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震怒之日(2/2)
「第四區——斷絕通信?」
那個通知,立刻震撼了第一區地下的教團本部。
通過各種監視系統,收集城市各個區域情報的網絡室。
從那裡接到連絡,教區長室的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聲音里沒有了開玩笑的語氣。
「什麼意思?」
抑制感情,卡洛問道。
從網絡室傳來的聯絡,就是那麼沉重。
『還在調查中。從周圍的感應器及監視系統同時斷絕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跟喪神現象無關的理由。』
「……」
卡洛陷入沉思。
跟喪神現象無關的其它理由——話雖如此,不能保證與〈獸〉無關。反倒是,如果〈獸〉使用了喪神現象以外的其它手段,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以現狀雖然只是推測,但是絕對不可忽視的可能性。
「諫也他們呢?」
『九瀨諫也大人、第九祭器、朱鷺頭玻璃大人還有雷胡拉大人,直到剛才是在第四區目擊到。』
「…………」
如此一來斷罪衣的資格者,只剩自己一人。
考慮到卡洛的身體因模仿奇蹟的代價而遭到侵蝕,實際上可以算作全無。作為偶然,這個狀況也太過周全。
卡洛想像,背後的主謀。
準備太過周到,甚至可以說是鋪設致命性計劃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
落為後手的自己,迴避陷入更加不利的狀況的方法是?
「……首先,派〈塔〉的先遣部隊趕過去。屆時,以查找玻璃或是其它斷罪衣資格者為最優先目標。〈矛〉的第三部隊到第十七部隊在第四區周圍部署。其餘以第二種警戒態勢待命。網絡室不光是對第四區,對全區域過去一個月份的監視數據重新進行調查。」
接二連三地作出指示的同時,摸索對各個行動成功·失敗的情況下應該採取的模式。
立於如此逆境的情況下,剛才的指示也全部看穿的可能性很高。本來打算將聖誕節利用於教團內部發散壓力,但實際上並沒有完全鬆懈。相反,為了對應城市裡產生的急劇變化,監視眼增加了幾倍。
然而,這副慘狀。
卡洛想像著坐在看不見的棋盤對面的對手。
(難道是……)
令人生厭的汗水,流過額角。
線索倒不是沒有。
不過,那是個已經在數個月前——那個夏天理應摧毀掉的對手。
沉思只有十幾秒鐘。
因為,網絡室里發生異變。
『唉……你們是什麼來路!』
『請、請等一下!那邊的文件沒有紅衣主教代行的許可是不能動的!』
「——發生什麼事!?」
聽到異常的叫聲,卡洛慌忙把映像通信切換過來,卻發現通信本身就被切斷了。
同時,教區長室的門打開了。
(————?)
突然敞開,卡洛擺好架式。
沒有自己的許可,打開教區長室門的人只有極少數。比自己階位高的司教紅衣主教、教皇——亦或是接受他們許可的人。如果是傷害自己的〈獸〉之類的存在,到這裡之前不可能沒有發現。
所以。
對進來的人物,卡洛睜大了獨眼。
如果諫也或是玻璃在這裡,想必更是會吃驚數倍。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這個紅衣主教代行會露出那種表情。
僅僅幾秒,卡洛就把驚愕抑制住。
「……好久不見。」
起先低頭打招呼。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彼此,站在這種立場上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尼僧,柔和的說。
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以上吧。明明還年輕舉止卻那麼沉著,穿著樣式跟卡洛一樣的聖職衣。從傳統頭巾露出淡栗色的頭髮。
稱之為模特也能認同的華麗肢體和滑膩的皮膚。
但是,那雙眼瞼緊閉著。
這個尼僧,雙目失明了。
然而視覺障礙者特有的不便動作卻幾乎看不出來。也就只有手裡拄著的白色手杖,與之
相符吧。
本來應該是稱作mother的立場,卻遵從了教團的習慣,被叫作Sister.蕾婭。
