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阿妮斯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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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SCENE·I 「午休時間的走廊」
走廊上充滿了午休時間的喧囂。
一位穿著跟大家相同制服的少年呆站在走廊中央。
像他這樣在來來往往的學生當中佇立不動,老實說非常妨礙行人通行——可是他絲毫不以為意。
(太棒了!沒有人看我!我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他使盡全力握緊拳頭,感動得渾身發抖。
周圍的人並不是沒注意到他,只是因為他太可疑了,所以才撇開視線而已——不過少年分不太清楚其中的差別。
有違本人想要『保持低調』的期望,如今他顯眼得不得了。
可是他『完全』沒察覺到這點。
(太棒了!我成功了!這樣我也是普通人了!)
他在心中特別強調『普通人』這幾個字,同時用力握拳。曾為『超生物』的他最重視這個部分了。
(這種無與倫比的普通感!我真是普通到了極點啊!)
他名叫布雷德。因為某些緣故,今天剛轉進這所學校。
(啊啊……普通最棒了!不起眼就是好啊!當普通人真是棒呆啦!)
他瞪大雙眼,以隱含氣勢的眼神注視著周遭的學生。視線所及之處的學生們以為被他盯上,於是紛紛走避。
內心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讓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英氣逼人的眼神。雖然本人希望平凡又自然地融入周圍的一般學生之中,卻反而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不過……布雷德依舊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
學生當中有四個人非但不避開這樣的布雷德,還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男女各兩人。他們似乎對形跡可疑的布雷德很感興趣,從遠處好奇地直盯著他看。
布雷德也察覺到他們的視線了。
他隨即大剌剌地邁步朝四人走去。
在四人看來,布雷德幹勁十足的眼神簡直就像要殺人一樣。釋放殺人眼神的布雷德氣勢洶洶地一靠近,外表看起來最膽小的女孩「咿」地尖叫一聲,差點哭了出來,連男生們也顯得有點畏怯。
(首先!身為普通人的第一步就從打招呼開始!)
布雷德迅速舉起一隻手,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嗨!我是勇……不對!我是布雷德!」
眼看自己險些不慎暴露真實身分,布雷德立刻改口。
「啊,是……你、你好……」
儘管眼眶含淚,黑髮女孩還是率先回話。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她雖然膽小,個性卻也很溫柔。
她名叫克蕾兒,是這所學校的低階班學生。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朝氣蓬勃地大叫,再次打了聲同樣的招呼。
「咦?」
克蕾兒不明所以地不停眨著眼。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說了三次同樣的話,臉上表情有如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般。
「那個,你好……我是……克蕾兒。」
「克蕾兒是嗎!?」
布雷德臉色一亮,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笑了。
看到那有如孩童般的笑容,克蕾兒也不自覺地回以微笑。
布雷德笑得仿佛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朋友似的。其實這還真的是他生平首度交到同齡的朋友。
布雷德滿臉期待地望向其他三人。
「我叫耶希卡。」
外表精明能幹的短髮女孩第二個打招呼。
「我是庫列德。」
「叫我加西姆吧。」
男生們也各自報上名字。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又帶著非常開心的笑容說了。
「你已經講過了啦。」
「這傢伙真有意思呢。」
四人或是大笑,或是微笑,大致表現出善意的反應。原本僅存的些許戒心都徹底解除了。
(我交到四個朋友了!)
布雷德在內心高聲歡呼。
(不管從任何角度看!我都已經是個道道地地的普通人了!)
不,等等——這時布雷德突然轉念一想。
(一般來說,朋友應該要再更多吧?只有四個人可能不夠普通嗎?不,還不夠。我需要更多朋友。嗯,要多少人才行呢……?十個人?有十個人就夠普通了嗎?不,等等,不要妄下定論。既然如此……一百個人?交到一百個朋友就算普通嗎?這樣就是普通人了嗎?)
布雷德為這個深奧的問題煩惱不已。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眼前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
稍遲了一會兒之後——布雷德也順著四人的視線回過頭去。
一位少女正顏厲色地盤著雙手站在那裡。女學生擁有一頭如烈火燃燒般的紅髮,身穿同樣以紅色為基調的衣服。其他學生們都穿著相同的制服,卻只有她一人穿著不同的服裝。她以嚴苛的眼神瞪著佇立在走廊正中央的四人及布雷德。
阿妮斯特·弗萊明——她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首席,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學生。
「糟了,是女帝(Empress)……」
耶希卡小聲嘀咕。由於她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阿妮斯特也聽見了這句話。儘管臉頰抽動了一下,阿妮斯特還是選擇充耳不聞。
只有布雷德一個人露出摸不著頭緒的表情,茫然地呢喃著「女帝……?」。
「你們擋在走廊正中央會妨礙通行喔。顧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好嗎?既然你們也是這所學校榮譽的一分子,就該時時留意自己的行動是否合乎規律與秩序——」
阿妮斯特開始說教。四人乖乖聆聽,儼然就是挨老師罵的學生。
就立場上來說,他們同樣都是學生,可是一般學生跟『女帝』——阿妮斯特·弗萊明之間卻存在著堪比學生與老師的地位差距,不,是更大的差距。別說學生了,就連老師在她面前也會變成接受訓斥的一方。
……不過,這對布雷德一點都不管用。
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壓根兒不曉得這位大姐有多可怕,不過更重要的是,就前『超生物』的基準來看,只有遠古龍(Ancient dragon)或者更高等級的魔獸才叫可怕。至少這種在城市裡活動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布雷德瞠目結舌地注視著對四人說教的阿妮斯特。
(她……應該是學生,不是老師吧?雖然她沒穿制服就是了。)
其實阿妮斯特的說教對象也涵蓋了布雷德,可是他卻不這麼認為。他只是好奇克蕾兒他們為什麼會挨罵而已。
原本布雷德一邊看著阿妮斯特,一邊自顧自地這麼想著,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對了!我得去一趟校長室才行!」
布雷德的鬼叫聲打斷了阿妮斯特的說教。
阿妮斯特以駭人眼神瞪了過來,令人背脊一寒。
「你是……什麼人?我沒見過你。」
「那個,阿妮斯特大人……」
克蕾兒稍微豎起指頭,正準備說些什麼——
「大人……這兩個字就免了。」
「是……那個,布雷德好像是轉學生。」
「轉學生?這所充滿榮譽的學校怎麼可能讓人中途入學——」
「我說!我必須去校長室啦!」
布雷德插嘴道。他認為剛才沒人把自己的話給聽進去,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見自己的發言再次被人打斷——阿妮斯特氣勢逼人地狠瞪著布雷德。
即使正面承受了足以殺人的目光,布雷德依然滿不在乎地呆立不動。
在旁邊觀望的四人臉色大變。只要是隸屬於這所學校的人——學生就不用說了,就連老師也都極力避免招惹『女帝(Empress)』。不過這點並不適用於布雷德。而且他好像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人瞪了。
四人對布雷德投以某種尊敬的眼神。
「對了,你帶我去校長室吧。」
偏偏布雷德還對『女帝』提出這種要求。
「為什麼是我啊!?」
『女帝』怒氣沖沖地說,同時惡狠狠地瞪著布雷德。連剛才的殺人目光也算在內的話,一般人恐怕早就已經死過兩次了。
「你不知道校長室在哪裡嗎?」
布雷德問道。
「當然知道!!」
女帝像是受到挑釁般駁斥著說。
然後——女帝竟然真的幫忙帶路了。
其餘四人瞠目結舌地看著兩人離去。
〇SCENE·II 「迴廊」
兩人走在不見其他人影的迴廊上。
帶頭的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迅速前進,雙眼一味地注視著前方。她的步伐多少帶有一些忿忿然的味道。
尾隨在後的布雷德雙手盤在腦後,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在初來乍到的他看來,這所學校的一切都顯得新奇有趣。
學校是富含匠意的石造建築。走廊外的風景籠罩在綠意之中,石欄杆上爬滿了藤蔓。
布雷德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停留在葉子上的蜻蜓。
「你在幹什麼?」
「嗯?我要把它放掉啊。」
布雷德放開手中的蜻蜓。由於翅膀毫無損傷,蜻蜓很快就飛走了。
阿妮斯特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布雷德。
因為發現布雷德沒跟上來,阿妮斯特這才轉身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想到他竟然在玩蟲子!
