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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契約(1/2)

目錄

——地被其上的居民污穢,

因為他們犯了律法,

廢了律例,背了永約。(譯註:以賽亞書24:5)

1

握緊在手中的梯子,朝艙口吸進去。

在強力卷揚機的牽引下,諫也滾進噴氣式飛機的機艙內。慣性使得狠狠地撞到肩膀,然而手腕如同撕扯般的劇痛要強上百倍。

「嗄啊……!」

殘留在肺中的空氣,一股腦兒全部吐出來。

同時,單手抱著的諾溫「咚」掉在地板上,諫也不禁僵住。

「……諾……溫……!」

沒有回應。

人偶,完全停止了運作。

殘忍的被白色和紅色濡濕的聖職衣,眼瞼也緊閉著。在痛苦折磨中蹙著細眉,用力握著十字架躺在那裡的樣子,宛如虔誠的睡公主。

「——沒事、的。雖然斷罪衣停止了運作,但是控制損傷的機能還在運作。您看血也止住了吧?」

聽了這些話,諫也終於抬起頭。

那是同樣蹲坐在一旁的玻璃的聲音。在那旁邊是抱著少女提前滾入機艙的雷胡拉也蹲在那裡。

加速中的飛機發動機,時不時晃動小小的機體。

這時,機內傳來廣播。

『二號、六號、七號發生喪神現象。將切換為自動操縱。』

緊接著少女凜然站起,說。

「不要追擊。請馬上撤退。」

『〈獸〉開始移動。〈矛〉第二部隊開始撤退。此外〈塔〉第三部隊·工作班的處理已經完畢。』

「最優先治療喪神現象。第三部隊的工作班,請按照預定計劃前往指定地點。這邊也將作戰步驟過渡至β3。」

通過衣領邊的話筒,玻璃對各處下指示。

從她的神情,諫也總算環顧自己的所在。

「這、是……」

「這是上周剛剛引進的自我制御型噴氣式飛機。」

玻璃輕輕點頭。

「其它的戰鬥機也是自我制御和從本部遠隔操縱的並列式。作為喪神現象的對策進行的研究之一。卡洛先生也說過吧?為了一防萬一設了保險。」

「…………」

設了保險,倒是聽說過。

不過,由於諫也抵達前線還在不久前,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部分諫也並不知悉。

當然,更不會想到噴氣式飛機會來救助。

在飛彈的爆炸中,能抓住從機艙落下來的梯子,純粹是僥倖賜予的恩惠。即便噴氣式飛機降低速度,千次有九百九十次失敗、剩下的十次以手腕扯斷而告終吧。最終沒有落得那種下場……果然是因為諫也身穿的聖職衣嗎。

「諫也哥哥和諾溫上次也做過吧?」

面對沉默中的諫也,玻璃嘟起嘴唇。

兩周前,變成戰場的遊樂園中諫也採取了類似的作戰。

當時是利用軌道飛車從〈獸〉的攻擊中逃脫——但軌道飛車和噴氣式飛機完全不能一概而論。不只是規模上的不同,那是脫離險境臨場發揮的諫也和編入戰術的玻璃思考上的不同。

(這就是……真正的……戰場嗎?)

捂著手腕,諫也戰慄地盯著少女。

這個少女,同樣也是與〈獸〉戰鬥的戰士。

即使沒有斷罪衣——即使被未知的魔性所啃食,只有那強烈的意志不輸給任何人。

正因為如此,朱鷺頭玻璃站在這裡。

那是毫無疑問是本人的證明。

在少年來看無比耀眼。

「諫也哥哥。」

這時,玻璃叫道。

「諫也哥哥,想怎麼做?」

「我……不,我要……」(譯註:在日語中諫也以「俺」自稱,而『九瀨諫也』以「僕」自稱。翻譯過來都是「我」。小翻無力了……)

有一瞬就連面具也險些忘記,諫也握緊拳頭。

因為,發現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少年能做的,終究只有把這個可憐的人偶叫起來,再一次送入戰場——事到如今才醒悟了這種事。

