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人類未滿」(2/2)
「耶噗、嗚咕、喔!咕」
布雷德腹部吃了一猛烈的攻擊,身體彎成字形,接著又被對方雙手並用,像揮榔頭一樣往下轟,讓試煉場的地板出蛛網般的裂痕。
好痛啊,都腫起來了。
「你道傢伙!下手不能輕一點嗎!」
布雷德從地面抬起臉來這麼說,地面的水泥碎片這時紛紛從他額頭上掉落。
「要手下留情的人是你喔,布雷德。我已經知道——你不是那種會對年輕少女使用暴力的人了。」
布雷德單方面被逼入絕境,一直退後到阿妮斯特等人起鬨的圍牆邊。背部靠在圍牆上的,他這時已經無路可退了。
「你沒辦法攻擊我。要是把我分屍的話,我的物理核心有超過七〇%以上的機率會損毀。」
嗯,大概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才沒辦法出手。
「你的敗因在於攻擊力太高了。」
他其實還有另一個敗因。如果有時間凝聚氣,就能使出攻擊力低一點的劍技——但是她的近身戰鬥能力卻不容許布雷德有這樣的時間。原本想用風壓版的破龍饕餮把她刮到遠處,然後趁著這段時間凝聚氣,卻失敗了。
「那麼,投降吧。」
伊歐娜啪嘰啪嘰地掰響手指並且靠近布雷德,她連這種地方都很像真正的人類。
「還是說,你還想再發出咕喔咕的聲音呢?」
布雷德不想再發出咕喔咕的聲音,也不想再增加腫包。
於是——布雷德說:
「投降。投降一是我輸了。」
「請再說一次,清楚而且明了一點。」
「是我輸了!」
這個瞬間,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好像在場的所有觀眾都是來幫伊歐娜加油一樣。大概就只有庫和蘇菲是例外吧?
布雷德靠在圍牆上的背部慢慢往下滑。
他茫然仰望著試煉場的天花板,發現一件根不得了的事情——
是啊,就算輸了也沒關係。
自己真的是普通人了。
布雷德不再是勇者了,所以就算輸了也沒有關係。
人類也不會因此而……滅絕。
當個普通人,真是太棒了……!
阿妮斯特的臉忽然從圍牆上露出來。
「辛苦了——腫起來了吧?我幫你看看。」
這道拿著急救箱、背著光的紅色剪影笑了起。
○SCENE·X「一如往常的課堂」
跟平時一樣的課程,跟往常一樣的試煉場。
總是覺得宣告午休的鐘聲與豐盛午飯還那麼遙遠的這個時刻——
「嘿,你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嗯嗯,或許吧。」
布雷德一邊喀鏘喀鏘地擋開阿妮斯特的劍一邊回答。
「為什麼呢,明明贏了啊。」
「是啊,明明贏了啊。」
布雷德隨口回答,然後把注意力移到劍招上。
阿妮斯特揮出的每一擊,都帶著筆墨難以形容的銳利。沒有擋好而被轟個正著的話,其威力是足以將人一刀兩斷。
「你不擔心嗎!?」
輕輕在空中畫出火焰軌跡後,她今天最為猛烈的劍擊揮了過來。
這是認真起來的阿妮斯特,威力足以將一般障壁劈開的斬擊。
布雷德用劍擋下這一擊,在劍刃被砍入一半的情況下,好不容易抵擋了下來。當然,魔劍『亞斯蒙帝斯』沒有任何損傷。
喔喔,還不錯嘛。
布雷德覺得很高興,因為阿妮斯特很少有機會認真地砍過來,所以——他能稍微練習一下。
最近,除了單純地倚靠力量之外,布雷德也開始探索其他路徑。
理論上,能順勢輕輕擋下來的話,就可以完全抵消剛才那一劍的威力。剛才的動作,如果要打分數,大概是五十分吧。
布雷德在勇者時代遇過許多厲害的人,其中也有那種外表看起來明明是皮包骨的乾瘦老人,卻是能用指尖擋下勇者全力斬擊的高手。
「結果布雷德是這種冷漠的傢伙嗎?」
「咦?沒有啊,我是有點擔心啊。」
忽然被阿妮斯特這麼批評,布雷德只好急著如此回應。
「別說這種敷衍的話啦。」
結果完全被她識破了。
說句老實話,那對布雷德來說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布雷德這時候終於把臉轉向成為話題的對象。
伊歐娜——輕輕地坐在圍牆上面。
她無所事事般眺望著他們練習。
雖然達成了『贏過布雷德』這個目標,但之後伊歐娜忽然變得沒有精神,每天只像那樣坐在某個地方,茫然地從遠處眺望著這邊。
訓練的時候在試煉場、在教室里上課的時候,都能看到在窗外的她。
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下雨天也不撐傘就坐在那邊。雖然身為人造人的她應該不會感冒就是了。
「竟然不替女孩子擔心,這樣根本沒資格當布雷德喔。」
「等一下,那根本不是女孩子啊。說起來什麼叫沒資格,我為什麼沒資格當自己啊?」
「你不是大叫著要交一百個朋友嗎?如果對方不是人類就不能做朋友,這根本不像布雷德的作風嘛。」
「這是什麼道理啦。」
布雷德露出苦笑。到底把人當成什麼啊?
「庫是幼龍這種魔獸,莫也算是半魔獸,亞因與茲波伊都是靈鳥,你這人本來就來者不拒吧。」
說起來還真是這樣。
「餵——!」
布雷德對著坐在遠方的伊歐娜大叫。
握著手上的劍一起揮舞著。
「要不要來這裡一起練習!」
伊歐娜雖然把臉轉過來——但往旁邊搖了一下後,就輕輕從圍牆上下來並且離開現場。
「那傢伙是怎麼了?」
○SCENE·XI「中午的餐廳」
午休時的餐廳。
晚了一會兒才的結果,就是毎個位子上都坐滿了人。
布雷德握緊另一人的手,一邊不讓對方逃走,一邊尋找著兩個人的位置。
「喂,布雷德,怎麼這麼慢啊?」
向他搭話的是庫雷。他從平常阿妮斯特班常坐的桌子往這邊喊過來。
結果他看著這邊的臉忽然僵住了。
被發現的話就沒辦法了——
布雷德只能走向平常的位子。
「怎麼?你把伊歐娜也帶來了?」
「嗯嗯,我把她抓過來了。」
布雷德回答這樣問他的耶希卡。
「你們牽著手!」
阿妮斯特不知為何叫了起來。既然是把
她抓過來,當然會牽著手啦。有什麼好吵的?
