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英雄(1/2)
——你們要使軟弱的手堅壯,無力的膝穩固。
對膽怯的人說。(譯註:舊約,以賽亞書35:3。微妙的截取引用。)
1
鮮血,染紅了玻璃的白色患者服。
沿著喉嚨擴散至鎖骨的血――然而,只弄髒了領邊,沒有繼續流下去。
擺在眼前的刀刃,只停留在割破少女喉嚨的一層皮。
理由很顯然。
「又變回去了啊。」
蒼馬撤回刀刃。
收入鞘中。
「好不容易盼出來有了點幹勁,又變成這樣了啊。」
不禁嘆了一口氣。玻璃身體無力,垂著頭。數秒後拾起臉時,與剛才的妖女完全不同。
「我、在……」
是往常的玻璃。
環顧周圍,檢證自己裡面的記憶。從非常曖昧又模糊的情報中,找出與現在的自己聯繫起來的要素。
「從教團……被你拐過來的?」
「嘛,差不多了。」
蒼馬顰蹙著面孔說。
為了驅散頭痛玻璃揉著額角,緩緩拾起臉。
面對把自己誘拐的對手,黑髮少女面無懼色地從正面盯視。
「剛才……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哈啊?」
「您……經常在諫也哥哥的身邊。經常跟卡洛先生發生口角,受諫也哥哥和另一位修女的規勸。」
「修女·莉婭。那個傢伙比諫也還麻煩吶。」
蒼馬咯吱咯吱地撓著頭。
這個男人也有不善於應對的對手,玻璃不禁感到意外。
隨後,
「您……也想得到我嗎?」
問道。
這次輪到蒼馬盯著少女。
「…………」
「那些〈獸〉都為了得到我集中到這裡。然後呼喚,巴比倫的大淫婦。……但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或許就連〈獸〉也不知道是什麼。」
少女捂著下腹部。
那裡的刻印,蒼馬也知道。
「當然想要。」
說著,蒼馬舉起右手。
險些發出「啊」地聲音,玻璃抑制住。
手掌裡面是與玻璃相同的――讓人想起人面形疽瘡的〈獸〉的刻印在蠢動。
「對於〈獸〉而言那是本能。身為〈獸〉的我總是在訴諸,想得到你。同時這傢伙還說。你是特別的,而且還會成為更特別的存在。」
「特別?」
「沒做過夢嗎?」
蒼馬問。
躊躇了一瞬間,玻璃搖了搖頭。
「沒有……」
「……我做過幾次吶。是聖戰的時候。」
蒼馬的聲音,迴蕩在污濁的地毯上。
「在沙漠彼岸下沉的夕陽。每天睡覺的時候,一邊看著那個夕陽,我一次又一次的死去。只把死的瞬間一次又一次的重複,我的身體比冰還要冷。啊啊,所謂的地獄並不是在地底下。是在人類的頭蓋骨里。在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的情況下,眼珠子、鼻子、皮膚從感覺消失溶化的夢,實在是最糟糕的心情吶。」
蒼馬說。
噩夢。
即使對於聖戰的勇士,戰鬥的慘烈程度也如同無法淡忘的噩夢一般嗎。
「即便如此,曾有一時覺得聖戰會結束。」
男人喃喃地說。
「那個傢伙在身邊的時候。」
仿佛在遙想以前似的聲音。
「跟我這種人不一樣。是真正的英雄。不會比古時候的聖人差。只要他在的話聖戰就會結束,我也是這樣想的。」
不用問也知道是在指誰。
因為,玻璃也是那樣想的。
僅僅一位,即使在聖戰中也是極為特別的少年。只要他在那裡,任誰都能忘卻膽怯確信勝利。
那一定是連壬生蒼馬也會確信――
「……但是,我並不希望結束。」
呻吟一般的響聲,讓少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咕!」
玻璃不禁變得僵直。
不對。
跟剛才的蒼馬,這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嘴唇翻開,窺見異常尖利的犬齒。眼睛寄宿著紅光,面相粗俗而扭曲,連呼氣也變得令人厭惡瞪視著少女。
「真是奇怪啊。明明怕得想吐,厭倦得每天被噩夢魘住。並不是說我不夠強。〈獸〉就是那麼異常的存在。不論斃百還是屠千,人類不可能耐得住怪物的存在。
――但是,一旦想到聖戰要結束,這次身體變得空蕩起來。這可不是比喻。真的變空蕩了。從胸口內側吹過的乾燥的風聲也能聽得見的程度。」
蒼馬嗤笑。
又似乎能窺見其內側的本性。
「所以啊,夢改變了。」
索性恍惚地看白日夢算了一般,蒼馬說。
「很想持續下去。真想就那樣持續下去。真想就那樣一直持續地戰鬥下去。知道嗎?我夢到的就是那種自己。不斷地浴血,享受剁碎怪物的充滿喜悅的自己。跟『九瀨諫也』差距很大的、自私卑賤無恥、墮落到無可救藥就是自己的身姿。」
「你……」
少女後退一步。
她知道。
這種改觀,玻璃知道。
喪失人類的情理,或者把束縛解開――知道這樣的『存在』。
――叫作〈獸〉。
「你……沒做過嗎?那種夢。面目全非――不對,把真正的自己展現出來的夢。」
蒼馬的話語,刺痛玻璃的心。
在那個病房,跟諫也說過的恐懼。
現在――在抵達這裡前的曖昧不清的記憶,也讓她感到不安。
莫非……自己已經不再是朱鷺頭玻璃了?