「…………」

從這段沉默中,玻璃也領會了少年內心的矛盾。

「沒事的。諫也哥哥就請照看著諾溫吧。」

玻璃把右腳輕輕向後退一步。

抓著禮裙的下擺行屈膝禮。

「雷胡拉先生,能跟我一起來嗎?」

「是。」

黑膚色的少年晃動著耳環點頭。

「…………」

諫也沒有動。

無論如何,也不想離開這裡半步。

有一瞬,感覺到雷胡拉向這邊瞥了一眼。

少年沒有注意到……視線的延長線上,正流淌著點點的紅色鮮血。

走進操縱室,玻璃臉上有一瞬划過痛苦之色。

因為年長的操縱士趴在計器類上。

喪神現象,就連前來救助玻璃的操縱士也侵蝕了。

當然,跟其它戰鬥機一樣,這架飛機也可以貫徹遠隔操縱。

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完全是因為這架噴氣式飛機有著救助玻璃等人的職責。為了救玻璃等人,飛得較慢,飛得較低,有必要進行細密地操縱。

正因為如此,現在。

「對不起。」

大多數喪神現象的犧牲者,如果處理得當就可以恢復。更何況身為〈矛〉隊員,理所當然做好相應的覺悟。

即便如此,玻璃還是道歉了。

隨後鑽入旁邊另一個操縱席。

看了一眼雷達,玻璃馬上露出緊張的表情。

朝著圓形雷達的中央,綠色的影子正從左後方接近。

高分子玻璃窗對面,黑雲以駭人的氣勢流去,同時感覺到與其相仿的速度追過來的影子。

「果然……還是會追上來。畢竟普通的飛彈『重組』一下就會復原。」

「非常抱歉……可不可以問件事情?」

雷胡拉開口道。

「誒?什麼事?」

「關於傷事。」

「誒?」

「從剛才一直在流血……」

雷胡拉指著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的紅色斑跡。

由於身穿鮮紅的禮裙不太顯眼,但玻璃下腹部早已被鮮血浸透。

「是感應〈獸〉……所致。」

捂著下腹部,玻璃微微一笑。

「現在好多了,不是很痛。」

「明知接近〈獸〉就會出現那種狀況,還接受了我的提案嗎?」

原本,把玻璃帶入前線的是雷胡拉。

玻璃輕輕搖頭。

「當時也說過。沒有退縮的理由。」

非常明確地,說。

那份果斷,就連雷胡拉也不禁屏住呼吸。

那種姿態,雷胡拉想起某個單詞,並徑直說出口。

「……就像,聖痕。」

「並不是那樣了不起的東西。」

玻璃露出微笑。

「還是說,是在安慰我嗎。讓您費心了,沒想到雷胡拉先生很親切呢。莫非,平時沉默寡言是因為忠於職守嗎?」

「…………!」

咳哼,雷胡拉乾咳一聲。

與此同時,黑膚色的黑色眉毛微微傾斜。

就好像一不注意扣錯制服紐扣,直到午休時才發現的學生一樣的那種表情。

對此做掩飾一般,說。

「您才是,不戲弄人一臉認真的樣子,只有在brother·諫也面前時擺出來嗎。」

「跟諫也哥哥沒有關係!」

砰,拍著計器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行動背離了自己的嘴,玻璃的臉一直紅到耳根。

雷胡拉也沒有想到竟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呆然若失地瞪圓了眼睛。

隨後,

「原來如此……看來,的確是沒有關係的。」

點頭,首飾隨之叮噹作響。

「那、那個、這是……」

「那麼,就當是平局。」

心情有些暢快之後,雷胡拉先妥協。

玻璃也仿效,回到操縱席上。

(……真是位不可思議的人呢。)

