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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諫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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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

(中略)我是主,你的神,是忌邪的 神。

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愛我、守我誡命的,我必向他們發慈愛,直到千代。(※註:出埃及記20:4~6)

1

如果。

有人叫你在一年期間,冒充成他人的樣子,你會怎麼辦?

報酬會讓你無憂無慮地度過餘下的人生。不論成功與失敗,只要在一年期間,繼續冒充下去就可以。

而且,當時是在牢獄之中。

從孤兒院出來以後,一直過著不正經的生活,所以連被逮捕的理由也不記得了。

好像,是因為無聊地打架。

總之,在監獄裡毆打看不順眼的看守、越獄失敗,而作為結果,決定在徒刑期限額外增加原服刑期的三倍以上。

考慮到周圍睨視的樣子,這個額外刑期期間也絕對不會讓你好過。隨便找個理由而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因事故死亡的囚犯,光是自己見過的就已經多於十個指頭。啊啊,作為毆打看守的懲罰而穿上的囚服,只要十分鐘腦袋就要變得不正常。

如果認真對照少年法,這裡的法規儘是些錯誤。然而按照獨立的規據行動的刑事設施,又何止這裡一處。

那個神父前來會面,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

如果拒絕,就回到牢獄中。

總之,那個看守和囚服會用笑臉來迎接他吧。

…………。

…………。

…………。

…………。

……那就。

再問一次吧。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那麼,從今天起你就是九瀨諫也。嗯,從現在開始就叫你諫也吧」

「所以說知道啦,臭眼罩!」

吐出這樣的一句話之後,少年――諫也坐在車窗邊,手托著腮。

慪氣的側臉,看起來是十七歲左右。短短的捲髮和乖戾卻又充滿自信的黑瞳,格外地令人印象深刻。

身上穿的是,漆黑的聖職衣。

從腳跟毫無間隙地遮蓋到領口,是聖靈教司祭的服裝。雖然與正統的服裝有些區別,但是應有盡有,最基本的東西並沒有省略掉。和稍微毛糙的樣子相搭配起來,與這個叫作諫也的少年十分相稱。

「那種說話方式也要改一下哦」

握著方向盤,當司機的青年投來視線。

「差不多該把以前的脾氣改掉了。從現在開始你是品行端正的神父。而且是學校的教會哦。日本中學生、高中生――是啊,要成為那些妙齡孩子的好典範」

(你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嗎!)

心裡不由得吐了個槽,諫也朝同樣穿著聖職衣的司機看去。

少年作為聖職者,臉上卻一副脾氣不好的樣子,而這個青年的問題在於那隻威風凜凜的左眼上。

是眼罩。

華麗的獅子刺繡,就好像歌劇一樣的眼罩,掩蓋在青年神父的左眼上。乍一看一副極其失禮的打扮,但是在他身上,散發著只要是這個神父就可以原諒的氣氛。

卡洛·克萊門蒂。

諫也知道的這個名字――便是這位奇怪神父的。

諫也哼了一聲。

「總之,下了這輛車說些裝模作樣的話,不被人懷疑就可以了吧」

「嘴上說的和實際行動中能不能做到是完全不一樣的哦」

「哈。連那都區分不了的人,只有笨蛋。」

「那麼,路加福音15—4」

「――『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不把這九十九隻撇在曠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著呢?』*。再怎麼想,丟開九十九隻羊的飼養主腦袋有問題」(※註:路加福音15:4)

「非常好……」

卡洛神父眯縫著右眼,出神地看著他讚賞道。

緊接著又擺出很遺憾的樣子,誇張地搖了搖頭。

「啊啊,難得記憶力這麼出眾。只要再認真一點,就沒什麼不滿了」

「閉嘴!在這四個月,一個勁地叫我學習的人不就是你嗎!」

啊啊。

那是真正的,真正的地獄。

像剛才那樣把聖經全部背下來只不過是開始的一小部分,從最基本的辯論技術到作為司祭的基本知識、每天的祈禱自不必說,繁雜的彌撒舉行方式和聖靈教歷史的各方各面,從頭到尾一個不剩地灌輸進來。每天的學習安排可謂是爭分奪秒,而且為了確定學得是否紮實,每隔半天會有一次測試。