「請放開我,我沒有進食的必要。」
「還說這種話,你連電力都沒補充吧。」
布雷德說完就讓伊歐娜坐下來。雖然超過能夠容納的人數,但隔壁桌的人還是幫忙各空出了一個位子。
「殘餘的能源還相當充足。只要坐著觀察的話,在無補給的情況下可以活動兩百年。」
「你們牽手!」
「你這傢伙真的很羅嗦。」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這麼說。
「被嫌羅嗦了!」
「來吧,去跟國王說,把各種事情辦一辦吧。像是轉學手續之類的,有很多事情得做不是嗎?」
反正她還是要以「學生」的身分待在這個地方吧?連魔王的女兒都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到學園上課,所以一、兩隻地下迷宮的守護者(美少女)到學園上課也一點都不奇怪才對。
「大家都說你最近很奇怪喔。」
「是不是所謂的倦怠症呢?那是達成目的後,忽然對其他事物的意欲減弱,變得毫無力氣的現象人類的心理學能不能應用在人造人的AI分析上倒是很讓人感興趣呢。」
伊莉莎這麼說。聽起來似乎在談論學術上的興趣不過,這應該是她擔心伊歐娜的表現方式吧
「布雷德,你也擔心我嗎?」
「沒有啊,一點都不擔心喔。」
伊歐娜一問,布雷德就這麼說道。
怎麼可能擔心呢?是因為阿妮斯特說了,不得已才會帶她來這裡。
「他說很擔心喔。」
「別隨便幫我翻譯。」
他對著阿妮斯特這樣說。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倦怠症不過,確實是有種失去目標的喪失感。」
伊歐娜終於開始說出真心話。
「原本看起來那麼兇惡的超生物真的將他打倒之後,就有種『什麼嘛,只有這種程度啊』的想法。」
「餵。」
「難得我變成這麼可愛的雌性人類,這樣子根本沒有必要改造自己的身體。」
「餵。」
有人像這樣說自己可愛的嗎?
「要不要到外面去,我現在就再轟飛你一次。」
「啊哈哈哈哈哈,討厭啦,布雷德放狠話了!幹嘛那麼認真啊!跟一般的男孩子沒兩樣嘛!」
耶希卡大叫了起來,而她所提到的『一般男孩子』們不知道為什麼都露出尷尬的表情。具體來說就是庫雷、加西姆以及雷納多等三個人。
「我的目的達成了,只要能贏一次就夠了。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贏一次,就能洗刷內心的鬱悶,算是放下心頭的重擔。我的怨恨已經消失,完全不記得被破壞了二十八次,損毀成五十七萬七千五百二十六個碎片的事情。」
「你明明記得,還數得這麼清楚,不用刻意說出來吧。」
「我學習了人類稱為毒舌的話術。這是敘述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表達手法。伊莉莎經常使用這種話術。」
「咦?我嗎?」
「布雷德,給你,特大份的豬排咖哩──伊歐娜吃一樣的可以嗎?」
克蕾兒去幫布雷德與伊歐娜拿了餐點。
「謝謝。雖然能源依然充足,不過我就先藉由有機物質的消化吸收來補充能源吧。」
──伊歐娜嘴裡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光盯著眼前的豬排咖哩動也不動。
「不知道怎麼吃嗎?」
「不是。」
「不喜歡吃辣的嗎?」
「我是高性能的機型,所以內藏了味覺感應器,但味覺本身不過是檔案而已,因此不論產生什麼味覺的有機物都不會對攝取行動造成障礙。」
為什麼要特別把「我可以吃辣」說得這麼複雜呢?布雷德稍微瞄了蘇菲一眼,總覺得伊歐娜的修辭和用字遣詞好像有點像她
「遇上自己能力無法解決的案件時,是不是應該向別人尋求協助呢?」
當伊歐娜開口這麼說的時候,布雷德開始浮現「啊啊,果然如此」的想法。
伊歐娜的煩惱不是伊莉莎所說的卷怠症,而是其他的事情。
「怎麼了,伊歐娜?有什麼讓你困擾的事情嗎?」
阿妮斯特以出乎意料的溫柔態度問道。她並非一直都在生氣,偶爾也會變得很溫柔──不過是對布雷德之外的人。
「我的構造上,上位者的存在似乎被設定成必須的條款。」
「嗯?」
因為沒有人知道她在說什麼,於是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伊莉莎身上。
「也就是說需要上位存在對吧?」
伊莉莎點了點頭。餵,這完全不算有說明到喔。
「是的,當我遭遇自己能力無法解決的案件時,就會仰賴母體的判斷。而完成母體賦予的命令時,就會報告母體,然後從母體那裡接受下一個任務。若沒有母體或者足以代替它的上位存在的話,我會處於極不安定的狀態。」
「那個叫母體的是什麼東西?」
布雷德如此詢問。至今為止已經聽過這個名詞許多次了,但之前都直接忽略它。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母體電腦羅。」
伊莉莎露出「你連這都不知道嗎」的表情這麼說。
「唔呣唔呣,也就是說伊歐娜小姐有孤立情結的煩惱羅。原本只是拿來當成作戰的名稱,不過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命名很有品味,只是沒想到會變成現實。」
「什麼作戰名?」
「你安靜。」
被阿妮斯特罵了。安靜就是了嘛,嘖。
「但是如果原因是與母體的線路被阻斷,只要恢復連線不就好了?解除單機狀態,重新連線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天線已經復原了,但是對母體的要求現在還是遭到拒絕。」
「為什麼被拒絕?」
「放棄任務、單方面阻絕連線以及其他的理由,讓母體把我的終端登錄取消了。似乎被認為是瑕疵品。」
「哎呀」
阿妮斯特仰頭看著天花板。
「你聽得懂?」
「就是那個吧,像是被學校開除了那樣?也就是退學對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那真是不得了。
「──其他的理由是什麼?」
「對母體傳送了十五TB的壞話。」
