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震怒之日(1/2)
——震怒之日,終末之時,
全如大衛與希維拉之預言,
天地萬物,化作灰燼。(譯註:出自安魂曲《震怒之日》的歌詞。)
1
聖誕節過得非常熱鬧。
不論是在哪裡只要有學生聚集都很嘈雜,但是這次比較特別。
仿佛在說,冬天的寒冷猶如虛幻一般。
從正門進來有個噴水池,正在把飲料瓶、罐子和水桶扔來扔去的是,表演著精湛雜耍的大學生小丑們。
校舍旁邊的舞台上嘆惜下跪的是,高等部志願表演的救世主誕生劇。還有在校舍內開展的執事咖啡店和鬼屋,以及走廊四處散布著每隔一個小時更新的文化祭新聞。
總之,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現在正是節日裡的狂歡氛圍。
就像教會學校常有的那樣,活動收益中的利益將作為慈善經費來使用。這似乎也有助於活躍氣氛,攤位和跳蚤市場也非常繁盛。
其中,排隊人數最多的店鋪顯而易見。
「這真是……」
「好、好厲害。」
諾溫攤位的人氣高到,令雷胡拉和玻璃目瞪口呆。
玻璃特意過來幫忙,似乎是因為計劃落空而不知道怎麼打發休息時間。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排成長蛇的隊列只會對周圍帶來大麻煩吧。
是奶油的香甜氣味引來的嗎。
還是說,時而在學校內傳聞Sister·諾溫的點心評價太好所至,來訪的學生和家長絡繹不絕。接二連三地遞給餅乾和通心麵,就連幫忙的玻璃和雷胡拉也要在這嚴冬擦額頭上的汗。
又有幾個學生和家長請求把展示的薑餅屋賣給他們,但是只有這個諾溫堅決回絕。
諾溫以已經有預約為由低頭致歉,熱情請求的家長們也無奈地聳了聳肩,代之追加最初訂的餅乾。
因此,轉眼間上午的份已經賣完。
給還在排著人分發排隊號之後,終於能喘口氣。
「……忙得暈頭轉向。」
玻璃「撲通」,坐在椅子上。
「那個,真是報歉。占用玻璃大人這麼多時間。」
「不,沒關係。是我自己說要幫忙的嘛。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對諾溫搖了搖頭,少女朝直到剛才還排隊的地方看去。
旁邊不遠處擺著三明治和雜樣煎菜餅的店鋪,番茄醬和調味汁濃濃的氣味,已經覆蓋了餅乾的香甜氣味。
但是。
剛才確實就在那裡。
玻璃的目光,仿佛正在再現那副過去的光景。
非常專心,飄渺的色彩,寄宿在那雙眼瞳。讓人難以想像她是對抗〈獸〉的組織幹部——就好像在沒有人的公園裡,獨自一人望著攀登架的小孩子的視線。
又似憧憬的眼光。
嘀咕一句,
「畢竟是那麼好吃嘛,諾溫的點心。」
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玻璃用手觸摸形狀姣好的嘴唇。
「……可以的話,下次能不能教教我?」
「我教,玻璃大人嗎?」
諾溫眨巴眼睛,看著少女。
這樣的請求,人偶完全沒有想過。
「是的。彼此都有時間的時候,不可以嗎?」
「啊,不會。只要諫也大人不在乎……」
「太好了!」
玻璃拍手道。
「既然如此,下次我問問諫也哥哥。對了,那個,以前就想問來著。」
「什、什麼事?」
「諫也哥哥……跟諾溫在一起時,是什麼樣的?」
「……為什麼、要問這個?」
「總覺得……跟諾溫在一起時,諫也哥哥好像特別的輕鬆。」
「不是、那個……」
那是因為,隱藏著自己的冒牌身份。當然不能這樣說。
朱鷺頭玻璃正是,最需要隱藏諫也身份的對手。
「諫也哥哥已經回來半年了。」
玻璃說。