(但是……)
「你打算……把諫也哥哥怎麼樣?」
「嚯哦。」
蒼馬得意地扭曲嘴唇。
「不擔心自己……擔心諫也嗎?」
「身為〈獸〉的自己想得到我……剛才是這麼說的。既然這樣,也就是說你執著的對手還另有其人。除了諫也哥哥,想不出那種對手。」
「原來如此。出乎意料,聖女大人很擅長看穿別人的內心吶。」
蒼馬緩緩地點頭。
「如果那個傢伙……真的是他,倒也無所謂。」
(……真……的?)
從中感覺到違和感的玻璃,蒼馬眯著眼睛看著。
「……不過,先從你開始吧。」
腳一閃。
那腳尖陷入少女的胸口,把纖細的身體踢飛。
如打水漂一般與地板撞擊兩次。即使如此氣勢沒有止住,在昏暗的視界中迴轉。最後撞在房間一端設置的石徹暖爐上,響起石頭與肉體相撞的令人討厭的聲音。
沒有發出聲音。
在蒼馬眼裡充分手下留情的一擊,即便如此破壞少女的身體還是輕而易舉。
「啊……咕……」
只有呻吟聲,從喉嚨擠出。
橫倒下來的視界裡,蒼馬接近而來。
故意慢慢地走近,腳尖再次剜進少女。這次鑽入側腹的腳尖,將內臟以不致死的程度給予痛苦。絕妙地瞄準骨頭與骨頭之間,腳尖和腳踝蹂躪著少女。駭人的謹慎和如同製作昆蟲的標本一般細膩,在保持人類外觀的情況下只破壞精神的技術。
「――只要把真正的你逼出來就可以。就算斷了胳膊腿,只要不死就沒有影響。即使這樣也不露出本性,那到時候再說。」
這是,說出沒興趣對女人施暴的男人會說的話嗎。
現在的蒼馬,只是一隻殘虐又殘忍的〈獸〉。
「…………咕!」
從玻璃的身體失去力氣。
既不能躲避又不能防禦,少女無力地垂著頭。手腕無力地垂落著,橫臥在沾滿灰塵的地毯上。即使是在這種狀態,唯有痛楚確實折磨著玻璃的腦髓。
自己的身體,仿佛只留下痛覺神經而變成肉袋。
然而。
即使在劇痛之中,少女的思考也沒有停止。
(我……不單是……我而已……?)
少女想。
自己也會有,像這個劍士一樣令人厭惡的本性嗎。
總有一天被那個本性奪走身體,變成只會折磨人的〈獸〉嗎。
還是說,
(……如果……我的裡面還有別人……)
即使事情到這種地步,少女仍沒有放棄。
身體使不上力氣,既不能握拳又不能咬牙,即便如此少女的精神完全沒有屈服。
只靠自己無法戰勝。
什麼都,做不到。
只靠自己一個人的話。
需要的是,打破現狀的手段。就算越過最後那一條線,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將其作為手段利用的、甚至能稱為貪婪的意志。蒼馬不知道,叫作朱鷺頭玻璃的少女,正是由這種熱情構成的。
與他所說的聖女截然不同的熾烈的鬥志。
(……啊……啊……)
好像,感覺到腹部在蠢動。
非常致命的,令人厭惡、一觸即發的某種氣息。
感覺到那個意識。
感覺到,甜美的聲音在呢喃。
『――需要麼?』
被這樣問道。
明明一次都沒聽過,卻又似曾相識的聲音。
『――那麼――你能把……給妾身麼?』
中間部分沒有聽見。
總覺得那是非常重要的部分。
絕對不能輕易交出來,對於自己――不,作為人類不可欠缺的什麼被指定一般。
(……我、想……!)
