出席特別教區會議的,卡洛·克萊門蒂正是此人。
「就諾溫一個人嗎?」
「是的。諫也大人就在剛才退席了」
「那還真是可惜。錯過了嗎。原本以為差不多是到這邊的時候了呢」
隨著愉快的聲音搔臉頰的卡洛,諾溫調整好呼吸之後向他報告。
「他為放送的事很氣憤」
「哎呀,我覺得拍得蠻好呀」
「這個意見不予否定,只是諫也大人對沒有預先請示就放送的行為視作暗算之流」
「那是,用來滋潤人生的驚喜喲」
「請直接向諫也大人申辯」
諾溫一貫保持著冷漠,冷冷地說。
嗯。
果然,自己的機能沒有問題。剛才的交談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只是,下次的維護可能需要做一番精密的檢查。
暗自鬆了一口氣,同時人偶向屏幕中的卡洛問道。
「您,有什麼吩咐」
「啊啊。特別教區會議結束了。就按預定,這邊會部署新的人材。在正式的部署之前以視察的名義,差不多快到那邊了吧。本想給諫也君介紹一下。難得的機會,真想讓他們和睦相處啊」
說著,臉上浮現出使壞的笑容。
對於這個神父,與其說是「浮現」出來,倒不如說可以直接窺見他的壞心眼。
「話說回來,玻璃小姐來定期檢查了嗎」
「玻璃大人嗎?沒有,這一周沒有在支部露過面」
「哎呀」
神父叫出聲來。
「有點……麻煩了呢。如果現在不處理,事後可能很難掩飾起來呢」
來回揉一揉額角,卡洛用異常認真的聲音說。
「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就是剛才說過的新人的事情。本想事先跟玻璃小姐商談」
卡洛眯縫著眼睛。
用微弱的聲音,這樣說道。
「玻璃小姐的體質……該怎麼跟他說明呢」
3
它――對歷史的蹂躪,只不過是在幾年前。
它――對世界的侵犯,僅限於一個和七個都市。
無人知曉,它為了什麼、通過什麼樣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對於它從何而來,儘管將全世界的想法聚集起來,也只是一味的搖頭。
但是。
僅僅幾年和,合計也只有八個都市的戰鬥,已經將它的名字永遠無法忘記,強烈地、深深地烙印在有關人員的靈魂之中。
――〈獸〉。
人類的,天敵之名。
利用七宗大罪吞食人類的欲望,變身為被吞食的人類的樣子,擊退所有現代兵器的異形總稱。
只有使用叫作斷罪衣的現代奇蹟的聖人,是唯一能與它們抵抗的力量。能夠阻止它們的無限『重組』的,居然是現代科學和宗教的融合,或許這正是對雙方的譏諷。
然而,即便擁有奇蹟,也沒有得到勝利。
聖戰以平局告終,而聖都以宗教恐怖襲擊的名義封印起來,現在也迫使人類進行漫長的防衛戰。隱瞞大多數居民,秘密進行的戰爭,至今依然看不見盡頭。
還有。
『九瀨諫也』是,曾經在聖戰中帶來最大戰果的英雄之名。
在當天夜裡,悶熱的氣候仍在持續。
黏答答的濕氣籠罩著這個世界。挺立的電線桿和高樓大廈,給人一種浸泡在溫水中的錯覺。微微模糊的新月,仿佛在酷熱中瘦了一圈一般。
沒有風。
路上也沒有幾個行人。
就連柏油路,在陽炎中飄忽不定。
少年的聖職衣也相稱於這個夜晚,模糊地映現出黑色。
「啊啊,太不爽了。那個木頭呆人偶,就會拘泥在稀奇古怪的事情上……」
一邊小聲抱怨著,諫也繼續向前走。
每一步,踏在柏油路上的腳底,黏糊糊地貼在上面。大街上只有遠遠的汽車引擎聲,那份寂靜發越讓人感到悶熱。
自己也能明白,現在異常焦躁。
一邊驅逐著如蒸汽般的暑氣,少年想。
(不是『九瀨諫也』,諫也才是第一優先順位、嗎……)
諾溫,一定是認真的。
不是欺瞞,也不是藉口,她說自己想要守護的是少年本人。
但是。
正因為如此,諫也覺得那份意願更難受。
很難受。
「…………」
九瀨諫也。
諫也的,一卵性雙生子。
說不定存在過的,另一個自己的可能性。
已經下定決心,做他的冒充者。
雖然只有一年,在這個都市繼續冒充下去,有著相應的意義。叫作英雄的存在,如今在這座城市是不可或缺的。
正是因為如此,並非真人的自己心裡產生卑微感。
還是說。
如果少年是本人,諾溫還是會說同樣的話嗎?