雷胡拉眯縫眼睛看著少女。

在這種性命攸關的狀況下,還能擺出普通女孩子的臉。不僅如此,就連不畏懼〈獸〉的凜然勇氣也極為自然的與她同在。

身為異端審問官,對這個本應監視的對象,雖非本意卻勾起雷胡拉的興趣。

面對劈里

啪啦按順序啟動開關的少女,開口問道。

「難道,玻璃小姐會操縱嗎?」

「當然。再怎麼說,讓〈矛〉訂購這架噴氣式飛機的是我嘛。飛行試驗時也有幸參與過。」

略帶惡作劇的笑臉,玻璃在操縱席回頭。

「雷胡拉先生,能否把迎擊〈獸〉的事情交給您?沒記錯的話只要機槍就可以吧?」

「是、是的。飛彈、火箭等自動推進式就辦不到了,不過若是機槍類就可以賦予聖性。」

對此點頭之後,玻璃朝窗外望去。

遠遠展開的是港灣沿岸的高樓大廈地帶和——在那前方的黑暗海洋的深淵。

「我會以追不上的程度降低速度,不遠處就是海上了。」

越過高樓大廈地帶,就是海了。

〈塔〉的工作班事先封鎖了會成為噴氣式飛機經過的地區和海域。為了防止市民發生喪神現象,還準備了全息圖象投身機,不用擔心遭遇船隻。

但是,玻璃等人還有其它障礙。

斷罪衣的『力量』,是通過流動在御陵市市民的信仰成立的。出海一定距離之後,模仿奇蹟就會停止發動。

所以,

「在抵達邊界之前,把〈獸〉解決掉。」

把靜靜的決意埋藏在心裡,玻璃明確地說。

諫也握著諾溫的手。

纖細的手。

無比蒼白,手腕也只有諫也的一半左右。

人工皮膚各處都有傷痕,從捲起的內部暴露出電線和人工筋肉。

作為少年的劍、作為少年的盾獻出一切的結果。

為了守護諫也——為了實現那份心愿得來的結果。

(……怎麼辦、才好。)

少年心亂如麻。

自己的罪孽何等深重,如今從正面擺在眼前。不論怎樣去彌補,少年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旁門左道。如果討厭這樣,乾脆就把對方當成普通的『人偶』,作為用完就扔的對象便是。

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的事情,如今少年卻對此難以容忍。

變了。

剛到這個都市時的少年和如今的少年,有著明顯的差異。

即便,那是細微的差異。

(到底要怎麼做……我才能、回報這個傢伙……)

諫也沒有注意到,對於以前的少年而言這種想法本身就不可能——

聽到機械音,回頭。

艙口再次打開。

對外部傳來的轟嗚蹙起眉,稍過一會兒,雷胡拉從操縱室出現。

放置在艙口旁邊的巨大機關炮自行滑動,在飛機背後固定炮身。

「還要……繼續嗎?」

「非常抱歉,正在受到〈獸〉的追擊,根據相對速度大概會在一分鐘內進入射程範圍。……諾溫小姐的狀況如何?」

「……不清楚。」

實際上,諫也不可能知道諾溫的詳細狀態。

只是,無法從人偶細弱的吐息和蒼白的側臉移開視線。

「…………」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雷胡拉對少年指示。

「brother·諫也。非常抱歉,請把炮彈箱搬過來。」

「……好的。」

諫也緩慢地移動。

裝滿沉重的炮彈倉的金屬箱搬過來,雷胡拉隨便把手伸進去。

同時,壓低聲音說。

「現在……這邊的對話基本不會留下記錄。抵抗喪神現象的過濾器和噴氣式飛機的聲音可以作掩飾。請在知道這些的情況下回答。」

「哈?」

向顰蹙著臉的諫也,單刀直入地問。

「您……真的是『九瀨諫也』嗎?」

雷胡拉問的,居然是這種事。

「什、麼……」

「是因為有人強制要求當『九瀨諫也』嗎?比如說被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

(…………!)

