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教團(2/2)
咂了一下嘴之後,諫也揉揉自己的臉。
用手指觸摸之後,坐在那裡的已經是溫和的少年神父。
(……得意什麼啊,你個死眼罩)
內在雖然這樣想,表面上卻用十分恭敬地語氣問道。
「――有件事想請教您,為什麼紅衣教主代理會做學校的學生會顧問?」
「那是因為玻璃小姐是這個御陵市最大的VIP嘛。御陵市能具備這麼多的裝備,全都是因為朱鷺頭集團的協助」
「那是在指隔離牆、電磁網、機關炮嗎」
「地下通路和其它設施也包括在裡面。如果沒有那個姑娘的感召力和執行力,御陵市的都市計劃會延遲十年吧」
「……感召力嗎」
如果是那個少女的話,不會有錯吧。
不只是實務能力的問題,玻璃擁有著能讓其他人行動起來的『力量』。
轉移視線,瞥向從車窗外流逝的景色。
在高空架起的道路上,能看到城市的大半部分。
到了夜晚,到處充滿了人工製造的光芒,城市的構造看起來如此歡喜。整齊到令人吃驚――又或者過分整齊的街道。其內部裝置的武裝和秘密,恐怕絕大多數市民都毫不知情。
「這裡是,為了與〈獸〉戰鬥而存在城市哦」
卡洛低聲說。
「從一根柱子到一枚玻璃,全都是為了與〈獸〉戰鬥而準備的城市。是啊,所以才會邀請您。九瀨諫也,一開始就準備邀請,而且是這個城市不可缺少的零件」
(零件,嗎)
悄悄地嘟噥之後,附上微帶挖苦的言語。
「大多數市民,好像完全不知道〈獸〉的事情呢」
「是的。因為要發動斷罪衣,需要多數的信徒。那種事情,如果只找能夠守住秘密的市民,聚集一萬人都會很困難吧?」
卡洛理所當然似的說出來。
斷罪衣的發動條件。
討伐〈獸〉時不可缺少的神器,它的起動需要聖靈教信徒的存在。作為信仰的基礎在無意識下產生的思念,能使扭曲現實的奇蹟變為可能――在某個假說上是這樣主張的,而實際上如何就無從知曉了。
只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以御陵市為開始的特別指定教區――出現〈獸〉的都市中,聚集了大量不知實情的信徒。
就像,活祭品一樣。
――『你帶著你的兒子,就是你獨生的兒子,你所愛的以撒,往摩利亞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獻為燔祭』(※註:創世紀22:2)
諫也想起,聖經的一節。
把自己的兒子獻上去吧,殘酷的神宣告於聖者亞伯拉罕的一句話。
這也很像。
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悄然進行戰爭。
說不定是在――關係到人類存亡的戰爭中,作為活祭品獻出了無數的市民。
(也就是說,這個死眼罩若無其事地在戰爭中利用他人的性命,是個最壞最惡的邪道啊)
胃底翻騰的感覺,讓諫也不由得別過臉去。
說來說去,自己也是個共犯。甚至連與〈獸〉戰鬥的教團人員也要欺騙。自己正是英雄『九瀨諫也』,要這樣欺騙下去。
「……只有一年」
諫也看著相反的方向嘀咕道。
「我當『九瀨諫也』只是一年而已。然後說什麼也要離開這種城市,冒充別人這種麻煩的事情也不幹了,我要為所欲為的活下去」
「可以哦」
卡洛鄭重地首肯道。
「一年時間,這個御陵市就可以打造出完善的戰鬥體制。到時候就請你用適當的理由引退吧」
對話,到此結束。
過了十分鐘左右,阿爾法羅密歐到了非常小的房子前面。
出乎意外,是棟普通的房子。幾乎位於住宅地的末端,聽說去御陵學院坐公共汽車會很近。
可是,下車後的諫也,因為別的理由瞪大了眼睛。
「辛苦您了」
在入口處,銀髮的人影低下頭。
「你、你是……!」
諫也頓時啞口無言。