玻璃做出決意。
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即使是,事後會被人擯棄的不祥契約,只要對打破現狀有必要的話。
想對自己的裡面呼喊。
就在那一瞬間。
蒼馬的身體如旋風般迴旋,身穿的聖職衣翻起。
「斷罪衣起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萬七千五百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當即展開。
把通常的展開福音省略一部分,兩肩的鬼面和聖母護肩展開,因極度的負荷聖靈機關發出悲嗚。形成赤與黑的裝甲有點像日本甲冑一樣包裹著男人的身體,蒼馬如流星般揮動漆黑之刃。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之刃!」
與此,同時。
驚人的光芒撕裂洋館。
漆黑之刃與那道光交鋒。
奇蹟和奇蹟相互抵抗,將彼此的世界――限定量子干涉場啃噬。
互相爭執的是光明與黑暗。雷霆的光芒與漆黑的流星。僅僅數瞬的對抗,讓人覺得有如永遠的戰鬥。
同時,裂開了。
以蒼馬的刀刃為中心,白光有如發生分歧的奔流,分裂成數道。
那些光平息之後,蒼馬緩緩地收回巨刀。
「真是意外啊。據我所知從卡洛的作法來看,這裡應該完全沒問題才對。――而且,」
附上而且之後,俯視房間破碎的牆。
剛才的一擊,是從宅邸外面放出來的。這樣還可準確地瞄準卡洛,果然是因為有第九祭器的輔助嗎。
從裂縫的對面,玻璃同樣也張大了眼睛。
「――諫、也――哥哥――!」
正值夜晚。
廢棄的洋館,寬闊的庭園。
破碎的石像和腐爛的花草之間,佇立著那個身影。
迴蕩的是,機械音。
「由外部聖靈機關執行特殊起動――以及由再定義重新試行,成功。斷罪衣起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即開始兩萬八千二百三十八回的試行。」
翻動的是,純白的斷罪衣。
從頸部到翼狀背甲一體化,文雅而優美的鎧甲。
聖戰時,接受紅蓮的夕陽愈發純白地閃耀著。鼓舞了許多人的英姿,現在,有如一夜的幻象再現出來。
揉一揉眼睛,馬上就會被抹去消失一般,美麗的幻象。
伴隨著機械音,少年說。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槍!」
堂堂地、強有力地面向蒼馬說。
手裡握著喬治之槍,在第九祭器諾溫的身邊,諫也佇立在廢墟的庭園裡。
2
御陵市·第三區。
在鄰接中央第一區的區劃里,最寬暢、最古老的建築物最多的區。在三年前以前,市政府等公共設施集中起來的場所。正因為如此,這個區在市內擁有多箇舊市街,蒼馬選擇的宅邸也是這種街道之一。
現在,立起多個隔離牆,將這個宅邸隔離起來。
從剛才中央大樓破壞時間,附近的避難警報還沒有解除。卷進一般市民的可能性基本可以忽略。
「諫、也――哥哥――!」
在碎裂的牆壁對面。
諫也把臉轉向呼喊的少女。
另一個玻璃――並不是妖女。
即使有一段距離,少女的鼓動和吐息能夠清楚地把握。
更可況,已經起動了斷罪衣。與限定量子干涉場接續的感覺器官,不單是變的敏銳而已,更加直接地讓少年和世界連接起來。
正因為如此,諫也很清楚少女慘不忍睹的狀態。
就如文字所述,感同身受地傳達而來。
「玻璃――小姐――」
嘟噥一句,少年咬了咬嘴唇。
然後,從身邊,
「諫也……大人……」
被另一個聲音叫住。
是諾溫。
「你才是,沒問題嗎?」
「是……對於反噬的制御系統也在正常發揮機能。估算的負荷可以控制到百分之七十八。光圈的聖靈機關無線維持範圍是……理論上的限界為六十四米……所以請多加小心。」
