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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庫夫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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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德這麼對蘇菲說。

「是嗎?」

蘇菲乾脆地點了點頭後,便往後退開,隨即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很快地連布雷德也掌握不到她的氣息。

「我也要回去了。」

阿妮斯特邁開腳步,同時帶著微笑轉過頭來。

「要是被人看見我在夜裡跟男生見面的話,到時候會很麻煩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很麻煩呢?

布雷德頭上冒出好幾個問號,就這樣目送著阿妮斯特離去。

〇SCENE·VIII 「深夜的庫」

回到房間時,床上的毛毯里只留下一個人形的凹陷。

「奇怪?」

布雷德到處尋找庫的身影。

窗戶大大地敞開著,風吹了進來。

布雷德壓著啪答啪答亂飛的窗簾,並朝窗外探出身子。

是上面嗎?還是下面呢——八成是上面吧。

布雷德這麼推測。他抓住窗框,利用翻身上槓的要領一鼓作氣跳了起來。然後在空中變換姿勢,以腳尖降落屋頂。

庫正孤零零地坐在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屋頂邊緣。

「怎麼了,庫?」

布雷德走上前來,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只要看著那個,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月亮嗎?」

庫抬頭仰望著大小兩輪明月。

「那個大的是父親,小的是孩子,所以它們總是寸步不離。」

「實際上可能沒這麼羅曼蒂克喔。聽說還有人認為那是天花板破了個大洞呢——」

「過去獨自在荒野上徘徊的時候,我經常看著它們。」

「啊——……」

自己失言了。布雷德沉默不語。

布雷德移動到庫的身邊,在彼此身體要碰不碰的距離重新坐好。他什麼也沒說,直接以態度表示歉意。

結果庫主動把頭跟肩膀靠了過來——

「父親大人好像很擔心我沒朋友吧。」

「啊——……」

自己的想法完全被識破了。

「不過你是瞎操心了。」

庫仰望著月亮說。

「——龍的肉體與精神遠比人類要來得強韌。雖然我不清楚父親大人在擔心什麼,但龍並沒有成群結伴的習性。生於孤獨死於孤獨才是龍族本色,所以我一點也不在乎。」

這時,庫收回投向月亮的視線,轉而面對著布雷德。她大大地睜開呈現一條小縫的瞳孔,就這樣注視著布雷德。

「而且……有父親大人在不就夠了嗎?」

這麼說完,庫使勁地用頭磨蹭布雷德的腰側。

竟然還要孩子來操心自己,我真是個不及格的父親——布雷德不禁感到羞愧。

「庫好堅強啊。」

布雷德撫摸著庫的頭。由於只靠撫觸無法充分表現內心的憐愛之情,他又用力揉搓起庫的頭。

「父親大人,這樣有點痛耶。」

了卻心中的掛念後,布雷德鬆了口氣,繼續搓著庫的頭。

「受不了,真拿父親大人沒辦法。」

〇SCENE·IX 「一人遊戲」

修煉場上響起鐘聲,宣告下午的課程就此結束。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布雷德覺得不太盡興,拿木劍敲著肩膀環顧周遭。

其他學生邊收拾邊喊道「啊——總算結束了」。女生們則是嘴裡念著「女帝(Empress)的訓練好嚴格喔」,同時成群結隊地前往浴室沖澡。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滿足呢,布雷德。」

阿妮斯特笑著說。

「這個嘛,還好啦。」

布雷德回答。比起入學時的大病初癒,現在身體也變得靈活多了。女醫甚至連屁眼裡面都仔細檢查過後,這才同意讓布雷德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大家已經要回去了嗎?」

「你要留下來練習嗎?我可以陪你喔?」

不曉得是不是布雷德的語氣透露出幾分不舍,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阿妮斯特對高階班施以魔鬼訓練(學生意見),但她本人卻一臉泰若自然的表情。布雷德知道,在訓練完班上所有人後,阿妮斯特還會留下來自主練習。

「我……也來幫忙吧。」

背後傳來蘇菲的聲音。布雷德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真希望她不要再一聲不響地出現了。

「不……雖然我是很感謝你們啦。」

如果跟這兩人練習​​的話,大概可以度過一段充實的時光吧——可是布雷德卻謝絕了她們的好意。

差不多得去接女兒了。

「啊啊……陛下也很辛苦呢。」

阿妮斯特點了點頭。雖然在課堂上可以把庫抱在腿上聽課,但到試煉場訓練時可就不能這麼做了。就算布雷德主動邀庫加入,她也毫不領情。讓她坐在試煉場邊一直枯等又形同虐待。

所以在進行武術訓練的期間,布雷德才會把庫托給保母照顧。

而這位保母正是剛才阿妮斯特口中的——國王。

畢竟龍這種生物只認同比自己強的對象。雖然庫還只是幼龍,但如今這裡比她強的人——除了布雷德以外就只有國王了。

「那我去接人囉……」

布雷德轉過身去,朝兩人揮手道別。

〇SCENE·X 「校長室」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當布雷德門也沒敲便直接走進校長室時,國王劈頭就用不悅的語氣這麼說。

他把大批文件推到旁邊,然後摘掉眼鏡狠狠地瞪了過來。

真想讓阿妮斯特也學學他的眼神。跟庫見面的時候,國王光靠眼神就讓那傢伙認輸了。

然而布雷德卻輕輕揮手甩開了這股壓力。雖然背後書架上的書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反正收拾的又不是自己。

「不要把國王的辦公室當成託兒所使用。」

「這裡是校長室喔,而且是你擅自在這裡處理公務的。」

「沒想到我竟然成了保父啊。呵呵呵,生為國王五十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呢。」

「別說傻話了,哪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國王的。你剛出生時是王子吧?」

布雷德完全不覺得愧疚。

況且——布雷德在勇者時代可是被這傢伙使喚得好慘,只讓他幫這點小忙根本算不上是還人情。

再說——把自己丟到這間學校里的就是這傢伙。分明是他把校長開除後自行霸占了校長的位置,現在還敢高高在上地擺臭架子。什麼在同齡青少年的刺激下進行復健就能恢復勇者之力,你是白痴啊?