阿妮斯特猛力扭過頭去,重新邁步向前疾行。她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男人。阿妮斯特好歹也是名門貴族出身。過去跟素昧平生的人見面時,對方『通常』都知道自己的身分。
可是這男人卻要自己帶路——
阿妮斯特忿忿不平地踩著步伐。
兩人抵達了校長室門前。
布雷德也認出來了。因為門上就寫著『校長室』幾個字。
阿妮斯特快速揮動纖細的手腕,『咚咚咚』地敲了三次門。不一會兒,她開口說:
「打擾了,我是阿妮斯特·弗萊明。我發現一位哭哭啼啼的走失孩童,便把他給帶來了。」
「什麼!?」
布雷德一臉震驚地看著她。見我行我素的布雷德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阿妮斯特感覺心情稍微暢快了些。
不過布雷德並非被阿妮斯特的毒舌所刺傷——只是對那彬彬有禮的口吻感到驚訝罷了。
「進來吧。」
門內傳來聲音。聽到聲音的瞬間,阿妮斯特臉上就閃過詫異之色,不過她隨即開門進入室內。當一見到校長室里的人物時,阿妮斯特的表情明顯有所改變。
她瞪大眼睛,露出非常驚訝的神色。
就在阿妮斯特在房間入口處呆立不動時,布雷德輕快地經過她身邊進入室內。
「喂,我來囉。」
布雷德以輕浮的口氣說。
「笨、笨蛋!你可知道這位是誰嗎——!?」
阿妮斯特臉色大變地逼近布雷德,同時瞥了室內的人物一眼。
這位剛強的壯年男子是本國最有名的人物,也就是以獅子王著稱的國王陛下本人。
「我知道啊。」
布雷德傻愣愣地回望阿妮斯特,於是他又被瞪了。
阿妮斯特離開布雷德身邊,重新面向國王。
「您怎麼會來校長室呢……國王陛下?」
她一反先前的態度,以極為慎重的語氣說道。
即便是學園的女帝——在國王跟前也不得不乖得像只小貓一樣。
「唔,你這問題問得好啊。」
國王坐在椅子上氣宇軒昂地回答。
「是、是——這是我的榮幸。」
聽國王這麼一說,阿妮斯特更加端正姿勢,臉頰也泛起紅暈。她雖身為貴族子女,但國王仍舊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儘管有機會在舞會等場合上一睹尊容,卻絕不可能直接跟國王交談。
「我聽前任校長說過你的事情。阿妮斯特·弗萊明——你似乎非常優秀呢。」
「這怎麼好意思……我還差得遠了。」
布雷德豈止驚訝,根本就傻眼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身旁阿妮斯特的臉。
跟剛才那種臭屁的態度相比,如今的阿妮斯特簡直判若兩人。不,這已經可說是另一種生物了。
「請問……陛下接任了這所學校的校長是嗎?」
阿妮斯特問道。
「唔,你真的很優秀呢。你說得沒錯喔。」
「怎麼會……」
阿妮斯特依然帶著判若兩人的表情低下了頭。
國王不知為何出現在校長室里,還坐在辦公桌前。阿妮斯特從上述事實推測出國王接任校長一職,而國王也據此給了她『優秀』的評價。
「那個……」
阿妮斯特抬起頭說道。她的表情十分認真,一點都不臭屁,看起來真的就像另一位女孩一樣。
「聽說陛下是名傑出的武人!能夠受教於您真是無比榮幸!畢竟前任校長是個有點窩囊的人。」
阿妮斯特紅著臉,泰然自若地口出惡言。
一旁的布雷德聽了震驚不已,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果然還是同一種生物嘛!