站在那裡的是,昨天和〈獸〉戰鬥時失去一隻胳膊的諾溫。
「被諫也大人提問的人,是我嗎?」
用奇怪的說話方式,咯嗒,諾溫歪著頭。
那動作,確實會讓人聯想到機械的等速運作
,但是具備著妙齡少女應有的柔和。
「……啊」
和印象中反差太大,令少年失去了言語,
「沒有……。你的、手,不、痛嗎?」
總之,問起最令自己在意的事情。
反覆握了幾次本應失去的右手,諾溫仍以相等的速度點點頭。帶著類似黃銅手鐲的右手,和一普通少女的右手一樣沒有區別。
「新安裝的四肢的連接和神經迴路的同步順利結束。我的機能中不存在問題」
「嗯~嗯~。能替別人著想,真了不起呢」
旁邊,坐在駕駛席上的卡洛插嘴道。
「諫也大人替別人著想,是指剛才的嗎」
「對對,替別人著想。小諾溫記住這些沒有壞處哦?再怎麼說,這一年的時間裡要住在一起嘛」
「什!?」
諫也猛地回過頭。
「卡洛!你、我可沒聽說過啊……」
咬牙切齒地說出口之後,少年注意到更重大的事情。
「等下。這傢伙,知道我的事――」
「九瀨諫也不是您,這件事我已經知道」
諾溫,淡淡地說。
「但是,我的認證系統在向我訴說,您就是我的洗禮者(Baptist)。既然是由您動手啟動並運行起來,能得到作為今後的管理者的認證,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是一卵生雙生子的奇蹟吧」
卡洛露出得意地微笑。
「我想,吃住方面有她在會比較方便吧。諫也君,看起來沒有一般的生活能力不是嗎。雖然商店的便當也能活下去,但是那不適合保持九瀨諫也的形象吧」
「…………」
太過於理所當然,以至於無法反駁。
「……這也是,為了冒充九瀨諫也嗎」
「是啊,能接受就非常感謝了」
「在這一年裡突發心臟病死去吧。如果一年了還能活著,就把心臟挖出來塞進嘴巴里去」
「那還真是」
對至始至終保持笑容滿面的眼罩神父,諫也咬牙切齒地想儘快離去――中途停了下來。
「我只問一個問題,聽好了」
「什麼事呢」
「那個時候……那個〈獸〉,真的死了嗎」
「現在正在確認中。為什麼那麼想?」
聽了卡洛的話,諫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眼睛,不一樣」
「眼睛?」
「現在想一想……雖然只是想而已。那個斷頭台模樣的〈獸〉雖然讓人覺得很可怕……最開始,從隔離牆看到的傢伙……讓人覺得很可怖。對那種怪物不太熟悉,也有可能只是搞錯了」
可怕和,可怖。
看起來差不多,其實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有什麼,讓你感到可怖?」
「…………」
還記得。
最初看到的,那個瞳孔。
醜陋到令人作嘔――令諫也無法移開視線的那個眼球。由污穢的欲望拼湊在一起,凝固起來一般的形狀。
啊啊,也就是……
「……是同類相斥」
諫也下定結論說。
「原來如此。我會調查一下。――啊啊,對了。我也要最後說一句」
「什麼事啦」
「是關於剛才和玻璃見面時,用為難的感覺觸摸十字架的事。遇到那種場景,應該只用食指和中指觸摸十字架的正中間」
「那就是『九瀨諫也』的作法?」
「是的。因為那是他的習慣嘛」
卡洛露出奇怪的、似乎很愉快的微笑。不得已,諫也點頭答應。
這時,諾溫走到諫也的身邊。
「――那麼,請讓我為諫也大人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拿!」
「可是,卡洛大人說過為別人著想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想。通常,在生活中為別人著想的行動就是在這種時候體現出來」
「不需要!這個死眼罩神父的話你不用全部接受!」