而且——魔王都已經不在了,徒留勇者是有個屁用啊?鬼才要當勇者呢,笨蛋笨蛋笨蛋。

「我聽見囉。」

「奇怪?我剛才有說出口嗎?嘿嘿嘿嘿。」

「你怎麼看我都無所謂,我對你的愛始終不會改變。」

「閉——閉嘴!我沒有那種興趣!」

「哈哈哈,果然還是女性好呢。女性很棒吧?很棒對吧?你已經吃掉幾個人啦?」

「給我閉嘴,你這個無可救藥的中年大叔。不要拿你們那個年代的標準評斷當下的年輕人啦。」

「哈哈哈,以前別人都叫我大陸種馬喔。」

「我才沒問你這種事情呢。」

布雷德四下張望。庫不在。他原本以為庫躲起來了,可是連氣息也完全感受不到。

「話說回來——庫呢?」

「你聽我說。我覺得她軟呼呼的​​很可愛,就把她抱在腿上摸摸抱抱,不料卻因此惹她生氣了——她吵著說什麼鬍子刺得她好痛,還一直追問那是不是攻擊呢。」

「你剛才不是說過不想當保父嗎?」

「大概是我去刮鬍子的那段時間跑掉的吧。我回過神來就……」

「因為逗小孩逗得太過火而招致反感,結果反倒讓庫給逃了嗎?連顧個孩子都不會,真是有夠沒用的。」

「喔

喔喔,被人斥責的感覺真不錯呢……再多罵我一點。」

「都一把年紀了還不懂得該怎麼陪孫子玩嗎?在對方主動接近之前,你最好都別管她。」

「原來如此!受教了!」

「這傢伙沒救了。」

布雷德拋下國王離開了校長室。他沿途向學生打聽庫的下落,就這樣一路追蹤下去,最後找到的地方——

正好是他在宿舍里的寢室。

布雷德輕輕把門打開時,裡頭傳來動靜。

他稍微鬆了口氣,側身溜進了房間裡——

「喂喂喂,不要欺負幼龍。這樣她很可憐耶。」

嗯?

布雷德好像聽見了某種裝模作樣的聲音。那是庫的聲音。她自己一個人在玩嗎?

布雷德悄悄接近,並躲在一旁偷看。

庫正抓著人偶玩耍,同時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什麼。她另一隻手裡還握著其他人偶。這好像是出人偶劇,其中一隻人偶正保護著躺在地上的龍型布偶,以免遭受另一隻人偶的欺凌。

原來如此,剛才聽到的是人偶的台詞啊。

「哇——布雷德。不是的,我沒欺負她啦,我瞪!」

「笨蛋,那招沒用啦。」

「奇怪?為什麼我的眼力炮沒效呢?」

阿妮斯特的眼力炮完全不管用。看來其中一邊是阿妮斯特,另一邊則是布雷德的樣子。

「阿妮斯特太不懂事了!絕對不可以欺負人家!我打我打我打。」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欺負她了。」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施以家暴。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啊啊,你是多麼地強大啊。我喜歡你,請讓我為你生蛋。」

「笨蛋,我拒絕。我才不會接受像你這種弱小的雌性。」

布雷德甩掉了阿妮斯特。

生什麼蛋啊……拜託別捏造劇情好嗎?

布雷德面露苦笑,心想也差不多該出聲了——不過這時他微微一驚,整個人站在原地不動。

因為擺在庫附近的木箱裡塞滿了人偶。而且不是只有一隻或兩隻,少說也有數十隻。

庫隨手拋開阿妮斯特的人偶後,便一把抓起其他人偶。

「喔喔,請務必跟我女兒作朋友。」

「了解,小事一樁。」

庫面無表情地低聲呢喃,演得有模有樣。那大概是蘇菲吧。布雷德不知怎地就是知道。然後庫又把這隻人偶丟掉,轉而抓起了別的人偶。

「喔喔,如果你願意當我女兒的朋友,我就把精種給你。」

什麼精種啦,我才不干呢。

「小庫,小庫,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克蕾兒好奸詐喔,我也要摸摸。」

「走開啦,煩死了!」

龍抓狂了。她是個傲嬌。

「喔喔,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呢?我愛著世界上所有的女性。」

啊,這傢伙是雷納多。不知道為什麼,布雷德就是看得出來。

庫從箱子裡接連取出人偶,讓它們跟龍型布偶結為朋友。

布雷德不禁莞爾而笑。雖然這傢伙嘴巴上很愛逞強,實際上卻還是想要朋友的。這下我得想想辦法才行了……

布雷德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隨著時間經過,他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僵硬。人偶劇一直演個不停。高階班的主要成員出場過後,再來出現的是布雷德記不太清楚的名字。

接著甚至還不斷跑出布雷德完全不知道的名字。

布雷德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大概是低階班的學生吧。不,肯定是低階班的學生沒錯。

庫記住了連布雷德都不記得的低階班全體學生的名字,語氣也模仿得唯妙唯肖。雖然其中可能摻雜了虛構的部分,但她竟然把所有人……把一百個人的名字都給……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布雷德離開房間,開始在走廊上四處徘徊。

雖然受到了打擊,但布雷德好歹還是消除了自己的氣息,在庫沒發現的情況下離開房間。

他漫無目的地流連在走廊上。

庫……庫她……

竟然這麼想要朋友……

那傢伙……那傢伙說……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聽她這麼一說……

我就相信了……!

壓根兒沒顧慮到她的心情!

我……!我這個人真是……!

「布雷德……?你怎麼了?」

布雷德好像聽見了阿妮斯特的聲音。

不過他現在無心去管這件事情。

「找到小庫了嗎?還沒找到嗎?我也來幫忙找吧。不對……我想跟你一起找♡」

「我……」

「嗯?」

「我……我……」

「餵——你是怎麼了啊?」

「我——!我!我真是!!」

布雷德一頭撞向牆壁,反覆地施展頭槌。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笨、笨蛋——快住手!就叫你住手了!你都受傷流血了耶!」

布雷德接連不斷地以頭撞牆,不過反倒是石頭先碎了。

於是他又更加猛烈地用頭撞擊其他牆壁。

白痴白痴白痴,我是大白痴!