諫也不知道請求多少次:乾脆,讓我回到那個牢獄裡去吧。

「啊哈哈,總之以恫嚇的程度,把日程排得滿滿的。結果沒想到就真的在四個月內記住了。這個國家常說「凡事都要試一試」,原來是真的啊」

「……可惡,遲早有一天會把泥巴灌到你那張臭嘴裡去」

臼齒發出咯吱咯吱地聲響,諫也通過後視鏡瞪過來。

「啊,都說九瀨諫也不會用那種可怕的視線啦」

「該不會是你隨便亂說的吧」

話雖如此,在這種狀況下,神父的話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根據交給他的資料來看,『九瀨諫也』,似乎是個極其溫和的優等生。僅十四歲就作為司祭授任正式的聖職已經是史無前例,再加上其它經歷也是優秀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是個典型模範。

(……哼)

那種人生,有什麼樂趣啊。

還是說。

根據生長的環境,有所不同嗎。

如果諫也,也是在那種環境中成長的話,也會變得有那種想法嗎。

「……學生的模範……嗎」

說著,單手遮住了臉。

當放下那隻手時,尖銳的眼神和印象早已煙消雲散,只留下非常溫和虔誠的少年神父。

「是啊,我當然明白,卡洛先生。從現在起,作為『九瀨諫也』,我的身體和靈魂都與神的引導同在」

連輕捏著胸口十字架的指尖和、沉著的聲音,都仿佛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

「……嚯嚯~」

由於太過突然,卡洛不禁吹起了口哨。

「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房子的住址等信息就跟剛才說的一樣。已經安排好從明天開始去教會,而且市政府和學校的手續也已經準備好了」

「手續辦得如此迅速,真是感激不盡」

在面前劃個漂亮的十字,以表示最大的謝意。

(啊啊啊,心情糟透了。巨噁心)

順便在心裡惡罵了一頓,不過從表面上絲毫不露聲色。老實說,已經噁心到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是如果在這裡失敗,一番苦心就要化為泡影。

「嗯~嗯~,那麼就在這裡分開吧」

卡洛滿意地點點頭,踩剎車。

能夠體現卡洛神父趣味的豪華義大利車(Alfa Romeo阿爾法·羅密歐),發出沉悶的聲音,停在露天咖啡館前。

諫也就在那裡下了車。

在午後的陽光下舉起一隻手,少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被照亮的手掌。

像這樣望著太陽,是幾年前的事了啊。這麼說來,梅雨也在不知不覺間結束,季節正要臨近夏天。遠處傳來的氣笛聲,說明這裡離海很近吧。

然後,注意到排列在眼前的建築所具有的特徵。

幾乎全都是嶄新的建築,每一個都有著燦爛奪目的個性和裝飾,但是又洋溢著統一的氣氛。雖然只是一點點,被織入某種宗教色彩的感覺,讓諫也終於想起這個都市的名字。

「遠東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

「完全正確」

卡洛微微一笑。

充滿誠意的笑臉――對諫也來說是一副惱火的表情。

「原先,只是個極為平凡的沿海城市。在這三年裡被指定為特別行政區兼特別教區,用填海造地等方式急速擴大起來。聽說因為有各種充實的補助金,人口的流入至今仍處在壓倒性的地位哦」

「了不起。導遊也會自愧不如吧」

(話說,別在說明一些無聊的東西,廢話連篇的蠢神父)