「因為記憶丟失,忘記了很多事情,可諫也哥哥果然還是無可爭辯的諫也哥哥……但是,有時候總覺得在隱瞞著什麼。」
在掛上布簾的攤位後面,玻璃直言不諱地問諾溫。
「請告訴我。對諾溫而言,諫也哥哥是什麼樣的人?」
「…………」
「…………」
兩個人直視對方。
少女的質問是那麼真摯,實在不是讓人輕易答覆的氛圍。
正因為如此,諾溫陷入沉默。
因為騙人是諫也的職責,並不是自己的機能。
當然,地下聖堂的伺服器里也保存著詐術和交涉術的教材,但是活用那麼知識的手段,諾溫完全沒有具備。
「那個……諫也大人是……」
想說點什麼,又在喉嚨處哽住。
【插圖】
數百、數千個詞句在資料庫上閃爍,但沒有一句表現是貼切的。表達自己現在所懷有的模糊心情,總覺得哪裡不充分。
一次又一次想要表達出來,卻又以相同的次數試行失敗。
就好像比起經歷相似過程達到模仿奇蹟,還不如這句表達困難一樣。
「諫也大人、是……」
嘟噥過後,諾溫又支吾著。
對重複那句的人偶,
「……是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的人嗎。」
玻璃擅自理解了一般,微微苦笑。
「玻、玻璃大人?」
「既然這樣,不用勉強說出來也行哦。」
玻璃保持著淡淡的笑容,搖了搖頭。
「諫也哥哥對諾溫來說,是什麼重要的人。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咦、咦、咦?」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諾溫眨巴眼睛不知所措。
「要不是這樣,就不會那麼煩惱了。只有在說諫也哥哥的事情時,諾溫的表情真的很溫柔。自己沒有察覺嗎?」
「————唔!」
玻璃的指點,戳到了諾溫的軟肋。
傳感器在訴諸,體溫突然上升。 從臉頰直到耳朵下面的毛細血管,血液的流入多到異常。心臟的跳動頻率增加到數倍,完全不能控制這種異常。裝載在體內的各種控制系統,這次完全無能為力。
像小松鼠一樣雙手捂著口,盯著一動不動的諾溫,
「……但是,我不會認輸的。」
像鬧彆扭一樣,玻璃嘟噥道。
「……哈?」
「沒什麼。——啊,對了。想起一件事。諾溫也一起參加化裝晚會吧?」
「玻、玻璃大人!?」
完全不理解她在說什麼。
自己是個人偶,是諫也的劍和盾。現在卻讓她打扮,甚至還化裝什麼的實在不能想像。
「是的,作為教我做點心的謝禮,準備衣裳還是沒問題的。如果要我說的話——唔,比方說旗袍,應該跟漂亮的銀髮很相稱。而且諾溫的身材和體型都這麼好。」
用極其天真的語氣,說著這些。
總覺得跟印象中的這個對手言行舉止相差甚遠,越發使諾溫陷入混亂。
——或許是。
這才是玻璃的真實面貌嗎。
諾溫跟這位少女兩個人獨處的機會很少,難道這才是玻璃本來的樣子嗎。
「請等一下。我、我怎麼能參加化裝晚會——」
「為什麼?有問題嗎?」
「那是——因為我——」
「——非常抱歉打斷你們的談話,下午用的盤子放在這邊嗎?」
就在諾溫要說的時候,褐色和鮮紅的人影出現在攤位後方。
聖誕裝的雷胡拉,從教會端來新的盤子。
店裡的盤子將紙制和陶器分開使用,但是其中的陶器由雷胡拉幫忙洗滌。再過二十分鐘諾溫就要回到教會廚房,烤制下午賣的餅乾。
「你看,洗得乾淨嗎?」
「啊——是、是的。」
確認過沒有任何污點、認真洗淨的盤子之後,諾溫點頭回答。
總覺得,觸摸盤子的手很不自在。
做夢般,回味之前的交談時,
「——啊,對了。」
玻璃轉過身,問少年修道士。
「雷胡拉先生要不也來參加化裝晚會吧?」
「我嗎?」
晃動著黑玉耳環,繃著臉的雷胡拉指著聖誕裝說:
「穿著這身聖誕裝嗎?」
「非常適合您嘛。」
玻璃哧哧地笑,
雷胡拉表情沒有變化——卻總覺得散發出困惑的氛圍——再一次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現在,只是把聖誕裝披在身上而已,並沒有戴上夾鼻眼鏡和帽子。
儘管如此,想到平時認真嚴肅的這位修道祭司,引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趣,而現在另一種面貌更加強烈。
無論如何也不能棄之不顧的,那種氛圍。
只有這個少女,對少年修道士來說也是無法用通常手段對待的對手。不單是因為重要人物,散發出的氣質對他而言就像是不明飛行物體,讓人難以理解的棘手人物。
投去銳利而不帶感情的眼光。
「您總說些讓人出乎意料的話。」
「但是,如果放著不管的話雷胡拉先生會做完自己的事情,早早離開這裡吧。我覺得就算多製造一些互相交流的機會也不會受到懲罰的。」
「神是不會給予我們處罰的。只是給予試練而已。」
雷胡拉一邊坦白自己的信仰,一邊冷淡地搖頭。
然後,
「…………」
諾溫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對話。
讓人意外的組合。
然而奇妙的是,還有一種融洽的感覺。
長時間錯開的齒輪重新咬合一般的那種感覺。
(要是早一些……這樣就好了呢。)
心不在焉地想。
至今為止,他們的關係幾乎都是分散開的。
以諫也為中心,就像刺蝟一樣互相牽制的情況更多。但是,像這樣各自多接觸一下或許會更好。
不。
(就現從現在……)
應該,也不晚吧。
從現在開始,應該不會太晚了吧。
「那個……」
從諾溫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
「可以的話,剛才說的化裝晚會,能讓我也提供一些點心嗎?」
得到的反應,更具戲劇性。
「……唉?」
「……哈?」
兩個人,仿佛看到著實罕見的事物一般轉過來。
「……啊、那個、果然還是會添麻煩吧。」
「不、不是的。只是……沒想到諾溫會說那種話。」
玻璃連忙揮了揮雙手。
「不過,這樣也好呢。這麼難得的機會,雷胡拉先生也來展示一下擅長的技藝怎麼樣?」
「反正我不擅長那種俗事。」
褐色皮膚的少年修道士,胸口握著十字架別開視線。
總是一副漠視一切的他,現在卻有種害羞似的,連諾溫都覺得好笑。
所以,撲哧一笑,又讓又個人睜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奇蹟一般,互相望了望對方。
然後,輕輕地噴笑出來。
就像三個人身上都施了魔法一樣,是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時間。
明明是個嚴冬天氣,突然覺得溫暖起來,仿佛只有那裡是特別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玻璃看了一眼學校的鐘表,
「……啊,都這個時間了,」
然後,接著說:
「對不起。我去處理一下學生會的事情。馬上回來。」
「啊,是。」
點頭之後,諾溫目送少女的背影。
被吞沒在學生群里,等到完全看不見那個身影之後,雷胡拉重新開口。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是,請講。」
雷胡拉直直地盯著轉過身的諾溫。
黑色眼瞳上映照著銀髮人偶,少年修道士輕聲問道。
「你……為什麼會拘泥於『九瀨諫也』?」
「拘泥?」
