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契約(2/2)
就連那忙碌的聲音,也在痛斥你不是蝴蝶。
「……是這樣啊。」
少女說。
堵耳朵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
「你……果然不是。」
「不是?」
對於輕快反問的妖女,〈獸〉粗暴地丟出純粹的憎惡。
「不是我憧憬的人!再給你翻一次!這次一定會讓你變成稱心如意的公主!」
翅膀的——一部分解開。
陸續放出的魔線,毫無虛張的給予致命一擊。不論妖女是何等的存在,少女有著一擊兩斷的自信。然後精心地翻來、翻去,直到出現自己夢寐以求的妖女,一次又一次地翻過來。
然而,
「那是不可能的。」
妖女喃喃說。
「妾身已經……實現了那個孩子的願望。弄得我現在疲憊不堪。肚子餓得動一根手指都嫌麻煩。」
如是說完的瞬間。
貫穿腳下的蜘蛛網,聳起『力量』漩渦。
連將要割斷妖女的魔線也被分解,向遠高於雙子塔的夜空噴射而出。
光柱發生了。
於是,在那道光芒中,妖蛾看到了某個人影。
3
等諫也恢復意識時,少年在雙子塔的窗邊搖晃。
被冰冷的手腕抱住,處在更加冰冷的夜風下。
是諾溫,緊抱著自己的腰。
「……諫也……大人。」
用微弱的聲音,人偶叫道。
這時,少年才認清自己的狀態。
「諾……溫!」
墜落途中,恢復意識的諾溫一邊把諫也抱到身邊,另一邊把右腕的液體金屬——〈聖十字劍〉變為白銀之鎖掛在雙子塔上。
又一次,諫也被這個人偶救了。
「…………」
一時之間,諫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呼吸困難,不知道說什麼好,然而人偶卻做出意料之外的行為。
「對……不起……」
「諾溫?」
「諫也……大人……對……不起……」
諫也這時才知道,這個人偶會流淚。
除四肢以外是個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在新鮮的驚訝之中——伴隨著別的感情,叩響少年的心扉。
由於一隻手抓著鎖鏈,另一隻手抱著少年,無法擦拭眼淚的人偶低頭顫抖。
「一直……錯的是我。」
咬緊嘴唇,諾溫垂下頭。
「搜查那隻〈獸〉的時候……還有現在……一直錯的都是我。」
飄渺的聲音,在高層強風的吹拂下散去。
「最初,陪伴在諫也大人身邊就好了。相反,現在不應該把諫也大人帶在身邊。明明有很多次選擇的機會,一直錯的都是我。」
最初,碰見〈獸〉時。
那個時候,跟諫也鬧矛盾。任性地離開少年獨立搜查的諾溫,結果陷入了危機。
相反,現在雖說是卡洛下的指令,諾溫以戰術上的理由可以將其駁回。
斷罪衣的啟動結束之後,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刻沒有時間重新啟動。實際上在這次的戰鬥中不存在那種時機。
明明知道這些,諾溫沒有拒絕諫也的同行。
因為,有點開心。
諫也就在附近這個事實,雖然只是一點點,讓自己興奮起來。
而結果,將少年捲入這種狀況。
為什麼,能認可這樣的自己。
「非常……抱歉……」
少年直直地注視著落淚的白晳臉龐。
就算是少年,也沒有理由責備諾溫。
冒牌也好本人也好,拘泥於這些的是自己和諾溫雙方,同樣對雙方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
所以,
「不。」
搖頭。
「……對不起,諾溫。」
少年向人偶道歉。
來到這個都市,
也許這是第一次。
「沒有做好覺悟的……是我。」
握著聖職衣的胸口。
人偶眨了眨眼。
「……咦?」
「就算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沒有做好重要的覺悟。」