用有點痛苦的樣子,諾溫說。
這邊也展開了斷罪衣,但是白銀裝甲馬上就要分解似的不可靠地震顫。
正在忍受副作用。
不是真『九瀨諫也』的諫也要起動斷罪衣,需要具備幾個條件。
其中之一便是借用其它聖靈機關。
現在,諾溫的聖靈機關,同時維持著自身的和諫也的斷罪衣。如果說展開斷罪衣就是扭曲限定世界的行為,那麼折磨諾溫的是想要回復正常的世界。
「知道了。馬上結束。」
少年舉著光槍說。
「嘿唉……」
蒼馬用舌頭舔嘴唇。
跳躍。
從二樓的房間朝曾經的庭園,蒼馬著地。感覺不到一絲鎧甲的重量,僅靠膝蓋的屈膝就能吸收所有的衝擊。
在更近的距離,少年和劍士互相瞪視。
「好大的口氣啊,『九瀨諫也』。」
最後的名字,蒼馬故意強調著說。
「我也沒想到哦?居然聖喬治的斷罪衣也能駕馭。」
「…………」
諫也沒有回答。
少年也同樣忍受著副作用。
右手的手背。穿過皮膚和骨頭和神經之間,有如毒蛇在爬行的痛楚在陣陣發作。雖說是附帶條件,能使用斷罪衣的虛謊的代價,正漸漸侵蝕著少年。
「怎麼?到了現在才恢復意識害怕起來了?事先聲明,在聖戰中打倒〈獸〉的數量我這邊更多哦。」
蒼馬問道。
那張嘴唇垂涎咧開。
握著入鞘大太刀的手指,馬上就要暴發一般直打哆嗦,在黑色眼瞳的深處甚至泛起瘋狂之光。
從這副樣子,諫也也感覺到。
不同。
這個男人,與先前的蒼馬不同。轉變為〈獸〉的男人與――在海灘上和中央大樓遭遇的兩次完全不同。
現在的蒼馬,即便是嬰兒的手腕也會毫不躊躇地扭斷。
這片黑暗仿佛全部化為針,讓少年充分體會到扎到皮膚一般的恐懼。
「…………」
即便如此,少年沒有退縮。
一步也沒有退縮。
「諫也――哥哥――」
玻璃,在呻吟。
腿腳發軟,少女勉強用手拖動身體。
不能跟蒼馬戰鬥,必需這樣轉告他。
蒼馬的戰鬥能力比聖戰時由變成〈獸〉而增幅,另一方的諫也就算能使用斷罪衣,跟當時的『九瀨諫也』比起來都是些失去的東西。
兩年前差距相當的兩個人,如今已經無法比擬。
不用回想與卡洛和雷胡拉的戰鬥,即便有諾溫的支援,想像不出可以彌補差距的手段。
所以。
然而。
「啊……」
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玻璃也同樣,看到了少年的臉。
兩年前的玻璃,終究沒有看到的臉。不能接進戰鬥而受到庇護的少女,『九瀨諫也』只作為溫和的聖人對待。
然而,到了這個都市以後,自己正是那種臉。率領〈矛〉與
卡洛共戰,自願成為〈獸〉的誘餌的少女,不得不得到的表情。
戰士的表情,現在正浮現在諫也的臉上。
「我是為……討回東西而來的。」
少年說道。
「啊?」
蒼馬皺起眉。
鬼哭啾啾的風已經停止,在花草枯朽的庭園裡,少年有些悲傷地喃喃道。
「曾經的『九瀨諫也』擁有,而現在我的不足的東西――討回來。」
「討回來……嗎……」
蒼馬呼了一口氣。
也許是想到兩年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之間發生的變化。
「是藉口吧。比起奇怪的小花招好多了。不過,代價可不便宜哦?」
「那是彼此彼此。」
「是嗎。」
蒼馬低聲笑道。
那是信號。
白與黑,兩個斷罪衣化為疾風。
「我要模仿――!」
同時疾奔的兩個色彩,用各自的奇蹟,為了擊碎彼此的限定干涉場而露出獠牙。
†
光槍和漆黑之刃互相交鋒。
毀滅所有魔性的,聖喬治之槍。
將所有奇蹟歸於無的,聖朗基努斯之刃。
當這兩樣猛撞之時,矛盾未變,捲起轟鳴般的烈風。在光槍與黑刃交鋒的接點,粉碎了現實的物理法則,發出悲鳴。
倘若把不可能存在的事物稱為奇蹟,那麼這個場面要稱為什麼呢?