「話說回來,已經可以囉。」
國王始終保持著和藹可親的笑容,對阿妮斯特說道。
「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阿妮斯特笑盈盈地反問。她的臉上充滿了與國王對話的榮譽感,顯然想儘可能把握機會多講幾句話。
面對這樣的她——
「你退下吧。我跟他有話要說。」
國王帶著微笑這麼說。
「咦……?」
阿妮斯特瞬間露出了摸不著頭緒的表情。
不過她腦袋動得很快。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那張美麗的臉蛋便流露出理解之色。然後——
唰——她以本日威力最強的駭人眼神瞪著布雷德。
阿妮斯特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〇SCENE·III 「國王」
門關上後——
「喂,都是你,害我被人家瞪了。」
布雷德以粗魯的口氣對國王說。
「為什麼?」
「還敢問為什麼。」
國王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地反問。就算布雷德語出不遜,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兩人之間洋溢著老相識的氛圍。國王把其他人趕走,只是為了與布雷德交談,被趕走的人則是瞪著布雷德離開——這種事情已經重複不下幾十次了。不是幾次,是幾十次。
兩人從布雷德還是勇者的時代就認識了。當時為年輕的勇者撐腰,從背後全面提供奧援的就是這位國王。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學校啊?」
「你不喜歡嗎?」
「這個嘛……是不討厭啦。」
布雷德支支吾吾起來。雖然徹底上了國王的當令他心有不甘……但他確實也交到了四個朋友。連那傢伙也算進去的話就五個了。
布雷德瞬間流露出孩子氣的神情。國王並沒有漏看這一幕。
「布雷德啊——」
國王重新在校長席的椅子上堂堂坐正。雖然那是張豪華的椅子,卻因為承受了國王過於壯碩的體格而嘎吱作響。
「——我希望你能找回『勇者』的力量。」
「我想成為普通人啦!很平凡的那種!」
布雷德忍不住大呼小叫了起來。這老頭什麼也不懂。
布雷德克盡勇者的義務打倒了魔王,也喪失了勇者的力量。照理說他大可以放膽追求自己十多年來的『夢想』了。
「這裡的學生都很優秀,應該很適合復健喔。對你來說也是很好的刺激吧。」
「聽別人說話啊,死老頭。」
「我打算大幅變更教程。我看過前任校長的教育方針了,不過感覺有點散漫。這樣子只教得出英雄而已。要培育『勇者』的話——」
「已經不需要勇者了吧。況且魔王也不在了。」
再說,勇者也不是培養得出來的。勇者是天生的資質,不是靠後天努力就能當上的。
「哈哈,畢竟被你打倒了嘛。」
國王哈哈大笑。
——才不是我打倒的呢,是兩敗倶傷啦。
布雷德板著臉撇過頭去。這老頭就是讓人很難討厭他。他天生擁有名為『領袖魅力』的特殊能力,無論任何事情都能笑著帶過。正因為如此,他才得以統一全大陸的國家——
「你跟魔王打得兩敗倶傷——結果勇者之力與魔王之力相抵消滅了。我看報告是這麼說的。」
「就是這樣沒錯。」
布雷德驕傲地挺起胸膛。
所以我已經是普通人了。現在只能勉強做些英雄能做的事情啦。
「不過我不相信。」
「我說啊……」
「畢竟你可是『勇者』啊!」
國王突然用力睜大眼睛,
冒著青筋激動地大叫。
「這死老頭沒救了。」
布雷德放棄了。這老頭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副德行。
「總之,你就當作是度假,放輕鬆享受吧。」
國王態度一轉,收起方才亢奮的情緒。當他像這樣正經八百地說話時,看起來倒也像個品格高尚的人。不過只有布雷德知道他的本性絕非如此。
布雷德苦笑著露出死心的表情。
〇SCENE·IV 「低階班·授課」
布雷德首先被安排到低階班。
教室內正在上課。
掛著『RANK C』門牌的教室里,布雷德作為眾多學生的一分子坐在位子上聽課。教室呈研缽狀。教授站在最低的地方背對著黑板教課。
目前正在上『RANK C』的課程。
據說這所學校共有一百多名學生。『RANK B』及『RANK C』為低階班,大多數學生都屬於這個等級。『RANK A』為高階班,成員則是全校僅十幾人的精英。
布雷德百般無聊地聽著上課內容。
「因此,基本上火焰攻擊對火蜥蜴(Salamander)屬的怪物無效——」
布雷德打了個呵欠。
都是些常識……這是他聽完課的感想。
在布雷德的記憶中,『學校』這種地方應該要傳授未知的知識才對……可是從剛才開始就儘是講些早已了解的事情。
之前變成朋友的克蕾兒與耶希卡,以及庫列德與加西姆四人並肩坐在下方的座位上。
當布雷德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的時候,耶希卡突然轉過頭來,像是打招呼似地揮了揮手,於是布雷德也揮手回應。一旁的克蕾兒告誡耶希卡說「不可以這樣」,布雷德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講課不斷地持續下去。
「——其有效的處理法為A.H.,一七一五年由耶格伯發現的——」
呼啊啊——布雷德打了個大呵欠。
這時,布雷德想到了一個好點子。他用簽字筆在眼皮上畫眼睛作為偽裝——光明正大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認真型帥哥庫列德被布雷德這一招逗得樂不可支,拼了命地忍住笑意。
不過已經睡死的布雷德卻看不見這一幕。
*
「哎呀。」
上完課後,批改著小考考卷的教授注意到一張答案卷。
答案卷上寫著『布雷德』這個名字,經過批改後——
「唔,是滿分呢。」
這名學生似乎沒必要聽自己講課了。
教授取出其他表格,在推薦升級的建議書上簽名。
〇SCENE·V 「低階班·實作」
這間學校的教育方針是文武並重。
授課與實作的時間大約各占一半。
RANK B、C的低階班學生都聚集到了寬廣的試煉場上。在數十位學生圍成的圓圈中央,武術教官正在示範。
「唰!」——盔甲在輕快的聲音中一分為二。
鋼鐵盔甲被劍劈開,裂成了兩半。
學生之間響起了歡呼聲,還有人拍手鼓掌。
把鋼鐵盔甲劈成兩半後,武術教官帥氣地把長劍(Long sword)收回鞘里,發出了「叮」的一聲。
「只要努力修行,這點小事你們很快也能辦得到的。」
「真的嗎——?」
學生們半信半疑地呼喊著。
「好了,快點動手試試看!」
教官振臂一揮,指向依人數一字排開的鋼鐵盔甲。盔甲安置在台座上等著被人劈開。
學生們各自走近武器陳列架把劍拿過來。
從握法看來,大家好像都有一定的經驗,不是全然外行。不過一旦面對著設置好的盔甲,每個人都猶豫不決地一動也不動。
就在眾人觀望著有沒有誰要先動手的時候——
「我來吧。」
率先自告奮勇的是布雷德的朋友之一——帥哥劍士庫列德。
他眼神銳利地盯著盔甲,同時擺出漂亮的姿勢靜止了好一會兒——
「喝啊!」
他以凌厲的氣勢揮劍砍下。
鏗——劍身陷進盔甲中央,不過就這樣停了下來。
「不行啊……太硬了……」
庫列德呢喃著說。他把劍撬開抽出來後,刀刃都缺角損壞了。
「布雷德……你不試試看嗎?」
「嗯?」
聽到有人對自己搭腔,布雷德回過頭去。
搭話的人是克蕾兒。她手裡雖然拿著劍,握法卻非常奇怪。
「那個,我不擅長使劍……不過揮棍攻擊對手倒是挺拿手的。」
克蕾兒忸忸怩怩地這麼說。
啊啊,原來如此——布雷德明白了。
克蕾兒的握法與架式活脫脫就是個棍師。跟以質量作為武器的棍棒不同,有刃武器若不確實配合刀鋒的方向,便無法順利劈砍物體。
「你不試試看嗎?」
「嗯——」
克蕾兒滿臉期待地這麼說完,布雷德煩惱起來。
他一邊思考,一邊用扛在肩上的劍「咚咚」地敲打肩膀。
布雷德想的不是該如何砍——而是要怎麼做才『砍不斷』。
只要砍盔甲而已嗎?這下可棘手了……
要做得跟教官一樣是有點麻煩。教官只劈開盔甲,並沒有毀壞台座。這很……不……是非常困難。
在『實戰』中沒必要只精準地劈開盔甲。至少布雷德一直以來都沒做過這種事情。只要把穿著盔甲的『本體』也一起打飛就行了。
「我就試試看吧。」
「嗯!快點快點!」
在克蕾兒的聲援下,布雷德面對盔甲。
儘可能克制再克制——布雷德在心中這麼低喃。
「嘿。」
他隨興地輕輕揮下了劍。
「呀啊啊!」
慘叫,轟聲,以及衝擊波。
盔甲所在之處徹底籠罩在爆炸的氣浪之中。
克蕾兒的裙子向上飄揚,露出純白的內褲。
不久,待爆炸餘波平息後,那裡只剩下完全不留原型的盔甲了。用以固定的台座在衝擊波的影響下分崩離析,甚至連地面都被掏空了一大塊。
「好耶!我辦到了!」
布雷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圍受到的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只有盔甲——損壞了。不過與其說砍斷,不如說摧毀還比較正確……
總之,做得還算馬馬虎虎。大概是八十分吧。
「我成功囉!」
當布雷德春風滿面地回過頭去時——
他看到了依然用手壓著裙子的克蕾兒,以及錯愕地注視著他的所有學生。
就連敎官也半張著嘴看著布雷德。
奇怪……?
