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教團(1/2)
――投靠我的必得地土,
必承受我的聖山為業。(以賽亞書57:13)
1
這個世界,是什麼時候壞掉的呢。
每一天充斥著柔和的光芒的私人空間也好,世界上從不停熄的戰火也罷,不論屬於哪一邊都形同虛飾。讓我懂得了這些震怒之日(Dies irae)……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呢。
它會從什麼地方來訪呢。
〈獸〉。
用冠以大罪之名的暴力進行蹂躪。
還有,最初被踐踏、摧毀的繁華都市。
(……它在燃燒)
玻璃回想起來。
玻璃不可能忘記。
在這樣的夢境之中,那個都市至今仍在燃燒。
不祥的黑色――被歌頌為聖都的地方在熊熊燃燒。
這個世界,是什麼時候壞掉的呢。
「哥哥」
玻璃一直都這樣稱呼他。
只要有了那個人,不論何時何地都會繽紛絢爛。
只要有了那個人的笑容,就會開心得一切都可以忘掉。
沒有意識到幼小的戀慕之心,玻璃只是覺得,能追隨在少年的後面真的很開心。小手抓著自己心愛的禮裙小跑,現在回想起來就像小狗一般,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會對四處奔波的那個人添麻煩。
(……那個時候好開心)
玻璃還記得。
玻璃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諫也哥哥!」
那張笑臉也――虛無縹緲地燃燒至燼。
這個世界,是什麼時候壞掉的呢。
某個人的內在世界和現實世界是什麼時候壞掉的呢。
對於朱鷺頭玻璃,那是同時發生的。
兩年前的夏天。
玻璃知道,是最熱的那一天。
也就是,叫做九瀨諫也的聖職者死去的那一天。
但是,現在……
2
柔和的陽光。
初夏特有的,宛如包裹在溫暖中的陽光。和不久前剛下過的雨殘留下的味道結合起來,好想一直打盹下去。尤其是,喜歡學生會辦公室(這個房間)里的氣氛……
「朱鷺頭會長」
突然響起叫聲。
「呼哇?」
醒來第一眼,看到一頭短髮在窗外吹進來的微風下飄動。
臉上的雀斑在校服的相稱下顯得十分可愛,可是眼鏡裡面的瞳眸絲毫沒有笑意。在手中砰砰地打響教鞭。
是學生會會長助理·架城真雪。
「今年的預算草案就是這樣,作為學生會會長覺得怎麼樣?朱鷺頭會長」
「啊、啊、對不起」
玻璃連忙抬起頭,看桌子上的印刷單。
「――對於會長來說還真少見呢」
露出雍容華貴的微笑的,是學生會副會長·長岡靜佳。
能讓人想到極品墨汁的黑髮和白到令人吃驚的皮膚。書法名家一筆呵成一般的細眉和眼角微微下垂的黑瞳。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十分穩健,透出待人親切的性格。
只不過,是男的。
雖然別人都裝作沒看見,身上的校服如假包換是男性用西服茄克。沒有鼓起的胸部,卻有著異常誘人的脖頸―― 一定是誕生的那一天拜訪而來的天使,把靈魂的容器弄錯了。在御陵學院「想請來當女朋友的男生一號」排行榜中脫穎而出的人物。
「昨天發生了一點事情……很晚才睡」
「哎呀。昨天在八區方向好像有避難訓練,莫非會長,您被卷進去了嗎?」
「誒、啊、那個……總之、有點」
「真是令人困擾呢。雖說御陵市是個好地方,冷不防來個避難訓練就有點讓人吃不消了」
有一瞬,玻璃的表情變得暗淡。
宗教恐怖主義。
〈獸〉引起的事件,大多都這樣被人所認知。