在呼嘯的狂風之中,諫也揮動光槍。
蒼馬以同樣的次數揮動黑刃,奇蹟的劇烈衝突無休止地連鎖。每當此時悲鳴的風增加氣勢,乾涸的花和土塊在庭園的半空中紛飛。
「記得嗎?不對,知道嗎?」
蒼馬問道。
「我們經常這樣在訓練場對戰。在模擬訓練里,八成都是我的勝利哦。又不能真的把你砍了。」
即使是真正的『九瀨諫也』,也敵不過這個男人嗎。
對此,少年也有所領會。
叫作壬生蒼馬的戰鬥力,個體就是完成品。與作為英雄鼓舞大家的『九瀨諫也』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作為個體戰鬥力的壬生蒼馬超過他也不足為奇。
但是。
這難道意味著,聖喬治的斷罪衣也無法戰勝壬生蒼馬嗎?
「…………」
諫也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在、做什、麼?)
零碎的思考。
通過斷罪衣的輔助,好不容易展開了戰鬥,身體卻在發出悲鳴。右手的痛楚與灼熱也仍在持續,仿佛要將自己燃燒了一般。
原先,沒打算與蒼馬正面交鋒。
少年的目的,至始至終就是為了完成工作――只是把朱鷺頭玻璃奪回來而已,並沒有直接與蒼馬打鬥的需要。
然而。
為什麼呢。
蒼馬很可怕。
比至今遇到的任何一個〈獸〉,剁碎諫也的心。純粹的戰鬥能力自不必說,利用曾站在『九瀨諫也』身邊戰鬥過的事實,想把少年的真面目揭發出來。
就連少年唯一當作依賴的『九瀨諫也』的假面也要擊碎。
(……可、惡。)
明明怕得無可救藥,諫也卻――
「發什麼呆吶?」
漆黑與光芒的激烈交鋒之中,蒼馬兇猛地露出牙齒。
一聲巨響,拆散兩個人。
蒼馬的刀刃強行把少年推出去。不只是腕力。如果單純的比膂力,聖喬治的斷罪衣並沒有不足。能將少年撞飛的技巧來自蒼馬修得的劍術。
順勢反轉大太刀。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所見到的地異之一!」
刀刃刺入地面。
響起的地鳴,比起先前的地震規模小了很多。但是對於這個庭園,成為了有過而無不及的強烈地震,不僅如此從少年的腳邊裂開,露出尖銳的岩石槍林。
模仿奇蹟的,運用。
聖朗基努斯·第二種奇蹟的變化。
不只是力量強大,連奇蹟也一起運用的千變萬化的戰術,才是壬生蒼馬最強的原由嗎。
「咕――!」
少年只有跳躍。
就連一點,蒼馬也沒有看漏。
朝逃向空中的少年,橫毆而去的漆黑之刃。
諫也的身體也對此作出反應。
在斷罪衣的指示下,用光槍擋住。得到注入的大量戰鬥數據,雖然只是一瞬讓少年變成一流的戰士。
然而,
「哦哦哦哦哦哦!」
蒼馬的劍擊,並不是只有一擊。
蒼馬沒有膚淺到只用一擊就想葬送少年。
黑刃,六連。
不留間隔,無聲的連擊。
即使勉強用光槍抵擋,無法扼殺衝擊。少年的身體與地面平行地撞飛,與宅邸的牆壁衝撞。牆面陷入一半以上,肋骨划過劇痛。
絕對是斷了。
不知是一根還是幾根同時。只有灼熱在刺激諫也的腦髓。純白的斷罪衣裝甲出現裂痕,咳了一聲舌頭上留下討厭的鐵鏽味。理解那是血的味道,用了數瞬的時間。
「咕……啊、哈……!」
與斷罪衣的接續,也沒有緩和劇痛的效果。
分不清後背還是側腹,肉和骨整個都在燃燒一般。有種意識馬上就要消失的感覺,反而依賴著痛楚,少年拾起臉。
即便如此,也想扶著牆勉強站起來時――看到了。
視界的前方,對親手打飛的少年進給予的傷害,殘酷、冷靜地掂量著的一雙眼瞳。
「――喂喂,你是『九瀨諫也』吧。」
嘴唇咧開,說道。
「別因為這點程度就倒下去啊?」