諾溫不可思議似的歪著頭。
「將諫也大人放在第一優先順位的就是我。比起任何事情優先照料諫也大人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作為諫也大人的劍和盾行動之外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的就是我。」
像往常一樣,斷言道。
那句話里沒有任何迷茫和躊躇。
但是。
「真的嗎?」
雷胡拉再次問道。
換作是以前,毫不猶豫地再次回答才對。不論訊問多少次機能和說明書,一字不差的回答同一句話才是第九祭器諾溫的必然言行。
然而這次,諾溫支吾著。
妨礙言語的是,思考迴路上產生的噪音。
要形容出來的話,那是——
「真的只有那個理由嗎?你保護那個少年。」
「…………」
諾溫無法回答。
看到她這副樣子,雷胡拉接著又說。
「報歉。問了奇怪的事情。」
儘管對這個修道司來說已經是習以為常,但果然還是聽不出歉意。
閉上,眼瞼。
「真是不可思議。從第九祭器的定義上來說,你不應該有所變化才對。」
雷胡拉的言語,仿佛滲進冬天的空氣里。
「可是,跟剛來到御陵市時比起來,你已經判若兩人了。那是因為我眼拙嗎。還是說,有什麼別的重要原因。」
「……不明白。」
諾溫沒自信似地縮著肩膀低聲說。
聽了這個回答雷胡拉的表情輕微的動搖,然後想說什麼的時候——少年修道士從聖職衣的胸口取出手機。
似乎收到了什麼聯絡。
「雷胡拉大人?」
「沒什麼,教團支部有事聯絡我。幫忙就託付給學生會,請不要擔心。也向玻璃同學問好。」
「啊,是。明白了。」
行了一禮之後,雷胡拉毫不猶豫地消失在學生們的人潮里。
諾溫也為了準備下午的點心,在攤子前掛上『離開』的牌子之後,轉身去往教堂。
途中,莫名的感到忐忑不安。
為什麼呢。
現在,這一瞬間仿佛再也不會到來——對這個極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此刻的諾溫卻格外強烈的感受到。
那份念想不禁漏出口。
「諫也大人……」
用異於往常的悲傷語氣,人偶喚出那個名字。
天空飄起白色的虛幻碎片——純白的雪花,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2
「壬生……蒼馬……」
嘶啞的聲音,落在地下街沉澱的空氣中。
面向對方,諫也暫時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他早已察覺異常情況。
不單是看不見任何人影。
即便是舊區域,〈塔〉的監視也不會鬆懈。既然如此,很明顯這個男人用了什麼辦法騙過了教團的監視。
更何況,如果是這個男人,這點程度並不奇怪。
跟曾經的『九瀨諫也』一樣,所屬於教團中樞的男人。
背叛人類,倒戈於〈獸〉方的斷罪衣使用者。如果是他,教團的手段,還有相應的對策都了如指掌吧。
(……可惡。)
討厭的汗水,流過臉頰。
但是不能拭掉。仿佛移開視線,其間心臟就會被刺穿的想法一閃而過。即使是錯覺,決不是可以無視的預感。
用生硬的聲音問。
「……為什麼,你還活著。」
「怎麼說呢,有很多內幕嘛。老實說,預定計劃是不能就這麼輕易死掉的,你可以為自己感到自豪。作為冒牌貨也算是充分的成果了。」
翹起腿,嘴角帶著淺淺的笑,蒼馬回答。
是跟卡洛一樣不揭露底牌,韜晦的表情。
視線盯著那個表情,戴上『九瀨諫也』的面具。
「冒牌貨是什麼意思呢?」
「算啦,別來這套了。」
好笑似的,蒼馬顫動肩膀。
摸著下巴的邋遢鬍子,仍坐在咖啡廳的椅子上拿起水筒。不是咖啡廳用的馬克杯,而是裝著白蘭地或是其它什麼的酒瓶。