「被取消的理由應該是這個吧。」
「說些壞話有什麼關係嘛,我也有很多話想對國王說喔?十五張信紙是完全不夠寫的喔。」
「你這傢伙,不加上『陛下』兩個字沒關係嗎?這樣不是不敬嗎?」
「呸──」
「你是對誰呸?是對我還是對那傢伙?」
「我不說。說了才是真的不敬呢。」
「總之就是有比你高層的存在就可以了吧?」
伊莉莎這麼表示。伊歐娜則點了點頭。
「那麼,你看這東西怎麼樣啊?」
「餵,不要吧,只有國王千萬不要。其他人都沒關係,就只有那個絕對不適合。」
「我不是在推薦那個啊那麼,既然本人也答應了,我想應該沒問題了吧。怎麼樣啊,伊歐娜小姐──你覺得這東西如何?」
「這東西嗎?確實滿足理論上的條件。我的結構當中,上位者的定義是設定成能力超越我的『物體』或者『人物』。」
「『這東西』到底是指什麼啊?」
「就是在我們之間被稱為『超生物』的人類個體啊。」
「是我嗎!?」
布雷德嚇了一跳。因為對話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所以完全沒想到談論的竟然是自己。
但是──至少還是被算在人類裡面嗎?這倒是讓人有點高興。
「咦?怎麼?是要我當那個什麼『上位者』嗎?」
伊歐娜執起布雷德的手。
然後眼睛往上看著布雷德的眼睛。
「可以稱呼你為主人嗎?」
「不要。」
布雷德一句話就拒絕了對方。
「為什麼嘛,她很可憐耶。當她的主人有什麼關係呢?」
「這傢伙一開始說過要殲滅我之類的話耶。」
「我不是沒有殲滅你嗎,主人?」
「別叫我主人。」
「但不這樣的話我會很困擾。不當我主人的話,會繼續倒數下去啊。」
「啊?倒數?什麼倒數啊?」
「為了避免狂戰士化,從指揮系統分割出去的守護者,身體裡都被安裝了自爆程式──就是這個程式的倒數。」
「啊
?自爆?」
「是的,就是自爆。」
「啊?」
經過幾秒鐘的時間後所有人的腦袋才成功理解『自爆』這個詞的意義。
「咦咦咦咦咦!?自爆!?」
聽得見他們對話的人,全都奮力從椅子上站起來。
從有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能完全分辨出這些人聽到哪些內容,以及那些人豎起耳朵在仔細聽他們說話。
在可聽見對話的距離內,還坐在椅子上的就只有面無表情的蘇菲、打著呵欠的庫,以及嘴巴附近沾著奶油、正吃著飯後甜點的魔王妹妹而已。
「你說自爆!?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阿妮斯特抓住伊歐娜的肩膀用力搖晃。
伊歐娜在腦袋不停前後晃動的情況中說:
「不用擔心,我打算到沒有人的地方去自爆。」
「不是這個問題吧!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阿妮斯特對她大吼。
結果伊歐娜額頭上浮現了朦朧的數字。
數字大概是六位數左右,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減少。
「咦?那是數字?怎麼回事?倒敷?嗯,三十萬這樣大概有多少時間?」
「三十萬三千七百五十二秒嗎──大概是八十四小時再多一點吧,也就是三天半。」
伊莉莎瞥了一眼,瞬時回答。
「嗚咦咦咦咦咦咦!?」
「布雷德!布雷德!喂喂──!你說說話啊!說點話好嗎!」
「這樣啊,要自爆嗎?真難為你了。」
「不是說這些吧!」
「別這麼激動,冷靜一下嘛。學學蘇菲她們好嗎?」
面無表情的蘇菲,打著呵欠的庫,不論世界什麼時候終結都不覺得困擾、一副泰然自若的魔王──他指著這三個人這麼說。
「當然會激動了啊!」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變成狂戰士發動襲擊的機體,原來是被捨棄後的你們嗎?所以那些都是落單的守護者羅?」
「那是異常到連自爆裝置都無法正常運作的個體,但我是高性能且完全正常的個體,所以自爆裝置會發生作用。」
「不是吧,我覺得你的話有問題喔。如果正常的話,就不會反抗那個『母體』了吧,也不會來找我報仇。」
「真的覺得輕鬆多了。」
「還有,正常的守護者──不會變成女孩子。」
「我很可愛吧?」
她得意地笑著。平常明明都面無表情,但有時候會露出讓人心頭一揪的笑容。
布雷德這時嘆了一口又長又深的氣說:
「如果我當你的『主人』,你就不會自爆了嗎?」
「嗯嗯,應該吧。」
布雷德又嘆了口氣回答:
「那──我就當吧。」
○SCENE·XII 「相當熟悉的早餐風景」
熟悉的餐廳,跟平常一樣的早餐。
「呼哇啊啊啊啊啊啊」
把庫放在膝蓋上的布雷德,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膝蓋上的庫也學他,以同樣的嘴形打了個一樣大的呵欠。
「好大的呵久喔,主人。」
伊歐娜兩隻手分別拿著布雷德與庫的早餐,走了回來。她幫庫準備的是的是色彩鮮艷且營養均衡的早餐,布雷德則是大份的豬排咖哩。
布雷德被稱為『主人』後,已經過了幾天的時間。
自爆的『倒數』看來已經停住了。三天半的時間早就過了,但是她並沒有爆炸。
雖然尚未完成正式的轉學手續,但伊歐娜已經完全變成學園的一份子。就連靈鳥亞因與茲波伊也是大家的夥伴兼好友,甚至連魔王的女兒都在這裡上學,原本就有人類外表的伊歐娜,融入學園的時間更是創紀錄地快速。
至於布雷德嘛──
這一陣子都睡眠不足。
每天晚上伊歐娜都不讓他睡覺。沒有啦,不是女醫嘴裡所說的什麼交配之類的事情,而是另外一種意思。
伊歐娜在夜裡,都會在房間角落一直跪得直挺挺地。
她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會睜著眼睛,甚至完全不眨眼,就只是盯著布雷德看。
如果光是這樣也還好,但等布雷德熟睡之後,她偶爾會發出殺氣。
不知道是不是一有空隙伊歐娜就想要偷襲自己──向她抱怨這件事後,就得到「這是確認主人為上位者的行動」的答案真的很希望她替每次感覺到殺氣就會自動清醒的自己想一想。
啊啊,但是我可能真的變遲鈍了?