對於卡洛來說……
「這是、聖戰以來的見面吧。」
眼罩神父說。
「連個連絡都沒有哦。既然斷罪衣資格者要離開自己負責的特別指定教區,應該通知所有人才對吧。」
那是,對突然闖進來的戰友,用帶刺的語氣說。
然而,那正是決定性的。
「……就連你也、忘記了嗎?」
反而很悲傷似的,Sister.蕾婭問道。
「我負責的都市發生了什麼事,就連你也忘記了嗎?」
「——!」
卡洛不禁屏住呼吸。
總是一副開玩笑的這個眼罩神父,如同心臟被身穿了一般,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過了幾秒,尼僧問。
「想起來了?」
「是的……想起來了。我也真是夠糊塗的。明明自己也問過諫也君。」
從無力的垂下肩膀的樣子來看,生機本身在銳減。
就好像突然想起自己的肩膀上正馱著幾噸重的東西一般。
「那麼,你是……」
「是的。」
說著,失明的尼僧點頭。
「非常遺憾哦?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對這麼重要的朋友,不得不因為這種事情來相見。」
她靜靜地說。
從身後出現了褐色皮膚的少年修道士。
「雷胡拉……」
卡洛叫出他的名字。
雷胡拉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紅衣主教。
「那麼,你是……Sister.蕾婭的……」
「是的,在Sister.蕾婭的身邊接受了異端審問官的修行。」
雷胡拉毫無歉意地說出自己的來歷。
異端審問官。
卡洛也有所察覺的,少年修道士的真實身份。為了抓住對方的把柄相互之間的矇騙,到這裡算是告一段落了嗎。
「他可是我自豪的弟子喲?」
惡作劇似的,Sister.蕾婭的食指抵在唇前。
「只是,雖然有能力但很固執。卡洛也覺得很難辦吧?」
「雖然很報歉,那是因為Sister.蕾婭的教導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
「真是不盡情理呢。更加直率一點如何呢?把對我的感激之請表達出來怎麼樣?」
伸手撫摸他的頭,卻被雷胡拉不情願地甩開。
乍看之下一副和諧的景象,鑑於卡洛被逼到絕路的狀況下,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從他那裡收到了至今為止的報告書。」
轉過身,蕾婭這樣繼續道。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以偽證罪的嫌疑控告你。」
說著。
從尼僧身後冒出多個人影。
Sister.蕾婭帶來的直屬教團人員。
卡洛沒有任何抵抗的被捕。牢牢地固定了肩膀和手腕,青年神父抬起頭。
「什麼……偽證?」
「請捫心自問吧。神是對改惡從善的人寬容的。」
說完,尼僧轉身。
果然還是讓人感覺不到是失明的人,動作非常順暢。雷胡拉跟在她旁邊等速遠去。正是因為師徒關係,步調才會這麼一致吧。
卡洛對那個背影問。
「你打算怎麼辦,Sister.蕾婭。」
對曾經的戰友,尼僧輕輕點頭。
「那還用問?」
尼僧微笑之後,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既然控告了你,這個城市就會由我來守護的。是的,這次——即使賭上以神、及子、及聖靈、及聖露濟亞之名,這個城市一定會守護給你看的。」
†
雪花,輕輕地布滿整個世界。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一味地將自己白皚皚的碎片揮拪在大地。
「……哇——」
「真棒。」
「純白色!」
對於感性豐富的學們來說,這算是理所當然地反應吧。
正處於聖誕節最高潮的御陵學園裡,人們仰頭望著天空。
起初是初等部的孩子們發出歡呼聲,緊接著受到影響的中等部和高等部學生們也懷著各自的思念仰望純白的天空。
雜耍表演中的小丑,舞台上彈吉他的高中生樂隊,擺灘烤章魚燒和鯛魚燒的廚師們,只有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地臉上充滿光彩。
或許是記憶在作慫吧。