一邊封殺著內心的聲音,露出安詳的微笑。

「不會啦,這也只不過是複習罷了」

不以為然地說著,卡洛關上車門。

「……那麼,請務必不要忘記『九瀨諫也』的言行舉止」

留下這段話之後,車身消失在大樓的對面。

原地目送它消失之後,

諫也撲通一聲坐在露天咖啡廳的椅子上。

「……哈哈」

不由得,笑出聲來。

多麼簡單的事情啊。

自由。

而且是在燦爛的陽光下的自由。

至於,到底有多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連諫也自己也不記得了。

首先,要幹什麼呢。

口袋裡面的生活費,足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一段時間。

三十萬加上五千六百日元。

第一次身上帶著這樣的巨款。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自由啦!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自由啊!沒有牆壁沒有牢房沒有柵欄!也沒有多餘的看守!」

用毫無掩飾的聲音笑著,和塑料制的椅子一起轉了起來。

張開雙手,放聲大笑,順勢摸一摸自己的臉。

「……只要,一年時間」

自己當九瀨諫也的期限。

只要一年時間,欺騙這個世界就好。

這樣一來,下次就真的自由了。離開這個城市,摘下麻煩的優等生面具,隨心所欲的度日。自出生以來未曾擁有過任何東西的自己,終於可以獲得只屬於自己的自由。

忍不住高漲的心情,諫也一把抓起桌上的菜單。

「…………」

頓時,動作停止了。

「這是,什麼?」

微帶著欲哭無淚的表情,諫也瞪著菜單。

特濃咖啡、牛奶咖啡、摩卡咖啡、卡布奇諾、卡布奇諾·牛奶、卡布奇諾·咖啡、泡沫・卡布奇諾……一排排羅列在菜單裡面,全然不知所云。

似乎全部都是咖啡,至於具體有什麼區別就無法判斷了。

話說,到底要怎麼訂餐啊。

諫也曾經生活的地區沒有像樣的咖啡廳,牢獄中更是如此。偶爾出現類似的東西,那也只不過是名為咖啡、粘粘糊糊且充滿魚腥味的液體。被那個卡洛神父帶去的『教育設施』也是個差不多的地方,沒有空閒為你提供嗜好品。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正因為這樣諫也才會對咖啡這一飲品抱有憧憬之心。

「啊—,Espresso寫在第一項,是最普通的嗎?不過,以前看過的電影裡面好像漂著奶油……」

抱著頭,開始認真地思考。

遺憾的是,教育用的影像裡面,也沒有包含這一類理所當然的知識。不管諫也的記憶力怎樣出眾,在從未見過的事情面前也是無可奈何。

這時,從旁邊,有個聲音向他打招呼。

「――您在煩惱什麼事呢?」

「那啥,菜單完全不知道」

諫也很自然地回答道。

其間,視線沒有離開菜單。

「您是第一次來咖啡館嗎?」

「yes」

「既然這樣,來一杯卡布奇諾如何?因為是神父大人嘛」

「這有什麼關係嗎?」

「因為卡布奇諾的名字,來源於義大利修道士穿的衣服。原先的做法是在咖啡裡面加起沫牛奶,但是這裡為了增加芳香還特別使用了桂肉。口感好,喝起來非常輕鬆」

「這樣啊—」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好喝的樣子。

從心裡欽佩一番之後,諫也抬起頭。

「非常感謝……」

少年愣住了。

初夏的陽光下,紅色禮裙佇立在那裡。

比諫也小一些――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能將那套禮裙穿得如此合身,著實令人驚訝。

仿佛最上等的紅寶石溶解而成的深紅。有名的工匠注入靈魂縫製的禮裙,不論在什麼樣的晚會上都會成為眾目之的。

光滑漆黑的頭髮,一直裝飾到少女的腰部。姣好的卵形臉。靦腆而緊閉的嘴唇。眼瞼微微下垂,似乎是因為恰巧背對著光的關係。大概,少女只能通過輪廓來確認諫也的樣子。

(糟、糟糕啦啊啊啊啊啊!?)