勇者時代根本沒有什麼熟睡的經驗。只有在戰場正中央,抱著出鞘的劍,意識稍微停止短短几分鐘睡著的時候,身體會自動把襲擊的魔獸砍成兩半『勇者』的睡眠大概都是這個樣子。
光是抱怨無法熟睡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某方面來說,也已經是最奢侈的行為了吧?普通人真是太棒了。和平痴呆症萬歲。
「對了,我說你啊」
「有什麼事嗎,主人?有什麼命令嗎?」
「沒有啦,不是什麼命令不過,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布雷德看著伊歐娜的『服裝』這麼說道。他一邊把早餐的麵包與炒蛋輪流塞到庫嘴裡,一邊瞄著伊歐娜。
「主人是說這個嗎?」
撩起。
黑色的長洋裝加上白色圍裙。伊歐娜身上不是平常的戰鬥服,而是另外一套服裝。
「這是太古的『侍從』所穿的服裝,我的資料庫里有這樣的檔案。您不喜歡嗎?」
撩起。
「所以說別再『撩起』了,那邊的男孩子都露出奇怪的表情羅。」
庫雷。加西姆與雷納多急忙裝出正經的模樣。
「如果您命令我停止,我就會立刻停下來。」
「還有,可以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嗎?」
她從桌子對面,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布雷德的一舉一動。在這種情況下,實在很難用餐。
「這也是您你的命令嗎?」
「沒有啦,也不算什麼命令。好吧,你不願意停止也沒關係。」
「好的,這是命令吧。那麼我會停止停止的動作。」
伊歐娜很高興地說著莫名奇妙的話。
布雷德把沙拉抵在閉起嘴露出不高興表情的庫面前──一邊耐心地等待她張開嘴,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布雷德,你在嘆什麼氣啊?」
「沒有啦,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失去些什麼的感覺。」
「失去了什麼?」
「像是自由之類的?」
布雷德歪起脖子。被伊歐娜稱作「主人」,讓她待在身邊勤奮地照顧自己,這些事情都沒關係但實際的情況則完全相反,感覺好像自己才附屬於對方。
「什麼意思啊?」
「不懂就算了。」
「呵呵呵阿妮斯特,看來你這傢伙確實有正室的資質。那種肚量,確實很適合當正室喔。」
「笨蛋──!討厭啦,真是的!莫為什麼一大早就說這種蠢話!」
「好了、好了,有什麼關係嘛。」
「一點都不好。」
蘇菲丟出這句話。雖然是用常人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的但還是逃不過『勇者之耳』。不對,自己已經不再是勇者了。
「蘇菲,哪裡不好啊?」
即使布雷德這麼問,蘇菲也只要把湯匙來回於嘴巴與湯之間,以機械式的動作,持續進行把湯碗變空的作業。
就像她剛才那聲呢喃是布雷德幻聽一樣。
「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出來沒關係喔?」
「那是命令嗎?」
蘇菲一臉認真地凝視著布雷德。
煩惱了一陣子後──
「嗯嗯,是命令喔。」
布雷德表達肯定。
蘇菲的習慣是一有什麼事就立刻問「那是命令嗎?」,從以前到現在,她不擅長主動做些什麼的個性還是完全沒有改變。
雖然不想利用蘇菲的怪癖,但不這樣的話,蘇菲就不會說出自己的不滿吧──
「太狡猾了,主人。您不對我下命令,卻對蘇菲小姐下命令。」
「給我安靜。」
「嗚哇,這是命令吧?」
蘇菲的太陽穴忽然浮現血管,爆出青筋。
「我很不滿。」
「不滿什麼?」
布雷德這麼問。蘇菲表明自己的不滿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就算餐廳的菜單一個禮拜都沒變,她也絕對不會有任何不滿。這就是蘇菲的個性
。
回過神來才發現,早餐時充滿吵雜聲的餐廳里,已經籠罩在一片寧靜當中。
每個人都拚命豎起耳朵,聽著事態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我和她角色重疊了。」
「啊?」
「我說角色重疊了。」
「啊?」
「第一個,我們都面無表情。」
「我不是面無表情,我內建了一百八十種表情,擬態是完美無瑕的。」
伊歐娜以人造人特有的無表情臉龐說道。明明可以做些表情,但是她故意恢復成面無表情才這麼說。還有,她剛才是不是說了擬態這個詞?
「再來,老是等著人命今。」
「什麼?」
平常不表明自我主張的蘇菲,這時清楚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人造人等待命令已經是接近於本能的行為。如果存在不接受命令的人造人,它一定是瑕疵品。」
伊歐娜展開反擊。應該說,你不就是自己口中的瑕疵品嗎?
「布雷德這麼對我說過──『沒有命令。做你喜歡的事就可以了』──但是他卻命令伊歐娜。這太不公平了。」「咦?咦?咦?」
布雷德交互看著蘇菲與伊歐娜。兩個人好像跳過布雷德,直接開始交鋒了。
「哎呀,你陷入修羅地獄了嗎?」
碰一聲,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原來是雷納多。
「身為修羅地獄達人的我給你一個忠告。這種時候呢,絕對不能夠只幫一邊說話,也不能辯護或者擁護任何一方──知道了嗎?」
「嗯、嗯?」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布雷德還是先點了點頭。感覺身為帥哥的雷納多,應該是男女關係修羅地獄的專家。
「那麼,祝你武運昌隆。」
被人擔心安危了。
這時,第一節課快要開始,於是大家紛紛走向教室。
蘇菲和伊歐娜兩個人則是面對面互瞪著對方。
布雷德不知道讓拿這兩人怎麼辦才好,即使上課鐘聲響了之後依然坐在椅子上。
○SCENE·XIII 「情勢緊迫的午休時間」
全是室內課程的上午很平靜地過去了──
但是一到午休時間,那種叫做「修羅地獄」之類的情況再度降臨。
「主人,這是大份的豬排咖哩。」
「嗯、嗯。」
雖然豬排咖哩確實是自己喜歡的食物,但也沒辦法每天、每餐都吃豬排咖哩伊歐娜的資料庫里,一定是有了「布雷德喜愛的食物:豬排咖哩」這樣的記錄。
「對了,我說蘇菲啊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喵──」
「等等你在喵什麼?」
「喵──」
蘇菲又叫了一聲,然後將手腕在前彎曲,緊盯著布雷德看。
她的頭上戴了貓耳狀的物體,屁股後面則垂著毛茸茸的尾巴。
蘇菲嘴裡發出「喵──」的叫聲,用手做出招呼人的動作。從這些行為來看,應該可以解釋成在模仿貓咪吧?
「蘇菲,很適合你呢。你忽然來跟我借派對用品,我還以為你要做什麼呢布雷德,快點啊,你也該說聲『很適合』之類的感想吧?」
「咦?是這樣嗎?」
布雷德以驚訝的表情看向阿妮斯特。
「喵──」
「不是吧,蘇菲,我都說別再說喵了。用人類的語言跟我說明。」
「這是創造新的角色沒用嗎?」
蘇菲終於開始說人話了。
「創造新的角色?」
「嗯,這樣的話就能區別和伊歐娜的不同之處了吧?」
「等等,在這之前我也沒有因為無法區別而感到困擾啊,所以我覺得不用特別硬創什麼新的角色也沒關係喔」
「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啦」
到底該怎麼說明她才會懂呢?