第一次看到下雪時湧上心頭的感動和喜悅。如同為了留下第一個腳印而跑來跑去的孩子一般占據內心的衝動。節日仿佛在洗滌人們的內心,通過慶典活動回到最初的感性。
然後。
不知歌聲是從哪裡開始的。
「——平安夜」(譯註:《Silent Night》)
唱起聖歌。
優美而輝煌,慶祝聖誕節的無人不知的旋律。
最開始是有所顧慮的微弱聲音,然後有幾個人附和——也許是喜悅,也許是羞澀,歌聲漸漸地擴散起來。
「聖善夜」
臉上掛著愉悅地笑容,盡情地附和著歌聲。
雪越積越多。
聖誕節的喜慶中,歌聲隨著降雪漸漸增加勢頭。
「歌聲……」
拿著在教會烤好準備下午賣的餅乾,諾溫自言自語道。
大家是以怎樣的心情唱著歌呢。
現在,諾溫敲打心門般的心情,也跟他們是一樣的嗎。
(……我的,心情。)
映在眼瞼上的身影,是非常曖昧,卻是對諾溫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
(好想……見他。)
人偶非常迫切地期盼著。
從未像現在這樣,因為那個少年不在自己身邊而感到寂寞。
那是強烈到仿佛心臟被攥住一般,緊迫的感覺。無論重複多少次都不能解析的那種感情中,諾溫惋惜似地嘆了口氣。
就在此時。
「——嗯?」
人偶的喉嚨里發出叫聲。
因為,下雪突然發生變化。
又不同於暴風雪。
如同霧一般細條的雪片開始混雜在空氣中,與此同時有其它成分籠罩著這個世界。
那個成分,諾溫的傳感器自動進行識別——
「啊……」
人偶的思考迴路瞬間停止了。
連地下聖堂·伺服器之間的連接也變得不安定,只有跟連接聖靈機關的部分傳感器傳達給諾溫真實的情報。
學院發生異變。
不。
諾溫的傳感器告訴她,不單只是這樣。脫離人偶的意識,將外部的情況也如實轉播給了她。
人偶得知,這個城市——整個第四區都在發生異變。
……隨後。
歌聲崩壞了。
「真——寧靜——」
「真——光hぇplm——」
嘶啞。走形。
多數歌聲停止,學生們站在原地不動。
仿佛,自出生至現在的所有記憶被奪走一般,茫然僵住的人群。然而,只有歌聲沒有停止,像壞掉的八音盒一樣,發出異常的歌聲。
諾溫知道,只有一種東西會引發這種現象。
(這是……失神現象!?)
無從認知的《世界的扭曲》。
而當強行認知那扭曲之時,人們會陷入昏迷狀態。
「jsa光sas聖dadsfadasd嬰——!」
如今,連歌聲都稱不上。
接二連三地慘叫。
接二連三地悲劇。
在學園內,狂氣如同接連倒下去的多米諾骨牌一般傳染起來。攤位前排隊的中學生團體和目光集中在舞台上的高中生們,還有巡視中的老師們,都在發出著已經不能稱作歌的叫聲。
就像一滴墨,轉眼間將廣闊大海的染成黑色一般。
「發生了,什麼……!?」
剛想走過去,諾溫手上裝著曲奇餅乾的盒子摔到地上。人偶也捂著胸口,屆膝在地。
狂氣的傳染,人偶也同樣受到影響。
劇烈地心跳。
強烈地衝動,就連身為第九祭器的諾溫的身體也受到侵蝕,從內側迫使她唱出令人作嘔的聖歌。
「唔……!」
不能動。
不單是神經系統,連諾溫的意志也被那衝動所支配。如果是〈獸〉的能力,將會是實力如同天差地別的階位。
(斷罪、衣……)
至少,如果穿著斷罪衣。
聖亞加大的神性加護,或許能抑制這個衝動。但是,從諾溫的結構上來說,一個人是不能展開斷罪衣的。
能夠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諾溫認可為主人的那位少年。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從肺部到喉嚨如燒灼般發熱,膈膜反覆開閉。她知道有什麼在迫使自己快「唱」。如果自己不跟著「唱」就是異類一般,異常的強迫觀念正在襲擊人偶。
「諫也、大人……」
不明白。
希望那個少年過來呢。
還是不希望那個少年過來呢。
現在回來,必然會受到牽連。那是人偶絕對不想看到的。
明明自己跟那個少年都是為擊退〈獸〉而存在的。
「tre56yjase3wiiktyhrthdfkfgserjkfrgdu655tyku`——!」
隨著暴風雪,叫聲也變大。
純白的積雪中,摻著緋紅。
叫喊的幾個人喉嚨撕裂,吐出來的血。即使如此也不願停止唱歌,緋紅色越來越濃。
人,將不是人。
就連〈獸〉也稱不上。
吞食無數人的意識,還在增殖中的原凶是——
(……嗚!)