難不成……?
我搞砸了嗎……?
布雷德額上流過一道冷汗。
〇SCENE·VI 「前往高階班」
過了幾天後,某天下午——
布雷德為了接下來的課程而在走廊上移動。今天午休時,布雷德受命升格到高階班。如今就是準備前往高階班上課的地點。
他脖子掛著一張以細繩串起來的牌子,上頭寫著『RANK A』。
翻過來一看,牌子背面刻滿了許多小格子。那是教官蓋章的地方,只要累積一定的數量便能升等。
雖然布雷德破例超速晉級,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光榮或榮譽的事情。他只是感慨地心想,要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分開了。
「要去高階班啊——」
布雷德一邊把玩著掛在胸前的牌子,一邊低聲說。
RANK B、C的低階班有部分教學授課是共通的,可是RANK A的高階班卻自有一套獨特的教程。
布雷德想起了四人前來送別時的臉。
「我們也會很快跟上的。」
克蕾兒他們揮手笑著說。
在高階班也交得到朋友嗎?
布雷德滿懷著期待與些許不安,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
抵達試煉場後,布雷德很快就發現這裡的氣氛跟低階班大不相同。
首先是人數很少。低階班學生多達數十人,可是高階班卻只有十來個人,寬敞的空間顯得空蕩蕩的。
再來是沒有人穿制服。大家都自行選衣服穿,而且款式千變萬化——仔細找好像能找出彩虹的七種顏色。由於布雷德早已習
慣黑白色的單調景象,在眼睛適應前恐怕還需要花點時間吧。
還有一點——
仿佛背上長了眼睛般,有幾名學生察覺到布雷德的視線,於是回過頭來。投來視線的幾個人當中,布雷德特別留意某位女孩。
在五彩繽紛的高階班裡,她的代表色是藍色。
藍色的斗篷及圍巾遮住了半張嘴,臉上面無表情。儘管對方已經不看這裡了,布雷德依然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布雷德也不是對女孩感興趣,只是身為勇者——該說曾作為勇者的老毛病使然,他無論如何就是會被戰鬥力強的人所吸引。
接著他望向一身紅的女孩——
奇怪?布雷德心想。
「那身紅色的裝扮是……?」
布雷德對這個人有印象。就在他冒冒失失地直盯著女孩瞧時,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
女孩原本就很可怕的臉色頓時變得更難看了。
喀噠喀噠。她踩著憤怒的步伐穿越整個試煉場,直接來到布雷德的身邊。
「為什麼你會在高階班啊!?」
仿佛要布雷德給個清楚的交代一般,女孩威嚇著說。她是阿妮斯特·弗萊明,也是布雷德第一天上學就記得名字的人。
「啊,我從今天起在這個班上課。」
布雷德亮了一下掛在胸前的牌子。
阿妮斯特像是要一把搶過來似地抓著牌子,並翻過來仔細打量。
「嗚嘔。」
拉緊的線勒住了布雷德的脖子。
「古拉特教官、摩瑞根教官,還有賽恩教官……真教人不敢相信,居然連亞仕提教官都被收買了!?」
「收買?」
「是啊,沒錯。」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說。
「短短几天內就從RANK C晉升到RANK A,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吧。」
「實際上真的發生啦。」
「況且啊……」
阿妮斯特雙手叉在纖腰上。
「這所學校擁有悠久的歷史,只有實力堅強的人才能就讀,不是給你這種散漫隨便又沒幹勁的傢伙來念的。就算有國王的推薦……總之,我一定會揭穿你使用的不法手段!」
其實使用不法手段的就是國王本人,真希望她可以徹底揭發真相呢。如果能幫忙評評理就更好了——布雷德心想。
從剛才那番話聽來,她似乎認為問題出在布雷德的幹勁。
「我有幹勁啊。」
「哪有?」
「我想交朋友啊。」
「什麼?」
既然都變成普通人了,布雷德想交一百個朋友。這是他的夢想。
「誰來幫我介紹吧。」
布雷德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這個高階班有十幾個人——每個人感覺都很有趣。
在阿妮斯特看來,布雷德這種態度顯得很不正經,因而激怒了她。
阿妮斯特微微顫抖,終於發起了脾氣。
「給我聽好了!」
阿妮斯特大叫,她連發梢都充滿了怒火。
「我可是在找你的碴喔!」
她無意間說出了真心話。所謂『找碴』是指故意挑釁的意思,也就是說她本人有這個自覺。「我聽到了啦。」
布雷德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同時輕輕將手放在阿妮斯特頭上。
阿妮斯特滿臉通紅。自從五歲以來——她就再也沒被人摸過頭了。
「別碰我!」
阿妮斯特拔刀出鞘,認真地朝布雷德砍過去。
布雷德輕巧地閃過這一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採取了行動。本人絲毫沒察覺到自己遭受攻擊,以及迴避了攻擊。
「欸?我問你,那是誰啊?」
布雷德朝遠處望去。他的視線前方——站著剛才那位一身藍的少女。
「哪個啊?」
阿妮斯特一邊順著頭髮一邊問道。
由於布雷德把手放在她頭上,隨後她又認真揮刀的關係——平常老是盤在後腦勺的長髮鬆開了。對她來說,被人看見自己放下頭髮是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阿妮斯特死命把頭髮綁好,同時好好地再問了一次。
「你是指誰啊?」
「那個啦,那個藍色的人。」
「啊啊……她是蘇菲喔。」
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兩人的目光,蘇菲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很強呢。」
「這個嘛,是不弱啦。畢竟是高階班的學生嘛。」
阿妮斯特稍微紅著臉羞澀地回答。頭髮總算調整成平時盤頭的髮型了。她換回嚴肅的表情,重新戴好自己的假面具。
「我也想在這個班上交朋友!她是第二個人!」
布雷德死皮賴臉地纏著阿妮斯特。他的舉動簡直和幼稚的孩子沒兩樣。
「第二個人?第一個人是誰啊?」
阿妮斯特回以驚訝的表情。走後門非法入學的他,在這個高階班裡應該沒有朋友才對——
「你啊。」
布雷德指著阿妮斯特的胸部一帶說。
「你!你!你說什麼——!?」
阿妮斯特護著胸部,支支吾吾了起來。
「——為什麼是我啊!?」
她面紅耳赤地這麼大叫。
「畢竟我們都已經知道名字了。」
「啊?你是白痴嗎?」
阿妮斯特傻眼了。知道名字就算朋友嗎?