「……斷罪衣和奇蹟之類的沒有才好,嗎」
手握著聖職衣的胸口,少年嘟噥道。
曾經的『九瀨諫也』,據說是用自己的斷罪衣打敗了〈獸〉。歷史上模仿奇蹟,將不可能存在於現世的超常現象顯現在頃刻之間的相適性,才是能與〈獸〉比肩的聖者
的『力量』。
乾脆,如果那是完全無法觸及的『力量』,諫也也不會如此煩惱。
雖然諾溫還不知道,只有一次,諫也體驗過奇蹟的使用。
(那也是……這麼煩燥的夜晚啊)
恍恍惚惚地,看著手掌。
想起,兩周前的事。
需要起動諾溫的事件中,最後發生的難以理解的事情,少年沒有忘記。
諫也的腦海里,浮現出一位少女。
鮮紅的禮裙,長長的黑髮,恭謹低垂的睫毛下面,孕育著異常激烈的鬥志的女孩子。
(朱鷺頭玻璃……)
少年,緊咬嘴唇。
與『九瀨諫也』最為親昵,把冒充的少年當作諫也哥哥仰慕的糊塗少女。作為一大聯合企業下期後繼者,作為御陵學院聰明的大小姐――一直與〈獸〉戰鬥的,又一個戰乙女。
每當無條件依賴自己,無防備地踏入自己領域的那個微笑閃現出來時,諫也會被非常煩燥的心情所侵襲。
還有,讓諫也體驗到奇蹟的――一連串的事情。
還沒跟玻璃說過。
明明有機會,但對於那件事,總覺得難以啟齒。
當然,那也不是隨便就能說出口的。考慮到那個少女的體質,如果自己一時疏忽給予刺激,可能會適得其反。
(只能……等死眼罩回來)
原先,就是為了說這些才去教團支部的。
如果諾溫說的沒錯,幾天後才會回來,對少女的提問也只能到時候再開口了。
「真是的,這個樣子能平安無事的度過一年嗎」
撓了撓捲曲的頭髮。
差不多,該回去了。
由於沒有徑直回家的心情在這裡散步,但差不多腿也累了。聖職衣的下面浸滿了汗水。回去用比這更熱的水淋個浴,把這種心情清洗乾淨。
就在這時,
「……咦?」
少年不住地眨眼睛。
眼前的馬路上,似乎有個人影穿過。
是個熟悉的身影。
由於被長長的黑髮和電燈的逆光遮住,只是在一瞬間看到側臉,但一定不會有錯。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出來?)
後續的思考,諫也無法說明。
不,這一開始就沒有思考吧。在腦細胞組成某種形狀之前,少年的身體已經開始動了。
仿佛受到邀請一般,諫也的腳追向人影。
――之後回想起來。
對於少年來說,這正是致命性錯誤的開始――。
†
尾行人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看似十分緩慢步履,實際上卻完全追不上。只有背影和頭髮時隱時現,而回過神時已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受到影響步伐的速度也會加快,好不容易從側路看到了雪白側臉。
漸漸地,周圍的風景也變得蕭條起來。
是舊區劃。
在這三年裡,御陵市改頭換面已經達到失去原形的程度。而此處,正是其例外部分。
逐漸埋沒在聖靈教的宗教色和近代風貌的街道中的此處,看似一座城市的殘骸。
人影,又消失了。
站在人影最後落腳的地方環顧四周,諫也發現一處小巷。
廢棄的大樓和租借房之間,有一條不能稱之為路的小巷。
猶豫了一下,少年還是踏進了那片陰暗。
――能夠保持正常的理智,也就只有此處為止。
腳步踏入的瞬間,突然,悶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脖頸上的汗毛倒豎起來。
「…………咕」
諫也發出呻吟。
強烈的仿佛刺入骨髓般的違和感。
夏夜的時間因發生錯誤而離去,其間被空白的季節添上。
空白。
並不是說冬天。
那裡沒有凜凜地寒冷,只是無盡廣闊的虛無。
混雜著滲入混凝土中的餿味,黏答、令人作嘔的臭氣散發出來。