拼死抑制住衝動,諾溫啟動所有傳感器。修正不穩定的結構,探查襲擊學生們的源頭。好不容易控制學院內所有監控系統——
——找到了。
已落的聖誕節舞台中等部校舍屋頂上,冒出個黑影。
而且還不止一隻,數隻〈獸〉睥睨著現如今已淪落為悲慘劇場的聖誕節活動。由於大雪不斷,加上那些〈獸〉的輪廓,就像在看著影畫一般。
在那些〈獸〉的正中央,有一個露出艷麗嗤笑的少女。
少女的身影,令人偶僵住。
她不可能出現在那裡。
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那裡。
「玻璃……大人……!」
諾溫茫然地叫出少女的名字。
†
「——怎麼了,這是!」
諫也在商業街奔跑。
從剛剛的地下空間,返回御陵學院的路上。
雪已經積得很厚,第四區已染成白色。
站在銀白世界的中央,映入諫也眼瞼的卻——只能稱作地獄。
「什麼情況啊,這是!」
不明所以,大叫道。
右手止不住地陣陣發痛。
是跟那個妖女——「巴比倫的大淫婦」定下契約的右手。足以能讓右手產生反應的某種波動,正顛覆著這個城市。又或者,如果沒有這隻右手,諫也身上會產生別的什麼症狀。
除了兩側林立高樓大廈的柏油路車道上停著幾輛車,沒幾個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形狀詭異的影子站在那裡。
原型明明可以想像到人影,身形卻酷似巨大螞蟻。從漆黑光滑的身軀上露出幾十個異樣的眼球,有一半以上的數量集中在諫也身上。
(螞蟻的……〈獸〉!?)
而且還不是一兩隻。
甚至不止數十隻。
能映入眼界的雪景里,被密密麻麻的〈獸〉的漆黑所塗滿。
論個體的話階位並不高。這一點,經過幾輪戰鬥的諫也也能看出來。
用教團數據來講,最多也就正八階位到准七階位之間。都是些不使用斷罪衣也能抗衡的低級別〈獸〉。
可是這數量……
(這種情況……我能怎麼辦啊……)
咬咬嘴唇。
「發布緊急避難警報。根據特別指定教區法第四條,勸告四區全體市民儘快避難。一區、七區市民請不要隨意移動。重複一遍。發布緊急避難警報——」
儘管遠遠傳來警報聲,看不見任何避難中的人影。
這裡,根本就是地獄。
令人膽寒的是,柏油路上有幾輛車是從內側破裂的。
那不就意味著,剛剛還在聊天的普普通通的人類,突然變成〈獸〉了嗎。
「~~~~~~~~~~!」
〈獸〉們發出不明所以的叫聲。
與此同時,有幾隻〈獸〉如颶風般接近而來。現實中的生物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從〈獸〉的腹部探出來的節肢,加快了螞蟻的速度。
少年不由得發出呻吟。
「啊啊……!」
螞蟻〈獸〉們籠罩了少年的身體。單憑重量就將柏油路出現巨大裂痕,衝擊波將大樓玻璃震碎。就仿佛幾輛大卡車同時摔下來一般的劇烈衝擊。
但是下一瞬間。
以相同的速度,螞蟻們被彈開。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響徹的機械福音。
以少年為中心,三個聖靈裝置開始啟動。
聖職衣的內外互換,純白的斷罪衣裹住諫也的身體。背後長出翅膀狀的裝甲,雙手被特製護腕纏繞,將少年變身為戰士。
稱作神聖變化的一連串奇蹟。