「覺……悟?」
是啊。
只要做好那個覺悟,還有路可選。
原本自己害怕的事情,現在看來十分顯然。如今的諫也,對自己的心境清楚的像白痴一樣。
諫也對這個人偶的毀壞,比任何事情都要……
「…………」
少年默默地拉近人偶。
在半空中晃動的諾溫,輕「呀」了一聲,摟住少年。
「諫也、大人?」
「耳朵靠過來。」
別開視線,諫也很隨便地把臉靠過去。
對著形狀姣好的耳朵,呢喃幾句。
「那、是……」
「可以嗎?」
「理論上……是可以的。就算不能啟動斷罪衣,雖說只有一次起動的經驗,諫也大人是得到斷罪衣資格者認可的。但是……比起那種事……」
諾溫弱弱地回答。
對於難過的聲音,諫也露出微笑。
「……沒問題。一定能做到的。」
這次,輪到人偶屏住呼吸。
明明是一如往常的少年卻無可奈何地被他吸引,仿佛會永遠不能忘懷般——就是那種微笑。
「明白了。」
人偶又一次垂下頭。
不知為何,不敢正視少年的眼睛。
「……那麼,借用一下。」
少年笨拙的手指,鑽入人偶的聖職衣內。
倏地,人偶的肢體一顫。
†
——那是,在何處進行的交談呢。
少年在墜落途中做了個夢。
若是如此,實際標準時間只經過一秒而已。
在脫離正規時間空間的地方,諫也與那個對手相對而立。
「哎呀。終於決定成為妾身的戀人麼?」
對方非常開心地笑了。
「我會遵守約定。不過,只有一半。」
「只有一半?」
「我會保守你的秘密。有必要的話會保護你。但是,不會成為你的戀人。什麼時候會背叛也不知道的對手,戀人什麼的就算了吧。」
「真老實~」
她的樣子,好像在笑。
然後,以這種形式繼續說。
「那麼,妾身也讓你,只有一半是真的。」
濕潤地感觸——舔舐右手。
†
只有一半是真的。
其中的含意,現在諫也終於明白了。
身體異常發熱。
尤其是手掌的熱量。
驚人的熱量,在右手的皮膚內側蠢動。
印象是毒蛇。鱗片在皮膚和肉之間削入,喙食少年的骨髓越發膨脹。比起熱量和劇痛,那種感覺反而變得令自己更加舒服起來,諫也不禁感到惡寒。
那種感覺,就是妖女給予的契約之證。
「咕……啊……!」
忍受著那種感覺從骨頭侵犯至腦髓的感覺,諫也用指尖撥弄。
諾溫的,聖職衣內部。一邊觸摸著柔軟的身體,少年的手指取出幾根電覽,拉入自己的聖職衣內側。
「交給我……」
一邊把人偶抱近,少年說。
「把你,交給我。」
「……交給您。」
人偶的聲音,附合道。
那是非常清脆的,安靜的聲音。
只是聽到她的聲音,諫也就能輕鬆一些。
「全力回應要求。為您獻出而感到喜悅的就是我。」
那句話正是獻身的極致。
滴著鮮血的指尖按在人偶的後背,少年謳歌。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DNA一致。由於聖室·伺服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隨後,人偶聖職衣的聖靈機關啟動——同時發生連鎖。
少年身穿的聖職衣,同樣發出機械音。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聖喬治(St.George)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三十八萬七千三百五十三回試行。」
「嘎……啊啊……呃啊啊啊……!」
熾熱,在諫也的體內亂竄。
與此同時,展開了。
聖職衣。
不只是諾溫,就連諫也身穿的聖職衣也展開了。
保留原來的樣子,純白的裝甲覆蓋胸部和腹部,從背後伸出酷似翅膀的長帶,將少年裝扮為聖戰勇士。
斷罪衣。
少年的那個,同樣是如假包換的斷罪衣。
「——試行失敗。注入參數後,假想現實的試行次數發生問題。由於聖靈機關的輸出不足,干涉領域和干涉度將分別定義為二十七%。」
這是第二次的經驗。
本以為不會有第二次的體驗。
(這……就是……!)