「不行!不可以!布雷德!快點住手啦!」

布雷德以頭部撞擊石頭來懲罰自己,直到被某種不自然的物體給阻礙到了,他才總算停止用頭撞牆的行為。

好紅——好紅的手。一雙不屬於自己的纖纖玉手表面傷痕累累,染成了一片通紅。

「布雷德……」

是阿妮斯特。

布雷德終於意識到身旁的阿妮斯特——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你的手……受傷了……」

「笨蛋!布雷德是大笨蛋!」

阿妮斯特大叫。手上的傷應該很痛吧,可是她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為什麼呢?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給我好好解釋清楚!」

阿妮斯特用受傷的雙手夾住布雷德的臉頰。

布雷德點了點頭。

〇SCENE·XI 「中庭」

「庫需要朋友。」

布雷德坐在噴水池邊這麼說道。

阿妮斯特把衣服下擺撕成布條,綁在他頭上充當繃帶。布雷德也笨手笨腳地用布條把阿妮斯特的手傷給包紮好。

然後布雷德對阿妮斯特述說他在房內看到的景象。

阿妮斯特瞪大眼睛專心聆聽,不久還流下了眼淚——想來她大概也能體會吧。

「庫需要朋友。」

「是啊,沒錯。」

布雷德重複了同樣的話。阿妮斯特也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既然是本能,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所以已經沒希望了。」

「你先冷靜下來,從頭開始說起吧。為什麼會說不得已呢?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

「要讓那傢伙承認自己是朋友的話……首先必須打倒那傢伙才行。這也沒辦法,畢竟那是龍族的本能。那傢伙對於比自己還要弱小的存在無法等同視之。可是這裡頂多就我跟國王有足夠的實力……」

布雷德深深地苦惱著。他想為庫做點什麼,可是這下子……

「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完全想不出任何法子了。」

「是啊,你的確是無能為力呢。」

布雷德抬頭仰望阿妮斯特。她俐落地站起身子,並將單手叉在纖細的腰上。那挑釁般的表情如今顯得有點凝重。

「抱歉……現在就先饒過我吧。」

「怎麼樣?你承認靠自己一個人無法解決嗎?」

「我承認啊。」

布雷德這麼說道。對好強的她認輸後,布雷德便低頭看著腳邊的地面。

「是嗎——那就依靠我啊。」

「咦?」

「你一個人解決不了吧?那就依靠我啊。之前我也曾為了這傢伙的事拜託過你吧——」

這麼說完,阿妮斯特比了比腰間的劍——然後……

「真是的!你煩不煩啊!」

阿妮斯特啪答啪答地敲打著劍身,自言自語地吐了槽。這幕也已經是稀鬆平常的景象了。

「——不公平。老是只有我依靠你,你卻都不依靠我——這樣太不公平了!我不能容許這種傲慢的心態!」

「不,那個……這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吧……」

「廢話少說!快點拜託我!拜託大家吧!」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臉好一會兒。

不過不久之後——

他笑了。

〇SCENE·XII 「低階班」

這天,在第一堂課開始的同時,布雷德拜訪了低階班。

低階班第一堂課是在試煉場上進行基礎練習。

「一——二——一——二——」

在教官的號令聲中,所有人同時揮動木劍。幾十位相同打扮的男女列隊做著相同的動作,這種景象倒也挺奇特的。

毎個人之所以外表看起來都差不多,是因為無論男女都穿著制服的關係。高階班的學生們都各自穿著喜歡的便服,有紅有藍有綠,充滿了五花八門的色彩。不過這裡卻只有黑白的單一色調。

不久之前,布雷德也待過這裡。可是他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心中強烈地湧現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你為什麼跟來啊?」

布雷德對跟在背後的阿妮斯特說。

「什麼為什麼……?」

阿妮斯特傻眼似地回望布雷德。

「我是你的搭檔吧?」

她理直氣壯地這麼說道。

是嗎?我們何時變成搭檔了?還有,搭檔是什麼意思啊?

阿妮斯特痛毆著掛在腰間的魔劍『亞斯蒙帝斯』。雖然乍看之下是阿妮斯特在自說自唱,但因為只有所有者才聽得見智慧之劍(Intelligence sword)的聲音,布雷德並不清楚她跟魔劍之間發生了什麼有趣的對話。

原本學生們正全心全意地揮劍練習,不過發現布雷德後便停下了動作。不,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他們意識到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阿妮斯特。

「你太顯眼了啦。」

「會嗎?」

女帝(Empress)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自覺。

兩人經過直立不動的教官身邊,來到低階班學生們面前。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上。如今大家都只看著布雷德一個人,不再留意阿妮斯特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

布雷德將雙手及膝蓋貼著地面,同時前傾著上半身壓低身體。也就是五體投地跪拜在地上。

這姿勢在遙遠的東方被稱為『跪伏』,專門用來表示最高的誠意。

周圍傳出騷動及叫聲。

由於平行於地面跪著,布雷德只看得見地上。不過從周遭動靜,可以感覺得出低階班所有人都動搖了。

布雷德就這樣以跪伏的姿勢開口說:

「我有事要拜託大家!」

他磕過頭後又說了同樣的話。

「我有事要拜託大家!」

「那、那個……就算你說有事情要拜託我們……」

眾人之中傳來這樣的聲音。這也難怪。要是有誰突然對自己下跪,布雷德也會感到困惑不已。可是他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得大家的允諾才行。畢竟這件事情只靠自己一人的力量是絕對辦不到的。

所以布雷德才會這樣低姿態地苦苦相求。

「我有事要拜託大家!」

「拜託你們了。」

聽到身旁傳來阿妮斯特的聲音——布雷德驚訝地望向隔壁,連應該繼續跪拜都忘了。阿妮斯特將雙手及膝蓋貼在地上磕頭。換句話說,阿妮斯特也呈現了『跪伏』的姿勢。

——這怎麼可能。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阿妮斯特開口請求別人就已經很不合理了,更何況對人下跪——那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你在幹嘛啊?」

