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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章 聖誕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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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

有一子賜給我們,

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譯註:以賽亞書9:6。)

1

御陵市里,最早被開發起來的地方是第一區。

不僅在地理位置上,同樣作為行政和經濟兩方面的中心的那裡矗立著眾多的高樓大廈。

在市政廳和企業大廈之間穿梭的單軌電車和立體道路,如同曾經幻想過的未來社會的景象一般。由教團和朱鷺頭集團共同出資,打造出的不單是日本、在全世界範圍也算非常傑出的都市樞紐。

只是。

它的真相,深埋在地下。

稱之為未來技術也毫不過分的地下城堡,就建造在那裡。

那是當〈獸〉在市內出沒時,為了在最短時間內進行處理而存在的地下道路和設施。不單是軍隊的部署,在劃分為數十層的構造里同樣配備了可考慮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設備。而這電線桿上設有電磁網、升降口裝置了機關炮的宗教都市,又應該用什麼樣的字眼形容呢。

知道它的存在的部分有關人員們,稱這個場所為『本部』。

那是只會召集即便在教團內部也算是挑選出來的精銳,制定並實施與〈獸〉抗爭的對策的要塞。都市網絡上流通的數據全都匯集在這個地方,聖室•伺服器一納秒都不曾停歇地監視著御陵市。

所以,那是人類的要塞。

然而,

「——這是在幹什麼。」

諫也皺著眉頭,手搭在額頭上。

少年視線的前方坐著一位戴眼罩的神父。

跟十分精緻的紫檀完全不相符的無比得意的微笑。掛在背後的骷髏海賊旗,即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可以斷言那只是這個男人的趣味而已。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這個城市教團方最高負責人。

不,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樣。完全沒有信用可言的那張笑臉也好,與神父的身份不相適宜的獅子刺繡眼罩也罷,對此諫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問題在於,放在卡洛頭上的物體。

一件很便宜,三角形的閃閃發光的玩具帽子。

上面鑲嵌著大量的金色、銀色星星圖標,正面的『merryChristmas!』甚至還做了燈飾,把天真的味道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僅如此,整個教區長室都籠罩在聖誕節的裝飾里,光彩奪目。

「……好久沒叫我過來還以為什麼事……沒想到連你也這樣啊。」

諫也皺著臉說道。

原以為對籠罩市內和學園裡慶祝聖誕節的歡快氣氛來說,只有這個眼罩神父是例外的。

然而,實際卻是這副模樣。

「連本部的通行道上也布滿了裝飾品,這樣還能正常工作嗎。」

「哎呀?還遇見其他人了嗎?」

「還用說嗎。來這裡的途中,被那些〈矛〉和〈塔〉的隊員們左一個諫也大人右一個諫也大人地纏著不放。」

諫也一副疲憊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扮演『九瀨諫也』冒充者的重心在於這個本部。

把諫也叫到這個城市來的真正原因,是為了顯示聖戰中的英雄『九瀨諫也』還健在,以振奮教團的士氣。正因為如此,諫也在這個本部需要花更多的心思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但是只有這次,那份心思也變成了沒有多大意義的行為。

「又是你的餿主意嗎?」

「不不,這其實是〈塔〉的提議哦。你也知道,他們從夏天起就一直持續著做不完的情報操作,因此提議為了跟市民增進感情,這次聖誕節就辦得華麗一些。」

「不必連教團本部也那麼做吧!?」

「看你這話說的。先讓我們的心情為聖誕節高漲起來,才能傳遞給市民不是嗎?」

卡洛一本正經地如此辯解道。

「…………」

諫也咯吱咯吱地撓著頭,

「……也罷,你本來就是那種人吧。」

一副極不高興的樣子歪了歪嘴。

「唔唔。包含各種含意的說法呢。」

「只會用那種說話方式的是你才對吧。」

「這還真是過分。」

卡洛做作地擺出一副怯懦的表情,隨後突然抬起頭,

「話說諫也……」

「什麼事啊。」

對於眯起眼睛的少年,卡洛用平時里閒聊的語氣,如此訊問道:

「是關於……城市的事情。」

「那是什麼東西。「

少年呆然眨了眨眼睛。

沒有印象的城市名字。

「……啊,什麼來著?「

「喂,糊塗了嗎你。「

「啊,沒有沒有,突然記不起來什麼事了。比起這個,學校里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對這次的提問,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

「雖然說不上是異常情況,雷胡拉竟然打扮成聖誕老人了。那個傢伙在學校居然會擺出普通神父的表情呢……」

「是啊。從本質上來講,那個才是真正的他。要說哪邊才算不正常,應該是在這個總部活動的時候的他吧。」

常規的聖靈教和總部之間有著很大的差異。

從聖靈教的一般印象來說,像諫也和雷胡拉一樣的少年能成為祭司這種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然而,在特別指定教區和其它地區,教團構造本身就發生了變化。