看著僵直的少年,少女歪著頭。

「神父大人?」

「啊,不是不是,我啊……不對,我今天剛被分配到這裡的學校教會」

連忙修改說話方式。

只要待在這個都市,就必需裝成『九瀨諫也』的樣子。

後背直冒冷汗,擔心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失敗。心想,連咖啡都不知道的自己,說不定已經說明並非九瀨諫也,或許會成為致命性的錯誤。

「學校的教會?難道是指御陵學院嗎?」

「是、是的……」

聽了從少女口中說出來的名字,諫也的心咯噔一下。

的確,是那種名字的學校。既然這樣,少女是在自己赴任的學校上學的學生嗎?

還有,另外一件事。

諫也終於注意到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

(……等一下……這……不是很奇怪嗎)

脊背不寒而慄。

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應該注意到。

愚蠢至極的是――第一次作為正常『市民』進入正常都市的諫也――這個時候才注意到這麼明顯的異常。

『人口的流入至今仍處在壓倒性地位哦』

卡洛神父,說得不是很明確嗎。

既然這樣。

「那個。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發誓,現在剛想到一件事情――」

諫也慎重地選擇語言,問道。

「這個城市――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不覺得很奇怪嗎?」

……是的。

咖啡館裡面,排列著白色圓桌子和椅子。

午後的陽光,公平地照耀著嶄新的高樓和馬路,演繹恬靜的都市空間。據稱,三年期間一舉發展起來的風景,實現了近代的裝飾和自然的協調。

然而,環顧四周,大街上只有諫也和少女。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神父大人」

少女的聲音中摻雜著某種冰冷的東西。

不是憤怒也不是拒絕――又或者兩個都是,紅色禮裙的少女佇立在柏油路上。

「為什麼,您會在這裡?」

少女問道。

就算因為逆光看不到諫也的樣子,那漂亮的黑色瞳眸,從內部燃燒著激烈的火焰。

「唉?」

(哈?)

「請回答我」

諫也還沒有掌握狀況,睜大了眼睛。少女用嚴厲地聲音繼續說。

「請回答我。為什麼,您會在這個被隔離的地區?」

「隔離、是指……!」

少年張口結舌。

腦海里浮現出來的是,剛剛把自己帶到這裡來的,一副惡人相的神父。

(難道,那個混蛋死眼罩……!)

與此同時。

大地,裂開了。

不對,看起來像裂開,是因為車行道和人行道之間――那個空隙被掀開,從中聳立出巨大的金屬牆。咚、咚,不斷聳立的牆壁,將諫也兩人包括在內的咖啡廳和對面的道路隔開。

「――目標,異端指定E17,侵入。現將封鎖周邊區域。」

警報聲和機械的聲音。

幾秒後,驚人的尖叫聲響徹在升起的牆壁對面。

「…………咕!」

諫也猛然堵住耳朵的同時,隔離牆發出轟鳴聲。

數十厘米厚的牆壁,受到什麼東西的撞擊。

「這、這到底是怎麼……!」

諫也瞪大了眼睛。

能將金屬壓癟的駭人衝擊,那震憾帶來的麻酥酥的感覺,甚至傳達到腹部深處。

仿佛,數十噸的鐵環撞擊在牆壁上一般,遠遠超出諫也想像的破壞力出現在牆壁的對面。

如果那是生物,那麼是犀牛或大象完全無法比擬的。

仿佛,古代恐龍在撞擊一般――。

(等、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

諫也的思緒被打斷。

――發生,什麼事了?

在普普通通的都市,作為普普通通的『市民』來到這裡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再次,發生衝擊。

這次不只是腹部深處,連脊髓都在響徹。還摻雜著咯吱咯吱、骨頭被咬碎般異樣的聲音。諫也第一次了解到,壓癟的金屬可以發出那種聲音。

只不過兩次衝擊……金屬牆壁殘酷地出現裂痕。

「!――請到這邊來!」

少女抓住胳膊。

強行把諫也拉起來,拽著那隻手。

只有一瞬,從牆壁的裂縫

看到了對面。

不。

(被、被它看到了……!)