暗自祈禱答案沒寫在臉上。

雷胡拉的提問,直接刺入少年的心臟。

不等少年回話,雷胡拉的斷罪衣發出機械音。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試行。」

早已聽慣的,模仿奇蹟的啟動聖句。

伴隨著改寫世界帶來的違合感,雷胡拉問。

「怎麼樣?」

始終保持安靜,卻不會被引擎音抹消的聲音。

「如果是受威脅,不會有事的。會把您帶到安全的地方之後進行審問。」

雷胡拉全部攤牌。

審問意味著什麼,諫也非常清楚。

異端審問官。

跟自己年齡相仿的這位少年,作為審判之主可以根據情況給卡洛和這個都市招來滅亡。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呢。」

聽了諫也勉強說出的話,雷胡拉合上眼瞼。

「不能馬上回答也沒關係。」

然後,重新接觸機關炮。

三十厘米迴旋式多炮身炮。

若單指兵器的破壞力,勝過剛才的鎖鏈炮。

「用這一擊……消滅〈獸〉。結束之後,您也就好說話了。」

說完,雷胡拉把機關炮上的彈倉取出來。

「雷胡拉先生,到底在——」

「這個奇蹟,不需要子彈。」

把彈倉放回諫也搬過來的箱子裡,雷胡拉低喃。

「消滅歌利亞的並不是投石器。用投石機打倒之後,大衛奪下歌利亞的劍,用那把劍取下歌利亞的首級。」

隨後,緊跟斷罪衣響聲少年喃喃說。

「我要模仿。——大衛奪來的劍!」

撲通。

機關炮在脈動。

從斷罪衣伸出來的電纜接連不斷地刺入機關炮,對炮門本身進行改造。金屬像糖果一樣扭曲起來,迴旋式多炮身變成一門巨大的炮身。就連斷罪衣的胳膊也被融入其中,雷胡拉和巨大炮身融為一體。

不是至今為止的魔彈。

從歌利亞手中奪過來的劍,成為了大衛的傳說。

雷胡拉的新模仿奇蹟,能使任何武器都變換為神的恩寵——即是說,在自身的斷罪衣中融入武器本身。

「那……是……」

「那隻〈獸〉的能力已經充分了解了。既然如此,不論怎樣進化都是一樣的。」

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裡,隱含著對〈獸〉的強烈憎惡。

那是在盯著開啟的艙口彼方——從夜晚的對面膨脹起來的巨影。

諫也睜大眼睛。

然而,雷胡拉沒有動。

半融合的扳機上扣好手指,一動不動。

「雷胡拉先生!……」

「還……沒好。」

維持改造狀態似乎有某種負擔,雷胡拉的額角浮現出濕淋淋的汗水。

時間緊迫,用幾秒玩味幾十分鐘一般。

「還沒……」

砰,魔線發出鳴聲。

勉強擦過飛機,切斷機翼的一部分。

飛機劇烈傾斜,如地震般搖晃。與艙口附近沒有固定的碎片相撞,衝擊使諫也險些跌倒。

「咕啊……!」

好不容易抓住坐席,為了不被刮飛努力站穩。

即便如此,只有雷胡拉沒有動。

「還沒……」

不。

並不是完全沒動。

炮身在一點一點偏離。

即使在黑暗中,雷胡拉的眼睛也在捕捉妖蛾。讀取對手的動作,對瞄準進行細微調整。

極度的集中使得動靜淡薄,黑膚色的少年就連呼吸也微弱起來。

「還……沒……」

嘶啞的聲音……就像在遠遠抓住什麼一般顫抖。

等待這個機會嗎。

艙口對面——視界滿滿地,膨脹著妖蛾的身影。

不祥的身體翻譯出魔線的旋風。

「就是現在——!」

雷胡拉的視線盯住妖蛾。

瞬間,融合的炮身捲起風浪。

以難以致信的程度膨脹的空氣就連〈獸〉射出的魔線也融入,吸收在化為奇蹟的炮身之中。

「我要模仿。——大衛奪來的劍!」

咆哮。

射出去的,不是一般的炮彈。

而是比黑夜更暗,驚人的漆黑奔流吞食妖蛾的巨體。

剛才,雷胡拉說過。

大衛是用奪來的劍殺死歌利亞的。

即是說,用歌利亞的罪,殺死了歌利亞。

既然如此,雷胡的新奇蹟不單只是與武器一體化。把歌利亞的罪——〈獸〉的『力量』奪來,另附上自己的『力量』。

就連〈獸〉的『力量』都能為我所用的奇蹟!