蘇菲胸中似乎懷有莫名的情結。
「我是覺得不用那麼在意啦」
「那是命令嗎?」
「不,我是說」
「主人,也請命令我吧。」
「啊,真是的。」
「嗚呵呵呵,布雷德啊,這有什麼好睏擾的嘛。你也太奇怪了。」
阿妮斯特毫無責任地笑著。
「你這傢伙,一定覺得不關你的事吧。」
「這個正室真的覺得不關自己的事喔。」
「莫,我說過別再這樣叫我了!」
「蘇菲、伊歐娜,你們這麼不喜歡對方的話,直接比賽不就得了?」
「比賽?」
「唔呣,在比賽贏的人是正牌,輸的人是冒牌貨,這樣就解決了。」
「餵,別煽風點火啊。」
「這是個好點子。」
「看吧,接受了。」
「那好吧。不論要比什麼,我都不可能會輸給人類。因為我是高性能的機種。」
「看吧,這邊也接受了。都是你害的喔,魔王。」
「布雷德,別阻止我。」
「主人,請別阻止我。」
「那是命令嗎?」
布雷德嘆了口氣。這時他才想起,蘇菲其實頗為好戰。她曾經認真地找布雷德一決高下。
「要比賽是可以,但現在是吃飯時間,要用和平的方式啊。」
「請舉出和平比賽的具體例子。」
「請說明和平的定義。」
兩個人說著類似的話。是啊,嗯,說不定真的無法區分她們喔。
「那就比賽互瞪吧。」
這時庫與耶希卡剛好在互瞪,看見這一幕的布雷德就這麼說。
「知道了。」
「我接受挑戰。」
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像照鏡子一樣一起變得面無表情。
在午休期間,「無表情互瞪」的比賽就這樣一直持續著。
在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前,布雷德總共吃了三份豬排咖哩。
蘇菲和伊歐娜兩個人,之後在各種事情上都彼此競爭。
午休時間的「無表情互瞪」以平手收場。下午的格鬥練習里進行了「羅茲伍德學園?格鬥最強決定戰」,她們一邊使用人工勇者力,邊使用光線炮──讓擔任裁判的布雷德只能仲裁兩個人的糾紛。比賽的結果當然是雙方同時犯規而算平手。
而傍晚到夜裡的公共浴場時間,她們則比賽誰幫布雷德洗背的技術比較高超。老實說,不論給誰洗都差不多,所以這個項目也是平手。大概就只多知道了「原來那件綠色戰鬥服能脫掉」這種微不足道的情報。
蘇菲和伊歐娜在各種事情上賭氣競爭,結果就變成羅茲伍德學園知名的景象了。
○SCENE·XIV 「黑暗之中」
「布雷德,別在意我,快睡吧。」
「不是吧,那個」
「對啊。主人,請快點熟睡吧。」
「等等,我是說」
「沒錯,布雷德,快點睡啊。」
「為什麼連你都在這裡啊?」
藍色、綠色以及紅色頭髮的三人都跪坐在牆壁旁看著這邊。
「那、那是因為還是會擔心啊。蘇菲跟伊歐娜要和布雷德在這個房間共度一個晚上」
「雖然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無所謂喔。」
布雷德這麼說。今天晚上兩個人比賽的內容,是誰能仔細看著布雷德直到他熟睡為止。兩個人的比賽項目,已經進入這種莫名奇妙的境界了。
「父親大人,我好睏喔。」
「嗯、嗯。」
庫已經在揉眼睛了。不幫她蓋上毯子,拍著她的背的話,這傢伙就沒辦法睡著
「那我要關燈羅?」
布雷德把燈關上。
雖然稍~微有點無法熟睡的感覺不過要成功睡著應該沒問題吧。
○SCENE·XV 「伊歐娜與蘇菲」
「嘶呼嘶呼」的規律鼻息傳出,而這樣的鼻息聲總共有兩道。
靠在牆壁上的阿妮斯特完全睡著了,她從嘴角流下口水,睡得相當熟。
蘇菲和伊歐娜兩個人依舊睜大著眼睛。
幾乎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房間,對她們也不造成什麼阻礙。兩人一直注視著布雷德進入淺眠狀態的臉龐。
「想睡的話就睡吧,蘇菲小姐。」
「我受過耐眠訓練,七天內就算不睡覺也能夠活動。」
「我原本就不需要睡眠。」
「我知道。」
「看來今晚也無法分出高下呢。」
「我同意。」
「老實說,我最近開始覺得如果能像這樣一直分不出勝負就好了。」
「」
蘇菲保持沉默。伊歐娜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蘇菲沒有說話。
不知道經過數十秒還是幾分鐘。
總之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蘇菲回答:
「我也是一個人喔。」
而後伊歐娜繼續說道:
「我並沒有在等待,但是在漫長的歲月里,會來找我的就只有那個人而已,雖然我每次都被轟飛然後損毀。」
「布雷德他不是去找你的。」
「你也不是那個人的媽媽吧。」
蘇菲銳利的指謫得到同樣銳利的回答。
「我一直是一個人。一直都只有一個人,待在黑暗實驗室角落的鐵籠里。」
蘇菲說道。黑暗當中,她露出看著遠方般的視線──開口說:
「我沒有任何身分。只有身為那個人模仿品的價值是我唯一的『羈絆』。因為有那個人,我才能和世界有所關聯」
這麼說完之後,蘇菲有很長一陣子保持沉默。
又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之後,她才靜靜丟出一句──
「我是這麼認為的。」
「嗯嗯,我也這麼認為。」
伊歐娜如此回答。
「你也變成對我來說很特別的人了,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我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
伊歐娜也同意對方的看法。
「和你互相較勁時的這種心情是人類稱為『快樂』的感情嗎?」
蘇菲這麼問。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蘇菲小姐,你比我還更接近人類一點才對。」
「叫我蘇菲就可以了。」
「什麼?」
「叫我蘇菲就可以了,不用加『小姐』」
「了解。」
兩個人至此沒有再開過口。
接著她們就以同樣的眼神看著淺淺睡著的布雷德。
○SCENE·XVI 「早餐的時間裡」
「早安啊,主人。」
「啊,嗯。」
熟悉的餐廳,一如往常的早餐時間。
伊歐娜把早餐拿過來,她除了雙手之外也運用了觸角,真是個靈巧的傢伙。
今天又要開始跟平常一樣的生活了嗎?
布雷德嘆了口氣。今天又要過蘇菲和伊歐娜面無表情地較勁,然後自己被弄得一個頭兩個大的日子
伊歐娜給庫的是營養均衡的早餐,放在布雷德面前的則是豬排咖哩,忍不住會想偶爾更新一下她心中「布雷德喜愛的食物:豬排咖哩」的檔案也不錯。雖然很好吃啦。
「蘇菲,請用早餐。」
「謝謝。」
伊歐娜也在蘇菲面前放下早餐的托盤。
「咦?」
布雷德以驚訝的表情凝視著這一幕。咦?她們不是在吵架嗎?
伊歐娜坐到蘇菲對面的位子。放在她早餐托盤上面的菜色,與蘇菲的可以說完全一模一樣
咦?咦咦咦?
