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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庫夫林」(1/2)

目錄

〇SCENE·I 「老樣子的午餐時間」

慣例的午餐時間。

完全變成專用桌的老位子旁坐滿了人,著實相當熱鬧。

「克蕾兒,你又只吃蔬菜嗎?要是不好好吃飯的話,下午的訓練可是會撐不下去的喔。」

「其實我正在減肥……那個,我是容易長肉的體質。」

「不,沒這回事。你很可愛喔。女孩子就是要這樣才好呢——喂,布雷德,你也這麼認為吧?」

「好吃!豬排咖喱好好吃啊!」

「雷納多,雖然這件事情並不重要,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聚集這麼多美女的桌位怎麼可以少了我呢?」

「欸,安娜——不幫我們介紹這位帥哥嗎?這種輕佻的態度真是太棒了!」

「嗯?安娜是誰啊?」

「好了好了,布雷德就繼續吃你的豬排咖喱吧——欸,好不好嘛,安娜?」

「真是的,別這麼叫我啦,耶希卡。要是布雷德記住了該怎麼辦啊?」

「我記住什麼?」

「別管那麼多,安靜吃你的飯!」

「好吃!豬排咖喱好好吃啊!!」

「啊,布雷德……你看,嘴角都沾到醬汁了!」

「我來擦吧,反正剛好坐在旁邊。來,布雷德。」

「嗯?幹嘛啊,蘇菲?」

「啊、啊……」

「哎呀,你好啊,美麗的小姐。怎麼會有像你這樣充滿野性魅力的女子啊。」

「啊哈哈哈哈!好耶!這個人真棒!欸,要不要來交往啊?我可以喔。」

「啊啊,不好意思。我愛著所有的女性,所以不能歸屬於任何一個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裡原本是阿妮斯特的座位。之前阿妮斯特不知為何獨占了可以容納八個人的桌子。不過自從布雷德在這裡定下來後,由於有布雷德在,蘇菲也跟著加入了。接著克蕾兒與耶希卡更是莫名其妙地以阿妮斯特的『朋友』之姿搭上一腳——所以現在才會變得熱鬧非凡。

至於雷納多在不在其實都無關緊要。不過那傢伙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可能就像剛才他說過的一樣吧——布雷德這麼心想。

「啊啊,好飽好飽。」

布雷德拍打著肚皮,發出了響亮的聲音。由於吃飽時不易活動,勇者時代他總是吃得不多,直到最近才能盡情地吃飽。普通人真是棒呆啦。

「你每天都吃那個吧?」

阿妮斯特原本在跟克蕾兒與耶希卡聊天,不過這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這點,並斥責布雷德總是吃同一種餐點的事情。

「不,我大概兩天才吃一次喔。這個辛香料會讓人上癮呢。還有肉也是。是誰想到把肉裹上麵包粉油炸的呢?這傢伙根本是天才嘛。」

「聽說這個辣醬汁好像是源自南方的料理喔。不過炸肉排是我國的調理方式就是了。」

「喔——阿妮斯持真是博學多聞啊。」

「沒有啦,這種事情……只、只是常識啦。」

阿妮斯特一被誇獎就害羞,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不過阿妮斯特身邊真的變熱鬧了。一開始跟她變成朋友的時候,布雷德還想著這傢伙肯定沒朋友——當時的她就是強烈散發出這種氣質,可是最近人們都會自然而然地聚集過來了。

「話說回來,你最近都沒做了呢。」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就是那個啊——兇狠的眼神。」

「咦?那是什麼?」

撇除摸不著頭緒的阿妮斯特以外,其他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家都站在布雷德那邊,他是多數派。只有阿妮斯特一人始終不明就裡。

順帶一提,蘇菲正坐在布雷德身旁啃水果。從那張撲克臉看不出她站在哪一邊。

「對了,今天我準備了特別甜點。大家還吃得下嗎?」

阿妮斯特把自己不懂的話題擱在一旁,逕自開口這麼說。

她將大家的笑容解讀為贊同的意思,然後衝著餐廳深處呼喊。

「好的。老闆娘,麻煩您了。」

阿妮斯特打了個信號後,總是為大家把飯菜添滿的餐廳阿姨便端了東西過來——

那是個大蛋糕,比阿姨的胸脯還大。

蛋糕擺在眾人中央。阿妮斯特看著克蕾兒與耶希卡兩人——

「恭喜你們晉升高階班。之後也要跟庫列德和加西姆說一聲喔。等到校長陛下確實完成文件的審核後,這幾天應該就會宣布了。」

「呀——!」

「哇——!」

身旁竄起了尖叫聲。由於近距離承受噪音的攻擊,布雷德現在覺得鼓膜有點癢。

「這是我送給你們的賀禮,多吃一點喔。」

阿妮斯特本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帝(Empress),如今卻徹底改頭換面了。而且還帶起了祝賀學生晉升高階班的風氣。

「咦?那、那個……我現在不太能吃甜食……」

面對巨大的蛋糕,克蕾兒微微抖動著眉毛。

「咦?你討厭吃蛋糕嗎?」

「我很喜歡……非常喜歡……啊嗚嗚嗚嗚……」

「那就好。這蛋糕很甜很好吃喔。之前竟然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美味的東西!我都覺得人生虧大了呢!」

「抱歉,安娜……你連我的份也吃了吧……不、不行不行!給我!算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啦!」