忍住體內燃燒般的蜿蜒,少年握緊拳頭。
可以說,欺騙斷罪衣的行為。
本來,諫也不能起動斷罪衣。
但是現在,從諾溫的聖靈機關汲取『力量』,形成假想資格者的能力,強行發動斷罪衣。
(……還說……只有一半……可惡、代價……可是倍增的啊……)
諫也苦惱。
正如諾溫所說,拋開理論實際成功率猶如天文學般低少。
使它變為可能的……是在諫也體內亂串的蛇。
那條蛇,仍在少年的右手中爬來爬去。
不同於斷罪衣的感覺,宛如每一根神經都被舔舐、灌入毒液一般痛苦,折磨少年。
「咕……呃、啊……!」
嘴邊溢出吐沫。
四肢劇烈痙攣。
眼球翻滾,拼死保留快要斷絕的意識。
「——由重新定義再次試行,成功。即開始兩萬八千二百三十八回的試行。」
光芒,貫穿世界。
4
「……什、麼?」
與妖蛾同化的少女,茫然望著那道光。
強烈、高聳的光柱,貫穿天際。
等那道光平息時,雙子塔之間布下的蜘蛛網上站著一個新人影。
十七八歲、頭髮捲曲的少年。
收回握在右手中的白銀之鎖,交給抱在單手中的人偶。
當然,還記得那個人偶。剛才,險些讓自己喪命的對手。不過,對於少年妖蛾沒有印象。雖然在過去兩次戰場中見過,但是覺得不用在意,從意識中排除了。
可是,現在——
「誰啊?你是……」
妖蛾聲音顫抖。
不能移開視線。
身穿純白的衣服,少年非常自然地佇立著。
在古代,帶著自己的民眾越過海的聖人一般,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他的那種存在方式太過於清靜,以至於這邊的內面被鏡子照出來一樣。
而那內面,正是妖蛾最不想見到的東西。
不僅如此,同樣站在蜘蛛網上的妖女也非常開心似的望著少年。
「……呼~嗯。看來成功了呢。」
呢喃一聲之後,妖女揚起嘴唇的一角。
那視線,那表情——包含在那張表情中的感情,〈獸〉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
「你是什麼人!」
射出魔線。
從上空降落、從側面奔流、從正面衝過來化作怒濤的斬擊,少年無處可逃。如果要比喻它有多駭人,就好像幾十個不可視的劍士一齊撲上來。而且每一把劍都可與稀世罕見的名刀匹敵。
諫也左手依然抱著諾溫,右手朝側面揮出。
然後,喃喃地說。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長槍。」
光,凝聚起來。
這次的光沒有無邊無際地隨便射出,而是在少年的手中化為一根長槍,描繪出柔和的圓。
妖蛾的魔線從頭至尾被聖槍斬盡,消滅。
「呃——!」
被〈獸〉啃食的少女,不禁被那幅光景屏住呼吸,
(這就是……斷罪衣……)
諫也同樣,對自己作出的行為感到驚愕。
少年的所有知覺,得到飛躍性的提升。
距離一百數十米的地表上,在風中搖曳的木葉都能了如指掌。即便是在高層的強風下,站在不安定的蜘蛛網上也沒有絲毫躊躇。並不是單純的知覺力,『以此情報為準做什麼為好』的判斷也會由斷罪衣進行輔助。
剛才截斷魔線的一擊,也是事先在腦海里浮現出必要的動作,而自己延著那道軌跡描繪出來而已。
(……是因為、諾溫嗎?)
只將視線向瞥向一邊。
在自己手中,人偶露出淡淡的微笑。
諾溫的電子晶片上記錄了所有戰鬥數據。通過連接人偶的斷罪衣,不只是模仿奇蹟的『力量』,那些情報也一起流進來。
然而,代價很顯然。
即便是現在,少年的右手內蠢動著驚人的熱量。
猶如被生鏽的釘子刺穿的疼痛。
諾溫的身體,同樣也在發出悲鳴。
儘管諾溫沒有說出來,這樣單手抱著她,就能知道諾溫在承受非比尋常的苦痛。諾溫斷罪衣的聖靈機關,正支撐著諫也身穿的斷罪衣。使用別人的聖靈機關這一預想之外的處理也互相結合起來,代價嚴厲地折磨著少年和人偶。
即便如此,諫也沒有停下。
少年說過,這是必要的覺悟。
那是為戰鬥的覺悟。
只為存活下來……為了保護自己和諾溫,就算那結果導致諫也和諾溫被毀也無所謂的覺悟。
不是半調子的互相保護,即便彼此破壞對方也在所不惜,情不自禁接納的決意。
做好,這種覺悟。
「諫也……大人……」
諾溫呢喃道。
「沒……事的……」
不可能,沒事。
但是,
「我知道。」
少年點頭。
點頭之後,仰望〈獸〉。
「……問個問題。」
模仿『九瀨諫也』,少年問妖蛾。
「你,不後悔嗎?」
「什麼?」
「把那麼多的人翻過來,對你有什麼意義呢?」
埋在妖蛾中的少女,露出恍惚的笑容。
「因為,大家都想知道自己真實的一面。」
理當如此的樣子,眯起眼睛。