將兩年前的事件對外發表為「聖都因戰術核而崩潰」以來,聖靈教的特別指定教區擔負了不定期進行緊急避難訓練的義務。同時,為了解除這些不安和不自由,徹底加強警備以及教區的稅金和各種輔助金,個人·企業都大幅享受優待。
昨天的事件也是將整個地區作為事故現場封鎖起來,現在正用模塊化的建材進行重建。
表面上是這樣。
比真實要溫柔很多的謊言。
「……大概,就是那種理由。總之,心不在焉地非常抱歉」
玻璃老實地低下頭。
這時,
咕嗚嗚嗚~……
可愛的聲音,響徹在整個學生會辦公室里。
「啊……」
滿臉通紅的少女捂著腹部――
「那、那個,早晨為了不遲到,沒有吃早餐……」
結結巴巴地做辯解的玻璃,頭被拉了過去。
「朱鷺頭會長……」
「真、真雪同學……!」
察覺到意圖的玻璃還沒來得及阻止,擔任會長助理的真雪拿出極其私密的最終手段。
「啊啊,會長好可愛~!」
露出一副令人難以忍受的表情,貼在玻璃的臉上蹭蹭。
「在外面令人生畏的學生會會長,竟然會這麼可愛!這麼招人疼愛!啊啊啊!!如果會長不是會長,我立馬帶回家收養起來疼愛一番!」
側眼看著這般狀況的學生會會長和學生會會長助理,靜佳冷靜地翻看列印的資料。
「好好,卿卿我我就到此為止,要開預算會議了哦?還有,以真雪同學的年齡沒辦法收養孩子啦」
「唉唔嗯呵吭!」
玻璃「請不要這樣」的請求又將何去何從。
「每個部都在說預算不足。尤其是運動部。棒球部和網球部甚至以去年成績優秀為理由要求預算加倍」
應靜佳的要求,學生會會計·四辻冷靜又適當的指摘課題。
「這裡就增加朱鷺頭集團的捐贈,增加預算怎麼樣!?」
露出一張精力充沛的笑臉,輕率地舉起手的是學生會書記·鈴木大悟。
兼田徑部所屬的他身材高大,是學生會唯一的二年級生,不過這個意見令所有人不由得一顫。
「啊啦」
從真雪的束縛中逃脫出來的玻璃回過頭來,說道。
「那也就是說,你相信「給御陵學院的捐贈,全都掌握在朱鷺頭集團的女兒我的手中」,這種毫無責任感的傳聞嗎?」
「難道……不、不是嗎?」
「除此之外還聽到了什麼?」
少女極其冷酷地問道。
「那個……據說去年校舍的大改造是因為朱鷺頭學姐轉學到這裡來」
「原本,從御陵市被選為特別指定教區時就已經制定了改建計劃。去年已經進入第三階段而已」
「轉到這裡不久,就因為被朱鷺頭學姐瞪了一下,第二天就有三四個社團被廢除了是指?」
「完全沒有事實根據。話說回來,因為御陵市的人口增多的關係,去年沒有被取消的社團才對吧」
鈴木接連被否定,露出糾結的表情屏息問道。
「那、那麼,聽說入了學生會,可以有各種好處是指?」
「……只是傳聞而已,想讓我否定多少遍呢?」
「……是、是!」
鈴木,呆立不動。
這個少年似乎領會到,從玻璃身上流露出來的冷氣非同小可。學生會的其他幹部也撫一撫胸口,順利地移行至各自的預算審議中。
「老師呢?」
玻璃揚起眉梢問道。
「……和會長一樣」
靜佳輕搔著形狀姣好的下頜。
看著桌子的正對面――抱著胳膊舒舒服服打鼾的學生會顧問,玻璃小聲嘆了一口氣。
「卡洛神父」
「唔、唔、唔?」
頓時,帶著眼罩的神父,從鋼管椅子上掉下去。眼看屁股就要摔到地面時,緊緊抓住了前面的桌子,勉強保持平衡。
「哈哇哇」一聲回到椅子上,
「哎呀,難道預算會議結束了嗎?」
「還沒有」
(真是的,在教團也好在學校也好,這位神父完全一樣呢)
玻璃邊想邊眯縫著眼睛盯著他。
「卡洛神父,您能不能認真地參加會議呢」
「啊哈哈,因為非常信賴你們嘛。本來,學生會就是為了培養學生的自立精神吧」
「請不要用信賴作為不負責任的藉口」
責備一番之後,揚起嘴角。
因為在不久前,自己也打過盹,所以不能說得太強硬。
看著這樣的玻璃和學生會――笑眯眯地,卡洛·克萊門蒂露出笑容。
「啊,對了」
突然附加一句。
「剛才玻璃同學的傳聞,全部都是真的哦?」