裂縫中,『眼睛』凝視著這邊。

形狀,極其普通。

和人類一樣,是非常熟悉的眼睛。

不過,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人類的眼睛不是那種「東西」。那種不能救贖的「東西」,不可能是人類的眼睛。

幾秒內將隔離牆擊碎的破壞力之類的無關緊要,從根源的意味上否定人類――絕對無法認可――是這般褻瀆的眼睛。

「那……是……!!」

按住胸口。

緊握著並沒有信仰的十字架,九瀨諫也――叫作九瀨諫也的冒牌少年――嘚嘚地咬緊臼齒。

同一時間,

「――呀啊,是大家最喜歡的,卡洛·克萊門蒂哦?」

駕駛著阿爾法羅密歐,神父用開玩笑的語氣拿起手機。

相對的,從聽筒傳來極其簡潔――然而,是把不尋常的緊張感壓抑在深處的聲音。

『七分鐘前,玻璃大人把〈獸〉引誘到了第五區』

接著,

『同樣在四分鐘前,第五區隔離完畢,進入下一個階段。把〈獸〉包圍起來之後,預定馬上進入〈矛〉的波狀攻擊』

「嗯嗯,能按照計劃進行真是太好啦」

卡洛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雖然,在駕駛中屬於非常危險的行為,阿爾法羅密歐卻順利地向前駛去。斷然不是因為自動操縱。把手腕放在方向盤上的樣子,顯得更加令人擔心。

『不過,好像〈獸〉已經過了幼體期。以〈矛〉通常的火力,只能對成體的〈獸〉起限制作用。現在,可以對付它的,只有如月司祭或者是您――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

「不不」

卡洛神父否定了從聽筒傳來的提案。

「如月司祭還在新倫敦出差啊。既然這樣,〈矛〉先待命。改為配備第九祭器」

『……根據祭器的現狀,對抗成體〈獸〉的性能恐怕和〈矛〉沒什麼分別』

「沒關係啦。關於那一點還有諫也君也在嘛」

從聽筒的對面傳來屏息的聲音。

『那是為什麼』

對方追問道。

『為什麼,諫也大人在那裡?』

「那是因為我叫他哦?」

『諫也大人,清楚這個都市的狀況嗎?』

「唔—,一半程度?」

『什麼都沒告訴就丟在那裡的嗎』

「啊啊啊,都說了一半程度難道不信任我嗎!?那個啥,他可是九瀨諫也哦?偉大的使徒、聖戰的英雄。詳細地說明情況還不如實地觀察來得快些吧」

『…………』

數秒,聽筒陷入沉默。

是極其險惡的沉默。

『您對祭器的狀態,有把握嗎?』

「那是當然。不過,總會有個結果吧」

『…………』

「還是不信任我嗎?可是那個祭器,就是為此而做的吧?」

帶著叮囑語氣,卡洛說。

「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更不是萬能或通用之類的黃粱美夢。嗯,其實有很多毛病。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才會把那個武器託付給九瀨諫也的。對,為了英雄九瀨諫也」

為了九瀨諫也這幾個字,卡洛再一次重複道。

仿佛,那句話是免罪符一般。

『我明白了』

聽筒回應道。

『已經把祭器配備在第五區附近。捕捉到諫也大人的位置之後,馬上轉移到那裡』

「嗯嗯。期待成果喲」

『萬一諫也大人出了什麼事情……這次真的要召開主教會議』

然後,斷開通信。

「――還真是被討厭了呢」

卡洛撅著嘴,撫摸華麗的眼罩。

剩下的右眼睛,仿佛在懷念往事一般,只有一剎那眯成了一條縫。

「還是應該說,不愧是九瀨諫也嗎。人雖死,魅力尚存。不對不對,是死了之後人氣大增啊。真讓人嫉妒呢」

好像並非出自真心、沒有半點真心的一句話。

夏日的陽光,照射在駕駛席的側窗上。

想把一切燃燒至盡的白色陽光。御陵市的――遠東特別指定教區的街道上,垂落的黑影酷似林立的墓碑,望著這幅景象,神父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嗯,嘛」