以麵包比作神之肉體,以葡萄酒比作神之血液的奇蹟正在顯現。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聖喬治(St.George)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三十八萬七千三百五十三回試行】
「——試行失敗。傳入參數後,假想現實的試行次數發生異常。由於聖靈機關的輸出不足,干涉領域和干涉度將分別定義為三十四%。——重新定義,試行成功。即開始四萬四千七百七十八回試行」
能與雪景媲美的裝甲,將〈獸〉的爪牙彈開。
一定程度以內的攻擊不會對諫也造成傷害。由奇蹟守護的斷罪衣裳,單從防護能力而言,遠勝於最高級的防彈衣。
軍人兼守護聖人的聖喬治所使用的斷罪衣,那更是不輸於那些裝甲車。
可是。
人類受的傷,不光是從肉體上。
(這些……傢伙……)
俯看著數不清的〈獸〉們。
幡然醒悟。
它們不是普通的〈獸〉。
樣貌和動作都不完整。所以,即便是作為斷罪衣的資格者尚不成熟的諫也也能應對,卻萌生出別的疑問。
【我要模仿——】
我可以打出去嗎。
諫也不禁問自己。
將賦予自己的模仿奇蹟的力量,將毀滅一切邪惡的聖喬治之槍,我可以打出去嗎。
對直到剛才還是普通人類為對象,下得了手嗎——?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
——「全都怪你啊,九瀨。」
這時,迴蕩在腦子裡的,是剛剛蒼馬所說的話。
大言不慚的接著說。
——「正是因為你還在偽裝,這座城市才會壞下去。」
——「就讓你言見為實吧。」
「——呃!」
光芒從少年的右手上消失。
同時,〈獸〉迎面而來的一擊,將諫也打飛。
諫也的身體與地面保持水平地打飛出去,撞彎鋼筋,埋沒在大樓里。即使是不完整的〈獸〉,也擁有這麼強的「力量」。
「……咕!」
帶著鐵鏽味的氣息從肺部湧上來。
滲入骨髓的劇痛,緊接著蹂躪少年的神經。
與剛才襲擊遭到〈獸〉襲擊時,截然相反的光景。
諫也低迷的鬥志,還會影響到斷罪衣的能力。超越現代科學的防禦力既然是從聖靈裝置發動,作為制約會受到少年的精神狀態影響也是不無道理。
(可惡……)
屈膝在地的少年咬咬牙。
等到抬起頭時,〈獸〉的數量又增加了。
有些〈獸〉從電燈上,有些〈獸〉在大概的牆壁上,而大多數〈獸〉仍在柏油路上,冷靜地觀察諫也的狀態。
它們並沒有喪失理性。
只是具備了與人類不在同一次元的某種東西。只要得出可以殺死諫也的方法,會好不猶豫地圍過來。
到學院僅僅兩千米左右的距離,卻顯得如此遙遠。
來的時候不用十分鐘就穿過去的街道,現在有種延長至無限的感覺。
(為什麼,會這麼……)
諫也想。
明明幾個小時前,自己還在享受聖誕節活動。
極其理所當然的享受節日——變成〈獸〉的這些螞蟻們,恐怕也是一樣吧。
〈獸〉接二連三地聚集起來。
正如兵蟻的特性,空虛的眼神,投向侵犯自己領土的侵略者。就算諫也解放聖喬治之槍,也無法保證可以抗衡這麼多〈獸〉。
「……」
就在諫也握緊拳頭。
〈獸〉們奏起凱歌之時——
機關炮的轟鳴,把〈獸〉的咆哮淹沒了。
「嗯?」
少年捂著耳朵,不禁瞪大眼睛。
超乎尋常的轟鳴聲。
整個內臟都翻騰一般的強烈振動。
壓倒性的火力將重量實足的〈獸〉們擊飛。沒有現實感的甲殼被數百火花擊退,一口氣將多數質量打倒。
發生了什麼事?