克蕾兒拿了切得最大塊的蛋糕。

「話說回來……布雷德,你聽說那件事情了嗎?」

阿妮斯特對布雷德說。她嘴邊都沾滿了鮮奶油。

「哪件事情?」

布雷德回答。同樣吃得滿嘴鮮奶油的他任由蘇菲伸手幫忙擦拭。

「好像是……有魔獸出現了。」

「魔獸?」

「是啊。聽說……咕嚕……為了進行模擬實戰的訓練……唔嗯……國王陛下他……唔嗯唔嗯。」

「你要吃還是要說選一個做啦。」

「……」

「說吧。」

「……所以說,為了進行模擬實戰的訓練,國王陛下把對戰用的魔獸給帶來了。他好像安排了一隻罕見的超強魔獸呢。」

「喔——」

布雷德說。

「喔什麼喔……那可是魔獸耶。」

魔獸在邊境地帶多得是。在荒野過夜時,平均每晚會遭遇兩次襲擊。由於每次都爬起來對付會導致睡眠不足,若不能在睡夢中將魔獸一刀兩斷,白天肯定會困得不得了——思及至此,布雷德突然意識到這種生物可能並不普遍。

「嗚哇——好厲害耶,是魔獸呢。好可怕喔。」

「你少假了。」

「不過啊……這很像那老頭會做的事呢……真是有夠低級的。」

「老頭……?喂,布雷德,你對陛下太沒禮貌了吧!」

「沒關係啦,反正他就是那種老頭啊。」

的確,就算再怎麼練習跟人類對戰,最終也只能對付人類而已。回顧勇者的經歷,絕大多數的時間布雷德都是跟人類以外的生物交手。

真不愧是人稱獅子王的漢子,據傳聞這位暴君就算和一般英雄認真對決也能夠獲勝,他的想法可說是非常實際。

……雖然很低級就是了。

〇SCENE·II 「那東西」

『那東西』飢腸轆轆。

它被關進狹窄的空間內,送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它被困在設有魔力障壁的金屬籠子裡。每次籠身晃動時,身體某處總會與鐵欄杆互相碰觸而爆出火花,令它痛苦不堪。

全身上下都纏著神鐵製成的鎖鏈,即便『那東西』也難以用臂力扯斷。雖然它一個吐息就能把籠子連同障壁徹底摧毀——但在嘴裡被塞進口枷的情況下,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那東西』原本以迷宮深處作為根據地,過著自在愜意的生活,可是卻遭大批弱小狡猾的生物襲擊捕獲。如果正常交戰的話,哪怕對手再多,『那東西』都不可能​​會輸。雙方肉體上的力量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不過那些小生物竟然卑鄙地對『那東西』設下陷阱。

於是『那東西』失去自由而淪為階下囚,就這樣在自尊受損的情況下被送到某個地方去。小生物們沒有立即將自己宰來吃掉,對『那東西』來說更是無比的恥辱。

某處傳來美味的肉香。肚子咕嚕作響也令它火大。『那東西』餓得不得了。

小生物們總會定時把生肉丟進牢籠里。不過除非是自己捕捉到的獵物,或是『父母親』給予的食物

,否則本能一概拒絕進食。

「餵——吃飯啊。不吃會死喔。」

小生物出現在牢籠前方。該生物體格遠比『那東西』要來得小,看起來顯然很脆弱。而且沒有尖爪利牙,甚至不具毒性。

「啊啊,戴著那個沒辦法吃東西吧。我馬上把它拿掉。」

口枷被拿掉了。這小生物真蠢,竟然卸除了口枷。

『那東西』用重獲自由的嘴巴扯出猙獰的笑容。

狡猾的小生物啊——嘗嘗我的憤怒吧!

〇SCENE·III 「龍」

「奇怪?」

布雷德察覺到了什麼動靜,於是豎耳傾聽。

「怎麼了?」

阿妮斯特問道。朝身旁的蘇菲望去,她也跟布雷德一樣正注意著某處仔細聆聽。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

這麼說完,阿妮斯特突然一臉詫異地看著餐廳外的走廊。

「你們三個怎麼啦?」

耶希卡笑著說。見雷納多同樣將端正的側臉轉向走廊後,她也不說話了。

「咦?接下來輪到我了嗎?欸欸?你們五個怎麼了嘛?」

「最好趕快讓其他人避難,阿妮斯特。」

「是啊。來幫忙吧,蘇菲。」

紅色與藍色的身影起身後便分頭移動。

耶希卡跟雷納多也各自跟上了兩人。

「咦?咦?咦?」

只剩眼睛瞪得老大的克蕾兒,以及繼續吃著咖喱的布雷德還留在原位。

順帶一提,吃完蛋糕後他又點了一盤,所以這是第三份了。

「注意(Attention)——!」

阿妮斯特扯開嗓子大叫。不愧曾為女帝(Empress),原本鬧哄哄的餐廳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立即遵從指示避難!嚴禁私語及發問!好了!動作快!」

「真是的,現在是怎麼樣啊?」

布雷德嘟囔著站起身子,然後拿著裝有咖喱的盤子前往走廊。

*

盤裡的咖喱還沒吃完,布雷德就已經抵達了現場。

他交互看著剩下的咖喱與『那東西』,認真地煩惱著該怎麼辦。

教官們正手持武器與『那東西』對峙。其中僅一、兩人穿戴防具,而且還只有頭盔或單邊護手,全身穿戴好防具的人一個也沒有。所以我才說上了前線就會馬上陣亡嘛。至少也要能夠三十秒內穿好防具,不然就是直接穿著防具睡覺。