布雷德自己一個人持續露出疑惑的表情。
○SCENE•XVII 「室內課的時間也一樣」
在上午室內課的時間裡,蘇菲與伊歐娜也坐在緊鄰的位子上,為了還沒有教科書的伊歐娜,蘇菲把自己的課本放在兩人中間一起看。
「餵──她們的感情是不是變好了?」
「是啊,感情好像變好了。」
旁邊的阿妮斯特小聲地回答。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啊,兩人好像徹夜長談過了。可能是這個緣故吧?」
阿妮斯特也參加了昨天晚上的守夜活動。
「經過一夜長談,感情就能變那麼好嗎?如果說打了一架就還能理解」
「就我來說,什麼不打不相識之類的事情才沒道理。有什麼關係嘛──總之她們感情變好了啊。」
「是沒錯啦。」
「啊,我知道了」
阿妮斯特咧嘴露出微笑。
「蘇菲好像被伊歐娜搶走了,這件事讓你很不高興對吧?真小氣。」
「才不是。」
「那就是伊歐娜像是被蘇菲搶走了,讓你很不開心吧?真小氣。」
「都說不是了,我才不小氣。」
一聽到別人用「小氣」來形容自己,布雷德無法否認心中有點受傷。
下午的實戰訓練里,伊歐娜與蘇菲同組練習,開創出格鬥的新境界。
晚餐時間,接著是晚飯之後的泡澡時間──
布雷德都一直看著伊歐娜,總之就是經常用餘光瞄著她。
「我解析出泡溫水澡的主要效用是促進血液循環。由於我的構造也存在有機生命體的部分,所以可以得到這個結論──除了能夠洗淨身體之外,入浴對我也有好處。」
「呵呵,伊歐娜,像這種時候呢,只要說『啊,泡溫泉好舒服啊』就可以羅。」
阿妮斯特在熱水裡大大伸了個懶腰說道。
「蘇菲,你也覺得泡溫水澡很舒服嗎?」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我想溫泉確實很舒服。」
「那麼我也覺得很服。」
「呵呵,伊歐娜什麼都問蘇菲呢。」
阿妮斯特笑了起來。布雷德忽然興起這種光景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就好的想法,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讓我看看數字。」
忽然間──布雷德對著伊歐娜說道。
「什麼事?主人?」
嚇了一跳的伊歐娜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
布雷德靜靜地凝視著她的臉,再次開口:
「把額頭上的數字──也就是倒數叫出來給我看。」
「怎麼了?布雷德?數字?倒數?那不是停止了嗎?」
阿妮斯特露出吃驚的表情。
「那是命令嗎?主人?」
「是命令。」
布雷德說。
伊歐娜特別反問「是命令嗎」,這件事讓布雷德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布雷德今天一整天都一直看著伊歐娜。和蘇菲較勁的時候,就連布雷德也沒注意到──但感情變好之後的模樣,總是讓人想起她以前的樣子。
所謂的以前,也就是還沒成為朋友之前,以復仇者的身分來到這裡之後──
打倒布雷德的伊歐娜,曾經只是茫然地坐在那裡。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坐著,凝視著大家練習。那種寂寞的感覺,簡直就像想儘量把大家的模樣烙印在眼底,即使多一秒也好──
伊歐娜表示倒數已經停止,但是沒有人真的確認過倒數的數字。
啵一聲──
伊歐娜額頭的數字亮了起來。
「咦!?等等!7000──這是怎麼回事!?」
她額頭上的數字只有七千多一點,之前應該有三十萬以上才對。
「還在減少嗎?無法停止嗎?」
「並非完全沒有效果,速度已經減慢了。倒數的速度現在減慢到十分之一以下。」
「誰去把伊莉莎帶過來。」
布雷德這麼說。一陣子後,頭上滿是洗髮精白色泡沫的伊莉莎,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被拉到這裡來。
「等一下──等一下!我頭才洗到一半耶!」
布雷德抓住她的頭啪唰一聲浸到溫泉裡面,泡沫一瞬間全被衝掉。
「看一下吧。」
因為沒戴眼鏡,所以伊莉莎靠近看伊歐娜,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接吻──
「啊啊,果然還在進行嗎?」
「果然?」
「我本來就覺得由人類當她主人可能還是有點太勉強,只是又覺得超生物的話應該有辦法解決吧。看來超生物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剩下七千就表示」
「以十分之一的速度倒數的話。大概還有二十個小時左右吧。」
「這樣啊。」
布雷德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伊歐娜的臉。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說,因為伊歐娜應該也很煩惱吧。
「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在爆炸前,儘量多看看大家,之後就到沒有人的地方去自爆。我不想牽連到周圍的人。」
伊歐娜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大
不了般這樣說。
○SCENE•XVIII 「惜別派對」
「拿著那邊。對對──然後直接壓著喔。」
會場的裝飾工作持續進行,巨大的金蔥彩條從這端被遞到那端。
眾人製作的彩球與星星也被裝飾上去,另外還擺設了花朵。
設置在第二試煉場中央的派對會場裡,能看到所有學生都來到此地進行布置。
由於各種文化圈的人各自拿來自己國家的裝飾品布置,所以風格有點混亂。
「庫,那不是食物啦。」
「但是可以吃吧?」
克蕾兒用人形餅乾裝飾著會場,庫則伸出手抓起一大把來吃。克蕾兒的國家有把點心當成裝飾的風俗,不過就算不是庫也會想吃那些餅乾,布雷德其實也瞞著大家偷偷吃了一塊。派對的準備十分順利。
名義上是為了和伊歐娜告別的「惜別派對」。
大家把原來想獨自到無人荒野去自爆的伊歐娜留了下來。
伊歐娜的自爆帶有能把一座小城市轟飛的威力,收納在守護者身體裡的能源就是如此龐大。
不過第二試煉場的魔法結界已經強化到超乎常識的程度。調到最大強度的話,照計算應該足以封住爆炸的威力才對。計算的結果很值得大家的信賴,要是算錯了的話,伊莉莎好像說過要切腹謝罪。
眾人已經費盡心力思考過是否有其他辦法能阻止自爆。
大家首先想到──不知道可不可以用克蕾兒的能力來解決。但是伊歐娜的自爆同時帶有保護機密的意義,足以算在『消滅』的範疇,這樣實在無法復原。克蕾兒的復原並不是什麼無中生有的魔法。
布雷德甚至到地下的『王立禁書圖書館』──也就是伊歐娜所說的『中央控制室』。圖書館那裡已經有新的守護者在守衛,應該算是伊歐娜的『妹妹』吧。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布雷德還是把它轟飛並且通過了。
在那裡調查過後,還是得到相同的結論──沒有解救伊歐娜的辦法。被母體切斷連線的個體,一定得面臨自爆的命運。
大家拚命想了各種辦法,最後知道一定會迎接這種結果後,時間已經剩不到十個小時。
於是大家便做出『選擇』,決定到最後一刻都跟伊歐娜待在一起。
在自爆的那一刻來臨前,眾人都要待在伊歐娜身邊。
然後所有人一起看著伊歐娜進行自爆。
這就是大家的決定。
透過魔法障壁的結界,在物理上隔著短短數公尺的距離,就能夠陪著伊歐娜直到最後。
「你在發什麼呆啊,布雷德?你也要幫忙啊。」
阿妮斯特向布雷德說。
布雷德把臉轉向她。
阿妮斯特正把手叉在窈窕的腰部,以嚴厲的目光看著這邊。
「抱歉,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布雷德舉起一隻手揮了揮。
「你有什麼事要忙?」
「我到國王那裡去一下。」
「啊──等等!布雷德!?」
阿妮斯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布雷德離開的背影。
然後布雷德就沒有回來了。
○SCENE·XIX 「倒數」
──真是的,布雷德到底在幹什麼啊?