仿佛要粘在鼻孔的黏膜上一般,還有濃密的鐵鏽氣味。
(……這、個……像是把嘔吐物和糞便攪在一起一樣的……惡臭是……)
不知不覺間已捂住了鼻子和嘴。
腦海中,花哨刺目的紅色與黃色的警戒色在躁動。第六感在強烈地訴諸,不能這樣向前走下去。
然而,腳卻停不下來。
諫也的思考被拋到一邊,只有身體在一步一步向前走。
小巷裡,混然是一個異世界。
年邁都市的內臟一般。
一步一步踏出去的腳,陷進活生生的肉壁里一般的錯覺。不只是腳,從臉到胸,仿佛身體全部都陷了進去。仿佛被誘蛾燈吸引而去一般,少年蹣跚著深深潛入異世界。
漸漸沉下去。
咔滋,一聲。
踩到了什麼。
這次,不是錯覺。
柔軟、粘滑的,腳底下令人不堪忍受的感觸,讓諫也不寒而慄地站在那裡。
不久,眼睛開始習慣黑暗。
朦朧的視界裡,映現出淡淡模糊的東西。
呼吸,停止了。
不。
連同肺也停止了機能,諫也喘不過氣來。
(……這是……什麼……)
黑與紅。世界被這兩種顏色劃分。仿佛被天真無邪的孩子們用裝有墨水的氣球投擲過一般,牆壁、地面、到處都被紅色染上。而那紅色變乾的地方,氧化成了褐色。
如同爆炸中心地的紅色中央――漂浮著奇異的軟乎乎的物體。
看到浮在赤黑色池沼上的東西,諫也不自禁將肩膀靠在鄰近的牆壁上。
「…………!」
止不住地陣陣酸痛。
實際上,如果是平時的諫也一定會嘔吐不止。之所以沒有導致這種結果,一定是因為在踏入這條小巷時,少年的神經已經受到侵蝕。異世界的分子侵吞了諫也自身,所以諫也的眼睛理解了眼前的一切。
廣闊的池沼,將小巷埋沒至盡,漂浮出無數個軟乎乎的物體。
大人、形狀各異。
仔細一看,那些很像某些動物。
比如說。
狗、
貓、
鳥的形狀。
(也就是說……那裡面……像被小鬼打壞一樣、糟糕的……像藝術品的東西是……)
喉嚨發出抽搐般的聲音。
少年想像漂浮在小巷中的,最大物體的根本。
像花一樣被扯開的是四肢嗎。剝落而出,像煮熟的雞蛋一樣赤黑的空洞是臉嗎。如果周圍被撕裂的纖維是衣服的殘餘,在那中央潰爛發臭的、像袋子一樣的東西,難道是……
「哎呀。你,沒見過嗎?」
這時,響起一個聲音。
楚楚動人,似曾相識的聲音。
陶然地迴蕩聲中,增添了幾分淫蕩的色彩,聲音的主人用看似很愉快的樣子格格地笑。
對默默佇立許久的諫也,搭話道。
「把動物體內所有的骨頭拔出來,然後再把內臟翻過來,就會變成那樣。看,那白白的就是脂肪。脂肪還蠻多的喲。想摸摸看嗎?沾在皮膚上的感觸可是會摸上癮哦」
用招人憐愛的聲音說著,手伸向地面。
果凍般柔軟的手指,撈起地面上的內臟,朝空中提起。從手掌心灑落的脂肪和血液,粘糊糊地流過手腕,滴滴嗒嗒地灑進嘴裡,沿著妖艷的喉嚨,吸入禮裙的胸口。
「嗯……太好喝了。活著真是讓人按捺不住呢。一不留神就要跳起舞來了」
「…………」
諫也,沉默不語。
這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在微弱的月光下,止不住地喘著粗氣。
黑色與紅色中還微帶蒼藍的世界裡,人影的美貌用宛如猛獸般的笑容讚頌著。
「嗯,您也知道吧?諫也哥哥」
笑容滿面的人影十分美麗。
那是,因浴血而兇惡,因嗜肉而兇猛,以及讓人禁不住膽寒的無比鮮艷的美麗。
「這件事,是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哦」
噓~~。
雪白的牙齒如獠牙般展露而出,少女的食指抵在唇前。
――鮮紅的禮裙,和長長的黑髮。低垂、靦腆的睫毛下面,卻有著奔放欲望的女孩子。
食指抵在唇前不動,鮮紅的禮裙被赤紅的鮮血弄髒。儘管如此,朱鷺頭玻璃仍保持著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