「你的真相我會保密的。也沒打算拿它當什麼把柄。還有,附近這一帶的監視器已經無效化,也不會有人靠近這裡。……所以,在這裡說出來也沒什麼吧?」
「…………」
諫也保持沉默。
對少年的這副樣子,蒼馬好像衡量一樣端詳了一會兒,這麼問道:
「你,名字是?」
「…………」
對話倏地中斷。
只有膨漲起來的殺意,在諫也和蒼馬之間抗衡。
響起「咔嚓」的聲音。
雙方都知道,這是斷罪衣的聲音。
響
應使用者的鬥志,斷罪衣正要展開。寄宿著模仿奇蹟的聖靈機關,是通過汲取使用者的意志,半自動的產生反應的。
根據情況即便行使模仿奇蹟也不在乎——兩個人對峙的正是這種意志。
「……呵,現在可以一個人展開斷罪衣了?」
蒼馬舔著嘴唇說。
表情始終遊刃有餘,但是那雙眼睛沒有絲毫鬆懈。
而實際上,這個男人的恐怖之處就在於那種警惕性。不光是單純的強大和能力,行動和思想的各個角落都沒有任何疏忽。意識與意識之間沒有斷絕,任何一瞬間都可以全力以赴的恐怖。
那種恐怖,少年親身體會過。
(……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
揣摩有多少勝算。
跟這個男人戰鬥的話,自己能生存下來的方法。
任何辦法……都想不到。
過去的自己戰勝他,不單是僥倖的問題。操縱自己身體的另一個自己——就連『九瀨諫也』本人附身到自己體內的那一瞬間的秘密,諫也都還未解析清楚。
既然如此,現在自己能做的是——
(……拖延時間和情報收集,只有這些吧。)
硬咽下苦澀,用天秤衡量。
給他什麼程度的情報,作為交換能引出什麼程度的情報。能對自己造成致命傷的情報,可否提供給這個男人。
(…………)
漫長的沉思,實際上經過了幾秒?
僅此而已,就做好了覺悟。
告訴他說:
「……是、勇哉。」
「嚯?」
對蹙眉的蒼馬,清清楚楚地說道。
用自己的聲音。
「我的名字,叫勇哉。九瀨諫也的雙生子弟弟。」
「原來如此。是那樣的花招啊。」
蒼馬領會了似的,微微點了下頭。
輕戳著太陽穴,加深笑容。
「肯定又是卡洛教唆的吧?那種陰險的替換花招是他最擅長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啊。」
諫也眼睛直盯著對方說。
「聽說,以前你和卡洛和『九瀨諫也』一起組隊是吧。」
「正是。不過,還有一個人。跟——一起。」
蒼馬呷了一口酒瓶。
「說懷念倒也讓人難以忘懷。想來,跟他們一起奔跑在沙漠的時候最快樂了。斬一個又一個——啊啊就像他們指摘的那樣,確實也很疲勞,不過確實很愉快。所謂的人類真是常不如意啊。」
男人的眼睛,仿佛彷徨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想必——不,『九瀨諫也』一定也在那裡吧。被稱作英雄的人就在身邊,這個男人屠殺了幾十頭〈獸〉。跟只做了半年冒牌貨的自己起來,人生的閱歷相差太多。
正因如此,無法貫徹虛偽。
諫也的面具,也只有對這個男人無效。
對喘息中的酒氣,諫也微微皺著臉,但還是咬著嘴唇問道。
「……為什麼,叫我出來。」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男人聳了聳肩。
在退後半步的諫也面前,蔓延著那個男人帶酒氣的笑聲。
「不是說過嗎?好歹是個相互廝殺過的關係。想告訴你一件好事而已。」
「…………」
揣摩蒼馬所說的話。
但是,完全不明白。
分析這個男人所需的材料還不充分。蒼馬的真面目,還有聖戰之後他所走過的歷史,以及在他背後有什麼等等全都猜不出來。本來是想通過自己的真實姓名來引出對方的情報,如今連是否成功都不知道。