「那麼,像這樣為別人著想的行動今後全部無效嗎?如果這樣,諫也大人要為我洗衣服和內衣」
「那已經不是為別人著想之類的領域了吧!?自己的東西自己看著辦才對吧!」
「那麼,請您事先設定替別人著想的領域」
一邊進行著亂糟糟地對話,諫也和諾溫――一個人和一台的身影,消失在新居的玄關。
確認半吵架形式的對話完全移動至玄關對面之後,
「……同類相斥嗎。的確,說得沒錯」
卡洛嘟噥道。
回到阿爾法羅密歐的駕駛席,方向盤旁邊的受話器響了起來。
「餵」
貼在耳朵上,微微混著雜音的聲音傳過來。
是組織內部使用的暗號通信。
『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委託的調查已經結束了』
解析現場的負責人說。
「結果呢?」
『簡潔地報告結論。就像紅衣教主代理推測的那樣,那個〈獸〉……很可能只是眷族。階位判斷為第七階位』
「……我明白了。請繼續進行確認工作」
說完,放下聽筒。
「哎呀呀」
這次的嘆息中,充斥著濃重的真實感。
長長的、細細的嘆息,仿佛突然變成年過半百的老人。
「帶著第七階位的眷族……偏偏又是和聖都遭到毀滅時同樣的狀況嗎」
望著街道的卡洛,瞳孔中浮現出不像是這個愛開玩笑的男人應該有的,略微焦躁的色彩。
4
從上空俯視的御陵市,看起來就像月牙。
欠缺的部分是海岸,而第一區在月牙的中央。它的西側流過一條河,將保留著急速成長之前的風貌的土地和,其它的土地分割開。尤其是到了晚上,通過人工的光芒將舊土地和新土地區分得異常鮮明。
那天夜裡。
在河的不遠處――御陵市的住宅區里,又點上了一道新的光芒。
從幾天前開始掛上了寫著名為『九瀨』的門牌,並且就在一個小時前終於迎來了主人的屋子。
在二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諫也咒罵道。
「那傢伙的腦子裡塞滿了垃圾嗎!還是說,像個稻草人一樣裡面全是稻草或者是個空殼嗎!想什麼呢,那個死眼罩!」
手托著臉,咬牙切齒地說。
寬窄恰到好處的室內,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一應俱全。大概是為了配合『九瀨諫也』的形象,全部選用了質樸穩重的物品將房間統一起來。
可是,諫也本人卻絲毫沒有穩重的跡象。從穿在身上的聖職衣,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怒火。
「突然冒出個怪物,又擅自讓別人喪失記憶,到最後還要和機器人一起住上一年!」
來到這個城市,只過了一整天加幾個小時。
然而,說到在這短時間內遇到的預料之外的事態,可謂接踵而至。到了最後,在剛剛被帶過來的屋子的桌面上,還特意留下了一句手寫的留言。
也就是,
――『要和諾溫好好相處哦♥』
雖然沒有留下名字,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寫的。那個眼罩神父明明是義大利人,附加的心型符號卻畫得這麼漂亮,越發火上澆油。
「那、個、多嘴的死眼罩!一年之後絕對讓你死!」
一連串說出有失聖職者資格的台詞,咣地一聲,踢了一腳桌子。
鼻息粗亂,憤慨了一會兒之後,回過頭。
「需要將卡洛大人的名稱改為,多嘴的死眼罩嗎?」
從一樓台階走上來的是,漂亮的銀色頭髮和紫水晶的瞳眸。
雖然這樣注視對方已經是第三次,那勻稱的眉毛和雙眸,還有鼻樑和嘴唇奇蹟般的造形,不由得想多看幾眼。樓梯微微發出嘎吱音,可能是因為非人類的她總重量比諫也大的關係吧。
同時,多個照明一起亮了起來。
遠隔操縱。