「所以——我就為大家翻過來了。把大家都想知道的真面目展現出來。把冒牌的自己翻過來,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而已。就像我憧憬的那樣,證明大家都有非常厲害的真面目而已!」
少女訴諸。
就像被神拋棄的信者一樣,大聲地。
雖然知道那聲音是朝著玻璃的,諫也故意無視。為了儘可能避免諾溫發現玻璃當前的變化。
妖女果然不顧這些,幫助〈獸〉的少女一般對諫也說。
「你不是,也討厭冒牌麼!?」
「…………」
少年陷入沉默。
諫也對此產生共鳴。
不禁想要贊同。
不論對誰,真的總比冒牌好吧。更何況自己若是冒牌貨,不管是誰都不能容忍。不管是誰都想成為真。
然而,
「——不存在什麼真的。」
諫也說。
沒有,真的。
縱然有過,那也是早已丟失的東西。
正因為如此,像自己這種不完全的傢伙才會被拉上舞台。
正因為如此,偈自己這種不完全的傢伙,必需作為『九瀨諫也』告訴它。
「不管是把自己翻過來,還是對自己另眼相看,那麼方便的真貨是不會出現的。」
那是,跟剛才的玻璃——妖女同樣的話。
「開什麼玩笑!」
少女的激昂,吹過夜晚。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人家就把全部都翻過來。從頭到尾全部翻過來打真的!是啊,哪怕是一個人也好找出來不就可以了!?在這種小不點都市,全部都由我翻過來!其中只要有一個能讓我認可的人就可以吧!?」
少女的言語中,已經出現破綻。
最初的——把人翻過來就會出現真的,其本身就過於妄想,但現在就連目的也替換了。一邊說著為了大家,結果以自我認可為優先。其矛盾終究與人不相容。
這是,〈獸〉的偏見。
儘管本來是人類,早就脫離正軌之物的思考。
將脫離正軌之物,強行重現在〈獸〉的世界——將遠方異世界的理論,強行翻譯為現實結構的言語。
所以,諫也已經不再猶豫。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長槍。」
再次,光芒凝聚。
聖槍顯現。傳說中只用一擊便把龍消滅的,奇蹟的具體化。
單手拿著那把槍,抱著諾溫,少年向妖蛾跳去。
†
(笨蛋……那麼做……!)
少年的跳躍,令妖蛾欣喜若狂。
這個少年隱藏了多大實力它並不清楚。
剛才聖槍的一擊妖蛾就沒有識破。根據情況也許自己會被消滅。甚至懷有這種預感。
然而,一旦在空中跳躍,行動會受到局限。雙子塔也好蜘蛛網也好,除非再次著地,無法改變軌道。
伴隨著湧上來的歡喜,妖蛾拍打翅膀。
描繪巨大圓弧遠離的同時,解開翅膀射出魔線。
投射出的魔線,輕易超過數千。為防止被剛才聖槍一閃擊退還設置了時間差,從各個角度解放。
廣闊的夜空,變成少年和人偶的死牢。
無論斬斷哪一方都無法抗拒的梅雨圈套。
看著那幅景象少年猶豫了一瞬,在戰慄中背部被魔線刺入。
尖利的魔線在有沒觸感的情況下,將少年和人偶一分為二。
「成功啦……!」
激情與安心之下喘著粗氣大叫。
瞬間。
〈獸〉醒悟自己被騙。
被切開的少年和人偶——漸漸模糊、消失。
「那是全息圖映像。」
這時,傳來聲音。
「本來是用於……隱藏〈獸〉的存在,從喪神現象中保護市民,安全引導用的設備。」
諾溫說。
那是比妖蛾更高的地方傳下來的聲音。
「幸好……在雙子塔上也事先設置。為對抗〈獸〉而創建的就是這個都市。還有我。」
「————!」
妖蛾反射性的向頭頂送去魔線。
〈獸〉的反應絕對不慢。
全心全力,削減一半翅膀的程度一瞬間將魔線射出的決意,身為將御陵市蹂躪至這種程度的〈獸〉而言沒有任何遜色之處。倒不如說,正因為被逼到這種程度,魔線的銳氣發揮的極致。
相互纏繞,圍殺而來的魔線之群。
縱使這些攻擊受到防禦,妖蛾會得到再一次拉開距離重新布陣的時間。
然而,敵人並不是一個人。
在重重雲層的間隙,繁多的星星之下,妖蛾看見白銀的餘輝。
少年抱著的人偶,自己將液體金屬的利刃——〈聖十字劍〉揮起,將魔線截斷。
然後從夜空的盡頭,猶如天譴般增添光輝的喬治之槍。
「你……是……」
妖蛾嘶啞的聲音,諫也已經不再去聽了。
少年右手的骨頭,被蛇緊緊纏住。
一吐一吐的舌頭化為火焰灼燒神經,細微的吐息化為劇毒腐蝕肉體。不單是印象,實際上無法挽回的重要東西被蛇吃掉了。
你使用的奇蹟是比冒牌還惡劣,蛇如是揶揄。
縱然如此諫也還是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冒牌貨也好。贗品也好。矇騙也罷。
哪怕是一瞬,若能救助自己憧憬的本物,冒牌又有什麼感到可恥的。
諫也想。
(本物……在這裡……!)