「那邊的!這裡很危險!快退下!」

其中一位教官回過頭來大叫。不,是你才有危險吧。

雖然他提起槍尖對準了『那東西』,自己卻嚇得兩腿發軟,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每當『那東西』往前踏出一步,教官們就退後同等的距離。換句話說,他們完全沒達到牽制的效果。

不曉得從哪裡逃出來的『那東西』看到什麼就破壞什麼。背後是『那東西』一路走來的軌跡。雖然校舍的通道大得有些浪費空間,但對它的身體而言似乎還是稍嫌小了一點。

每當它的肩頭與翅膀撞到東西,牆壁與柱子便會散成大大小小的碎木片,石牆的石磚分崩離析,朝外側大幅扭曲。

「呼咻嗚嗚嗚嗚……」

『那東西』停下腳步,像是恐嚇布雷德似地吐氣。『那東西』的吐息確實是個威脅,可是必須先進行冗長的準備動作,待張大嘴巴吸足了氣之後才能發射。

老實說,跟破龍饕餮(Drageater)運氣準備所花的時間差不多。

以前阿妮斯特曾說過破龍饕餮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對付跟『那東西』同類的『龍群』時,吐息的確是會帶來威脅。不過像這樣一對一單挑的話,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這傢伙挺聰明的嘛。

布雷德以為對方一定會卯起來噴射吐息,早已動身退至背後只有走廊、牆壁與湖水的位置了——

不過大概是認為此舉是一步『壞棋』吧,這隻龍並沒有噴射吐息。雖然還只是幼體(Baby),這傢伙卻相當聰明。

「快、快請國王過來!如今這裡只有陛下有能力殲滅龍了——」

某位教官這麼大叫。其他人旋即點頭贊同,臉上表情仿佛訴說著『好主意!』一般,所有人朝後方全力奔跑。這國家可能沒救了吧。士兵保護不了國王是怎樣啊?「趁我們擋著的時候讓陛下避難」——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這麼做嗎?不過那老頭也強得不需要人家保護就是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布雷德拿著裝有咖喱的盤子陷入沉思。

接獲龍族逃脫的報告後,那老頭肯定會繼續在辦公室里埋首於成堆的文件當中,頭也不抬地說「有他在沒問題的」。

由於布雷德正以普通人的身分用餐,手上當然沒有武器。

畢竟一般人吃午餐時是不會攜帶武器的,頂多只有阿妮斯特才會劍不離身——

「布雷德!我來幫忙了!」

走廊後方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瞧,隨身攜帶武器的大姐姐出現囉。

阿妮斯特大概是引導學生完成避難後才趕來的吧。腳步聲不只一人。除了她以外,似乎還有幾個自認有兩把刷子的學生拿著武器過來了。

得加快速度才行。

布雷德往前踏出一步。真希望手邊有把木劍,不然好歹也來支拖把吧……不過算了,就這樣直接上吧。

布雷德向上伸出一隻手,不斷地來迴轉動肩膀。

「呼咻!」

龍猛烈地噴出吐息,火星四處飛舞。這些傢伙處於戰鬥狀態時,肉體會提高代謝率,所以吐息的溫度往往超過燃點。

布雷德朝空中拋出左手拿著的那盤咖喱。

然後他輕輕一跳,乘著體重揮出右拳——

「坐下。」

他由上而下痛擊龍的上顎。

張著血盆大口準備咬過來的上下顎猛力閉合,就這樣撞擊地面。龍頭陷進地面約幾十公分,石磚碎片到處紛飛散落。

「很好。」

雖然這姿勢不像蹲坐,反倒更像趴跪,但龍姑且是安分多了。

扔出去的咖喱掉落下來。布雷德用另一隻手接住盤子。白飯、醬料依序落入盤中,最後再加上炸豬排,咖喱豬排就完全恢復原狀了。

「啊。」

惟獨酸黃瓜漏接了。

「好可惜喔……」

布雷德蹲下來直盯著掉在地上的酸黃瓜瞧。這還能吃嗎?就在布雷德煩惱著這種問題的時候——

「餵、餵……布雷德……你在幹嘛啊?」

阿妮斯特開口說。

「沒有啦,就酸黃瓜掉了。」

「我不是說這個……你剛才……」

「啊——你說這個嗎?它已經不會再胡鬧囉。」

布雷德伸手撫摸著幼龍的頭。

龍的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布雷德從經驗中得知,龍一旦被打敗就會莫名其妙地聽話。

「它還是小孩啦——你只是很害怕吧?」

「你說小孩……可是它是龍耶……?」

「餓了嗎?」

幼龍似乎對布雷德手裡的豬排咖喱很感興趣。

「要吃嗎?」

他試探性地把咖喱遞到龍的鼻頭前——

「吃了。」

結果它伸出碩大的舌頭捲起咖喱,連同盤子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轟!』——龍的嘴巴里噴出火焰。

「哈哈,很辣是嗎?」

布雷德笑了。

人們開始聚集過來,嘰哩呱啦地吵個不停。

這時,布雷德總算才發現自己受到眾人的矚目。

「餵……你剛才……是不是……赤手空拳地打敗了龍啊?」

看熱鬧的人群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沒辦法啊!你們想想嘛!這裡又沒有像樣的武器!」

果然不該空手上場嗎——所以他本來才想找找看有沒有拖把啊。

「你們看,很痛耶!」

布雷德亮出拳頭。皮都破了,還不斷流血。

瞧!看看這個!我揍了龍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啊!