通過御陵市的網絡,干涉了這個屋子的電氣系統。昨天和〈獸〉的戰鬥中,自由自在地操縱隔離牆和機關炮,救助諫也的正是這個『力量』。
並非比喻,百年一遇的人偶師才能製作出來的美貌,讓諫也毫無掩飾地顯露出不快,說道。
「非要定義的話,廢物也好差勁也好隨你便吧。那種人面獸心的傢伙還會有第二個嗎」
「據資料上說,在教團內部特別受到年輕人敬仰的,正是克萊門蒂紅
衣教主代理。在教團外也是作為擁有管樂器才能的珍貴的人才,受到重視」
「那些人,是不是腦袋的螺絲鬆了?」
諫也歪著嘴唇,哼了一聲。
就那樣,保持著無聊的神情,視線向下移動。
「話說,什麼啊,那是」
剛好,在人偶的腰部。
從諾溫拿過來的盤子裡面,散發出奇妙的香味。
「暫且,試做了料理」
「哈?你做的?」
「諫也大人來到這裡的一個小時十八分鐘內,除了我和諫也大人以外沒有其他人出入。這個屋子的廚房沒有自動化,所以能夠證明是我做的。還有,從諫也大人的營養管理的觀點來判斷,我做飯最為妥當」
回答微妙地偏離了諫也本意,同時把盤子放在桌子上。
冒著熱氣的玉米湯、沙拉和澆上塔塔沙司*的白切雞。(※註:塔塔沙司又稱韃靼沙司,一種調味醬)桌前必不可少的麵包和咖啡也一應俱全,此外還準備了西紅柿和大蒜,裝有牛奶·砂糖的小壺。
「如果您不需要的話,我現在就撤下去」
「啊,不用……」
實際上,肚子已經餓了。
來到御陵市之後,姑且還是有吃過飯,但幾乎都是Calorie Block等便攜食品,沒有機會攝取像樣的食物。
總覺得有種不自在的感覺,諫也皺眉問道。
「連接在你身上的網絡中,還有做料理的食譜嗎?」
「不能排除那種可能性」
「可能性?」
「……從哪裡學會了這些料理,無法進行識別的就是我」
諾溫眯縫著眼睛,略帶吞吞吐吐地說。
「你是昨天第一次啟動的吧」
「雖然是這樣,但是到了廚房之後,沒有特意進行檢索就想到了這些料理」
「那麼,或許是編制你的行動程序的技師,對這方面感興趣?」
「如果是這樣,需要受到重罰的就是那個技師」
諾溫用非常認真――和平時一樣的表情說這些話,諫也不禁露出苦笑。
總覺得那個樣子,就像自己的地盤或秘密基地遭別人破壞而感到憤慨的小孩子。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
說來說去,生氣的自己才像個白痴。
躲過〈獸〉的那般猛烈攻擊的人偶,卻對自己做出來的料理如此懊惱的景象,為少年的心情帶來緩和的效用。
指著盤子,
「那麼,我可以吃了嗎」
「是」
看到她點頭之後,一半條件反射的劃了十字。
簡單的做完飯前禱告之後,啜吹了一口熱騰騰的湯,
「――,噢」
說不出話來。
慢慢騰騰地舉起盤子,猛吃起來。
雖然只是普通的玉米湯,奶油沙司的圓潤感非比尋常。原本的飲食生活十分貧乏的諫也,這個水準可以說是突破性的。從說到湯就只知道如同泥水般的觸感和鹽味的地方提升至天堂級別。
接下來是麵包和沙拉。不論哪一個都有著爽快的酸味溶入其中,顯得十分合口。其間還喝一口咖啡,諫也多次因嗆到而拍聖職衣的胸口。
(怎麼了……這是)
一味地,眨眼睛。
話說,吃飯是這麼愉悅的事情嗎。
忍住自己想要喊出聲音的衝動。
「感覺怎麼樣?」
「不、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諫也,再次瞪圓了眼睛。
這個人偶,也會笑嗎。
「……這個雞肉,再多放點鹽就好了」
為了掩飾,提了一個意見,
「盤子的邊緣有配上」
諾溫的臉馬上又回到了原來的面無表情,指著盤子邊緣說。
似乎是岩鹽。
輕輕地蘸了幾下,白切雞的野性味道也隨之高漲幾倍。
「呃――」
發出呻吟聲。
在諫也看來,這些全都是絕佳的美味。