自己單手抱著的人偶,才是無一絲污點的本物。
別人聽了也許會笑。或者生氣地說「在演戲嗎,居然說人偶是真的」。即便如此諫也還是相信,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猶豫和懷疑。
該做什麼,該怎樣使用『力量』,斷罪衣會告訴他。
握緊聖槍。
右手中蠢動的熱量和疼痛,越發強烈、越發強烈
。
越發強烈!
「諾溫……交給我……!」
「——是。」
人偶的聲音,正是少年保持意識的支柱。
縱使不看自己的眼睛,柔和的微笑已經刻印在腦海里。無論是盲目,還是記憶的風化,絕對不會消失的微笑。
「獻給您的,就是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
臉頰、手指、額角,留下無數劃痕。是無法躲避的魔線所為。
甚至連斷罪衣的裝甲也開始自己剝離。使用他人聖靈機關的暴行之果,即是讓負擔已達極限的斷罪衣早早的結束了發動。
然而,比之更快!
「諫也大人!」
凜然的叫聲從背後傳來。
切斷無數魔線,抱著人偶的少年舉起光槍。
(吃吧!)
他想。
對眼前的〈獸〉和盤據在自己體內的蛇,叫道。
(想吃就吃吧!隨便你撕咬,隨便你咬碎,隨便你吞干。做為交換能拿的東西全部都收下,吃壞了肚子可別怪我——!)
仿佛在宣戰。
將不能完全制御的『力量』,將湧上心頭的激情,將自己身上一切的一切,注入在右手中的槍中。
用一個聖句凝聚起來。
斷它的罪。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槍!」
光芒——四射。
從妖蛾的觸覺刺入的槍,引起光之漩渦。
無比巨大的光之激流,巴不得將一切淨化一般,粉碎一切現象的同時迸射而出。所到之處空氣飛漲、發狂,就連隔著一段距離的雙子塔玻璃也盡數融解。
蒼白耀眼的破滅,就是槍本來的姿態。
妖蛾的身體被那龐大的光吞蝕……一同諫也和諾溫溶化。
5
——暫時,只有時間在流動。
雙子塔,再次被靜寂籠罩。
融化的蜘蛛網和玻璃還是原樣,但先前的魔戰就如謊言般寂靜。或者融化的玻璃,將沉悶的熱氣替換。
爆光逝去,被吹散的重重雲朵再一次籠罩夜空。
沒有晚上飛過的小鳥,〈塔〉的工作班也還沒有介入。
大言不斬地說百年間都是如此般,摩天樓顯得格外孤高。
此外,還有一個。
除了響徹在最上層的喘鳴。
「…………………………………………啊啊………………………………………………啊啊啊!……」
匍匐著的是,啃食了〈獸〉的少女。
如今,妖蛾不在是工藝品。
背部和手腕的一部分,纏繞著髒兮兮的線之殘滓。
被聖槍之光毀滅的前一瞬間,切離構成自己的幾乎所有魔線,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命。
「快逃……………………快逃…………………………」
少女拼命地逃竄。
(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重新編織……!)