龍鱗硬度極高,可承受強大的衝擊,非常不利於直接攻擊。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竟然一擊就把龍給……」

咦?是這樣嗎?問題出在這裡嗎!?

「當然有啊!這很普通呢!再說啊!這傢伙還只是幼體耶!既不是成龍(Great dragon)也不是遠古龍(Ancient dragon)

喔?」

成龍不曉得有多可怕,更遑論活了一千年以上的遠古龍——

「沒問題的!大家也能一擊收拾掉這種等級的龍啦!」

布雷德死命地解釋。他既沒有說謊,也不是信口開河。布雷德認識的人當中,連這點事都辦不到的人反而算是少數——

這麼說起來——最近人數好像變得愈來愈多了。尤其是在這間學校交到的朋友——

咦?怪了?這很普通吧?應該很普通吧?希望是很普通啦……

布雷德看著大家的臉。

「那個……我並不是……不、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種像是看著超生物的眼神看我!

「真受不了你這個笨蛋!」

一抹紅色的身影鑽出人群,然後使勁地賞了布雷德一個耳光。

「竟然破壞了這麼多東西!既然都要動手了,好歹把損害控制在更少的範圍內嘛!」

「我哪有……所以我才一擊……」

布雷德按著被打的臉頰說。

「沒必要連地板都毀掉吧!這裡是一樓也就算了!如果是二樓的話,天花板早就開了個大洞了!」

布雷德回望怒氣沖沖的阿妮斯特。

那個,我流鼻血了……真的啦。

這時,某種溫熱的物體包覆著揍過龍的那隻手。

龍正舔舐著布雷德滴血的那隻手。它不是想吃掉布雷德,而是在替他療傷嗎?

「布雷德。布雷德!」

克蕾兒跑上前來,從龍嘴裡抽出布雷德的手腕。然後也不顧上頭沾滿了口水,逕自以自己的雙手仔細包住傷口。

一道奇妙的光芒閃現,手傷眨眼間就痊癒了……

治療魔法……?不對,是復原了?

「其實我還有點不夠格,不過都是託了這個的福才能升上高階班喔……以後儘管拜託我吧!」

克蕾兒不僅幫忙把手治好,連鼻血也順便止住了。

「好了!大家不要傻愣愣地站在這裡!總之,誰先去請陛下過來!還有,手邊沒事的人把瓦礫清掉!那邊的教官!你們也是!」

阿妮斯特拍著手使喚學生和教官。多虧有她在,雖然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但也因為這樣才能輕描淡寫地帶過——

「喂,布雷德,你也——咦?」

就在布雷德注視著阿妮斯特的時候,她也轉頭看了過來。於是在兩人四目交接的情況下,布雷德懷著感謝的心情朝她揮了揮手。

可是阿妮斯特卻一動也不動地僵住了。

嗯?布雷德望向其他人。大家都目瞪口呆地面向布雷德。

嗯?這回我什麼都沒做喔?

克蕾兒也半張著嘴握住布雷德的手,就這樣越過他的肩頭看著後方。

只有蘇菲一人始終面無表情。

她頂著一張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輕輕指著布雷德身後。

後面?

布雷德原本打算轉頭查看後方——

「父親大人!」

——可是途中好像有個小孩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脖子。當他終於轉過身去時……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知道為什麼,那隻擁有龐大軀體的龍忽然消失了。

相反地​​——

「這傢伙是怎樣啊?」

——一個小孩掛在布雷德的脖子上。小孩緊緊抓著布雷德,就算他來回扭動身軀也完全不肯離開。

「你就是我的父親吧。我找你找了好久喔。都是因為你不在,害我吃盡苦頭呢。一大群小生物鬧哄哄地聚集過來,真是煩死人了。不過我肚量很大,視你的態度而定,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所以說……照顧我吧。」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這樣的小孩子會出現在這裡?你父母親呢?」

「就在這裡啊!」

兩人完全無法溝通。

布雷德就這樣背上垂掛著小孩向阿妮斯特發問。

「跑到哪裡去了?那隻幼龍在哪裡?」

「剛、剛、剛、剛才……龍、龍、龍、龍、龍突然縮、縮小……然後……變成了那個女孩……」

「別說傻話了,龍怎麼可能變成人啊。多用點常識想想嘛。」

布雷德抓住阿妮斯特的食指,諄諄教誨著說。

「照顧我啦,父親大人。」

背上的小孩大吵大鬧。

這孩子似乎是個女孩。布雷德感覺得到——微微隆起的乳房抵著背部的觸感。

「安靜點,我在找你爸媽。」

布雷德對小孩這麼說。

「唔。既然你都下令了,我就保持安靜吧。我很乾脆的。」

原來這孩子講得聽啊。這傢伙還挺可愛的嘛。

「可、可是……那個……喂,大、大家都……看到了吧……?」

阿妮斯特這麼一問,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點頭贊同。

布雷德嘆了口氣。

「別說了。不把龍找出來會很麻煩吧?它究竟跑哪兒去了呢?」

「——布雷德。」

蘇菲開口說。

「阿妮斯特說的是真的。我也看到了。那孩子的真面目是龍。」

「咦!?」

布雷德大吃一驚,重新仔細端詳掛在背上的小孩。

「父親大人!我有保持安靜喔,都已經十秒鐘沒說話了。好了,照顧我吧!」

燦爛的笑臉近在眼前。當她咧嘴一笑時,隱約可以看得見利牙。

這麼說起來,這孩子——竟然有角!?頭部兩側長了兩支角!?而且那頭黃髮與身上的花紋好像在哪裡看過——!?跟剛才那隻黃色的龍一樣!?