麵包和沙拉和浸漬的相性十分過癮,咀嚼白切雞時溢出的肉汁,給予毫無掩飾的衝擊感。老實說,這是來到這個都市之後最讓諫也感到震驚的。每次在舌頭上描繪新的味感時,少年心裡想:這才是去往天國的感覺。
正在體驗天堂美味的時候,
「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客氣地訊問道。
「嗯、哦、哦哦」
拼命吞下口中的食物之後,變回神父的樣子。
下頜微向上仰,示意繼續說下去。似乎明白了意思,諾溫開口問道。
「為什麼,接受了當『九瀨諫也』的事情?」
「還能為什麼啊。那種狀況不允許我拒絕啦。那個死眼罩,牢牢地抓住了別人的弱點」
一邊回答,這次開始大口吃沙拉。窩心。非常窩心,但是不能抗拒食慾。一邊動用著叉子,諫也的意識飛到過去的回憶中。
――充滿了餿味的獨房。
――明明如此,白色的通路上卻一塵不染,理想的獄舍。
――囚犯們的呻吟聲。看守們的眼神仿佛在盯著實驗動物。
――勒緊全身的囚服。
――被扭彎的關節。
――連嘔吐都不允許的痛苦纏繞全身時,還要被押進面會室。
――強化玻璃的對面,問自己想不想得到自由的,眼罩神父。
「嘛,最初被問時,只是覺得這個眼罩神父,有點奇怪罷了」
諫也聳了聳肩。
「說到物理法則範圍之外的〈獸〉的時候。還有,說我是那個與〈獸〉戰鬥的英雄『九瀨諫也』的弟弟的時候。到最後,甚至把我生活過的孤兒院,還有與它相關的犯罪組織的名簿,全都拿了出來。從他身上透過陰森森的氣息,心想那個神父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諫也微微眯縫起眼睛。
四個月前。
那個神父教授的所謂的『教育』。
「後來覺得不像是在騙人,接受條件的結果就變成了這樣。還以為自己終於獲得了自由,事實上只不過是由牢獄變成一座城市而已。而且還要一年到頭與怪物照面。上帝的仁慈催我眼淚啊。還是早點去死吧。阿門(但願能這樣)」
說著,按住白切雞,用小刀十字切開。
要用叉子扎進去時,
「可是,為什麼沒有逃跑?」
「啊嗯?」
叉子停在半空中。
諾溫毫無隱諱地質問,諫也困惑地看過去。
「您現在也可以逃。不那樣做嗎」
「不是有你嘛。連那種怪物都能殺掉的機器人大人在這裡,怎麼可能逃出去」
諫也說。但是,諾溫下一句台詞,諫也聽了揚起一邊的眉毛。
「我的第一優先順序並不是『叫作九瀨諫也的偶像』,而是您。如果是為了您的人身安全而選擇逃亡的話,不得不協助您的就是我」
「什、麼?」
諫也屏息愣住了。
「哈哈~,我不會上當啦。那個爛眼罩在監視吧?在試探我會不會馬上就背叛嗎?」
「在御陵市的網絡中獨立起來的就是我。這個家沒有監視系統的事情已經事先掌握了。而且,沒有對洗禮者虛偽的機能」
「…………」
少年陷入沉默。
領略到諾溫的言語中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一絲的――應該說是非常戀戀不捨地放下叉子,問道。
「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說想逃的話,你會協助我嗎?」
「如果那樣做,可以保護您的話。遺憾的是,御陵市的戰鬥力和其它五個都市相比相差很大。剛才那種低階位的〈獸〉還可以勉強應付,如果出現第五階位以上的,不可避免會出現陷落的危機」
其它的,五個都市。
和御陵市一樣的特別指定教區――具備了〈獸〉出現的條件以及為了與〈獸〉戰鬥的裝備和設施的都市。
活祭品的都市。
諫也輕輕地搖頭。
「反正,戰鬥的是你吧。我又不會使用斷罪衣」
「危險程度是一樣的」
諾溫隨即回答道。
「啟動時需要洗禮者的承認,這就是我的斷罪衣。而且,通過之前的超負荷就可以知道,斷罪衣的起動時間極為短暫。就是說,每次出現〈獸〉,必需趕到戰場附近的就是您」