蒼馬低聲嗤笑。
諫也被打飛,再次拉開的距離大約十米。
身體會延伸。
海灘上與諾溫戰鬥時使用的,縮地的技術。
但是,諫也注意到,又與海灘上的縮地不同。
幾乎說話的同時,蒼馬移動到少年眼前。事實上已經等同於瞬間移動。
伴隨著有如時空被扭曲的錯覺,從下段抄起的漆黑的錯亂刃紋。
噗地一聲,鮮血飛濺。
斷罪衣的裝甲如同紙屑被切開,不過,那一擊要斷送少年的命脈還太淺。
因為,中途擠進來的劍。
「啊……」
諫也眨了眨眼。
絕對不會看錯的銀色頭髮,在眼前降臨。
「果然又是你啊。」
蒼馬苦笑道。
瞬間,苦笑在銀炎下模糊起來。
「我要模仿――聖亞加大的火焰!」
從銀色的聖炎,蒼馬還是延伸身體,向旁邊滑行。
隨著行雲流水般的移動保持距離的蒼馬,諾溫用警戒的眼神看著,朝旁邊的少年微笑道。
「諫也……大人……」
「你……」
諫也緊咬嘴唇。
因為,實在難以相信她還能動。
維持著兩個斷罪衣,居然還使用模仿奇蹟,給聖靈機關和人偶帶來的負擔會倍增。實際上,人偶的膝蓋在不住地顫抖,白銀的斷罪衣上染著她自己和諫也的血。維持〈銀十字劍〉的形狀,對於現在的諾溫就已經很痛苦。
「……沒、問題。」
即便如此,人偶還是微笑。
為了,保護諫也。
「……諫也大人……放在最優先順位的……就是我。」
用嘶啞的聲音,說。
隨後,
「――所以,還要來嗎?」
單手握著大太刀,蒼馬問。
撫著斷罪衣的胸口附近。
「向卡洛和、叫作雷胡拉的黑傢伙道謝吧。如果沒有那些傷害,連同第九祭器和你一起一刀兩斷。」
在這種狀況下,蒼馬還說自己負了傷。
想來,諫也能夠與他一對一戰鬥,也是因為負了傷吧。再加上還要衡量少年的斷罪衣的意圖,諫也才好不容易爭持了幾回合。
敵我之差,用絕望之類的詞也難以概括。
「哈」地一聲,蒼馬吐露道。
「說實話,我對你們的期望只是卡洛倒下而已。有可能阻止我的只有他,而且那個傢伙也知道這一點才會布陣做好萬全的態勢。可惜,兩年的歲月把那個傢伙的身體侵蝕太多了啊。」
蒼馬說。
「所以,我
就料到那個傢伙會失敗。沒有王牌的勝負哪個笨蛋能抵達終點啊。……啊啊不對,在這裡吶,英雄大人喲。這個把戲想持續到什麼時候才肯完?把那個人偶破壞就可以了嗎?」
心情非常不好似的,劍士顰蹙著臉。
實際上,對於他而言,沒有比這場戰鬥不愉快的事情了吧。
作為〈獸〉,渴求巴比倫的大淫婦的行為被中斷;作為人類,與曾經的摯友的回憶被玷污。
「…………」
少年低著頭。
按照受了傷的諾溫的意思,諫也低著頭開口道。
「……為什麼。」
「啊?」
蒼馬揚起一邊的眉毛。
「……為什麼,那麼拘泥於『九瀨諫也』?」
對諫也的提問,蒼馬嘆了口氣。
「你不會懂啦。」
說完,閉上一隻眼。
「所謂的英雄,就是有那麼大的價值。因為有那麼大的價值,大家才會認可。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那個傢伙很特別,而且必需是特別的才行。讓你扮演那個角色,不也是一樣的理由嗎。」
以前,卡洛也說過類似的話。
自己的偉大,既不是上帝的威嚴,也不是紅衣主教代行的地位引起的。是因為周圍追求,接受了那個權威所以才會偉大。
同時,變成那樣的人,連擅自死去都不會允許。
「必需是特別的……才行?」
「正是。」
蒼馬點點頭。
「不管是死是活,英雄就是很特別。正因為如此才會有信仰。正因為如此才會成為萬眾的依靠。這個時候,那個傢伙已經不是人類了。」
比方說,聖靈教也是一樣的。
正因為這樣,木匠的兒子死後成為了救世主。