「卡洛神父!?」
在玻璃的驚呼聲中,卡洛破顏一笑。
「啊啊那個先不說――玻璃同學和真雪同學結束後能不能陪同一下!關於教會的事,有事需要相量」
「唔唔?神父大人,想要年輕女孩子來陪伴左右,可不便宜哦—」
真雪開著玩笑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相對的,
「只要能看在同為學生會的情份上,儘可能便宜一些」
卡洛神父回以恭敬至極的一禮。
†
遠東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
第四區。
位於市中心附近的學園都市。
從小學校到大學,凡是御陵市的教育機關都被安置在這個區域。一般情況下,很少會把義務教育設施集中在一個地方,但正因為是個多重交通網發達,各個地區之間的往來非常方便的御陵市,才會有這種措施。
玻璃所屬的御陵學院中等部,也不例外的在第四區建立了校舍。
預算會議結束,玻璃幾人走在流動走廊上。
是玻璃、真雪、卡洛三個人。
鈴木和靜佳還要把終於決定好的預算草案列印出來,並為了連絡各社團及委員會,還留在學生會辦公室。
傍晚的陽光照射在斜坡上。
米黃色的光芒,仿佛要把一切都染上自己的色彩。
中等部·高等部的各個校舍和操場,全都變成同一種顏色,宛若夢中見到的光景。尤其是從學院中央伸長的影子,仿佛要將刺穿見者的胸口一般印象深刻。
十字架。
占據了教會屋頂的銀十字架,將晚霞的光芒打穿了一個洞。
少女幾人的前方――流動走廊中延長的米黃色與漆黑之中,溶有另一個穿著神父裝的身影。
(―――!)
玻璃的眼睛睜大了。
「諫也,哥哥!?」
「啊啊,朱鷺頭同學也在一起嗎。這真是神的引導呢」
身穿聖職衣的少年――九瀨諫也,轉過身露出淡淡的微笑。
「哦喲喲,會長的熟人?還真是少見呢?」
真雪一副意外的表情歪著頭。
馬上,好像注意到什麼事情似的眨了眨眼,張大了嘴唇。
「誒?啊咧?諫也哥哥難道是指……會長經常在說的……兩年前死去的……」
「是的,他就是九瀨諫也」
卡洛搶先介紹道。
「呼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真雪不由得大聲叫出來,舉起了雙手。
接著搖晃身邊的少女。
「會、會長!會長!怎麼了!?是諫也先生哦!」
「啊、是的。我知道,可是……」
被摁住肩膀的玻璃,視線投在地板上游移不定。
躊躇了數秒之後。
咽了口口水抬起臉來,少女放棄了思考一般問道。
「諫也哥哥,果然記憶還是……」
「……十分抱歉」
「…………」
沉默降臨於兩個人之間。
「……啊、啊咧?」
意想不到的展開擺在眼前而感到困惑的真雪,小聲尋問卡洛。
「那個,卡洛先生,記憶是指……」
「是的。諫也先生,從兩年前的事故中奇蹟般的生存下來,最近終於在某片土地上找到了……但遺憾的是,那個時候記憶已經變得模糊……」
「記憶嗎?」
真雪的手放在嘴邊。
「誒誒誒?不會吧,難道說喪失了記憶?」
「也可以那麼說呢。昨天也向玻璃同學說明過,和玻璃同學一起度過的記憶好像完全沒有了……」
「呼誒!……」
「…………」
就這樣,這邊的兩個人也陷入沉默。
不知不覺,兩個人把臉轉向玻璃和諫也的方向。
少年和少女,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互相望著對方。雖然只有一米,在兩年時間的份量之下,讓人覺得中間仿佛隔了一條萬丈深淵。
過了一會兒,
「嗚哇!」
諫也發出驚惶失措的聲音。
一語不發的少女,突然把聖職衣的胸口拉過去,貼上自己的耳朵。
「這這這這這這、這是在幹什麼?」