「啊啊,對了。謝謝你帶我去校長室。之前我忘記跟你道謝了。」
「這、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對!我砍了你喔!?」
兩人原本爭吵不休——不過突然間,他們同時將臉轉向了旁邊。
只見蘇菲正站在那裡。
「阿妮斯特,還有新生……教官下令集合喔。」
蘇菲以冷靜的語氣這麼說。
直到蘇菲開口之前,兩人都沒察覺到她的氣息。阿妮斯特露出挫敗的尷尬表情。雖說剛才只顧著跟布雷德吵架,但自己竟然沒留意其他動靜,還容許蘇菲接近身邊。阿妮斯特不禁為此感到自責。相較之下,布雷德則是滿臉讚嘆的神情。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天真無邪地打招呼。
他在低階班時已經對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人重複過四次自我介紹了。
「……」
蘇菲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回望著布雷德。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又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報上名來啊。」
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布雷德恐怕會沒完沒了地反覆下去吧——阿妮斯特這麼認為,便從旁邊插嘴道。
「那是命令嗎?」
蘇菲鄭重其事地發問。
「她就是這種女孩。」
阿妮斯特對布雷德這麼解釋……
「我是布雷德!」
可是布雷德還是不氣餒。這下沒得救了,阿妮斯特感到死心。
「……蘇菲。」
蘇菲被圍巾遮住一半的嘴角發出了呢喃般的微弱聲音。
阿妮斯特一臉驚訝地注視著蘇菲。她第一次看到蘇菲在命令範圍外主動做出些什麼事情。
「這樣啊!我是布雷德!請多指教喔!」
布雷德伸出其中一隻手。
蘇菲好奇地盯著他的手瞧。與其說她是不肯握手,不如說她不明白布雷德是想要握手吧。
「喂!集合囉!」
班上其他人呼喊著說。
於是布雷德、阿妮斯特,以及蘇菲三人走向教官身邊。
〇SCENE·VII 「演練」
高階班的成員們列隊排開。
布雷德也作為其中一分子站在隊伍里,並前後左右地四下張望。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特立獨行。低階班的學生們大多是認真的老實人,可是這邊的學生感覺很有意思。如今站在旁邊的是剛才去叫布雷德與阿妮斯特的男人。他留著一頭金色長髮,打扮相當時髦。襯衫前襟不知為何是敞開的,底下露出大片肌膚。雖然布雷德不擅於分辨美醜,但這個人一定是非常令人驚艷的美男子吧。
好想趕快跟他變成朋友啊——布雷德心焦難耐。
教官站在集合好的十幾人前方。此外,不知為何,阿妮斯特也站在教官身旁。
「教官,我想讓這位新生測試一下實力。」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說話的對象是教官,但她卻完全沒看著對方。真要說的話,她的臉反而正
對著布雷德。
阿妮斯特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布雷德——可是最重要的布雷德本人卻沒發現自己被瞪了。他只是好奇阿妮斯特為什麼盯著自己瞧而已。
「不,那個,今天的課程是……」
教官望向阿妮斯特的側臉嘀咕著說,不過他那軟弱的建言並沒有獲得採納。
「沒關係。」
「呃,可是……」
阿妮斯特不耐地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瞥了教官一眼。
「不……沒事。」
教官無力地垂下頭。
「我該做什麼好呢?」
看出誰是這場子的老大後,布雷德便向老大詢問。當然,他是衝著阿妮斯特發問。
所謂『新生』指的就是自己,布雷德好歹也有這點自覺。
布雷德扛著劍敲打自己的肩膀。他已經把劍從武器陳列架上拿來了。雖然這把劍非常普通,不具有任何魔力及刀銘,但拿著劍總讓人不由得感到安心。
布雷德偶爾會有點羨慕劍不離身的阿妮斯特。
不過他知道一般人是不會佩劍的。因為自己不當勇者後就變成普通人了,再帶著劍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因此,布雷德只有在訓練時才持劍。
「什麼都可以喔。只要能展現你修練的成果。」
「什麼都可以啊。」
布雷德簡單地回答。他轉身面對後方,那裡排列著十幾副盔甲。每副盔甲都各自固定在台座上,想來大概是教官為了今天的課程而準備的吧。
在低階班上課的時候,教材只是普通的鋼鐵盔甲。
只要本事還可以,就足以用鐵劍劈開一般鋼鐵盔甲了。
可是高階班準備的卻不是鋼鐵材質的盔甲——
「那是魔法金屬對吧?」
「那有什麼問題嗎?」
阿妮斯特嗤之以鼻地冷笑著說。她的語氣裡帶有些許挑釁的意味。
如果要用一般鐵劍劈開強度更高的魔法金屬——光靠『本事』是不夠的。那就跟拿木劍砍鐵一樣,除了『本事』以外還需要『某種東西』。
布雷德沉吟一聲擺出了架式。
「如果只是劈開盔甲的話,這個班每個人都辦得到喔。拿出能讓全班滿意的表現吧。不然……你應該明白吧?」
「要是違逆女帝的話,最後可是會被打得慘兮兮喔〜」
教官用軟弱無比的語氣對布雷德提出忠告。
阿妮斯特以找碴般的眼神瞪著布雷德,對於『不法手段』的憤怒在心中不斷沸騰。她不僅認定布雷德是走後門入學,更無法忍受敬愛的國王只給予布雷德特別待遇。阿妮斯特義憤填膺地企圖測試布雷德的實力,想藉此讓他原形畢露。
「畢竟高階班跟低階班的層級可不一樣呢。」