人類追求人類之上的事物,才會誕生英雄和救世主。與本人的意願沒有關係,只要有資質,就會被推入那種『框』子裡。
就好像,活祭品一樣。
「…………」
諫也陷入沉默。
少年一動不動。
就像,看到難以言表的某種事物的哲學家一樣。
「……已經夠了吧?」
蒼馬說。
把殘留的執著耗盡了一般,劍士再一次深深地嘆息。
「就這麼結束吧。」
舉起漆黑之刃。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之長刃」
模仿奇蹟·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的變化。
斬擊,被夜晚吸收一般長長的延伸,朝諫也和諾溫襲擊而去。
少年的眼瞳注視著。
那刀鋒。
如今,諾溫也沒有力氣接住它。
玻璃遠遠地呼喊也能知道。在極其緩慢的時間裡,刀刃逐漸變大,少年忽地垂下肩膀。
――剎那間。
夜晚的庭園裡,生出太陽。
能讓人這麼認為的巨大光柱灼燒一切。
沒有任何雜質,純粹的光束。光之奔流。在那道斷罪面前,庭園也好宅邸的外壁也好無一例外的被吞噬,混著夜氣沸騰起來。光芒在光芒的包裹下提高純度,白色眩目的灼熱衝擊,猶如解放出來的龍,在御陵市的天空瘋狂咆哮。
斷罪之光。
破滅之光。
聖喬治之槍。
「諫也大人……」
「諫也……哥哥……」
諾溫和玻璃,屏住呼吸。
不能相信眼前的光景,仍為殘留在網膜的光壓戰慄。
「你這混蛋……咕!」
蒼馬也摁住一隻手。
在流血。
啃噬漆黑之刃,剛才的光灼燒了蒼馬的胳膊。
連這個男人也沒有完全躲避的一瞬間的變故,以及過於暴力的光芒。
連斷罪衣也燒焦,碳化的右手背部脆弱地裂開,以玻璃狀融解掉落在地面。
這次,沒有『重組』。由奇蹟造成的傷害,即便是啃噬了蒼馬的〈獸〉也不能回復。
在他的視界裡,少年舉起一隻手。
蒼馬,說。
「你……做了什麼?」
「……因為,我漸漸地明白了。」
諫也回答。
純白的斷罪衣出現裂紋,身上到處都是血。即便如此,少年更加用力站起來。
光槍,再次收束於手中。
是的。
不是第一次。
這是,諫也自己引發過兩次的現象。
一次是在剛穿上斷罪衣不久,另一次是在兩周前,消滅妖蛾〈獸〉的時候。
其中任何一次,諫也都沒有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
一直沒有理解,這道殲滅之光才是槍本來的姿態。
「……終於……明白了。」
再一次,戴上『九瀨諫也』的假面,少年說。
「現在的我和『九瀨諫也』的不同……終於,明白過來了。」
「胡扯!」
蒼馬吼道。
瞬間,那個身影消失了。
縮地。如今就連身影延伸的思考時間也不給予,滑到少年的死角,蒼馬單手把漆黑之刃舉過頭頂。
從少年的背後,蒼馬的大太刀化作流星掃落。
3
大型裝甲車駛入御陵市的第三區。
不只是對〈獸〉用武裝,塞滿能與教團的網絡室匹敵的通信·解析設備的紅衣主教的專用指揮裝甲車。
降下隔離牆,那輛裝甲車正朝避難通路的反方向駛去。
即,正前往有〈獸〉的現場。
在那輛車內,
「……雖然很抱歉,我不能理解。」
雷胡拉焦躁似地說。
「為什麼要追那個。就算『九瀨諫也』是英雄,踏進那個戰場,有可能失去所有的斷罪衣使用者。是啊,雖然很抱歉,Brother·卡洛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法理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