「布雷德,跪好。」

「不,可是——」

「快點跪。」

「是。」

布雷德回到跪伏的姿勢。

他不知道阿妮斯特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過既然她都跪了,自己可不能鬆懈下來。

低階班學生們躁動得更厲害了,即便過了一段時間也完全沒有平息。不久,周圍又掀起了更大的喧鬧聲。

雖然布雷德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因為跪在地上磕頭的關係,他無法抬頭觀察情況。

有人來到了布雷德身邊。他只能勉強看見靴子腳踝以下的部分。

「我也拜託大家。」

那是蘇菲的聲音。

布雷德忍不住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蘇菲的臉。

「你在幹嘛啊?」

「布雷德,跪好。」

蘇菲說。

「不,可是——」

「快點跪。」

「是。」

布雷德回到跪伏的姿勢。身旁響起了蘇菲平伏地面的聲音。

隨後又有好幾個腳步聲接近而來。

「我拜託大家。」

「請幫幫忙吧。」

「求求你們。」

「拜託拜託。」

布雷德聽見了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四人的聲音。

緊接著腳步聲又絡繹不絕地傳來,數量正好跟高階班的學生人數一致。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高階班所有學生大概都下跪了吧。對著低階班的每一位成員——

他們都是為了布雷德個人的請託而來到這裡。因為自己的要求實在太離譜了,布雷德才會跪下來拜託大家。可是為什麼連阿妮斯特、蘇菲、克蕾兒他們——還有高階班全體成員都要下跪呢?

「請抬起頭來!」

低階班的某人大叫。

「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〇SCENE·XIII 「決戰之日」

到了當天。

大約一百名學生與龍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上。

雙方士氣高昂。最近兩個禮拜以來,彼此都為了這天做足了準備。

人類這方經過嚴格的特訓。課程全都被特訓排滿了。

龍那方則是攝取了充分的營養。龍不需要鍛鍊。生來即是強者的龍族,認定為了變強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卑鄙』的。

以前布雷德曾聽龍族長老說過——既然龍天生就是強者了,如果還進行鍛鍊的話,對其他種族不是很不公平嗎?那是龍族這種存在的傲慢與驕傲。雖然庫是沒有父母的孤兒,卻強烈繼承了龍族的傲骨。

有別於進行鍛鍊的人類,龍攝取了大量養分。這兩個禮拜以來,變回龍型的庫每天都吃掉一整頭牛。龍族這種生物就是只顧著吃跟睡。獲得充分的營養後,如今庫可說是狀況絕佳。

不過人類這邊同樣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各位——!要上囉!!」

「Yes! Ma』am!Yes!」

眾人聽從阿妮斯特的號令齊聲呼喊,同時朝天空高舉武器。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徹底鍛鍊了所有人。學生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擊敗龍才行。雖然年紀還小,但庫畢竟是龍。一旦龍認真起來,即便王國正規士兵也無法只靠區區一百人正面取勝吧。一般都是要設下陷阱,並動用攻城的兵器。哪怕對手是最強生物,只要擬定好完善的對策,要不損一兵一卒贏得勝利也絕非難事。

沒有人會傻傻地正面挑戰龍族。

所以布雷德才要下跪磕頭,懇求低階班全體學生把龍打倒,跟自己的女兒交朋友。

所有人都必須上場,連一個都少不得。因為庫的『人偶箱』里裝了一百零八具人偶,剛好跟全體學生人數相同。

大家爽快地答應了。布雷德不曉得是什麼驅使著大家拔刀相助,總不可能所有人都迷上了可愛的庫吧。他能做的只是一味地請求而已。

雖然布雷德參加了訓練,卻無法參加正式比賽。就算布雷德加入後打贏了,庫也無法接受。不過布雷德以外的一百人贏得勝利的話,庫就會認同人類的力量了吧。

人類是以群體的形式發揮力量的生物。那在龍的價值觀里算不上『卑鄙』。如同蜜蜂之類的昆蟲聚集起來會造成威脅,從龍族的觀點來看,人類同樣也是這種生物。

只要能夠認同人類的強大之處,庫也應該交得到朋友才對。

以前庫曾一度被人類捕獲,不過當時好像完全沒發生過像樣的戰鬥。聽說她中了陷阱動彈不得,還受到藥物及魔術的影響陷入昏睡。對此庫始終感到很不服氣。

這次可以盡情胡鬧,儘管確認人類有多強大吧。

此外,布雷德又對庫說了更關鍵的一句話「我想見識一下庫的實力」——於是情勢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庫迫不及待地準備大顯身手。

「喂喂,別急啊——乖喔乖喔。」

布雷德走向吐著小小火舌的庫,並撫摸著她的脖子。

立場上布雷德處於十分微妙的定位。雖然他指導人類進行訓練,但現在卻是庫的助手。等到戰鬥開始後,他又要站在人類這邊了。關於這件事情,父女之間已經先行溝通過,並取得對方的諒解了。庫還說「如果敢放水的話,我可是會宰了你喔,父親大人」。