阿妮斯特說。聽說布雷德在低階班引發了騷動,而且還是震驚所有人的壯舉。不過低階班等級也就算了,要是能在高階班裡震撼全場的話——那就試試看吧。
「這樣啊,層級不同是嗎——差多少呢?」
「咦?」
由於布雷德問了奇怪的問題,阿妮斯特頓時不知所措。
「我問你差了幾個層級?」
「兩、兩個……不對!是三個!差了三個層級!」
阿妮斯特逞強著說道。但這話有點言過其實了,只見她挺起胸膛雙手叉腰,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這樣啊……三個是嗎……」
布雷德陷入沉思。他在低階班時不懂得如何斟酌力道,因而驚動了所有人。這回不能再失敗了。
他在低階班的時候似乎搞錯了一個層級。既然高階班差了三個層級,那就是之前的力量再提升兩個層級——
這樣的話——稍微認真一點也沒關係吧?自從低階班那次實作課以來,布雷德無論做什麼都小心翼翼。老實說,他已經累積許多壓力了。
在這個據說相差三個層級的高階班裡,他似乎能夠自由自在地展現身手了。
布雷德擺出架式,嘴角浮現笑容。
「喝啊啊啊啊……」
布雷德全身蓄力。不,那並非單純的『力量』,而是比肉體的力氣更高層次的生物能量。接著他凝聚這些生物能量,將之轉換為『氣』與『鬥氣』。這樣就提升兩個層級了——
布雷德身體表面散發靈光,並逐漸籠罩全身。
「咦?」
阿妮斯特驚訝地直眨著眼。她的確是要布雷德露一手,不過這男人究竟想做什麼呢?這樣簡直就是——
「喝啊啊啊啊……」
集中在布雷德身上的能量變得愈來愈強。
不光是阿妮斯特,高階班的十幾個人全都不寒而慄。
只有蘇菲仍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布雷德。
「喝啊啊啊啊……」
『氣』無邊無際地持續高漲。受到壓力過大的能量影響,腳邊的小石頭終於突破重力開始騰空懸浮。
空間中流竄著電流。石頭與石頭間牽引著紫色的電光。
「喂!喂!?等一下啊——!?」
阿妮斯特慌了。
這招是——雖然阿妮斯特從未見過,但卻有所耳聞。這招莫非是據傳個人能使出的技法當中威力最強的、專門對付龍的破龍系技法——
當阿妮斯特的臉龐因顫慄而扭曲時,蘇菲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不過她並非漠不關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靜觀情勢發展。
「等等——快住手!」
雖然阿妮斯特跳了出去,卻來不及制止布雷德——
「喝啊!!」
布雷德揮下了劍。
破龍饕餮(Drageater)——
那是用以弒龍的雙斬擊——氣與鬥氣交織成超大的螺旋,呼嘯肆虐著無限延伸下去。這種雙重螺旋的絕招甚至能貫穿龍堅韌的外皮。
光是被卷進螺旋之中,魔法金屬制的盔甲三兩下就分解了。連龍都能吞噬的絕招衝擊試煉場的外牆。雖然層層張設的防禦結界瞬間擋下了它,但最後還是像薄紙一樣輕易地被貫穿了。破壞建築物的石牆後,螺旋又繼續向外延伸。
霧蒙蒙的塵土逐漸散去。
細小的砂石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
阿妮斯特睜開緊閉的雙眼。
「呀!?」
由於近距離承受絕招的風壓,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的了——阿妮斯特連忙遮掩身體。
其他學生也都蹲下來避難。只有蘇菲依舊面無表情地佇立不動。她從頭到腳沾染塵埃,整張臉變得髒兮兮的。
地面被挖開的痕跡筆直延伸了好幾十公尺。透過牆面開穿的大洞可以看見隔壁的校舍,那裡也打通了一個圓孔。二樓教室的下半部及一樓教室的上半部都清楚可見。教室內空無一人。中庭的噴水池也壞了,水花四處飛濺。
阿妮斯特抬起頭——戰戰兢兢地仰望著布雷德。
「嗯……還算差強人意啦。」
布雷德扛著劍敲打自己的肩膀。
——這時,那把劍突然化為金屬粒子,從前端劈哩啪啦地崩毀了。
「哎呀……這玩意兒果然撐不住啊。」
布雷德這麼低聲呢喃。釋放出如此驚人的絕招後,他口中卻只道出了對劍身強度的感慨。而且剛才說的『差強人意』是指對招式威力表達不滿嗎……?他到底是有多……
布雷德是對自身技藝的『拙劣』感到震驚不已。
其實這招原本的威力並不是這樣的,不過也罷——布雷德用傷勢剛好為由說服自己,同時轉頭面對大家。
他的視線與抬頭看過來的阿妮斯特交會了。
「啊……」
布雷德露出總算察覺到的表情,依序看著阿妮斯特與大家的臉——
確認過十幾個人都對自己投來同樣的視線後——布雷德不禁冷汗直流。
完了完了,我完蛋了。
看來好像又做得太過火了。
「那、那個……我很普通吧?我是個平凡至極的普通人吧?」
布雷德這麼說道,極力主張自己很正常。
可是已經為時已晚了。
〇SCENE·VIII 「餐廳」
布雷德轉進這間學校後已經過了幾天。此時人在中午的餐廳里。
之前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交到了朋友,從低階班晉級高階班,而且在兩邊都失手搞砸了……
儘管不斷反覆遭遇失敗與挫折,布雷德卻也總算習慣學生生活了。
比方說現在好了,布雷德正在擁擠的餐廳內尋找空位。當前的首要課題是找不找得到
空位——這種煩惱實在平凡至極,很有一般學生的味道。他手裡的托盤盛著三人份左右的大量料理。在學生宿舍的餐廳里,喜歡什麼都可以儘管拿儘管吃。
托盤內裝的都是肉、肉、肉。直到被餐廳阿姨訓斥了一頓,布雷德才拿點蔬菜敷衍了事。主食是米飯,淋上前所未見的褐色醬汁一起吃。聽說這好像是最近從南方傳來的料理,名叫『咖喱』。魔王不在之後,世界再度恢復和平,貿易也日益興盛。新事物接連不斷地傳進來。
大概是來得不是時候吧,布雷德始終找不到空位——這時,布雷德注意到遠處的桌位。那裡不是有一整張桌子都空著嗎?