撲通,心臟跳動的聲音。
想起先前的戰鬥。雖說有玻璃和諾溫的掩護,能夠活下來只能說是僥倖。
在這裡,新增了一條選項。
可以逃。
連那個卡洛神父,也沒有預料到諾溫會做出這種反應吧。
「你是認真的吧?我真的可以逃?」
「根據任務的需要可以提示虛假的方案,但是現在的言行,覺得沒必要摻入那些因素」
諾溫說。
「…………」
再一次,諫也陷入沉默。
這次,持續了很長時間。
仿佛在揣摩自己心中的某種存在一般,仿佛在掂量自己和人偶之間看不見的天秤一般,漫長的沉默。
許久之後,
「逃跑的事,過段時間再說吧。如果在這種地方逃了,好不容易拿到的報酬和帳戶不就全部泡湯了嗎」
就這樣,得出結論。
「不會害怕嗎?」
諾溫問道。
「……………………哈啊」
呼了一口氣之後,少年在沙發的扶手上托著腮。
「你,真是奇怪的人偶」
「是這樣嗎?」
諾溫歪著頭說。
「明明是個人偶,卻像個人類似的擔心別人。真想讓那個死眼罩跟你學一學」
雖然沒見過其他會說話的人偶,諫也補充道。
然後,
(……怎麼可能,不害怕啊)
窺視自己的內心。
和那隻〈獸〉面對面的一瞬間,感受到的心情。
太可怕了。
太恐怖了。
如果能逃脫,就算拋棄一切也想逃出去。
原本就不是當英雄替身的材料。契約也好什麼也好全部忘掉,就是想逃出去,在那一瞬間真心這樣祈求過。
然而,為什麼事到如今卻要留下來。
心裡在動搖,是因為某個人說過的話嗎。
――『……謝謝您。能夠回來』
(……不對)
否定。
得到感謝時,確實讓諫也感到很高興。
只是坦率地開始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有意義的。
但是,再怎麼想,自己也不是那種為了這種東西而獻出自己性命的大好人。
想要留下來,有更單純的理由。
又或者。
可能是因為感動。
比如,那個時候,擋在〈獸〉面前的――銀髮身影――想更多得刻印在這雙眼睛裡――
(…………)
在這裡,強行打斷了思考。
再這樣想下去,可能會面臨不愉快的結論。
輕輕地搖了搖頭之後,向人偶抬起下頜。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跟你說,到時候當真面臨危險時會逃跑的。……那麼,你先去睡吧。還是說,你不用睡覺嗎?」
諾溫左右搖晃著銀髮,回答諫也的問題。
「不是的。為了保持生物體部件的能力,需要睡眠的就是我。不過能夠維持最佳化的睡眠狀態,所以睡眠時間是一般人類的一半程度」
「既然這樣,就早點睡吧。那個死眼罩,也為你準備了一套床,不用客氣」
「我明白了」
人偶行了一禮。
修女用――殲滅了〈獸〉的聖職衣下擺,隨著諾溫的轉身流動。
「這頓飯,格外的好吃」
諫也沒有回頭,只是丟去一句話。然而,過分老實的諾溫回禮道。
「謝謝您的誇獎」
人偶完全離去之後,少年的叉子插進剩下的白切雞上。
雖然已經冷了,咬一口嘗嘗,充分可以稱得上是美味。
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一股懷念的味道。
這麼說來,一直以來吃的都是從店裡買的,或者是設施里分配的。純粹是因為個人的心意而做料理給自己,究竟是何時以來的事情呢。
(這樣豈不是被餵養嗎)
想歸想,卻無法戰勝自己的本能,連雞骨頭也要啃個遍。湯汁一滴也不留,用麵包蘸著品嘗,一邊還不自覺地回想起那個表情。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嗎。
只有一次,從眼前流過的東西。
那個時候,說「太好了」時展露出的,人偶的笑臉。
†
「…………」
伊芙·Kadmon系列·EK—09h。
又叫作諾溫的人偶,摸摸自己的臉頰。