當然,布雷德也打算全力以赴,拿出所有本事打倒自己的孩子。

——可是……

布雷德轉頭望向位於高處的貴賓席。

國王正在那裡舉行酒宴。他拿一百零八名學生對抗龍族的戰鬥配酒,在好幾位美女的伺候下飲酒作樂。

真是的,他到底想幹嘛啊?這可不是在耍猴戲耶。

「喂,庫。戰鬥中可以不小心朝那邊噴火喔。」

布雷德指著國王說。庫不住點頭。變成這副模樣時,她沒辦法像人類一樣說話。

「那麼……我走囉,加油啊。」

最後拍了庫的脖子幾下後,布雷德便離開她身邊,朝學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行。」

阿妮斯特回答。她身後總計一百零七人也默默地散發氣勢。

這兩個禮拜之內,學生們徹底被女帝(Empress)訓練成精英,如今個個士氣高漲。

「好!那就開始吧!」

國王從貴賓席上起身,裝模作樣地高舉起一隻手臂——可是布雷德卻故意裝作沒看見。

這是我們的戰鬥。無論開始還是結束都由我們決定。

然後,戰鬥在沒有任何信號與口令的情況下開始了。

〇SCENE·XIV 「戰鬥」

戰鬥開始了——不過現在還只是布局階段而已。

布雷德移動到能夠看清楚整個戰場的位置。

雖然他滿心不甘願就是了——這個地方是國王所在的貴賓席。

「看來好像打得很辛苦呢。」

國王大口暢飲著葡萄酒說。金杯子一見底,美女立刻朝杯里斟滿美酒。

「閉嘴,你這個醉鬼。」

布雷德說。國王所言的確屬實——

至於是哪邊陷入了苦戰——那當然就是學生了。比賽才剛開始不到幾分鐘,卻已經有兩支小隊脫隊了。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將全部的學生分為十幾支小隊。每支小隊的人數大約左右。小隊長大多由高階班出身者擔任,不過也有例外。個人戰鬥力的強弱未必與指揮能力直接相關。

「喔喔,你看看。又一支隊伍脫隊了。」

用不著國王提醒,布雷德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庫前腳一踩,尾巴一掃,讓好幾個人同時出局了。那支小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還能行動,根本無法發揮小隊的功用。

布雷德的職責是掌握整體局勢,並對阿妮斯特下達所需的指令。

雖然有兩支小隊脫隊了,但目前布雷德完全沒有下達指示的必要。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小隊瓦解後的倖存者被吸收併入其他小隊。一切都照事前的討論與訓練進行。要是以為跟龍交手還能全身而退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因此,人類這邊的戰術也將損害列入了考量。

「啊啊……你看,又被幹掉了。他們在搞什麼鬼啊?」

國王說道。當前已經是第三支小隊瓦解了。學生們輕易地遭受蹂躪,接二連三地淘汰出局。

所幸無人死亡,想必庫也手下留情了吧。不過許多人受了程度不等的輕重傷。女醫、治癒能力者,以及更厲害的復原能力者克蕾兒組成了三層結構的醫療團隊,負責為收容進來的傷者檢傷並進行治療。

性命垂危而需要『復原』的人由克蕾兒醫治。用治癒術就能處理好的重傷者則施以一般治癒魔法或醫療。至於輕傷者則是抹一抹口水便送回戰場。

「那個有紅有黃有綠有黑的牌子是你想出來的嗎?」

「什麼……?啊啊,那是阿妮斯特的點子。這樣管理傷患會比較輕鬆。」

「唔。她真的很優秀呢。請務必也讓我軍採用這種管理方式吧。」

序盤戰差不多要結束了。戰況正逐漸轉變為中盤戰。

雖然剛開始有兩、三支小隊因為不習慣戰鬥的節奏而遭到擊潰,但等到大家適應了戰場的環境,小隊與小隊之間開始能夠通力合作之後,整支小隊瓦解的『意外』也就不再發生了。不過每隔幾十秒總會有一、兩人受傷,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很好,真是太好了——我追求的就是這種訓練。這簡直就是實戰嘛。」

「是嗎?真是太好了呢。」

國王好像說了些什麼,布雷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心思都飄到了眼前的戰場,跟著大家一同並肩作戰。

場上還留著超過十支以上的小隊。

棄權的二十幾人當中,已經完成治療且行動自如的人從場外吶喊助威。如今他們也只能為其他人加油了。一度失去行動能力而接受過治療小組照料的人不得再度參戰,這是布雷德跟庫討論出來的規定。就算透過復原術或治療術重新恢復健康了,終究也還是不能回去。

戰況完全進入了中盤戰。

到目前為止,大致上都一如預期。雖然損害略多,但也還在預料之中。

在短短兩個禮拜的時間內,大家的實力不可能突飛猛進。短期特訓是為了提升團隊合作的默契。如果只靠一支幾個人組成的隊伍跟龍對峙,就會像剛才那樣瞬間潰敗。人類與龍的戰力存在著極大的差距,所以才要經常讓兩、三支隊伍同時發動攻擊。這就是當初練習的目的。

不管再怎麼安排,每支隊伍的實力都不可能完全一致。無論如何就是會有強隊與弱隊之分。而且強隊也有可能不巧剛好被殲滅。目前出局的三支隊伍之中就有第二強的小隊。

雖然幾支隊伍瓦解了,但其他隊伍會靈活地轉換陣形,藉此彌補少掉幾支隊伍後不足的部分。學生們針對這方面做過了充分的練習。要說幾乎所有訓練時間都花在這上頭也不為過。無論遭受什麼樣的損害,無論哪些隊伍遭到擊潰,學生們都能繼續發揮『集團』的功能。他們徹底經過鍛鍊,好讓所有隊伍能夠兼具頭腦與手腳的功用。

中盤戰即將結束時,團隊合作與陣形轉換開始慢慢發揮作用。學生們一步一腳印地連續對龍施加打擊,可是卻幾乎沒有效果——雖然這也在意料之中就是了。

說穿了,如果想對龍造成致命的傷害,破龍系的技法絕對是不可或缺的。

這類陣形轉換原本的功用是拖延時間,讓負責擔任攻擊手的人運氣調息,或是長時間吟唱魔法咒語,藉此準備好足以破壞龍族裝甲的火力。所以在爭取時間上的意義還比較大。

可是——能夠施展這類招式的人根本不可能來這間學校念書……學生們無法使出決定勝負的一擊。他們非但無法對龍族裝甲造成多大的傷害,還一味地徒增庫心中的煩躁。

拜團隊合作所賜,戰況一時之間呈現有利的局面,不過學生們也慢慢開始累積疲勞。在幾乎擁有無窮體力的龍跟前,人類陣營逐漸磨耗掉自身的優勢。

「就這樣結束了嗎?那也未免太無聊了吧。怎麼樣?要不要趁現在把指揮權交給我呢?我可以讓接下來的戰況變得更有趣喔。」

國王好像說了些什麼。夢話等睡覺的時候再說吧。這是屬於我們的戰鬥。

不過——事實上這位國王也是個優秀的指揮官。跟魔王軍交戰的時候,他還曾經統領過人類聯合軍。

布雷德對一旁的女性們點頭示意,請求在座的漂亮大姐姐讓這傢伙安靜下來——

收到布雷德的暗號後,美麗的侍女們便圍繞在國王身邊。

「國王陛下〜……您看〜是奶子喔〜」

「奶子奶子奶子!!」

然後國王就安靜下來了。啊啊,大人真是討厭。

雖然受到了干擾,但布雷德依然繼續專注於戰況之中。學生們展現堅毅不拔的韌性,宛如退去又湧來的波濤般持續牽制著龍。既然隨時都有三支隊伍與龍對峙,那就表示必定有一隊在龍的背後。龍這方完全沒有機會休息。而且戰鬥經驗尚淺的幼龍從未應付過這麼難纏的對手。憤怒與焦慮導致誤判,人類陣營沒有錯失這些破綻,準確地發動攻擊。