「咦?喂!等等——!?什麼!?這什麼狀況!?龍?你說她是龍?為什麼龍會變成小孩子啊!?」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為什麼蘇菲說了你才相信啊!?」

「父親大人!」

「等等——這傢伙幹嘛叫我父親大人!?」

「喂,聽人家說話啊!」

「照顧我——!」

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〇SCENE·IV 「愛女相伴的生活」

「父親大人,那裡會癢。」

「啊——好好好。」

「啊嗚〜……角的根部很敏感啦〜摸的時候要更溫柔一點才行〜」

「啊——好好好。」

布雷德正搓著滿是泡沫的頭髮,整個人幾乎魂不守舍。

幸好宿舍的特別房裡還設有浴室。他下半身浸在浴缸的熱水裡,用肥皂搓出大量泡沫幫女孩洗頭。

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布雷德呈現有點恍惚的狀態。

結果幼龍就這樣交由布雷德照顧了。如果她是以龍型被捕的話,現在早就送到該去的地方了——

不過只要外表像人又聽得懂人話,在本國法律上就等同『人類』視之。頭上長角並不算『特別』。就外型來看,占王國人口幾個百分比的亞人們更加與眾不同。由那個國王治理國家倒也不是沒有好處,就算身為亞人也不會因此遭受歧視。將軍之中甚至還有半人半馬的人馬族女性。

「父親大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洗同樣的地方耶。」

「啊——好好好。」

頭髮洗完了,接著換洗身體。

「啊哈哈哈哈。父親大人,好癢喔。」

「啊——好好好。」

這孩子之所以交給布雷德照顧,主要是因為她死纏著布雷德不放,還口口聲聲喊著『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不過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防止她再度失控。除了布雷德以外,如今這個王都里頂多只有國王才『管教』得動幼龍吧。

「我倒是覺得沒有問題啦。」

「怎麼了?父親大人。」

「我說庫啊,你不會再胡鬧了吧?」

「既然父親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就保證再也不會胡作非為吧。這可是龍族的誓言喔。不過父親大人也太糟糕了,我破卵而出的時候竟然不在旁邊。這樣根本不夠格當個父親嘛。」

「啊——好好好。」

布雷德馬馬虎虎地回答。

這個龍族女孩稱布雷德為『父親大人』。

雖然龍是知名的最強生物,其生態卻有些特殊之處。幼龍從卵中孵化後,首先會遭受父母親踐踏,讓幼龍了解世上存在著比自己還要強大的生物。這是龍族的『教育方式』。這個龍族的孩子似乎從沒見過父母親,不料布雷德又對無依無靠的她進行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管教』。想當然,布雷德就被她認作『父親』了。

「唔,好吧,我不生氣。反正都見到面了,而且還得到了名字。」

這隻龍原本沒有名​​字。由於老是用『這傢伙』稱呼她也不方便,身為『父親』的布雷德便為她取了名字。

「對了,父親大人。『庫夫林』這個名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嗯?啊啊……這是以前別人告訴我的故事——聽說庫夫林是很強的騎士喔。」

「唔,很強是嗎?強是件好事。」

「5那傢伙重義氣又守約定呢。」

「唔,我會遵守約定的。龍族的誓言可是比性命還要重要喔。」

「庫真​​是個好孩子啊。」

布雷德不斷撫摸著她的頭。突然成為父親讓布雷德大為震驚,直到現在都還有點恍神。

「布雷德!布雷德在嗎!?」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她正敲著房門。不過那與其說是敲門,倒不如說是猛力踹門。門沒有上鎖,所以很快就被打開了。

「布雷德!你在哪裡!?」

阿妮斯特踩著重重的腳步聲找到浴室來,然後開門闖了進去。浴簾才剛拉開一半——她又瞬間把浴簾拉上,並發出近似悲鳴的尖叫。

「笨、笨蛋!既然你在洗澡就說一聲啊!」

我根本就沒時間說嘛。

布雷德就這樣泡在浴缸里,從浴簾的縫隙間探出頭來。

「查出什麼了嗎?」

阿妮斯特把一捆紙扔到床上。

「我整理成報告了。」

「你直接跟我說結論啦。」

「真受不了你耶。」

由於庫夫林——庫那傢伙老是纏著自己不放,布雷德便拜託阿妮斯特調查了。如果要搜集龍族的相關資訊,只要上一般圖書館或請教學者就夠了,用不著還跑到王立禁書圖書館去。

「那孩子果然是龍沒錯。」

「這種事情看也知道啊。」

「也有可能是人類被施了龍化魔法吧。」

「啊啊,對喔。抱歉。」

「笨、笨蛋——不要道歉啦。」

為什麼她老是叫自己笨蛋呢?無論道歉還是洗澡都會被罵。

「總之……雖然龍化身為人類並不尋常,但這也不無可能喔。」

「唔。」

布雷德隔著浴簾聽阿妮斯特說話。

不知怎地,阿妮斯特稍微紅著臉坐在布雷德床上。她拾起報告邊看邊對布雷德說:

「包含龍族在內,魔獸這類的種族是追求力量的生物。雖然肉體會隨著死亡而消滅,但魂魄的一部分似乎會以資料庫的形式完整保留下來。」

「啊啊,好像是沉積在地底吧。聽說地底深處有個名叫靈廟的地方,而魂魄將在那裡重新建構成形。」

「你聽誰說的?呵呵——難不成你還認識了魔獸嗎?」

阿妮斯特笑了。她大概以為布雷德在開玩笑吧。

啊啊,對了。一般人應該不認識魔獸吧。

「再說,我根本沒聽過什麼靈廟的奇談怪論。全世界沒有任何一位學者提出這種理論。」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很不尋常是嗎?不過那都無所謂啦。

布雷德一邊聽阿妮斯特說,一邊幫庫洗身體。洗到某些部位時,庫會掙扎著試圖逃脫,於是布雷德緊緊抓著她,毫不留情地猛洗猛搓。

「——因此,當實質不滅的魂魄重生為其他個體時,外型上偶爾也會模仿打倒自己的生物。既然對手強得足以打倒自己,那就採用對手的外型與特性,進化為更加強大的存在。這似乎是追求力量的生物本能喔。」

「所以曾被人類擊敗的龍有可能變成人囉?」

「沒錯,剛才我說的『不無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可是這種情況幾乎沒發生過。畢竟誰也不可能打倒龍啊。」

不,這可難說了。

布雷德倒覺得『所有人』都辦得到呢。不過所謂『所有人』是指布雷德勇者時代身邊的『所有人』就是了。這種人隨便找都一大堆耶……?

「先不論剛出生的龍寶寶……捕獲那孩子時可是耗費大量人力設下陷阱才抓到的。雖然龍族不是人類應付不來的對手,但要讓龍模仿外型的話,就必須展現相當程度的力量。少說也得單槍匹馬打倒成龍(Great dragon)或遠古龍(Ancient dragon)才行。」

不……就說這種人很多了……

不過布雷德隱約明白這種情況並不『普通』,所以他選擇保持沉默。

「庫以前也曾經被人類打倒過嗎?」

說著說著,布雷德終於全部洗完了。於是布雷德從背後緊抱著庫的身體,噗通一聲地將她浸至肩頭一帶。附近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庫通常都很安靜。那與其說是提高警戒,不如說是默默散發敵意。

「庫是什麼?那孩子的名字嗎?是你取的?」

「是啊,這名字不錯吧?」

「笨蛋,又不是狗。」

「你又罵我笨蛋了。」

布雷德噘起嘴唇。我倒認為這是個好名字呢。

他也讓自己的身體泡到脖子以下,並陷入了沉思。熱水嘩啦嘩啦地滿出浴缸。

這麼說起來,不曉得是五歲還是七歲的時候,自己曾被丟進龍窩裡頭呢。當時還不懂得手下留情,最後只好大開殺戒了。該不會是那時候的事情吧?

「我從剛才就一直聽你們說話。」

這時,庫突然開口說話了。

「父親大人想看我的龍身嗎?要我變身嗎?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喔。」

「別鬧了。」

布雷德大力撫摸著庫濕答答的頭髮。

要是現在變回龍型的話,除了房間毀掉之外,整座建築物都會坍塌的。

「咦?餵——那孩子也在嗎!?」

阿妮斯特後知後覺地問起這個問題。

「啊啊,在啊。」

「你們該不會一起洗吧!?」

「對啊。」

布雷德給了肯定的答案。

「要是我不幫忙洗的話,這傢伙根本就——」

浴簾唰一聲地拉開了。

「你這個——變態!」

好漂亮的前踢啊——這麼想的瞬間,布雷德用臉接下了一腳。

〇SCENE·V 「彈劾審判」

「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隔天的午餐時間。

老樣子的餐廳內,已經徹底被稱為『阿妮斯特小隊』的眾人一如往常地坐在八人座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布雷德卻受到大家猛烈的抨擊。

那與其說是坪擊,倒不如說是彈劾吧。字面上寫成猛烈的抨擊,發音則是念作彈劾。

「他跟這傢伙一起洗澡喔!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那是因為……這傢伙一個人洗只會泡在水裡,根本不怎麼洗身體,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布雷德已經反覆辯解了無數次。為什麼沒有人接受這種合理至極的說明呢?大家都對布雷德投以責難的視線。尤其女生們的眼神更是嚴厲。

「那個……這孩子……胸部……已經發育了吧?」

克蕾兒這麼問道。個性最溫柔的克蕾兒似乎最能體諒布雷德的難處。

「啊啊,大概這麼大吧。」

老實說,布雷德不太明白她問了什麼,不過他還是懷著最大的誠意嘗試解釋。

布雷德在掌心比出形狀,試圖用手重現出份量少得可憐的微薄乳房——

「討厭——!」

一記拳頭飛來。多麼漂亮的一拳啊。布雷德也不閃躲,故意用臉接下了攻擊。由於把庫抱在腿上的關係,無論這拳也好,當時阿妮斯特的踢腿也罷,布雷德都毫不抗拒地默默挨打。因為如果閃開的話,感覺她們的怒氣會變為好幾倍。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布雷德!我忍不住就———」

「沒關係沒關係,我沒事。」

嘴唇破裂滲血了。不愧是英雄養成學校的高階班,這帶勁的一拳打得真好。如果布雷德是一般人的話,這股威力甚至可以當場將他擊斃。

膝上的庫挺直了背脊,伸出舌頭舔著布雷德流下的血。

「父親大人,我肚子餓了。」

聽她用沾血的嘴唇這​​麼一說,感覺有點可怕。

「你自己吃啦。來,張開嘴巴……」

布雷德拿湯匙隨便舀菜塞進庫的嘴裡。

「我當然也會自己吃啊,不過有父親大人親手餵食的話,飯菜可是美味好幾倍呢。竟然連這

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都不懂,只能說父親大人腦袋不怎麼靈光喔。不過就連這個缺點我也覺得很可愛就是了。」