在這種半調子的狀態下,不能輕舉妄動。
(這傢伙……到底……)
「聽好,」
被五花大綁的拘束起來的少年耳中,繼續傳來蒼馬悠然的聲音。
「現在開始,這個城市將……」
持續的話語,的確刺入了少年的心臟。
下一瞬間,諫也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你……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那麼,」
閉上一隻眼睛的男人臉上,粘著從外部無法洞察的、用虛無或是從容都無法言喻的什麼東西。
「還有工夫問那種事情嗎?馬上節日就開始了吧?等待聖誕節的不光是市民朋友們哦?」
蒼馬的話,令諫也咬嘴唇。
「就算來不及阻止,抓緊時間的話只保護重要的人還是可以的吧。那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事情吧?」
猶豫只是在幾秒間。
原本,在這裡跟蒼馬戰鬥,諫也也得不到什麼。
轉身。
地下空間裡響徹著腳步聲。
盯著漸漸變小的聖職衣背影,
「快跑快跑,冒牌貨。」
很愉快似的,蒼馬叫道。
仰面朝上的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將混有酒氣的口氣,散布在微暗的地下空間,這樣嘀咕道。
「……盡情的領會吧,這個世界早就完蛋了的事實。」
隨著這句話。
周圍,發生民變。
是只蝴蝶。
微微泛著紫光,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奇異蝴蝶。
那群蝴蝶有幾隻聚集起來,最終充滿了地下空間的陰暗中,型成一個形狀。
那個形狀,開口說:
「——那樣真的可以嗎?」
還沒有完全變聲的、少年的聲音。
「當然。」
呷了一口酒瓶,蒼馬首肯道。
「明明見了面,我怎麼看著什麼都沒做似的。」
「這樣就行啦。」
揮了揮手,男人嫌麻煩似的接著說。
「要讓他充分感覺到絕望才行。在這裡輕易掛掉的話,太過安穩了。」
「……是嗎。」
曾是蝴蝶的形狀閉上眼瞼。
緩緩的,睜開那雙眼睛,仰望天花板。
「就要,開始了哦。」
仿佛貫穿地面,注視對面的天空一般的那雙眼睛——就如同剛才的蝴蝶一樣,閃爍著淡淡的紫色光芒。
†
離開攤位後,玻璃繞到嘈雜的校園後面。
休息時間還剩了些。但是,因為與此完全無關的其它理由,少女靠在校舍後面的牆壁上,捂著校服胸口。
「……到底是、什麼?」
突然覺得忐忑不安。
找不出理由。
不是自己的身體欠佳,也不是察覺到〈獸〉的存在。反倒是受到聖誕節的氛圍影響,情緒高漲才對。
然而,玻璃體內深處的深處,有什麼在躁動。
「我……這是……」
就在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
(——真遺憾呢。)
有人說道。
不是外面的。
而是玻璃的心裡。
「……你是……」
說出口之後,玻璃馬上領悟到那個存在是誰。
另一個,玻璃。
藏在自己體內,令人厭惡又殘酷的人格。擁有異於〈獸〉和斷罪衣的『力量』,被稱作『巴比倫的大淫婦』的妖女。
其真實身份,玻璃並不清楚。
接近於〈獸〉的某種存在,玻璃只有這點程度的認識。儘管已將自己的異常體質告訴教團和卡洛,但是還沒有暴露這個人格的存在。
只有一個人。
對諫也哥哥——連同當那個人格擅自行動時將自己殺死的自私請求一起,坦白過。
(呵呵。)
思念在笑。
(吶,你是想跟最喜歡的諫也哥哥一起,逛聖誕節吧?)