輕輕地,那張嘴唇上浮現出笑容。

不論怎樣找藉口,那笑容都不像是聖職者應有的表情。非但如此,即使當場定罪也不足為過,是充滿了人性險惡的表情。

用一句話概括便是――惡魔般的笑容。

「我說非常期待,是真的哦?」

2

「――這邊!」

少女抓著諫也的胳膊,沿斜面跑去。

黑髮隨風飄舞,低跟鞋拍打著柏油路。穿著似乎很難跑動的禮裙和鞋子,少女像羚羊一樣奔跑。

「咕……!」

諫也亦是,拼命地跟著她的背影。

從剛才的咖啡廳經過了第一個交差口之後,道路上孤零零地停著一台小綿羊摩托車。

「神父大人,請坐後面!」

「這台小綿羊嗎?請、請等一下。的確會比用雙腳跑要快一些吧――」

(話說,白痴嗎!只有臉長得漂亮腦袋生鏽了嗎!?這種小不點兒摩托車兩個人坐上去,速度只能跟烏龜比一比吧――)

「快點!」

少女乘上去,轉動油門。

諫也硬是被拉了上去,坐在後面。

緊接著,嘟隆~一聲,發出完全不像是小綿羊會發出的聲音。

「――咿!?」

出發的同時,強烈的沉重感擠壓著諫也的胃。

旁邊的景色飛快的掠過。順便連意識也要被帶走一般,諫也拼命地咬牙忍住。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請用力、抓緊!」

少女身體向前傾,摩托車回應她的動作,發出異常的驅動音。

摁壓柏油路的厚厚的車輪,更是發揮出其兇猛的馬力,一口氣飈升至最高速度,將車體一併拋出。

的確,這並不是小綿羊之類的。

第一眼看車體時似乎平淡無奇,但是它內藏發動機的輸出,足以匹敵重量級摩托車。

不用說,在後坐席上受折騰的諫也,就像被綁在飛彈上的死刑犯一樣。通常情況下這樣的設計就足以令人發笑的機體,到底是添加了什麼樣的想法和技術啊。

(死、要死!會死!五臟六腑在翻騰!剛才,是不是發出奇怪的聲音!?)

「嗚――啊――嘎」

不顧昏死過去的諫也,小綿羊摩托來了一個華麗地轉彎。

以壓倒性的加速性能和小型機體為武器,何止是急轉彎,連狹窄的人行道也能穿過。駕駛座上的少女還好,顛簸不停的諫也,有好幾次差點沒碰到臉頰和膝蓋。

一次也沒有回頭。

被解放的風門,不斷地為小綿羊摩托加速。

――然而。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從那種怪物手中逃脫。

作為證據,刺入脖頸般的殺意,在一瞬間高漲起來。

不對,並不是像殺意那種不冷不熱的東西。近乎被提高至物質般的憎惡,挖入脖頸,撬開脊髓,直接抓住心臟。

縱然少女不斷加速,那種錯覺也揮之不去。

(……哇啊!)

緊閉雙眼。

從背後傳來轟鳴聲,以及金屬和柏油路的悲鳴聲。

那是隔離牆接連不斷地聳立起來――又每次都會被破壞的聲音。

和方才不同,甚至連留下裂縫的閒暇都沒有。是怪物的破壞力增加了嗎。或者是對自己的破壞力產生慣性了嗎。

(……那個、怪物、是……)

少年的喉嚨在抽動,連舔舐乾裂的嘴唇動作也難以進行。

唯有一句話,在腦海里迴響。

――『誰能比這獸,誰能與它交戰呢?』(※註:啟示錄13:4)

那是,聖經中的一節。

一位預言者,幻視海中跳出的怪物之後留下的一句話。

「小、小姐,再怎麼做,也太勉強了吧!這樣下去會追上哦!?」

「請不要說話!再過一會兒――!」

少女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咚—!