諫也回過頭,不禁叫出他們的名字。
「〈矛〉!」
以多輛裝甲車為中心,數十人組成的重裝備軍隊,出現在諫也背後。
〈矛〉。
跟以情報操作為主的〈塔〉呼應,是御陵市的守護部隊。
「第三部隊,開始行動!」
隨著發號施令, 像毛毛雨一樣的東西噴撒而出。
淋到那些水之後,連機關炮都能忍受的〈獸〉們開始亂陣腳。
由聖水·聖油構成的驅魔陣。
只有對低位的〈獸〉有效果。
用在眼前這些不完整的〈獸〉身上綽綽有餘。
〈獸〉們發出慘叫時,用翻倍數量的炮彈攻擊。緊接著裝甲車上的火箭炮進行追擊,連同大樓底下幾層破壞〈獸〉。
諫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巧妙的協作。
(不)
少年看出其中的理由。
不是〈矛〉的作戰方式發生變化。
是司令塔里的人非同尋常。
「向兩點鐘方向到四點鐘方向之間,第二部隊進行七秒掃射。第三部隊維持驅魔陣。「
「第三部隊維持驅魔陣的同時,跟第四部隊交替。第二部隊向三點鐘方向到五點鐘方向之間進行掩護射擊。」
沒有喧譁——但是戰鬥中也從未間斷的聲音。
從機關炮的轟鳴聲來看,即便是無線原本該聽不到的聲音,卻如同神諭一般傳入諫也的耳中。
「什麼!」
諫也不禁屏息。
裝甲車之間,站著司令塔。
看似毫無防備的那身姿,是個溫和的尼僧。
仿佛世界都在掌控之中一般,具有壓倒性實力的戰術眼。不禁讓人懷疑,經歷多少殊死之戰才能進行這樣的指揮官卻是——
卻是。
閉著眼睛的尼僧。
不,看樣子尼僧似乎本來就割了眼睛。如同風平浪靜的湖面般的側臉上,只會讓人感覺到聯想起聖女的虔誠。
「停止掃射。」
給〈矛〉下達命令之後,尼僧緩緩走過來。
穿過諫也的身邊,走向剩餘〈獸〉們等待的最前線。
因憤怒而抓狂的〈獸〉們為反擊機會的到來而撲向尼僧。受傷後的速度,比剛才襲擊諫也時還快。
剎那間。
尼僧的聖職衣展開。
(斷罪衣……!)
諫也感到喉嚨堵塞。
莊嚴奏起來的機械福音。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傳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聖路濟亞 (SanctaLucia)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三萬八千三百七十七回試行】
【我要模仿。】
傳來清冽的聲音。
尼僧和機械福音混雜在一起,由白色和紅色構築成的——顯現出新的斷罪衣。一雙護腕上雕刻著精緻的花和短劍的斷罪衣,跟卡洛的機械型和諾溫的電子型不同,反倒是跟諫也的相似。
【——我要模仿。聖路濟亞缺失的雙目】
那奇蹟,寄宿在尼僧體內。
從十幾隻〈獸〉密密麻麻的攻擊中穿出來,尼僧另所有爪牙撲空。就連諫也都好不容易防禦的攻擊,連根頭髮都沒有碰到就躲過去了。
仿佛預知了未來一般。
所有〈獸〉的一舉一動,被尼僧失明的雙眼看透了一般。
(聖路濟亞……)
諫也也知道這個名字。
對於只灌輸了聖靈教歷史和聖經的少年來說,這個名字也印象特別深刻。
錫拉庫薩的路濟亞。
拷問中眼球被挖出來,卻通過神的恩澤看破一切的聖人。
聖誕節前舉行的基督降臨節——最後環節還有祭典聖路濟亞,可見對聖靈教而言有多麼重要。
既然如此,模仿奇蹟必然也是——。
正如字面意思,神之視點。
「呼——」
尼僧跳了起來。
穿過〈獸〉之間。
想必是一直在等待所有〈獸〉們聚集起來的時機。
【我要模仿。】
聲音從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
用斷罪衣強化了視覺的諫也——看到遠處大樓屋頂上準備狙擊的另一個人影。
機關炮和右腕融合的雷胡拉的身影。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隨著轟鳴,炮彈接連發射出來。
無數個炮彈用自己的意志來控制軌道,模仿了大衛的奇蹟。
先前裝甲車上的火箭炮都能承受的〈獸〉們像紙屑一樣被射穿。〈獸〉的頑強肉體被削掉幾成之後無法保持原型,最終化為塵埃消失。
沒多久,附近的〈獸〉被全部擊退。
正如字面意思,一舉殲滅。
「…………」
茫然中的少年,被〈矛〉隊員看見。
「諫也……大人……」
「諫也大人……」
但是,並沒有接近。他們只是遠遠望著,不願靠近。
(…………?)