派對正在進行,只有阿妮斯特獨自感到悶悶不樂。
派對在布雷德不在場的情況下展開。
現場有豐盛的餐點、飲料以及水果,另外還有甜點與蛋糕等種種美味的料理。
自願者上台表演節目或者魔術,大家對著無趣的短劇拚命喝倒采,甚至把大姆指往下比要求『處刑』。
大家臉上都掛著笑容。
伊歐娜對著剛才表演無聊短劇的男人(就是庫雷)詢問「剛才的笑話哪裡有趣」,不斷要求他做解說,讓庫雷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蘇菲一直都待在伊歐娜身旁。
阿妮斯特在後面一點的位置俯瞰著眾人。那是布雷德平常的位置,也是他平時的視野。
總是需要有個人在看得見所有人的位置,引導大家讓任務成功。
其實自己也很想衝進去和大家一起狂歡──
但布雷德不在的話,現在就只有自己能負起這個責任了
──真是的,布雷德到底在做什麼嘛。
時間不斷地減少。伊歐娜維持著把數字顯示在額頭上的狀態,現在只剩下200左右了。實在不願意去想這樣等於剩下多少時間──
耶希卡悄悄回到會場裡。
「嘿,找到了嗎?」
阿妮斯特確實地注意到耶希卡,然後朝她靠過去。
「不行,找不到。我在學園裡到處都沒看到布雷德。」
耶希卡的志願是加入諜報部。如果她說「沒有」的話,布雷德就是真的不在校園裡。
「那個笨蛋是跑到哪裡去玩了?」
『可能拋棄伊歐娜逃走了吧,想不到那傢伙這麼無情。』
「笨蛋!不是這樣!少笨了!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由於腰上的『亞斯蒙帝斯』說出很過分的發言,於是阿妮斯特便「啪嘰啪嘰啪嘰」地處罰它──
結果旁邊的耶希卡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以守護的視線注視著阿妮斯特。
「不、不是的!剛才那個和平常不一樣!真的不一樣!是讓它發出嗶嘰嗶嘰聲的嚴厲處罰喔!」
「啊啊,嗯。不用說了,我知道啦。」
因為『亞斯蒙帝斯』,讓阿妮斯特受到奇怪的誤解,而且看來無法解開這個誤會了。
「啊,快看快看,要切蛋糕羅。」
伊歐娜正切著餐廳阿姨精心製作的蛋糕。
她脖子後面的觸角「咻、咻」地閃動。她一定會把蛋糕分成113等份──也就是羅茲伍德學園的108人,還有布雷德、庫、伊歐娜,再加上亞因與茲波伊一人一份。
被分成113等份的蛋糕,藉由伊歐娜的手交到眾人手上。
所有人都凝視著伊歐娜幫自己切的蛋糕。
「請享用蛋糕吧。」
然而沒有任何人有心情吃得下,就連愛吃鬼庫,甚至是阿妮斯特,都無法大口咬下蛋糕。
吃完它之後,時間就要到了吧──大家都稍微注意到這個事實。
所有人都以依依不捨的表情,看著手中盤子上的蛋糕。
當然,不是說不把它吃掉,時間就會停下來不走
面對蛋糕的阿妮斯特依然猶豫不決。
笨蛋,布雷德這個笨蛋。
她對布雷德的憤怒從心底湧出。
他一定要為了伊歐娜要消失這件事在鬧脾氣。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連惜別會都不露臉。
沒想到他真的是個那么小氣的男人。看錯他了看錯他了看錯他了。
『你一定會後悔喔,主人。』
「你在說什麼啊!」
阿妮斯特再次啪嘰啪嘰地處罰了腰間的『亞斯蒙帝斯』。為什麼「男人」都這麼魯莽!
「各位!難得伊歐娜幫我們切了蛋糕!我們快享用它吧!」
阿妮斯特揚聲表示。她以學園的女帝,同時以伊歐娜朋友的身分──發號命令。
「謝謝老闆娘和伊歐娜!」
108人和一頭龍兩隻鳥,就這樣一起吃下蛋糕。
但布雷德不在。就只有布雷德一個人不在現場。
笨蛋!笨蛋笨蛋!
阿妮斯特在內心「啪咔啪咔」地揍著浮現出來的布雷德臉孔。
○SCENE·XXX 「自爆」
時間到了。
倒數的數字不到20的時候,眾人的臉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把桌子、料理以及甜點等直接留在伊歐娜身邊後,眾人退避到魔力障壁外面。
把倒數數字乘以十倍就是剩下來的秒數。現在數字是「18」,也就是說,剩餘時間是一百八十秒──三分鐘。
發出七彩微光的薄膜,將眾人與伊歐娜阻隔起來。
就距離來看,不過只相隔一、兩公尺。
雖然看得見她的身影,卻絕對無法碰到對方。
「可能要離遠一點比較好。如果爆炸規模比想像中還要大,大家可能會受傷。」
「我想儘量靠你近一點,希望能看著你直到最後。」
「我也想在最後的瞬間能看著你們,但是──」
「別擔心。要是計算錯誤的話,伊莉莎說她要切腹。」
「我會切的。」
伊莉莎臉色蒼白地說。
伊歐娜臉上浮現微笑。
「我現在了解何謂『幽默』了。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我也在成長。」
在對話期間,數字依然無情地減少,終於來到個位數。
「今天很謝謝大家,讓我最後有了很美好的回憶。反正就快要消滅了,在記憶體裡再儲存些許檔案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一開始曾經這麼懷疑,但試著這麼做後就懂了。就算我在數十秒後就不存在,但是現在還是有『我』這個物體活在這個地方。切換成單機模式後變成生命有限的存在,然後在迎接毀滅的數十秒前,我才終於覺得自己了解你們人類了。」
「伊歐娜」
阿妮斯特告訴自己不能哭。
女帝不會流淚
然而,她身為女帝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伊歐娜把臉轉向蘇菲。
「蘇菲,托你的福,我感覺自己從人類未滿變成完整的人類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因為我本來也是人類未滿的狀態。」「克蕾兒,謝謝你牽我的手,我還記得你手掌的觸感。耶希卡,我還想跟你繼續聊些女孩的私密話題。魔王妹妹,我把『幹掉』主人的任務讓給你。庫雷、加西姆,我覺得老是注意胸部不是很好。雷納多,露出太奇怪的表情會讓粉絲減少喔。庫,淘氣也沒關係,要健康地長大啊。」
伊歐娜分別對每個人說出心裡話。
她額頭上的數字只剩下「3」。還剩下三十秒
伊歐娜把手掌貼在障壁內側。
結界產生反應爆出火花,但伊歐娜完全不在意。
「阿妮斯特,我我好怕。」
「伊歐娜」