可惜攻擊力依舊不足——人類陣營的攻擊幾乎造成不了損傷。一般低階班學生的平均水準介於能否用鐵劍劈開鐵甲之間,高階班則是能用普通的劍斬斷魔法金屬的盔甲。

不過龍天生具備了堅韌的外皮,其強度又更甚於魔法金屬的盔甲。

只有阿妮斯特、蘇菲、雷納多等等高階班的頂尖成員例外,惟獨他們能對龍造成有效的傷害。

趁著大家製造出空檔的時候,他們精準地對龍施加攻擊。

如今雷納多正拖著鑽頭槍噴出的大量火焰開始發動突擊。

鑽頭前端猛力刺向龍的腰側,槍尖與堅韌的外皮之間爆出火花。鑽頭轉了幾圈、幾十圈,把外皮削掉後才退開。這次攻擊多少讓龍受了一些傷害。畢竟鑽頭是每轉一圈就會稍微前進一點的武器。

「嘎呀!」

龍大聲咆哮,噴出了扇形的吐息。這時雷納多跟一般學生都已經退到吐息可達的範圍之外了。

不過——這樣頂多也只能造成非常輕微的損傷。以人類比喻就是破皮的程度,距離致命傷還很遙遠。這點小傷只要貼個OK繃就能解決了。人類陣營鍥而不捨地持續攻擊了好幾十次後,如今庫全身上下大概都貼滿了OK繃吧。

可是人類陣營只要挨上一擊就出局了。

尤其是吐息。一旦捲入其中,就算有克蕾兒的復原能力也不曉得救不救得回來——恐怕誰也不願親身嘗試骨頭燒成灰後還能否復原吧。

龍「嘎呀」地大吼大叫。儘管人數逐漸減少,人類陣營依然同心協力地不斷發動攻擊。

面對龍族這種最強生物,人類持續著永無止盡的進攻。

以前布雷德曾聽魔王軍的將軍說過,人類就屬不死心這點最討厭了。雖然單一個體力量不大,卻絕對不會放棄。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啊,陛下真是的。不可以喔,不行不行。」

「好嘛好嘛,又沒關係。」

後方傳來奇怪的聲音。如果是已婚者的話,這下問題可嚴重了,不過別看國王那樣子,其實他到了這把年紀都還保持單身。

布雷德決定不向後看,專心地注視著前方——

他站起身子——差不多是時候了。

布雷德舉起左手。經過事前的討論後,布雷德確定會比出兩次『信號』。第一次是用左手,第二次則是用右手給信號。

布雷德本身無法參與戰鬥,不過正因為只能袖手旁觀,他才得以看見某些事情。親自率領著小隊在場上戰鬥的阿妮斯特與蘇菲都渾然不覺,但從布雷德旁觀者的立場卻看得一清二楚。

布雷德高舉著手——然後往下一揮,給出了第一次的信號。

信號一出,紅色與藍色的人影立刻有了動作。

阿妮斯特與蘇菲兩人脫離了自己的小隊。她們離開自己率領的隊伍,完全以個人的身分獨立展開行動。

人類陣營的高階班兩大巨頭徹底化身為純粹的攻擊者。

紅色與藍色的人影大搖大擺地挑釁著龍。

兩人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調換位置,在龍的面前翩然起舞似地發動攻擊。紅藍雙色互相糾結交錯著,留下模糊的暈光。

想必庫也覺得很刺眼吧。

雖說體力趨近於無限大,但庫還只是幼龍,忍耐力相當低。她的行動準則逐漸轉變成『紆解煩躁的心情』,之前僅存的慎重、權衡、理性等等都慢慢消散了。庫化身為一頭純粹的邪惡猛獸,只顧著追趕眼前的目標。

蘇菲在那裡等著。

仿佛叫對方快來蹂躪自己一般,她毫無防備地站在空曠的地方。

龍「嘎呀」地大叫著沖向蘇菲身邊,一心只想著把人踩死圖個痛快。

如果戰鬥才剛開始不久的話,庫應該也會有所防備才對。

不過現在已經是累積許多壓力的終盤戰了。到目前為止,人類陣營還沒有對龍造成任何有效的打擊。這段時間與體驗足以讓經驗尚淺的幼龍徹底看不起對手了。

雖然龍逼近而來,可是蘇菲並不閃躲。

龍抬起腳來準備踩向蘇菲嬌小的身體——

然後——

地面一下子塌陷了。支撐著龍與蘇菲的表層沙土——紛紛掉進了地底下。

那是個地洞。龍完全陷入了地洞之中。

「那跟設陷阱有什麼差別嗎?」

國王出聲問道。

「這個嘛——」

當布雷德準備轉身時——大片肉色突然映入眼帘,於是他急忙重新正視前方。

「那不是事先設好的陷阱,而是剛剛挖出來的喔——從戰鬥開始之後才挖的。」

「挖出來的?」

「鑽頭原本是拿來做什麼的呢?」

布雷德嘴角浮現得意的笑容。

不久之前,雷納多從戰場上消失了。他並非受傷離場,而競技場一角開了個剛好可讓單人通過的洞穴。

那個洞穴附近還有另一個洞。渾身沾滿泥土的美男子從那裡現身了。

他在地底下挖出了一個大空洞。雖然底下被掏空的地面還負荷得了一個人的體重,但加上龍的重量以後肯定會向下崩塌。

龍掙扎著想爬出洞穴。那是短時間內挖好的洞穴,深度並不深。當龍前腳跨著洞穴邊緣企圖往上爬時——攻擊立即集中而來。

操斧手使盡渾身解數,拿著比身體還要巨大的斧頭往龍的前腳——而且還是朝小指砍去。

「嘎呀!」

這招可痛了。以人類比喻的話,大概就和重重地撞到腳的小指差不多吧。

之後每當龍嘗試爬上來時,前腳都會不斷遭受攻擊。

「唔……原來是採取將龍困在洞穴里的戰術啊——不過啊,光靠這樣可無法取勝喔。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國王說道,他的語氣宛如一位冷靜地分析戰況的指揮官。