一種神秘主義的、稱之為秘密結社也不過分的構造。

舉例來說,就如同原本應該叫神父(father)的司祭名,被統稱為兄弟(Brother),也算是那種變化的表露吧。或許是因為比起位階和職位,能夠提升與〈獸〉戰鬥時的同伴意識吧。

「對於雷胡拉來說,對〈獸〉的感情,多少有些複雜也說不定呢。」

「……或許吧。」

諫也給予模稜兩可的回答。

以前聽說過,雷胡拉成為斷罪衣使用者的理由。

曾是〈獸〉的信者的父母,想要把還是孩子的雷胡拉當作祭品獻上去。

緊要關頭獲救的雷胡拉,除了加入聖靈教別無選擇。面對〈獸〉時的嚴苛和作為普通修道士時的柔和,也是這種情況下的必然產物。

「那個傢伙似乎也想見你一面呢。」

「他的事就推到後面處理吧。」

對這個答覆,諫也刁難似地揚起眉毛。

「是不是差不多快完蛋了?那傢伙好像在到處搜羅證據呢。」

「嘛,那些總會有辦法的。」

在閃爍的帽子下面,卡洛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對於這個男人的陰謀詭計,事到如今去推敲也是多此一舉。就算雷胡拉再怎麼細密地調查,也不會輕易地抓到把柄。

「聖誕節我也會去的,請務必做一些讓人愉快的準備。」

「把最後的甜頭留給你這種事,誰會做啊。」

「最喜歡那種事情了。」

「哼。」

隨著嗤鼻聲,諫也轉身。

這時,背後傳來留住腳步的聲音,

「諫也,」

「什麼事啊。」

「現在,快樂嗎。」

這個問題,諫也沒能馬上回答。

只是,把腳步停住幾秒,

「……算是,不差吧。」

關門之前,這樣輕聲回應了一句。

離開本部的地下設施之後,諫也準備回往第六區的自己家裡。

如今正步行在初降的夜晚中。

登上山丘,可以看見城市的夜景。仿如月牙的御陵市如同倒映星空的鏡子,許許多多的人們的夢想和生活使得不停變幻、閃爍著。

這麼晚才回家,是因為教團本部團員的挽留。對英雄『九瀨諫也』深信不疑的他們,在少年喪失了記憶——這一設定——被告知了的情況下,仍然動不動就纏著他說話或聚餐。

話雖如此,那種展開諫也也早已習慣了。引用聖經和典故,說一些說教式的話來應對早已成為了這幾個月的日常。

(唉……)

一邊走在坡道上,一邊無奈地嘆氣。

對漸漸習慣這裡的生活的自己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或許是因為參與了聖誕節準備的關係,與自己親密接觸的團員比平常還要多。通常只會遠遠圍觀的人如今也會出乎預料地靠近,結果陷入了跟數十人一同交談的狀況。老實說,因為心裡想著隨時會有可能原形畢露,所以一直處在提心弔膽的狀態。

拜此所賜微微感到疲倦,同時——諫也,覺得心情並不壞。

因為體會到了所謂英雄其存在本身就具備著相應的意義這件事。

與〈獸〉的敵對,太過於令人絕望。每一隻都誇示著強大的能力,這邊卻只能進行防守戰,就連什麼時候會遭到〈獸〉的襲擊都無法推測。

為了不在那種戰鬥中屈服,就算是只偽裝和幻想,現在的少年也總算從某種程度上理解了英雄的存在。

(……贊同那個死眼罩,也讓人火大啊。)

輕輕咋舌。

——既然如此。

自己來這裡,是有意義的嗎。

扮演冒牌貨,也多少有點意義的嗎。

「……」

得不出答案。

英雄也好幻想也好,儘管可以認為那都是十分有價值的,但是這種想法並不能用來肯定自己。直到最終,這都不能成為可以證明並非『九瀨諫也』的少年、證明自己的材料。

還是說……

(……無論怎樣,還有半年。)

至少在期限內當冒牌貨也不錯,少年現在產生了這種想法。半年以後的事……半年以後再說。

就在一邊陷入思考,一邊走到自宅附近的時候,

「……唔?」

不由得發出聲。

窗戶突然亮起了電燈。

心裡懷著疑問的諫也打開玄關的門,一道人影以飛快的氣勢衝過來。

「諫、諫也大人!」

「怎麼,你一直在等著嗎?」

之所以會覺得意外,是因為通常自己回來晚時,諾溫大多都是正連接著地下聖堂的伺服器進行自我診斷。

雖然作為非人類的人偶,諾溫睡眠時間只有普通人的一半都不到,但是機械部分的維護卻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次數。