「……毀、滅吧……!」

雷胡拉大叫。

這般現象,叫作爆縮會很相稱吧。

吞食妖蛾的奔流翻轉掉頭,這次以〈獸〉為中心一擁而入。

成為奔流源頭的魔線——〈獸〉的罪,回歸〈獸〉自身一般。就像被自己造成的罪行擊垮了一樣,妖蛾的身體枯萎、壓碎。

迸發而出的衝擊餘波,就能將這邊轟飛一般。

消滅每一個空氣分子的威力。放置在無盡的雷擊中一般,轟鳴的破壞音如同永不停息的尖叫。

妖蛾無計可施,被黑暗擠壓、吞蝕的工藝品身體,在虛空中爆裂。

「幹掉了……!?」

諫也探出身子。

然而,少年目擊到。

被擠壓毀滅的妖蛾對面——飛舞在夜空中的,另一隻妖蛾的身影。

從那胴體中,諫也聽到少女的笑聲。

「不……好……!」

幾乎同時。

雷胡拉醒悟,自己所破壞的真身。

捻線工藝品的妖蛾也同樣,看穿了雷胡拉拼死的攻擊。所以,為了躲避他的一擊,將自身的線解開,製造另一隻分身。

融合的炮身,再次受到風的吸引。

然而。

雷胡拉的判斷遲了一瞬。

新奇蹟帶來的疲勞是原因之一。剛才的戰鬥中未使用第二種模仿奇蹟,不單單只是因為有諾溫在,一定是疲勞度也遠遠大於魔彈。

從毀壞的妖蛾碎片中以駭人的氣勢魔線伸過來,束縛黑膚色的少年。

「咕啊——!」

「雷胡拉先生!」

諫也回頭的同時,更大的異變發生了。

急劇失速。

墜落。

諫也看到,自身所在的機體後部和——有著操縱席的前部之間通路錯開。

妖蛾放出更多的魔線,將飛機本身一刀兩斷。

那是當然的。

〈獸〉的目的……只有操縱席上的玻璃一人。

無法比擬的衝擊震撼機體。

被切離的諫也等人所在的後部,在噴射的推動下大肆迴旋。

被拋至外部。

——向高樓大廈林立,灣岸地帶的上空!

2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諫也遠遠地聽見自己的叫聲。

穿斷罪衣的雷胡拉姑且不論,自己從這種高度摔下去,毫無疑問會死。如文字所述粉身碎骨,會化為沒有人能識別的軀殼。

墜落。

墜落。

隨著下降空氣的粘性逐漸增加,少年朝燈光閃閃的灣岸地帶墜落。

(……咕、哈……)