「請不要說話!」
少女一喝,少年不由得僵直在那裡。
「嗯,還活著。……上帝真的存在呢」
玻璃,小聲地說。
「唉?」
「真是的!」
憤然將諫也推開,厲聲嚴詞地伸出食指。
「就算不記得,這也是您的台詞。――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上帝賜予的禮物。人能夠活著並繼續活下去,是因為有上帝的保佑。所以,人只要活著,就沒有必要在悲嘆了」
少女的瞳眸越過諫也,仿佛在凝視遠方的國度。
透過諫也,仿佛在凝視兩年前。
「既然這樣,我也就滿足了。活了下來,並能回到這裡,就不會再奢求什麼。也沒有什麼可悲傷的」
明確地斷言道。
那份堅強。
那份純潔。
如同太陽的直射一般,甚至讓諫也感到目炫。
「再說了,就算您不記得我,我還是會記得您。這樣就十全十美了。所以請不要露出那種為難的表情!」
「…………」
即使眼睛感到刺痛,諫也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視線。
和那個怪物對峙時似是而非――這是一種崇高,這是一種堅強。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之後想要使笑容變得更加燦爛,那是存在於少年所不知道的世界的勇氣,而少女確實擁有著。
即使被壓倒成這樣,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我會……努力的」
「很好」
少女心滿意足地點頭道。
「啊,對了」
又補充了一句。
靦腆地交叉著手指,問道。
「……能像以前一樣,繼續叫您諫也哥哥嗎?」
「啊……可以」
說著,不知為何,諫也避開視線。
觸摸著胸口的十字架,
「……那個,以前我和玻璃同學很親近嗎」
「是的。您特別關照我」
少女行了一禮。
雙手捏住校服裙子,單腳輕輕地退了一步。是被稱作屈膝禮(curtsey)的歐洲的古典禮儀。
然後,面向旁邊的眼罩神父。
「卡洛神父,教會方面有要事相談是指,諫也哥哥的事情嗎?」
「啊啊,嘛」
卡洛搔搔臉頰說。
「諫也先生持有正式的司祭資格,而且那方面的知識也信得過,所以今後想請他當神學課堂的助手」
「諫也先生在學校!?」
真雪哇哇叫著,拍手道。
「既然這樣,現在先打個招呼吧!我,會長助理的架城真雪,是會長將來的家族候補之一哦!啊咧咧,但是這樣下去會變成是敵非友!?還是說寫做勁敵讀做朋友嗎!?」
「哈?」
諫也被少女的氣勢嚇了一跳。
「――真雪」
「啊痛痛痛痛痛!會、會長!?」
這是扯耳朵制止她的玻璃。
「那麼先告辭了」
少女轉身離去。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耳朵!請放開耳朵會長~!」
會長助理的叫苦聲隨著兩個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只有一次,向這邊回過頭。
「……謝謝您。能夠回來」
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灑落下來、心裡最重要的地方被敞開了一般,毫無防備的笑臉。
最後,諫也目送朱鷺頭玻璃遠去。
「…………」
少年的瞳孔里,浮現出非常陰鬱的神色。
卡洛惡作劇一般耳語道。
「心情怎麼樣?」
「……還用問嗎,肯定
是非常糟糕啦」
諫也狠狠地吐出一句。
心裡就好像被塞滿了石頭一樣。然而,越發讓少年感到糟糕的是,那裡面並不是只有討厭的心情。
(啊啊可惡。為什麼,變得這麼麻煩!)