「…………嗚!」
少女咬嘴唇。
臉頰一直紅到耳根。自己體內的存在,似乎就連這邊的心思都了如指掌。
哧哧地,思念又笑了。
(那也不壞嘛。無論是作為學生會長還是作為朱鷺頭集團的後繼者一直那麼努力,占那麼一點便宜也不會有人生氣的。是啊,就連妾身也想那麼做呢。那個孩子那麼固執,又總是在勉強自己,捉弄一番之後真的很可愛呢。)
「那是、什麼意思?」
那種說法,令人在意。
就好像,另一個自己的妖女,跟諫也經常接觸一般——
「你對,諫也哥哥做了——」
話還沒問出去,馬上傳來意想不到的反應。
(不過,全都泡湯了。)
妖女的思念如此斷言。
「——泡湯?」
(那是當然的吧。)
聲音說。
非常愉快的,因喜悅而打顫一般,從玻璃的體內響徹。
那份感情也,傳達給了少女。
仿佛她自己也要為別人的疼痛和苦難感到愉悅似的。無法區分妖女的感情和她自己的感情。
(明明這麼的快樂,那麼的歡鬧,全部都將清零。這個時期,明明就連我也忍著不鬧事。這只能說是遺憾吧。)
「住口!」
粗暴的叫聲,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對妖女跟平時一樣的戲言,不禁做出反應的自己感到意外。
即使如此並沒有後悔。
「怎麼可能會泡湯!怎麼可能會清零!諫也哥哥也會馬上回來的——」
如此,確信。
至少。
至少現在,這一時刻。
難得能讓諫也哥哥,露出那麼愉快的笑容——
(哎呀,是嗎。)
思念冷冷地退步。
像以前一樣會不會占據自己的身體而感到害怕的玻璃總算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句話令她整顆心都凍結。
就在剛剛感應到的那個動靜所致。
「剛才的……是……」
(哎呀,發現了?)
思念露出輕薄的笑容,以不愉快的笑聲說。
(是啊,妾身並不討厭哦。如果那個孩子回來的話,再稍微感受一下現在的狀況也不錯。而且老實說,跟你的這種不自然的關係,也很有趣。)
「你說……什麼……」
說著,玻璃也發現了。
決定性的——致命性的某種事情將要發生的情況,她也察覺到了。
(這就給你看看。)
聲音告訴她。
仿佛,暗示絕對不想看的什麼東西一樣。
實際上,那就像閃電一樣蹂躪、侵犯少女的大腦。
「…………嗚!」
全身上下痙攣過後,少女突然無力地向前垂下頭。纖細的膝蓋失去力氣,再次靠在校舍牆壁上,漸漸滑下去。
還以為就這麼伏倒下去的少女——然而,半途中停止了。
幾分鐘,沒有動作。
突然像石化了一樣,少女的手指一動不動。
許久,
(……啊啊。)
長出一口氣。
非常,嬌媚的呼氣。
以此為契機,少女的身體流淌著血液。
比薔薇還要紅的嘴唇。比夜晚還要有光澤的黑髮。晶瑩白嫩的皮膚。任誰都會看一眼就被奪走意識,成為俘虜的美之結晶。
——與往常沒有絲毫變化,卻又沒有一點相同之處。
其真面目,又有誰會知道。
啊啊。
抬起來的臉龐,如今已不是玻璃。
「是啊。」
妖女呢喃道。
替換了表面人格,妖女——『巴比倫的大淫婦』終於嫣然開口說。
「就要,開始了呢。」
那是,充滿哀傷和虛幻的聲音。
仿佛吸取這一切聲音一般,純白的雪花開始飛舞。
3
——與此同時。
在兩個地方,兩個聲音,說出同樣的話。
一邊,奪取某個少女身影。
一邊,站在地下空間的男人身邊。
「就要,開始了哦。」
「就要,開始了呢。」
兩邊都不約而同的說出那句,寫在聖典里的不祥的名字。
即——
『震怒之日』
†
起初,那是緩緩飄落的雪花形狀。
市民們都仰望天空,露出笑臉。尤其是御陵學院,朝氣蓬勃的學生們,以歡呼聲迎接它們的到來。
對於御陵市來說,那是祝福一年一度的白色聖誕節的雪。
是的。
覺得那是——祝福。
只有起初。
不停下落的雪,不大工夫就增加了量。
變成幾米前方的視界被封住的暴風雪——直到其它的發生,並沒有花多長時間。
4
「第四區——斷絕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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