不過你才不是指揮官呢。這是我們的戰鬥,同時也是我的孩子——庫夫林的戰鬥。

「原諒我,庫。」

布雷德看著掙扎的孩子低聲說。

原諒我,庫。聽說獅子會把孩子騙進千丈深谷之中。

我也會盡全力誘騙你的。

「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不是『騙』,而是『推下去』吧。」

國王說了些什麼。

閉嘴,臭老頭。就說這是屬於我們的戰鬥了。你這個臭老頭又沒出現在庫的人偶劇里,給我靜靜地待在那邊喝酒觀戰啦。

布雷德冷靜地觀察戰況,估算著打出下一個信號的時機。

*

「還沒好嗎!?」

阿妮斯特被逼急了。

布雷德還沒打出信號。

她把企圖爬出洞穴的龍——把庫再度推回洞穴里。光是這樣,她每次都得盡全力攻擊。

阿妮斯特必須一直做到布雷德給出信號為止——這是事前決定好的作戰方針。現在的阿妮斯特是名士兵。士兵只會一味地執行命令。

「喝啊啊啊啊啊——!!」

阿妮斯特猛力揮下魔劍『亞斯蒙帝斯』,射出火球灼燒庫的前腳,藉此把她趕進洞穴里去。

「雷納多!你還可以嗎——!?」

她朝一旁的雷納多大叫。

火焰還來不及重新蓄積。下一擊得讓雷納多接手才行——

「Yes,My lord——我還有體力喔。我遵照你的吩咐,每天早上都跑了十公里呢。」

「那是什麼意思?」

阿妮斯特說道——自己有說過這種話嗎?

雷納多原本正準備進行下一次攻擊——可是突然間,他卻莫名其妙地跪倒在地上。

啊,這傢伙不行了。真教人失望。

就只會出一張嘴,實在有夠沒用的。

「『亞斯蒙帝斯』!你可以嗎!?」

阿妮斯特對著魔劍發問。雖然知道這麼做很勉強,但要是自己不擊出下一發的話——

『即便是我的熱量,也不堪如此頻繁地使用——』

「直接說結論!」

『我辦不到。』

男人真是一點用也沒有。

「嘿咿咿咿————!!」

一位少女從旁邊跑過去,並用遍布尖刺的狼牙棒痛毆著庫的手。來者是克蕾兒。照理說她應該要待在救護小組才對,可是現在卻拿著武器沖了過來。

不過大概是狼牙棒的一擊沒什麼威力吧——庫只稍微將爪子撤離洞穴邊緣。

「嘿!嘿!」

耶希卡耍弄著名為鐵扇的稀有武器,同時翩然起舞。鐵扇揮落的弧形軌跡化為銳利的刀刃,斬斷了庫的爪子。

「克蕾兒!耶希卡!」

阿妮斯特大叫。女孩子果然最可靠了。

「安娜!這邊交給我們!你快點準備——!!」

耶希卡呼喊著阿妮斯特的綽號。她已經不再抗拒被人這麼稱呼了。

「布雷德很快就會給信號的!一定會給的!」

「我知道了!」

把前線交給克蕾兒與耶希卡兩人後,阿妮斯特便退到指定的位置

然後她朝天空高高舉起了劍。

「好了,我要使用你囉——『亞斯蒙帝斯』!我要讓你後悔選我當主人!」

『我會全力以赴的。』

阿妮斯特往魔劍灌注所有的力量,開始醞釀出巨大的火球。

*

布雷德以沉著的眼神觀望戰況——庫三番兩次地被推進洞穴底部。

原諒我,庫。聽說獅子會把孩子——以下省略。

當然,只是摔下去完全造成不了任何損傷。不過布雷德很了解自己的孩子。那孩子沒有忍耐力。

布雷德一直估算著庫忍耐的極限。

如果爬不出洞穴該怎麼辦呢——?如果是非人類的龍——如果不是只會在地上爬的人類,而是擁有翅膀的龍,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

「嘎呀!」

庫大聲吼叫,然後——大大地張開了翅膀。

布雷德倏地睜大雙眼。

「就是現在——阿妮斯特!!」

*

阿妮斯特在自己可掌握的範圍內製造出巨大的火球。

她讓熱量提升至失控邊緣。然後撇開滿腹牢騷的『亞斯蒙帝斯』,竭儘自己所有的氣力與生命力凝聚在火力上,藉此彌補不足的部分。

「還沒好嗎——!?」

阿妮斯特繼續對長成直徑兩公尺左右的火球灌注能量——同時轉頭望向站在貴賓席上的布雷德。

還沒好嗎?快點……我已經撐不住了……

——這時……

布雷德揮下了右手。信號來了。

終於!真是的!這個笨蛋!我可是一直相信著你耶!