「啊——好好好。」

布雷德把湯匙塞進庫嘴裡。只有這種時候庫才會安靜下來。

「那、那、那個……我、我也……」

克蕾兒一臉痴迷地注視著庫,同時用湯匙盛了飯菜遞到她面前。

「嗚哇!」

庫齜牙咧嘴地厲聲恐嚇。

「咿!」

克蕾兒連忙收回湯匙。她受到驚嚇,差點哭了出來。

「餵。」

布雷德往庫頭上揍了一拳,然後把她的臉猛力扭向自己,繼續拿湯匙餵食。

儘管置身於用餐的眾人之間,布雷德膝上的庫卻顯得一派超然,即便自己成為話題焦點也依舊漠不關心。她只專心看著布雷德一個人,表現得仿佛旁人都不存在一般。

被庫當成父親崇拜總覺得很難為情,可是心中卻也隱約感到不安。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但這孩子果然是龍沒錯。

龍這個物種,天生不把戰鬥力低於自己的生物放在眼裡。

「既然成了我的父親,無論發生任何事情,父親大人都必須時時呵護著我才行。具體來說就是起床時必須親親道早安,吃飯時要讓我坐在腿上餵我吃。雖然我討厭抱抱,但如果父親大人堅持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妥協啦。」

「啊——好好好。」

布雷德敷衍了事地回答。我有啊,這不就讓你坐在腿上餵你吃飯了嗎?

「你做了嗎!?」

「做什麼?」

阿妮斯特臉色大變地站起身子。

「早上的時候——你親了她嗎!?」

「這倒是沒有。」

「是、是嗎……」

阿妮斯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過啊,父親大人老是盯著成熟雌性的身體看,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原本我應該噴出吐息把父親大人烤焦才對,不過這樣我也會有點困擾,所以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感謝我吧。給我適可而止喔。所以……簡而言之——多陪陪人家嘛。」

「啊——好好好。」

布雷德抓住庫的手腕,帶著她開心起舞。

「雌、雌性……」

除了蘇菲以外,同桌的雌性——即女性們同時變了臉色。

「你……你看了嗎?」

阿妮斯特用雙手遮掩身體,朝這邊投來責難的目光。

「看了什麼?」

布雷德反問。剛才庫鬼扯了些什麼來著?

「你、你們覺得呢?」

阿妮斯特議長向全體女性發問。

「有罪。肯定有罪。」

「我認為……不可饒恕。」

「只能說他是最差勁的混蛋了。」

「那麼,本庭全場一致認定被告有罪。」

這就是法庭嗎?布雷德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場面。

〇SCENE·VI 「實作課程」

被判處一萬年有期徒刑的布雷德,如今正孤零零地站在修煉場一角。

下午的課是修煉場上的實作時間。高階班有很多實際演練的機會。布雷德不擅於乖乖坐著聽課,所以比較喜歡能夠活動身體的實作課……

可是今天誰都不願跟他搭檔。雖有有幾個男生同情布雷德而打算邀他同組,卻被阿妮斯特兇惡的眼神給徹底逼退了。

大伙兒各自與專精不同武器的對手搭檔,利用阿妮斯特設計的練習方式開開心心地練習。實際體驗對上自己不擅於應付的對手時該如何扭轉劣勢,或是對上擅於應付的對手時該如何活用優勢連連進攻。實戰中的每一個環節只能透過練習累積,這是阿妮斯特奉行的理念。

原來如此——布雷德欽佩不已。布雷德本身從來沒有『練習』過,畢竟勇者的人生就是每天在實戰中度過。身為普通人的第二人生有好多事情需要學習,而且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失敗。如果勇者失敗的話……少說也會有一座城市毀滅。

練習真是棒呆了。

當布雷德以快壞掉的自動人偶為對手,孤零零地揮劍應付著人偶散漫的反擊時——

「布雷德?♡」

「嗨。」

克蕾兒與耶希卡兩人相偕走了過來。

「啊啊,是從今天開始吧。」

布雷德說。這麼說起來,之前大家好像還一起吃過慶祝用的蛋糕呢。

「沒錯,今天我們就要在高階班正式出道囉!」

耶希卡幹勁十足地擺出架式。

「恭喜你們……嗯?奇怪?」

見到兩人後,布雷德心生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他苦思了好一會兒,同時從頭到腳反覆打量兩人好幾次——

「啊啊,原來是衣服不一樣啊。」

這才總算發現了不同點。布雷德恍然大悟。其他人或許分不出箇中差異也不一定。

兩人穿的不是低階班全體學生統一的制服,而是自己的服裝,也就是俗稱的『便服』。

「討厭啦。被你一直盯著看……總覺得好難為情喔。」

克蕾兒顯得忸忸怩怩。她的打扮突然變得華麗起來,與先前單調的制服大相逕庭,而且裙子也有點短。

「如何?好看嗎?」

耶希卡扭腰挺胸地問。

「感覺好像很冷呢。」

「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布雷德,你的感想真是太棒了!」

小麥色肌膚的少女捧腹大笑。

她穿著像是泳裝般暴露的服裝,大膽裸露出偏褐色的肌膚。白色短褲感覺好像非常易於行動。之所以用布料不多的白色露背裝強調胸型,難道是為了造成視覺心理戰的效果嗎?布雷德曾請教過某位女戰士為何特地穿著比基尼似的鎧甲戰鬥,結果對方只簡單回了一句「因為男人會放鬆戒心」。