阿妮斯特也在障壁的同一個地方貼上手掌,這一邊也爆出火光。雖然肉體逐漸燒焦,不過阿妮斯特並不在乎,她早就習慣燒起來了。
「阿妮斯特救救我」
以距離來看,雖然只有一公分,然而那卻彷若永遠無法跨越的源溝。
「對不起對不起」
阿妮斯特道著歉。光憑自己辦不到,沒辦法拯救伊歐娜。如果自己更有力量──比如擁有拯救世界的勇者那樣的力量但自己不是勇者或是什麼能人,只是學圖裡的的一名學生,實在沒辦法拯救眼前這名害怕死亡的女孩子。
布雷德。你在哪裡啊,布雷德
笨蛋、笨蛋、笨蛋
阿妮斯特整個人虛脫般靠到障壁上,火花爆了開來,一陣劇痛襲上心頭。與其說被焚燒,倒不如說身體已經因為高熱而融化但跟這股痛苦比起來,自己的心還要更痛。
伊歐娜也同樣把臉貼在障壁上。她額頭上的數字已經變成「1」,只剩下──十秒。
「阿妮斯特,別忘了我請不要忘了我。」
「不會忘的我絕對不會忘了你的啊啊啊!」
阿妮斯特放聲大叫。
伊歐娜額頭的數字──變成「0」。
阿妮斯特屏住呼吸,應該說她整個停住了呼吸,甚至有種心臟也停止跳動的感覺。
阿妮斯特停下呼吸。
她屏著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待著伊歐娜消失的瞬間
等待那個瞬間
等待那個瞬間
到來
雖然一直等著
「噗哈啊──!!」
憋住的呼吸終於來到極限,阿妮斯特大大吐出一口氣。
什麼都沒發生,也沒出現爆炸。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已經超過一分鐘左右了。」
伊莉莎說道。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阿妮斯特茫然地呢喃,無法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障壁後面的伊歐娜也呆立在那裡。
她把重心放在右腳,然後是左腳,接著轉向這邊──「耶嘿」一聲露出困擾的微笑。
「啊──!趕上了!」
突然間,布雷德的聲音傳來。
布雷德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穿越眾人之間,來到阿妮斯特面前後,整個人放鬆倒在地板上。
「什什麼?布雷德你怎麼了?」
「沒有啦,聽說派對已經開始了料理還有剩吧?」
「太太慢了吧!」
「咦?吃的都沒了嗎?太過分了,沒幫我留下來嗎?」
「太過分?你說太過分?到底是誰過分啊!連伊歐娜的惜別會都不出現!遲到這麼久!然後來到現場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居然問有沒有東西吃!?」
阿妮斯特抓住他脖子底部並用力搖晃。布雷德不知道去做了些什麼,感覺他好像很疲憊,不但衣服破破爛爛,頭髮也沾滿灰塵──
這樣的布雷德脖子不停被阿妮斯特有好幾次還因為用力過猛讓他撞到地板,然後也對他使出頭錘。
「你的臉受傷了喔?讓克蕾兒治療一下吧。」
「不用──擔心我啦!!」
她再次對他使出頭錘。
克蕾兒來到旁邊,治療了阿妮斯特臉上的傷。嗯──她怎麼說也是女孩子,臉受傷會很困擾吧。
「那個女帝,要教訓布雷德同學是沒關係啦,但是應該要先追究伊歐娜的倒數停止與超生物之間的關聯性才對吧?」
伊莉莎這麼說。
「對喔!說得也是!布雷德──!你到底做了什麼!不是跑去鬧脾氣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鬧脾氣啊!?」
布雷德忽然噘起嘴來,露出鬧脾氣的表情。就是這個啊,這就是鬧脾氣沒錯。
「我稍微處理了一下。」
「處理?」
「我去找那傢伙的老大是叫母體對吧?把事情擺平了啦。」
「咦?」
阿妮斯特停止了動作。
「伊歐娜爆炸的理由就是變成單機模式之類的,然後被那個叫母體的絕交,不再是終端裝置之類的東西對吧?這樣的話,那個叫母體的就是主要原因,只要去跟它見面,說服它不就得了?所以我就過去啦。」
「去去哪裡?」
布雷德的手指向下方。地底下?
「我去說服它啦──雖然是用拳頭就是了。」
布雷德咧嘴笑道,並緊握拳頭。
那行為一定不能稱為說服。
嗯、嗯也就是說,布雷德不是在鬧脾氣──
而是為了救伊歐娜,個人在努力──
最後也確實救了伊歐娜──
『主人啊,所以我才說隨便看輕他的話,之後你會後悔喔。』
「這種事情!應該說清楚一點吧!」
阿妮斯特「啪嘰啪嘰啪嘰」地擊打腰間的『亞斯蒙帝斯』。雖然知道大家都用溫暖的眼神看著自己,但她就是停不下來。
「與母體的線路恢復。雖然母體不回應我的要求,不過已
通過終端認證。現在完全沒有任何自爆程式起動的要因。」
「那個」
阿妮斯特腦中一片茫然,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狀況。
「危機解除了,阿妮斯特。放開布雷德的脖子吧。」
「啊,抱歉。」
聽見蘇菲的話後,阿妮斯特便放開布雷德的脖子。
「喀嘰」一聲,布雷德的頭撞到地板上。
「好痛。」
「啊,抱歉。」
「可以解除障壁了吧?」
伊莉莎說道。
越過障壁,可以看見伊歐娜不斷重複輕輕跳躍著,像是在做什麼準備運動一樣。
「說得也是,解除吧。」
障壁消失了。
下一個瞬間──
「主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歐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緊緊抱住布雷德。
「餵!煩死人了!別黏著我不放!我全身到處都痛啦!肋骨!肋骨!肋骨斷掉了啦!」
阿妮斯特面帶笑容看著他們。
平常的話,阿妮斯特應該會緊張起來並且大叫著「快點放開」,但只有今天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啊啊!!」
只有今天
「主人!主人!主人啊!」
原本是這麼想的
「喂喂──伊歐娜,嘿,應該夠了吧?放開他吧?」
「主人!主人!主人啊啊啊!」
伊歐娜整個人貼上布雷德,碩大的胸部就像是快被擠爆了一樣──
「餵──!!放開他啦!快點放開!給我放開────!」
派對會場迴響著阿妮斯特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