諫也從某種程度上已經死心了。

他醒著。

他笑著。

這樣也不錯。

也就這種程度吧。

一直演繹冒牌貨的自己。

雖然比預想中的要早些,總有一天會以這種形式死去——這樣的心理準備。

或許,這是件好事。

雷胡拉正懷疑諫也。

原形即將畢露的自己就算這樣活下去,遲早會被找出決定性的證據。能提前死去的話,或許也是種幸福。

讓那個眼罩神父得益,雖然有些不如意……

視界的一端,眏入銀色。

頭朝下墜落的人形——將少年的心臟,再一次,剜出心臟的中心。

「————!」

諾溫。

機能停止的人偶也同樣,一起墜落。

一邊墜落,微微睜開眼睛。

把受了傷的手,拼命地伸過來。

用無比生硬的動作。

然而,在這種時候奇蹟般的聽見呢喃聲。

少女的嘴唇,緩緩張開,叫出這個名字。

「勇哉……大人……」

諫也屏住呼吸。

那是早已摒棄的,自己真正的名字。

告知這個名字時,人偶好像說過非常傻氣的一句話。

——『啊啊……那麼,諫也同樣也是您的名字呢。』

——『因為,勇哉也可以讀作諫也。今後叫諫也大人時,那並不是指九瀨諫也,直接當作是叫您的就是我。可以嗎,諫也大人。』

少年,顫抖。

自己似乎做了,非常不得了的誤會。

人偶一直以來所叫的人是誰。

——『我,果然是個冒牌貨。而且,只要我是真的大家都能得到救贖。這就是事實。』

——『這座城市需要的是「九瀨諫也」,而不是其他的某個人。這樣就好。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扮演冒充者。』

是假也好,是真也好。

因為這種事,自己到底傷害了誰?

為了這種事,有必要傷害到其他人嗎?

……首先。

想成為真的,是因為被什麼人的背影迷惑了吧?

是因為想多看一眼那個背影吧?

「諾……溫……!」

手也在顫抖。

等注意到時,那隻手已經伸向人偶的方向。

嗡嗡地聲音。

墜落。

墜落。

無可奈何地墜落中,少年和人偶漸漸接近。

(開什麼……玩笑……!)

他想。

不能就這樣死。

不能就這樣抱憾而死。

(不……!)

突然怒起心頭。

(……沒什麼可後悔的……!)

仿佛岩漿噴出一般,無比膨大的熱量從腹腔湧上。

接二連三地湧上來,體內可稱之為血管的血管全部暴走。

(……為什麼,我非要後悔不可。被那個眼罩神父抓住……被那種怪物幹掉……被那種面無表情的印度小子識破……也許在這裡死去會好些……為什麼要為這種無聊的事情想來想去……!)

把秒切碎。

剎那被拉長了。

在無止盡緩慢的時間裡,諫也想。

人偶就在眼前。

彼此的手指,互相渴望、彷徨,結合在一起。

(我……對這丫頭……)

喉嚨發熱,咬緊牙關。

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必需做出決斷的,只有一個。

只是一個。

(我要……)

抓住,手。

用力地,緊緊地,用盡渾身的力量握住。

吼道。

就像兩周前,呼喚那個女孩一般——!

操縱室,同樣發生了異變。

與後部切離之後,噴氣式飛機的操縱室同樣也在墜落。

幸而引擎在後部沒有爆散,切離的前部被什麼物體接住,但是受到衝擊的玻璃蹲在操縱台前。

突然,少女身體一顫。

如漣漪般震顫。

少女緩緩抬起頭。

清秀可愛的大小姐,僅僅因為面孔本身沒有絲毫變化,淫蕩妖艷的美貌有如地獄般的印象。

「……好吧,妾身為你實現那個願望。」

用鮮紅的舌頭,舔舐自己的嘴唇。

解開操縱席的腰帶,就連得到解放的吐息也宛如嬌喘般甘甜。縱然如此,妖女的瞳眸總有些悲傷,仿佛在注視遠方的戀人。

「……如果那就是你的願望,妾身就為你實現。」

妖蛾遠遠圍住噴氣式飛機。

衝出海域之前——灣岸開發中的雙子塔之間,被切斷的飛機前部靜止在那裡。

猶如,被蜘蛛網抓住的蟲子。

捻合起來的魔線,在雙子塔之間縱橫無盡的張開,捕獲機體。

而妖蛾也將巨體縮小為近一半程度。

捻線工藝品的身體解開,利用自己的分身築成的蜘蛛網,使得妖蛾失去大幅度的體積。

然而,有著相應的意義。

破壞了礙事的人偶,唯一有懸念的槍使聖人也被逐出。

雖然不知道

從高空墜落是否會死,但是現在不可能妨礙自己。

然而,妖蛾並沒有接近切離的噴氣式飛機。

「怎麼回事……?」

少女側著頭。

脫離自己的意志,無論如何翅膀都不能往噴氣式飛機的方向扇動。

仿佛,比起精神上身體感到恐懼一般。

於是,它看見。

從蜘蛛網出現的人影。

從雙子塔之間靜止的噴氣式飛機截面中,人影攏起長長的頭髮。

就像在盡情享受離地表面一百幾十米的空氣。

然後,終於朝妖蛾的方向抬起頭。

「啊啊,原來是你。」

喃喃道。

微動的嘴唇中帶著淫褻,看一眼便會被奪去重要東西一般的美貌。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少女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終於見面了……!」