倏地,轉向旁邊。
「你這混蛋,這種過家家的把戲,想讓我整整玩上一年嗎!」
「好好,九瀨諫也的面具掉下來了哦。而且,我這樣也算是很努力的支援你了吧」
「……把那個爛舌頭砍掉死去吧」
諫也咬牙切齒地嘟噥道。
――當然。
所謂的喪失記憶,完全是在說謊。
(……生命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嗎?)
這麼囉嗦的台詞,怎麼可能會記得。
九瀨諫也死了。
自己只不過是冒牌貨。
怎麼可能會因為這種理由而感到心痛。
像這樣欺騙他人的事情,也是在簽定這個契約時事先做好了心理準備。
「…………」
再一次,握住胸口的十字架。
諫也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3
時間回到昨天夜裡。
御陵市·第一區。
那裡是御陵市被指定為教區之後,最早開發起來,並且封印了最深的黑暗的地區。
作為市政的中心,市政廳和企業大廈――其中絕大部分與朱鷺頭集團息息相關――位於此處。並通過這些名義,在這片土地上秘密地建設了很多設施。
與〈獸〉的戰鬥結束之後,諫也被帶到一區時,也是利用遍布地下的移動經絡。
(真是個胡來的城市啊……)
被帶到內部通路時,諫也想。
住在這裡的幾乎所有的市民,會以為這個城市是個非常好的宗教都市吧。然而,在這個地下,備齊了能與軍隊抵抗的裝備。電線桿上藏著電磁網的機關、升降口埋藏著機關炮的城市,要怎樣形容才好呢。
(……欺詐能達到這種程度,反倒應該稱讚一番嗎。今後每次見到聖靈教的教會,都會疑神疑鬼吧)
顰蹙著臉,想這種事情時,
「是這邊」
走在前面的女性,停在門前。
被帶過來的,只有諫也一個人。
據說現所在的位置,是一區的秘密設施,但是沒有更多的說明。途中,不明所以地乘換了幾次車子和電梯,所以無法判斷這裡是地下還是地上。
「啊啊。那麼,從這裡開始只要我一人去就可以了嗎?」
露出優等生的微笑,諫也問道。
「是的。在這裡面,會向您進行詳細說明」
「是這樣嗎。非常感謝。願上帝與您同在」
剛要邁出一步,被女性叫住。
「那個……可以的話,能不能握個手?」
「哈?」
「九瀨諫也,也是我心中的英雄。能這樣相會,感到非常開心」
(又是握手嗎!有多少人拿他當偶像啊!)
「啊啊。那還真是多謝。這邊才是請多多指教」
內心激烈地吐槽,諫也也伸出手。
秘訣是,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能從對方身上移開視線。為了惟妙惟肖地表現出九瀨諫也的形象,這種應對方式和禮儀在四個月的『教育』中重點的培訓過。
認証諫也之後,門自動打開。
裡面是聖堂。
彩色玻璃的下面,掛著陳舊的十字架。
祭壇上點亮了幾根蠟燭,在那極近的地方用管風琴演奏著莊嚴的教會音樂。
(啊昂?這個曲子是……)
這首曲子諫也不知道被迫聽了多少遍。
用管風琴紡織的豐富又多層次的旋律,整個聖堂都在打顫,仿佛屋子自己在謳歌。原本教會音樂就是以在聖堂中演奏為前提而製作的音樂。塗上深深的哀傷和極其微弱的希望的旋律,在管風琴和聖堂的融合之下,讓人不禁覺得形成了一個樂器。
――Wir setzen uns mit Tranen nieder(我們落淚,下跪)
名為,馬太受難曲。
聖靈教的救世主受到處刑之後,用其經過作為題材製作的曲目。
那是特別獻給從痛苦的十字架搬到墓地,終於得到安息的救世主的最末樂章。神父纖細的手指彷徨在上下四個鍵盤上。不久,旋律漸漸地潛匿於低音部分,祈求救世主安詳的睡眠結束之後,音樂飄散在靜謐的空氣之中。