空氣在震動。

用視界的一端進行確認,諫也頓時呆住了。

同隔離牆一起被打碎的建築,將碎片撒向諫也兩人。

如同下雨般傾盆而降的混凝土碎片,這不叫作絕望還能稱之為何呢。不斷降落的大質量石塊,給柏油路留下小規模火山口狀的凹陷處。區區兩個人和一台小摩托,只要輕輕擦過就足以留下致命傷。

即便如此,少女沒有退縮。

打開的風口,給予小綿羊更快的速度,一口氣衝出石頭的暴風雨。

「啊啊啊啊啊――!」

少女大聲叫道。

事到如今,已經達到人類的反應和操縱技術無法觸及的領域。

道路的兩端,小型服飾店被粉碎、護欄破爛不堪、快餐店的招牌被分解。殘留在背後的慘狀,就像轟炸機的編隊經過之後的光景。

兩個人能夠通過瘋狂地暴虐中,純粹是因為運氣和少女能不斷保持平衡的精神力。

可是,

(這……種……)

保住性命之後,諫也更是無法開口。

因為坐在後面的少年,看到了它的身影。

在視界的一端時隱時現,蠢蠢欲動的黑色影子。

那是,怪物的前肢嗎。諫也認識到,在空中飛舞的混凝土片之中跳出來的黑色野獸的影子。

它在笑。

它在嗤笑。

歡快地、愉悅地,用整個軀體表顯出它的歡喜。

甚至用那全身訴諸,剛才的混凝土暴風雨只不過是如同貓玩弄老鼠一般的戲耍。

諫也不由得打顫。

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距離,連聖職衣的背後都能感覺到怪物的吐息。

「!――已經不行了!要被抓住了!」

「――閃、開!」

少女的腳,強行把護欄踢開。

用令人難以致信地速度轉身。單手把後坐席的諫也也一起拉動,移動兩個人的體重折轉小綿羊前進的方向。

工事中的大廈與大廈之間,小綿羊朝著封鎖的交差口奔去。

――這時,

咔地一聲,雷鳴般的聲音響起,強烈的光芒包圍了整個世界。

(什……!)

從後面傳來出乎意料地衝撞聲。

同時,小綿羊摩托迴旋半圈之後踩急剎車。

一直處於被動位置的諫也,怎能這麼突然的就停下來。由於遠心力的作用從摩托車上甩了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不住地咳嗽。

過了一會兒,聽見少女問道。

「……您還好吧?」

「……謝……謝謝您……對……我的關心。不過……好像……咳咳……不太好」

諫也的臉一直朝著下面,勉強回答道。

(開……什麼玩笑!想……要了我的命嗎,這個暴走的大小姐……)

雖然很想狠狠地斥責一頓,不過既然帶上了優等生·九瀨諫也的面具就不允許那麼做。

這種時候也要把准守契約放在第一位,真有點同情自己。

然後,諫也回頭看向背後。

不禁倒吸一口氣。

如同剛才的隔離牆,從周圍的標識和電線桿、無人的房子,有許多光線連接在一起,仿佛金字塔一般形成正四角錐的籠子。

「這、是――」

「請不要靠近。它的基本組成是碳納米管和特製鋼管,據說裡面流動的電壓連鯨魚也能烤焦。理論上強度有隔離牆的數倍。雖然會讓人看得頭昏眼花」

從小綿羊摩托車上下來,少女輕捂著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不小心看到了怪物撞上去時發出的爆光。現在仍散發著令人無法往籠子內側窺視的火花,而且在〈獸〉撞上去的那一瞬更是有數倍強大的光圧。視網膜接受那般強大的光芒,恐怕眼睛裡的世界只會是一團模糊吧。