「話說,為什麼你還穿著圍裙?」

「啊、這是……」

似乎在找適當的說詞,諾溫的手在潔白的圍裙前不自然地晃動。

看著這副樣子,

「嗯?」

諫也嗅了嗅鼻子。

「這氣味好好聞啊。」

「那個、這是、所以說——啊、等一下!請不要先進屋!」

沒等諾溫說完,少年就擅自走進家裡來到二樓客廳,視線朝隔壁的廚房移過去。

那裡有一幢可愛的小房子。

是房子狀的點心。

橡木門的材料是棕色的巧克力,構成牆壁的磚瓦則是整齊累積的棒狀曲奇餅乾。用透明度高的糖果的作成窗玻璃,那裡面甚至還能窺見生麵餅和棉花糖做成的床和暖爐。

精緻而又細密,同時又不失作為點心讓人流口水的外觀,諫也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個,全部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是、是的……好像是、叫作薑餅屋的。還沒有完成……那個、本來是想再做一點,在諫也大人回來之前收起來的。」

「為什麼要藏起來啊。」

「因、因為,還在練習階段!」

好像忍不住了一般,人偶抬起頭來。

「練習?」

諫也不知所云地一問,諾溫仿佛說漏了嘴似的呆住。

「那是啥?」

「那、那那那那個……聽說聖誕節需要做特別的食物……而且學園祭上似乎可以開一家我自己的店……想趁現在預先練習一下。」

「店?諾溫來賣?」

「是、是的。雷胡拉大人說也會過來幫忙……想把這個薑餅屋作為招攬客人的商品。」

如同膽小的兔子一樣,銀髮人偶點頭道。

(雷胡拉來幫忙……)

諫也不禁感到欽佩。

回想起來,看到諾溫練習做料理,這還是第一次。

本以為作為人工製造的人偶會烹調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或許是在諫也不知道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積累過經驗嗎。雖然為了引人注目能想到點心做的小屋也令他感到意外,但是這確實能吸引客人的眼球。

凝視了一會兒,

「看起來很好吃嘛。」

隨口這樣說了一句,卻招來巨大反應。

「是真的嗎!」

諾溫的臉上放出光彩。

是表里如一,自然流露出來的真實情感。

(…………)

對此,諫也吃了一驚。

換作以前的諾溫是不會有這種反應的。

如果是跟諫也剛見面時的她,毫無反應——雖說沒到這種程度,至少也不會把喜悅之心表現出來。

「……這麼說來,」

諫也歪著頭說,

「你以前不是說,開餐廳有問題嗎。」

「啊,那是……」

「就是半年前。」

半年前。

也就是剛碰面的時候,對帶便當到學校的諾溫,諫也半開玩笑地說——

——你乾脆當個廚師如何啊。不論在哪裡開餐廳肯定都是客人絡繹不絕。

對此,諾溫如是回答。

——如果是諫也大人的吩咐也可以那樣做,但實際上有一件大問題。

「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難道是不能量產之類的問題?」

「不是的,那個!」

說著,諾溫又把頭垂下去。

儘管看不到臉,可那雙耳朵直到耳根都是通紅的。

「不是那種理由……那個……當初我想的是……我做的料理……只是為了諫、諫也大人。當、當然,現在也是……有那種想法。」

越說越紅,以至於就要消失了一樣。

作為機械人偶,明明可以自己調解體溫——想必是認真到連這種事情也忘記了吧。

諫也猜測變成這樣的原因,

(是因為漸漸跟周圍的人拉近距離的關係嗎……)

變化。

那是最近幾天反覆考慮過多次,自己和周圍的人——度過的時間。

「……這不是什麼壞事吧。」

少年撓著頭說。

有一股寂寞的感覺占據內心,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前些日子你不是也說過嗎。跟別人拉近關係、發生變化,並不是什麼壞事。」

「啊、啊、啊、不是的!」

「什麼意思。」

少年困惑地皺起眉頭,諾溫一副拼死的樣子接著說,

「那個……那個、以前、做料理是……非常、特別的事情。」

「哦、哦哦。」

點著頭回復的諫也,聲音有些沙啞。

是因為少女的態度太過認真。

過度的緊張,就連對方的內心也會受到感染一般,使少年的聲音也變了。

「當時做飯是第一次……做給別人吃也是第一次……全部都是第一次……所以一切都那麼的特別……」

一字一句地,戴著圍裙的人偶說。

既不是雄辯,也並非包含了豐富的感情。

但是。

這對人偶而言,是竭盡全力說出來的話。

把這半年來培養的感情,非常笨拙地傳達給對方,如同小鳥啼叫一般的話語。

「但是,現在……」

人偶說道。

在潔白的圍裙前握緊拳頭。

「現在……即使為很多人做點心……那個、我為諫也大人所做的……依然是最特別的……這這、這樣想的就是我。」

努力斷言道。

「…………」

諫也屏住呼吸。

諾溫接下來也什麼都說不出。

仿佛時間停止了一般,兩個人連只手指頭都沒有動。

持續了許久的情景,被突然響起的音樂打斷。

聖誕的節奏。

諫也用來報時用的播放器,突然放起歡快的聖誕歌。

以此為契機,兩個人才終於有了動作,

「這、這樣啊。」

「是、是的。」

相互之間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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