「喔,這裡分明就有空位嘛。」
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後,布雷德這才發現坐在桌子斜對面的一位少女。
渾身通紅的人物流露駭人的目光瞪了過來。
以前,布雷德曾經掉進紅龍的巢穴里……那眼神正好就跟剛睡醒、心情差到極點的成龍(Great dragon)一樣。
「嗨。」
布雷德舉起叉子打招呼——不過他當然又被賞了白眼。
她——阿妮斯特一開始用足以殺人的氣勢瞥了布雷德一眼後,便默不作聲地在盤子與嘴巴之間來回動著叉子。布雷德自己也不斷用湯匙將盤內的食物送進嘴裡,同時心想怎麼每次碰面都會被瞪。可是……他腦袋裡毫無頭緒。他也試著捫心自問了……不過還是想不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張大桌子容得下十個人。布雷德跟阿妮斯特兩人單獨坐在那裡。客滿的餐廳里只有這個地方徹底被孤立了。
「啊,喂!」
布雷德在遠處發現了熟面孔。是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四人。雖然班級不同了,但他們都是布雷德第一天交到的『朋友』。
布雷德朝手持托盤站著的四人揮手示意,告知他們這裡還有空位。不過他們卻搖了搖頭,完全不肯靠過來。
搖頭到底是哪種暗號啊?布雷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雖然那感覺跟『NO』很像,但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大家都很怕我啦。」
突然間,阿妮斯特呢喃著說。
「咦?怕你嗎?」
阿妮斯特總算願意回話了。布雷德喜出望外,往旁邊移動一個位子,坐到她的正前方。
「這張桌子就好像是我專用的。」
「為什麼?」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我指定的喔。」
「所以是怎樣啦?」
布雷德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家都很怕阿妮斯特。這是為什麼呢?她又不可怕。的確,她的眼神或許是有點兇惡也不一定……不過頂多就跟餓肚子的成龍(Great Dragon)差不多吧。
「難道……你……被霸凌了嗎?」
「誰?我嗎?」
阿妮斯特笑了。那有點陰沉的笑容更加深了布雷德的疑惑。
「如果被欺負的話……可以跟我說喔。我會幫你出氣的。」
「我說啊……你是笨蛋吧。」
正在進食的阿妮斯特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雷德。奇怪?她怎麼會叫我笨蛋呢?布雷德是真心為她擔心,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克蕾兒他們來到了附近,不過終究還是沒跟布雷德同桌。他們坐在剛好空下來的隔壁桌。
雖然布雷德招手要他們過來,但他們卻只是微微抖動著下巴。所以那個很像『NO』的暗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布雷德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個……我就撤回了。」
「咦?你說了什麼嗎?」
布雷德反問阿妮斯特。
由於布雷德跟克蕾兒他們不斷上演著一方招手一方搖頭的戲碼,他沒聽清楚阿妮斯特那近乎自言自語的微弱聲音。
「我是說——!」
阿妮斯特的話尾瞬間變得粗聲粗氣,不過她隨即克制自己的口吻,重新再說一次。
「我是說……我撤回那個啦。」
「那個是哪個啊?」
「我是說一—!」
她本人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重複著同樣的話吧——阿妮斯特稍微紅著臉改口說:
「我說你……走後門入學那件事情啦!」
雖然阿妮斯特稍微壓抑過情緒了,卻還是不自覺地拉高嗓音。
「……你有說過這種話嗎?」
布雷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情。
「說過了!」
這回阿妮斯特肆無忌憚地大聲說道。
同時她用掌心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
「你是怎樣啊!?我一直耿耿於懷——你卻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這回她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兇狠。豈止飢腸轆轆的成龍(Great dragon)。甚至跟遠古龍(Ancient dragon)的眼力不相上下。
布雷德也終於感受到她的怒意了。
「你在生什麼氣啊?」
「你問我為什麼生氣?」
阿妮斯特又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雖然這件事情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布雷德卻有點慌了。因為她朝劍伸出了手。
阿妮斯特握住了劍柄。跟其他學生不同,她在用餐時也佩帶著劍。對於活在戰場上的人而言,劍不離身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間學校里只有她一個人實踐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順帶一提,由於布雷德是只是個『普通學生』,在實習時間之外是不佩劍的。
對啊,我是一般普通人,再平凡也不過了。
「等一下等一下!別在這種地方拔劍啊!你拿那把劍幹嘛!?是想砍我嗎!?」
「之前也砍過了吧!」
「呃——!什麼時候啊!?」
「你明明就閃開了!」
「呃——!所以是什麼時候啦!?」
以前布雷德曾不慎動手摸了阿妮斯特的頭,因而遭她滿懷殺意地持劍相向。當時布雷德輕快地閃過了那記斬擊,不過他本人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情了。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動。無論是閃開攻擊也好,被砍也罷,布雷德都沒印象了。要是每件事情都放在心上的話,那就幹不了勇者這行了。
不對,他才不是勇者呢。
周圍的某桌傳來竊笑的聲音。
阿妮斯特朝那個方向恐嚇著斜睨一眼,竊笑聲頓時倏然而止。顧及到周遭的眼光,阿妮斯特稍微恢復冷靜,放開了按在劍上的手。
「不過啊,我還是不記得啊……?」
布雷德才這麼說完,阿妮斯特又將手伸向劍柄。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我記得!有啦有啦!沒錯沒錯!你說過了!」
雖然布雷德真的毫無印象,但他姑且先這麼說了。
「是吧?」
阿妮斯特稍微流露出既不是生氣,也沒有不開心的表情。
啊,她笑了——布雷德心想。這個事實帶來一股新鮮的驚奇感。
「雖然……你這個人很與眾不同,但我承認你有相當的實力……不然我也不會砍你了。我……只對確定閃得開的人這麼做。」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同時像是對付弒親仇人般猛戳麵條。