反覆地捏一捏,拉一拉。和極為普通的少女沒有兩樣的――倒不如說,更加細膩柔軟的――肌膚,迎合著人偶的手指,變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可是,不論怎麼做,都無法變成諾溫想像中的形狀。
「…………」
人偶最終還是放棄了,放下手指。
這裡是自己的臥室。
諫也的臥室就在隔壁,裝在人偶的手腕上的紅外線·超聲波等各種感應器,顯示著少年還沒有回房。
那是當然。
回房還沒經過十分鐘。可能還在客廳吃飯吧。
諾溫再次沉思。
(……究竟什麼是,那個表情)
兩年了。
原本,自己是為了在聖戰中取得勝利而投入的兵器,由於洗禮者『九瀨諫也』的死,沉睡了兩年。
並非只是睡覺而已。
和御陵市的中樞伺服器連接起來,不斷地進行情報更新。至今也沒有中斷連接,繼續為她提供城市的主要情報。從網絡中得到的情報,應該說在密封艙裡面時更加豐富。
從真正的意義上,御陵市就是她,她就是御陵市。
稱她為這個城市的化身(Avatar),也不足為過。
可是。
從裡面出來,用這個身體接觸世界只不過一天半。
連那點時間也因為模仿奇蹟的超負荷和再起動而削減,實際上起動時間還不滿二十四小時。
為了知道自己的事情,叫作諾溫的人偶,經驗太過於偏頗。
(……我當時,為什麼會笑呢)
想到,姐姐們的事情。
未曾投入到與〈獸〉的戰鬥中,只是在實驗繼實驗的日常中損耗的先行作品們。
伊芙·Kadmon。
為了增加稀有的斷罪衣適合者而進行的工程。
歸根結底,就是為了人工製造被稱作聖人的存在而實行的,冒瀆的計劃。
那份冒瀆,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會失敗。
只有一個。
只有最後一個例外中的例外諾溫,留在人世。
(…………)
那個事實,要怎樣去認識,諾溫還不知道。
對於戰鬥的事情,沒有任何疑問、任何躊躇。
就算是壞掉了,果然還是一樣的吧。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與〈獸〉戰鬥,第一次與人接觸,作為結果,迴路上出現某種異常。
「……開放(open)」
嘟噥一聲。
隨後,只有聖職衣的袖子展開――同時,少女的胳膊也從內側打開。
內部構造暴露出來。
本應該充滿筋肉和血管的地方,有很多鋼索和強化人工筋肉、高精度傳動裝置加上液態衝擊減振器、還有內部裝甲裝在裡面,除此之外金屬骨格中無數個電子晶片和特殊連接用的各種插空埋在裡面。
檢查機能。
各種感應器――無異常。
強化神經,人工筋肉――無異常。
液體金屬〈聖十字劍〉――無異常。
第三種模仿奇蹟〈聖亞加大之火焰〉――無異常。
第一種、第二種模仿奇蹟――以現狀,無法起動。
關閉。
「……無異常」
理所當然的結論。
這種事,不用打開也能知道。為了以防萬一進行的機能檢查也以落空告終。
無意中,再次,把感應器轉向隔壁的臥室。
少年還是不在。
――諫也。
那個少年,也很奇怪。
還以為在那種狀況下會提出逃亡,會馬上跑掉。
英雄的冒充者。
自己的第一優先順序。
第一次一起與〈獸〉戰鬥――第一次吃自己第一次做的料理,說「不錯」的人。
那個料理,真的好吃嗎。
接觸世界一天半的結果。
「…………」
再一次,
諾溫摸一摸自己的臉頰。
「……需要按時睡覺的,就是我」
就這樣下定結論。
雖然只是個人偶,姑且還是換了衣服,進入睡眠沒用上五分鐘。剛才的表情,一定也會馬上忘掉吧。
然而,人偶還不知道。
一瞬間略過的、非常微不足道的心動叫做什麼,這個時候的諾溫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