然後,
「哎呀」
用非常和和氣氣的笑臉,卡洛·克萊門蒂招手道。
諫也眼睛眯了起來。
「當上紅衣教主代理,管風琴這種樂器就能理所當然的會了嗎」
「啊哈哈。是興趣啦興趣。看,將近七十首曲的大作,只演奏最後的這首曲子,就好像做了很多工作一樣感覺收穫很大啦」
頗為冒瀆的發言伴隨著笑容吐露出來,眼罩神父同椅子一起轉向這邊。
「諫也君這麼有人氣真是太好啦。多虧你的活躍,可以說是非常成功啊」
「非常成功……嗎?」
「是啊」
笑眯眯地,卡洛點點頭。
但是,那個表情馬上僵硬了。
眼前站著的諫也,視線中蘊含著強烈的憤怒。
「混蛋……居然敢騙我」
「哈?您說的是什麼事?」
「開什麼玩笑!」
徹底地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少年隨隨便便地走近卡洛。
雖然沒有抓住前襟,但做為代替拳頭狠狠地砸在管風琴上,用低沉的聲音說。
「不想活了嗎,你這混蛋!為了讓所有人知道我就是『九瀨諫也』,才把我扔到那個〈獸〉面前的吧!」
「啊啊……!」
卡洛的臉頰放鬆起來。
眼罩也和臉頰相輔相成,露出酷似惡人的表情。
「啊啊,如果是那件事還真希望得到你的諒解。那是效果最好的方法啦。原本,諾溫就是只為九瀨諫也一個人製作的,只有九瀨諫也才能起動的祭器嘛」
「啊啊、啊啊!確實是非常成功啊!沾了他的光,來這裡的途中,被要求握了幾十次的手啊!」
「哦哦,那麼誇張嗎。啊!哈!哈。果然,託付給諫也君太好了」
啪、啪地甚至拍起了手,卡洛稱讚道。
兩個人正在說的事情,是以稱作〈獸〉的災難和與其相關的幾種特性為前提的。
――〈獸〉。
讓世界變成『損壞物』的名字。
「那是、嘛,也想讓你看一下而已」
「哈啊?」
「映像記錄和實戰,兩者完全不同。成長到一定程度的〈獸〉,能夠阻止它『再構築』的,只有來自斷罪衣的奇蹟,這件事親身體會到了吧?」
(……這個、死眼罩!)
一邊抑制著高漲的憤怒,諫也回想起來。
卡洛給他看的,與〈獸〉交戰的記錄。
就像剛才親眼目睹過的如同斷頭台的〈獸〉,不論受到什麼樣的攻擊,它們都會在轉眼間再生。
既使從正面受到對陸飛彈和燃料氣化炸彈的攻擊,也能若無其事的從火陷中站起來的惡夢。據一部分學者說,那並不是再生,而是把所有物質收攏起來並進行『重組』。
它們的出現僅限於某種都市,這一特性更加說明了它的威協性。在一般人居住的都市進行戰鬥,能夠使用的火器會大幅受到限制。
絕望,在正式確認〈獸〉的存在之後,持續了一個月以上。
直到聖靈教的教團,提供了某種東西。
那就是斷罪衣。
「……也就是,這個意思嗎?」
諫也瞪著眼罩神父說。
「為了假扮『九瀨諫也』,這麼荒唐的做法也是不可或缺的嗎?」
「正是」
卡洛毫無慚愧之色地回答。
「畢竟是,最初使用斷罪衣的英雄之一――九瀨諫也嘛」
「……管我屁事」
惡狠狠地吐出一句之後,諫也的手從管風琴上挪開。
但是,只有可怕的視線仍沒有變。
「哎呀,能理解我們真是太好了。順便問一下,還有什麼其它想知道的事情嗎?」
「…………」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少年這樣訊問道。
「那件事之後,叫作諾溫的人偶怎麼樣了?」
「哎呀?」
卡洛露出
一副驚訝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沒想到你會問那個。啊啊,就在剛才來了報告,因為第一次起動斷罪衣,只是超負荷而已。應該馬上就能恢復原狀」
「……哼~。是嗎」
這時,少年的瞳孔終於緩和下來。