必需重新把線編織起來。
這次才是,一定要製造出真正的自己。
那才是自己的義務。
只屬於自己的神聖使命。
但是,不行。
——光,在侵食自己。
——光,在破壞自己。
諫也的一擊,是致命的。
少女的身體擅自瓦解。
如今的姿態正是巧妙的捻線工藝品一般,每走幾步少女的身體就會解開。
「啊啊……!」
少女發出絕望的悲鳴時,視界裡映入美麗的人影。
少女的臉上燃起希望之燈。
「找到了……」
向她投靠。
站起不能的她,用手肘和膝蓋拼命的爬過去。
「是你……讓我改變……你是……我的神……」
不顧逐漸崩潰的身體,少女舉起手。
朝著,同樣佇立在最上層地板上的玻璃。
「不要隨便把別人捧為神什麼的。」
攏起長長的頭髮,妖女嘆息道。
似乎不懂其中的含意,少女一味地向玻璃懇求。
「我要……」
淚眼滂沱,不像樣地流著口水,少女越說越激昂。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傲慢〉的體現。將有利於自己的想像,硬塞給別人。那種行為,同樣符合七種大罪的存在形式。
所以,少女沒有想到理所當然的疑問。
能將玻璃融化、掉落的爆光之中,為何只有玻璃毫髮無傷。宛如用鮮血縫製的鮮紅禮裙,為何沒有半點燒焦之處。
膚淺的少女,只是露出一張恍惚又心滿意足的臉。
「你會……你會救我吧?我可是,因為……邂逅了你之後……才會變成這樣的……!」
膝行靠近。
宛如狂熱的信徒拼命挽留即將離去的聖人。
臉上掛著各種體液向玻璃接近的樣子,使某種厭惡和崇高聯繫起來。
「我……不小心看見……你的反面特別漂亮……!所以……」
「所以,會變成這樣——才不是呢。」
凜然地,妖女一口斷定。
「咦……?」
就連獨自耽溺於妄想中的〈獸〉,被話語中隱含的極度殘酷,宛如潑了一身冷水一般打了一顫。
「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變成這樣——跟妾身沒有關係喲?」
眼神中蘊含著黑暗也能凍住的冷氣。
充斥著比被〈獸〉啃食的少女更加根源的、悽慘的死亡氛圍。實際上,少女只是看著那個眼神,類似於憤怒和依存的感情消散在虛空中。
佇立在眼前的少女,是太過遙遠、太過卓絕的存在。
那份美貌。
那份邪惡。
還有,那份〈傲慢〉亦是。
「騙人……」
少女一邊後退,一邊用微弱的聲音搖頭。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你不可能沒有關係!那你為什麼……」
「沒有什麼理由。」
妖女嘲笑道。
「世界中的不幸也好,你太弱的事情也好,跟妾身的邂逅讓你變成這樣也好,沒有明確的理由。能說的,不論到哪裡只有一句。」
眼睛,俯視著少女。
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正視,少女卻完全沒有喜悅。
只是,身體不住地打顫。自從被〈獸〉啃食之後,一直沒有想過的問題,第一次想起來。
終於發現,自己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個妖女是誰?
——反面又是什麼?
——究竟,自己憧憬了什麼?
「對。能說的,只有一句。」
抬起食指,玻璃的瞳孔微微發光。
終於,少女明白了眼神的含意。
「你只是……運氣比較差而已。」
那不是看平等生物的眼神。
人類面對食物一般——縱然感興趣,也只是單方面踩踏——就是那種眼神。
朱紅的嘴唇帶著駭人的淫猥氣息咧開,嘲笑。
「所以,現在的你,看起來好好吃。」
†
過了少許,妖女轉身。
†
趕到最上層的展望台時,雷胡拉臉上的緊張變得更深。
身上斷罪衣的裝甲,出現巨大裂痕。
與地表發生劇烈衝撞前,少年通過與斷罪衣融合的炮門反動力,僥倖避免了致命傷。
徑直爬到雙子塔上,黑皮膚的少年停下了腳步。
看似在哪見過的人影,站在那裡。
……不。
這個人影,認識嗎?
當真?
「玻璃……大人?」
用乾渴的喉嚨,叫她的名字。
「哎呀。」
少女轉過身。
總覺得在轉過來的途中,笑容的性質變了。
面向這邊時,站在那裡的是雷胡拉認識的、清秀少女的微笑。
「太好了……雷胡拉先生。」
「諫也哥哥和、諾溫在……那裡……奇怪的蜘蛛網附近。快……去幫他們……」
就像
繃緊的線斷了一樣,少女踉蹌了幾步。
雷胡拉跑過來支撐住。
像羽毛一樣輕。連〈獸〉也不會畏懼的勇士,身體竟比普通少女還要輕。
「……玻璃、大人?」
黑膚色的少年不可思議地喃喃道。
然後,緩緩地環顧四周。
那裡,什麼都沒有。
有的只是掉落的幾根髒線,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
手指,很自然地觸摸短項鍊。
許久,年輕的異端審問官嚴肅的表情沒有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