「太慢了——!」

阿妮斯特高聲咆哮著揮下了劍。

巨大的火球落向正下方。

就在龐大的身軀張開翅膀伸展皮膜,才剛開始振翅飄浮的時候,火球就炸了過來。

火焰燒破了單邊的翅膀,導致空氣動力的平衡瓦解。

庫歪歪斜斜地再度掉進洞裡,在洞穴底部摔得四腳朝天。龍體表裝甲最薄的腹部完全往上翻了。

「蘇菲!」

阿妮斯特朝洞穴底部大叫。

把庫引進洞穴里時,蘇菲也一起掉了進去。如果平安無事的話,她應該聽得見才對。

藍色光芒垂直地從洞穴底部向上延伸。

那是阿妮斯特批評為『使詐』的力量——

也是布雷德稱為『人工勇者力』的力量——

那股力量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物理法則——

不過每次使用過後都會疲累無比,所以無法練習。

現在,蘇菲只把它當成『超重力』使用。

在超重力的影響下,露出腹部的庫就這樣固定不動。面對比自己的體重多出​​好幾百倍的重量,即便是庫也動彈不得。

時限是——十秒。

「阿妮斯特!」

布雷德的聲音傳來。

「真是的,也太會使喚人了吧……」

阿妮斯特用劍充當拐杖站了起來。

經過剛才那一擊之後,她確實耗盡了全力。如今侵襲她全身的與其說是疲勞,不如說是衰弱感。

不過即使如此——她可是阿妮斯特·弗萊明啊。

阿妮斯特朝頭上高高舉起了劍。

「我以阿妮斯特·弗萊明之名下令!劍啊!展現你的力量吧!」

『等等,我已經不行了——』

「開什麼玩笑啊————!!」

火球乍然出現,同時產生了遠比剛才還要龐大的熱量。

那比她剛才竭盡所有生命力的一擊更加巨大,大到無法相提並論。

超巨大火球正逐漸成形。豈止剛才的兩公尺,直徑甚至可能逼近十公尺之多。

那絕不是只靠一個人就能製造出來的能量。

這也難怪。畢竟許多人把掌心貼到了阿妮斯特背上。

「安娜!加油!」

「女帝(Empress)!拜託你了!」

「My lord,我把力量託付給你囉。」

大家的力量流了過來。

阿妮斯特大聲吼叫,全身都染成了金色。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有五秒!

*

「喔,好驚人的火力啊。沒想到我們學校里竟然有這麼能幹的學生。」

國王一邊吃著餅乾,一邊佩服地說。當舞台的戰況迎接最高潮時,他也屏退了美女們,加入觀戰。

「不是只有一個人而已喔。」

布雷德淡淡地笑了。能夠嚇唬到這個男人,讓布雷德覺得有點痛快。

國王嘴裡不斷灑落餅乾屑,從這裡可以看出他心中的驚訝。

十幾道能量光束灌注在阿妮斯特身上。

學生們手牽著手排成網格狀,傳送能量。

學生之中有不少人正在凝息聚氣,鬥氣就更不用說了。還有部分學生負責轉接力量,將之轉換成氣、魔力、鬥氣等等高階能量後傳送出去。

目前還剩下大約五十幾名學生,他們將所有能量都集中起來了。

最後這些力量化為三條粗大的氣、魔力及鬥氣,並投射在阿妮斯特身上。

她將這些能量凝聚在『亞斯蒙帝斯』的劍身之中,所以才能製造出一個人無法產生的強大火力。

庫,我的孩子啊——看清楚了,這就是人類的力量。

火球也長到直徑二十公尺左右的大小,幾乎快碰到試煉場的天花板了。足以擊破龍族堅韌裝甲的火力就存在於這裡。

庫依然受困於超重力而無法動彈。距離人工勇者力的十秒時限結束還有三秒——兩秒、一秒——

布雷德好像看見了四腳朝天的庫眼裡含著淚光。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斯特大叫,同時超巨大火球開始急速落下。

火球命中裝甲最薄弱的腹部。

然後炸了開來。

「嘎呀!!嘎呀!!嘎呀!!」

鳴叫聲響徹了整個試煉場。

那是龍族表示『屈服』的語言。

〇SCENE·XV 「戰鬥結束」

戰鬥結束了。

變回人型的庫伸直雙腿癱坐在地上。她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全身上下都是擦傷與煤灰,頭髮也有多處燒焦。

不過另一方面,學生們也不遑多讓。

所有人都疲憊不堪,臉上滿是黑炭,沒有一個例外。

幾乎沒有人能靠自己的雙腿獨力站著。大家都找東西支撐,或是攀附著身旁的人才能勉強起身。而且被依靠的人同樣也靠在旁人身上。

只有阿妮斯特一個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不過她也只是憑著毅力與虛榮心支撐身體,以免阿妮斯待·弗萊明的名譽受損。

「這也在你的算計之中嗎?」

站在一旁的國王對布雷德這麼悄聲耳語。

布雷德揮手趕走了國王。這哪是什麼算計啊,他才沒這麼想過呢。所以才說大人最骯髒了。

如今已經沒有班級之分了。以往高階班與低階班之間總是存在著隔閡,校內的學生們也因此互相對立……

不過共同奮戰的夥伴之間已經沒有這種分別了。

大家都是朋友。

然後——

布雷德走向帶著無精打采的表情、呆坐不動的庫。

「庫。」

布雷德出聲呼喚,同時粗魯地撫摸著庫的頭。

「……我輸了。」

庫說。

「是啊。」

「我讓父親大人失望了。」

庫一臉哀傷地抬頭仰望著布雷德。

「……你不要弱小的孩子對吧?」

「沒這回事。」

布雷德猛力搖晃著庫的頭。

「你誤會了一件事情。」

布雷德說。

「——你並不弱,是人類很強。」

庫傻愣愣地注視著布雷德。過了幾秒後,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人類比你強。怎麼樣……?你承認了嗎?」

「嗯。」

庫點了點頭。她臉上洋溢著爽朗的光彩。

「這下子,你能和大家交朋友了嗎?」

這麼說完,布雷德把庫的頭往下壓。

所有人都在等她。包括灰頭土臉的五十幾位最終倖存者,以及其他輕重傷不等的四十幾位中途棄權者。重傷及性命垂危者也恢復到能夠起身的程度了

。所有人都看著庫的臉,等待她開口說話。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我這個人心胸寬大,要當你們的朋友也不是不行——」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布雷德用力拍打庫的頭。

庫深深吸了口氣,不知為何緊閉著雙眼——然後大聲叫道:

「請跟我做朋友!」

「樂意之至!」

一百零八個人異口同聲地這麼喊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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