從〈獸〉的胴體中爬出來一般,少女叫道。

「就是你!就是想和你見面!我,想成為和你一樣的存在才變成這樣!」

「…………」

玻璃,只是無聊似的看著那樣的少女。

「吶!可以更接近一點嗎!?可以吧!?我,一直想見你一面!一直一直都想和你見面!在更近的地方,可以近到舔舐的地方,永遠,為了永遠不會忘記,一直看著你的臉!所以變成這麼漂亮的蝴蝶……」

「蝴蝶?」

玻璃的表情變了。

少女皺著眉。

一副很好笑的樣子,玻璃顫動肩膀。

那是,極度壓迫心臟的舉止。

如流動般的一條眉、懶洋洋地舉起一根手指的演繹,使這邊的內心騷動的做法妖女了如指掌。

不,縱使舉止中沒有任何意圖,妖女的存在感是巨大的。

一舉一動,都會奪走見者的目光。

就如現在,與〈獸〉同化的少女亦是。

於是現在,妖女用冰冷的視線射向〈獸〉,用指甲遮在朱紅的嘴唇上,微弱的聲音緬懷夜幕。

是嘲笑。

將對方的一切,從根本否定的聲音。

「你的,哪一點像蝴蝶?」

「……什麼?」

少女張口結舌。

久久佇立在眼前的某種事物,事到如今才發覺到一般。

眨了眨眼,顫動著指尖,少女觸摸自己的胸口。

「說、什麼呢?我是……」

「你,怎麼看都是只醜陋的蛾哦。」

非常無聊似的歪著嘴唇,妖女的白指滑向自己的腳下。

「————!?」

少女僵住了。甚至覺得就這樣變成石像。

雙子塔中的一邊是鏡面大樓,在月光的照射下映照出捻線工藝品的妖蛾。

「沒看過自己的樣子麼?還是說,一直以來當作沒看見?雖說不管哪一邊結果都是一樣的。」

妖女笑了。

那一句話,比接受任何刀劍和子彈的攻擊還要激烈的打擊了〈獸〉。

「……什麼?不是的。不是吧。應該不是的。因為我……」

「就那麼憧憬蝴蝶麼。不管現在的自己有多麼不好總有一天會成為蝴蝶麼?真是荒謬呢。明明就是不可能。冒牌貨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是冒牌貨哦。縱使反覆持續滑稽地自我尋找,結果只會找到滑稽的自我。」

以前,卡洛說過。

這個〈獸〉的大罪是〈傲慢〉或〈妒忌〉。

在這裡下定結論。

「〈傲慢〉的大罪,就連自己真正的樣子都會忘記。」

妖女如是說。

似乎領悟了其中的含意,〈獸〉嘩地一聲離開。與胴體同化的少女捂著耳朵。宛如在訴說,無論如何也不想聽下去。

即便如此,妖女的聲音穿過手掌,直接震動鼓膜。

「對於真實無所謂的就是〈傲慢〉。

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才是〈傲慢〉。

所以,〈獸〉會從無意識的底層選取最合適的形狀,當成自己的樣子。就算捨棄與生俱來的形狀,你還是追求了更加正確的形狀吧?是啊,恭喜你。你變強了。一直選擇最合適的形狀。——即是說,最符合你的身影,是那醜陋的蛾。」

妖女說。

妖女告知。

即便對方是〈獸〉,對憧憬自己的少女,那是何等殘忍的話語。

「不管怎麼努力,蛾都不能變成蝶哦。」

萬物失去聲音。

響徹在世界中的,只有妖蛾翅膀的聲音。

就連那忙碌的聲音,也在痛斥你不是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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