奇怪的視線。
如果是諫也以往認識的〈矛〉隊員,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才對。作為他們崇敬對象的『九瀨諫也』遇到險境,不會置之不理才對。
「怎麼……」
說到一半,諫也猛地轉身。
剛才的尼僧,朝這邊走過來。
「您……是……」
諫也用嘶啞的聲音問,尼僧恭敬地低頭回道。
「我叫Sister.蕾婭喲?」
剛才戰鬥中就感覺到,說話時吐字十分清晰。
聽了尼僧的名字,少年皺了一下眉頭,接著問道。
「剛才指揮〈矛〉的?」
「是的。就在不久前,從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那裡,將這個城市的指揮權轉移到了我這裡。」
「從Brother.卡洛那裡,把指揮權?」
「是的。」
尼僧點頭,盯著少年。
儘管雙目失明的尼僧不可能有視線,諫也卻確確實實感覺得到。
被盯上了。
自己的姿態,被清清楚楚地觀察。
不光是外觀上。冒牌貨那無可救藥的內在,被一眼道破一般——。
「Brother.諫也。」
另外一個聲音,向少年招呼。
從剛才的樓頂跳下來的雷胡拉,朝這邊走來。
「雷胡拉……先生。這位……是你的……」
諫也問。
代替雷胡拉,尼僧回答道。
「剛才跟卡洛也說明過,雷胡拉是我一手培養的弟子。」
「……弟子?」
有種極為不祥的預感。
明明是被搭救,卻有種被逼入更加悲慘的地方一般的冰冷感。
「聽說,諫也先生失憶了?您跟我、卡洛·克萊門蒂還有壬生蒼馬明明是關係最好的朋友。」
儘管表情沒有變化,聲音充滿了哀傷。
再次,那雙失明的眼睛盯向諫也。
被盯上了,少年是這麼覺得的。
「九瀨諫也。」
(不行了。)
他心裡斷定。
這個女性要吐出最致命的言辭。
比〈獸〉的爪牙還要危險,決然的言辭。
比起這個,先——
「Sister·蕾婭。」
諫也搶先開口
說。
「請儘快,將諾溫和玻璃……」
「嗯,第九祭器是要回收哦?教團協助者朱鷺頭玻璃的救出也是必然的,同樣還有住在這裡的無辜信奉者們。但是,在此之前,有句話要問哦?」
諫也的期望,被尼僧輕易地打碎。
然後,這麼問道。
「您……真的是我的戰友『九瀨諫也』嗎?」
「…………唔!」
必需馬上回答。
就算有喪失記憶的設定,諫也所知道的『九瀨諫也』,應該用非常抱歉的樣子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之類的話。
然而,少年卻感覺到喉嚨堵塞。
「……是嗎。」
尼僧點點頭。
「那就沒辦法了呢。」
「…………」
雷胡拉聽了,別開臉去。
不知為何,那個動作讓諫也有些百感交集。那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並不清楚,可是正因為這幾個月一起守護著同樣的事物,這個少年修道士才會從自己身上別開視線——諫也是這麼認為的。
「以我異端審問官的權限……將你拘捕。」
尼僧的話,猶如死刑宣告般迴蕩在諫也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