專注地聽了一會兒,

「……呼—」

輕輕地,非常輕輕地,少女舒了一口氣。

輕輕地搖了一下頭之後,接著說。

「這樣,應該就能堅持十分鐘左右。接下來只要等〈矛〉的抵達就可以了」

「……〈矛〉」

少年嘟噥一聲,少女走過來。

「那麼,能不能請您說明一下?」

追問道。

「為什麼,這個地區會有神父大人?隔離應該完全結束了才對」

「那、是……」

諫也說不出話來。

「如果是御陵市的居民,您應該知道「特別市法」吧?「響起第一種警報時,不論有任何事情,一定要遵從引導離開現場。由此出現損害時,市政府會對損失進行補償」直這一項,全都要熟記才對吧?」

「…………」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陷入沉默。

對諫也打量一番之後,少女先輕輕地點頭。

「那好吧。為了謹慎起見,過一會兒會被〈矛〉拘留,到時候還請見諒哦」

翻動著深紅色的禮裙,想要轉身。

(嗚!)

諫也慌忙留下那個背影。

「不、不行的!請、請等一下」

「什麼事?」

「不是什麼事啦!那個,剛才的怪物是!」

「……無可奉告。這對神父大人也沒有什麼好處」

少女的聲音,始終保持著冷淡。

宛如,凍結的火陷。

隱藏著衝動的秉性,同時又兼備著駕馭的理性。將那矛盾稱為感召力也不足為過吧。立足於萬人之上所不可欠缺的,如同寶石般稀有的素質。

就好像穿在身上的禮裙那樣,鮮艷的緋紅色。

可是,

(啊啊,不是指那個!)

「不、不是的!」

諫也叫道。

「哪裡?」

「不是的,那個,這邊也……那個……有很多不能說的隱情……」

「既然這樣,就請一直保持沉默」

「……呃、不過、那個、但是」

「…………」

無視少年的言語,少女只是哼了一聲。

(所以說聽我把話說完,這個暴走女!)

「所以!」

猶豫了幾秒之後,少年自暴自棄地攤牌道。

「這個籠子,是特別指定教區實驗部署中的東西吧!?想要封鎖〈獸〉,只靠強度是不夠的,所以同時利用高壓電流進行攻擊,變成攻擊性屏障,在兩個月前得到認可的武器!但是,這個〈獸〉不一樣!」

「什……!?」

少女大吃一驚。

少年所說的話,普通的市民是不可能知道的,那是機密情報。

「異端指定E17,是這樣說的吧。既然這樣,大罪的種類是〈貪婪〉。意思是說,這隻〈獸〉是被確認的第十七個個體吧?在大罪中,就數〈貪婪〉的忍耐力最為惡劣。普通的電流,就算電壓在高,很快就能獲得抗性。比起只能保持通常火力的〈矛〉,馬上聯絡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

「……您……要問的,不是怪物的事情嗎?」

少女茫然地嘟噥道。

啊啊。

諫也所驚訝的,是別的事情。

原來,現實中真的存在著那種東西。

即便在書桌前教過,當實際用眼睛看到時,仍伴隨著巨大的衝擊。更何況,受到那種怪物的襲擊,能不為之感到震撼嗎。

「而且,還說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您到底是――」

少女,瞳眸的焦點凝聚起來。

被電磁網的光灼傷的視網膜,終於恢復了視力。

少女的那雙瞳眸,第一次看到了少年的臉。最初是因為逆光,來到這裡之前是因為坐在后座。看到了未曾看到的少年的臉。

「…………!?」

諫也屏住了呼吸。

從摩托車上走下來的少女,倏地抓住少年的肩膀。

(怎、怎麼回事,生氣了嗎!?)

「有、有什麼事嗎?」

「……諫也?諫也……哥哥?真的是……諫也哥哥?」

「誒?」

諫也眨了眨眼睛,不由得用沒有掩飾的語氣叫出聲來。

「我是,玻璃呀。朱鷺頭玻璃!諫也哥哥,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然而,兩邊都沒有時間回答。

異常的聲音,將兩個人的注意力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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