啊,可以繼續吃了啊——布雷德也效法她開始用餐。
這道料理除了淋有『咖喱』醬的白飯外,醬汁上又擺著油炸過的肉——聽說好像是叫做炸豬排。
好吃好吃,咖喱真好吃。配著炸豬排一起吃就更美味了。豬排咖喱超讚。
發明這道料理的人真是天才。
就在布雷德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忘我地享受餐點時——
「沒錯……總之……我覺得……你算是有高階班末席的實力。」
阿妮斯特嘴裡碎碎念著什麼。由於聲音太小,布雷德聽不清楚。
應該說他根本沒在聽。豬排咖喱真是好吃極了。
「抱歉……剛才的不算。不是末席,是中上。不對,那個,其實可以擠得進前幾名了……所以說——」
阿妮斯特也不吃麵,只顧著戳弄麵條——同時嘴裡有小聲嘟囔著什麼。
「不,我的意思是——」
阿妮斯特突然抬起頭來,用正常的音量說——
「你擁有頂尖的實力——」
「抱歉,你剛才說了什麼?」
布雷德也從咖喱中抬頭問道。
「你這個人——!!」
阿妮斯特猛力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在那一瞬間,盤子確實懸空浮起來了。
哇,好強啊。
之前充斥周圍的雜音
突然中斷了,餐廳內變得鴉雀無聲。
為什麼呢——布雷德轉頭環顧整間餐廳。
最後他目光停留在隔壁桌的克蕾兒他們身上,不過這回四人只是鐵青著臉,沒有再扭動下巴了。
為什麼剛才還那麼嘈雜的餐廳,突然就被靜默所支配了呢?布雷德完全想不通。
「嗚咳。」
阿妮斯特故意清了清嗓子,仿佛訴說著眼前的異狀是自己造成的一般。
沒這回事吧。她會不會太自我中心啦——雖然布雷德這麼心想,但最後並沒有說出□,不然到時候肯定又會被賞白眼。
過了一會兒,餐廳內慢慢恢復了喧鬧。
「真受不了——!!」
站起身子的阿妮斯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布雷德以為這次盤子也會飄起來,於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桌面,可是這回盤子卻毫無動靜。布雷德覺得有點懊惱。看來她的屁股並沒有那麼重。
阿妮斯特握著叉子,忿忿然地開始用餐。她不像剛才那樣只顧著戳面卷面,這回真的把食物吃下肚了。盤中的面變得愈來愈少。
由於布雷德幾乎把自己的飯菜都吃完了,他交疊雙手抵著下巴,就這樣觀看阿妮斯特用餐的模樣。她的吃相真是豪邁。能吃的時候就吃,能休息的時候就休息,這是士兵的職責。畢竟不曉得什麼時候必須不眠不休地持續戰鬥。
——這時,布雷德意識到自己偏頗的戰場思維。
不,我是普通人,不是士兵。不過聽說這裡是培育英雄的學校。換句話說,她應該也是還沒出師的英雄才對——
看著阿妮斯特泄憤似地埋首用餐,布雷德突然想到自己有話要對她說。現在大概是個好機會吧。
「我很感謝你喔。」
「咦?」
阿妮斯特停下了握叉子的手,驚訝地直眨著眼睛。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咦?咦?」
平常她總是不悅地眯細眼睛,可是現在卻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什、什麼啦……幹嘛突然這麼說?」
「你想想嘛,我這個轉學生來得不是時候吧?」
第一天布雷德曾被這麼說過。當時他努力地想要成為不起眼的普通人。不過阿妮斯特給了非常寶貴的意見,點醒他那樣其實顯眼得不得了。
「不,別說是不是時候了,這所學校根本不會有人轉學過來——」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可能交不到朋友呢。」
「咦?朋友?你說誰啊?咦?咦咦?是、是、是我嗎……?」
阿妮斯特說。除了眼睛以外,她連嘴巴都張得老大。
「是啊。畢竟我們現在都一起吃飯了嘛,這不就是好朋友?」
布雷德舉起湯匙交互指著自己跟阿妮斯特,同時這麼說道。
他開始解決剩下的料理。豬排咖喱已經吃得一乾二淨了,不過盤裡卻一直留著餐廳阿姨毫不手軟堆積得滿滿的蔬菜。他也將這些蔬菜納入胃袋裡。
「朋、朋、朋……朋友?」
阿妮斯特的表情看起來仿佛發生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她心不在焉地環顧周遭。餐廳里的學生們搶在跟她對上眼前迅速低頭。
在布雷德看來,只要同坐一桌面對面吃飯就算朋友了。可是為什麼克蕾兒他們不肯過來同一桌呢?明明都已經是朋友了,而且空位還那麼多。心裡這麼想的布雷德朝克蕾兒他們望去時——左右搖晃的下巴又復活了。
原本正在發呆的阿妮斯特突然回過神來。
「這、這個嘛……要我當你的朋友……也可以喔。」
(好弱。)(女帝好弱。)(弱爆了。)
周圍其他桌冒出了好幾句心聲——不過布雷德跟阿妮斯特他們卻渾然不知。
〇SCENE·IX 「阿妮斯特的單人房」
阿妮斯特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跟走廊隔絕開來,置身在誰也不會打擾的個人空間後,阿妮斯特吁了口蓄積已久的長氣。
緊繃的情緒稍微獲得舒緩。
她解開劍帶,將愛劍立在牆邊。接著抽掉髮夾,讓束緊的頭髮自由,然後稍微打開上衣的前襟,解放一直受到壓迫的胸部。
「呼。」
阿妮斯特鬆了口氣。
原則上宿舍通常都是兩人到四人住一個大房間,不過只有她破例擁有自己的房間。她倒是沒有要求特別待遇,只是沒有人想跟以『女帝(Empress)』著稱的她同寢,最後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這樣了。
不過阿妮斯特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她在人前必須時時保持女帝的形象。如果有室友在的話,她連在房間裡都得繃緊精神了。
她註定要站在眾人之上。弗萊明家是赫赫有名的名門貴族。他們作為騎士門第侍奉國王,同時明里暗裡地扶持著王國。她——阿妮斯特·弗萊明便是這個弗萊明家的下任當家。
以她的立場來看,拿到第一名是理所當然的『義務』。為了規範學生,她需要率先以身作則——
「呼。」
她把手伸向餐具架上的水壺,也不用杯子,就直接對著嘴咕嚕咕嚕地喝水——像這種事情也絕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做。
阿妮斯特總是嚴格地克制自己。正確來說,首席這個地位不過是結果罷了。只因為她比其他人都更嚴厲地約束自己,最後成績也就自然而然地隨之而來了——雖然那也是身為貴族與騎士家的義務使然,但除此之外,阿妮斯特還有不得不持續約束自己的苦衷。
所以她從未有過朋友。而她本人也看開了。
「不過那傢伙——」
偏偏是那個轉學生——他把自己當朋友了。什麼一起吃飯就算朋友,他是白痴嗎?
身為女帝(Empress)的她沒有跟同齡學生同桌用餐過的記憶。她絕對沒有疏遠他人的意思,可是一般學生就是會跟她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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