就算是人工製作的東西,看到那個人偶破壞的樣子時,實在不是滋味。
為了擺脫那種心情,把視線從管風琴上移開,顯露出眼罩神父教育他的成果。
「我記得,聖靈教的聖經中有這樣一段話。――這個世代是一個邪惡的世代,他們求看神跡,除了約拿的神跡以外,再沒有神跡給他們看」(※註:路加福音11:29)
「不要向神尋求奇蹟,嗎。真是刺耳的一句話呢」
卡洛佯裝不知地聳了聳肩。
「實際上,那個斷罪衣,能使用的聖人也是極為少數哦。說實話,御陵市和其它地方相比希望甚微,這一點之前也說過吧」
「啊啊?正因為那樣,量產像諾溫一樣的不就好了嗎」
「您真會開玩笑。那是只為英雄·九瀨諫也而存在的特殊存在哦。是斷罪衣和聖者之上的希有品。雖然不是最強也不是通用的,但是只為九瀨諫也竭盡全力的、完美的隨從哦」
「本應該是那樣,才對吧」
「是的」
諫也的挖苦話,卡洛略帶苦笑地接過。
「但是呢。說實話,我在想,能找到你才是真正的奇蹟啊。」
安詳地,定睛看著諫也。
嘴唇,這樣告訴他。
「沒想到――九瀨諫也會有孿生弟弟」
「開始懂人情世故的時候已經在別的孤兒院了。一次都沒見過。差不多不閉嘴的話,拔掉你的舌頭啦,多嘴的眼罩」
「哎呀哎呀,真可怕」
卡洛露出遺憾的神情,抱怨道。
然後,
「嘛,如果消氣了的話,閒話就到此為止吧。今後的生活,還有關於玻璃同學的事情有話要說」
「對了!」
諫也探出身子說。
「那個叫玻璃的怪物大小姐是什麼人!?你的熟人嗎!?」
「是和九瀨諫也關係最親密的女孩子哦。順便說一下,她是朱鷺頭集團的令愛」
「朱鷺頭……。朱鷺頭,難道是那個朱鷺頭嗎?」
少年的聲音中略帶著尖利。
那是連諫也都知道的名字。
就算過著連咖啡的種類都不知道的生活,也不能不知道的巨大聯合企業的總稱。
「原本為聖靈教出資最多的便是朱鷺頭集團嘛。斷罪衣能夠實用化,朱鷺頭集團的援助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這些原由,玻璃小姐和九瀨諫也之間的接觸也非常頻繁……嗯—,實事上那部分就是頭痛的根源,想商量一下」
「哈?」
在鎖緊眉頭的諫也面前,卡洛裝傻地搔搔頭。
「哎呀—,沒有直接見過面的其他人都還好,問題是那麼親近九瀨諫也的玻璃小姐就不太好騙啦。所以想了各種辦法……」
「……啊啊。應該會很難吧。如果問起兩個人之間的私人方面的事情,要怎麼回答?你想讓我怎樣啊?」
「用喪失記憶來矇混過關……」
竟然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
而且那是,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中最認真、最深刻的表情。如果不小心予以否定,會從聖堂的頂端扔下來一般,籠罩著殉教者的氣氛。
所以,
「你……果然腦子爛掉了吧」
少年能夠這樣回復已經是竭盡全力。
†
於是現在。
諫也和卡洛再次乘上阿爾法羅密歐。
「哎呀,沒想到這麼順利真是太好啦,太好啦」
「……你是白痴嗎」
卡洛一邊駕駛一邊開心地說,而諫也則揉太陽穴。
和玻璃二人道別之後,為了熟悉御陵市的新住處,卡洛準備了自己的愛車。
「好啦好啦。不良少年的表情想保持到什麼時候啊?差不多不回到九瀨諫也的話,很容易被發現是冒牌貨哦?」
「嘖」
咂了一下嘴之後,諫也揉揉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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