即便聽說女性該部位特別吸引男性注意,布雷德也還是摸不著頭緒……不過自從先前跟蘇菲臉貼著臉嚇了一跳以來,布雷德也開始對臉頰及嘴唇等等產生悸動了——

「討厭!你不要死盯著看啦!耶希卡也真是的!就算高階班允許穿便服,你也不該穿成那樣吧!」

「又沒關係,我就喜歡這種打扮嘛——如果在意的話,克蕾兒也可以穿成這樣啊。我說布雷德啊,你想看嗎?這女孩其實滿有料的喔。」

「嗯,這個嘛……」

布雷德望向遠處。當他環顧起試煉場時——果然發現了獨自一人默默坐在牆邊的黃色身影。不出所料,她一直坐在那邊看著。站在父親的立場實在令人憂心啊。

「這孩子有點故障喔。」

克蕾兒說。『這孩子』指的是布雷德使用的自動人偶。

她小碎步跑到人偶身邊,並伸手撫摸它的軀體、四顆肩頭的其中兩顆,以及三隻腳的其中一隻。

然後她的掌心引發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發光現象。

「來,好囉。」

克蕾兒往頭上拍了一下後,自動人偶便生氣勃勃地動了起來。它揮舞著附有刀刃的四條手臂,開始攻擊身邊的人。克蕾兒首當其衝——

不過她拿起前端遍布尖刺的狼牙棒接連擋下了攻擊。

「瞧,變得這麼有精神了呢。」

「是復原能力嗎?」

從連機械都能修好這點看來,克蕾兒的能力果然不是『治癒』,而是『復原』吧。世界上鮮少有人具備這種不屬於魔術與戰鬥技能的稀有能力。力量的來源形形色色,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受到某種超自然存在的眷顧或詛咒。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布雷德也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能力。

「要是布雷德受傷的話,也請儘管告訴我喔。大致上都能回復的。」

「嗯。」

布雷德點了點頭。之前克蕾兒幫忙治好了手傷。只要有她在,布雷德便能盡情『練習』,不用再擔心受傷了。

「我則是專精偵查工作,未來希望能進諜報科。」

不知道何擺出性感姿勢的耶希卡這麼說道。

「這方面蘇菲很厲害呢。」

布雷德不擅長觀察動靜與感知氣息等等瑣碎的事情,反倒是蘇菲要敏銳得多了。

「蘇菲妹妹!」

「……妹妹?」

耶希卡飛也似地跑到蘇菲身邊。就在布雷德看著她的屁股與背影的時候,頸後突然感覺到刺人的視線,於是他轉過身去。

黃色的人影——庫正抱著膝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雷德。不,應該說是瞪著他。

這麼說起來,中午的時候,她才要求過布雷德不准盯著成熟雌性的身體看。

不過庫怒

目相視的理由恐怕不只是自己看了雌性的身體,跟朋友愉快地打成一片也是原因之一吧——布雷德不由得這麼心想。

「喂!庫!」

布雷德揮動木劍呼喚著庫。

「你要不要也加入我們啊!?」

試煉場上的人聽到布雷德的聲音,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庫。

雖然阿妮斯特的課程經過精心設計,卻嚴重缺乏跟『非人類』練習的機會。對付體型與自己相同(或類似)的對手,以及對付體型大上好幾倍的對手,兩者的應戰方式截然不同。實際上與巨型目標交手的機會反而遠遠要來得多了。

即使只是幼體,庫化身為龍後還是比人類大上好幾倍,這應該會是很好的練習——

不過庫那傢伙卻頭一扭地站起身子,然後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走掉了。

唉——布雷德非常失望。

大家也都長嘆一聲。只是布雷德跟眾人的感受似乎有點落差……

有別於布雷德的『失落』,縈繞在眾人之間的情緒是『安心』。

〇SCENE·VII 「一夜之間」

呼——呼——房間內充滿了酣睡的呼吸聲。

庫總算是睡著了。

她那嬌小的身軀占據了半邊的床。布雷德幫她把毯子拉到肩膀處蓋好。

當他用指尖戳弄那柔軟的臉頰時,庫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完了,指頭被困住了。

看著庫安穩的睡臉,布雷德緩緩地吁了口氣。

由於庫要求自己說故事給她聽,布雷德無奈之下只好乖乖照做。

這種時候通常都是講『童話故事』吧,不過布雷德不清楚這種東西,於是他說了『勇者的故事』。

布雷德從「三歲的勇者扛著劍與五萬大軍對峙」起頭,一直說到「勇者隻身闖進魔王城」為止,等到已經沒故事可說的時候,庫才終於睡著了。

順帶一提,目前布雷德正專心撰寫著續篇『前任勇者上學了』。

不過……熱血沸騰的故事會讓人精神亢奮,目光炯炯有神。經過這次經驗後,他十分明白那有多麼不適合哄人睡覺。這下子得跟哪個人請教適合當作床邊故事的話題了。

阿妮斯特……不行,這對那傢伙來說太困難了。問問看克蕾兒或耶希卡吧,就這麼辦。

這時,一陣微弱的敲門聲傳來。

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有所迷惘,力道非常克制。

「布雷德……你在嗎?」

話聲也輕得像是呢喃自語,不過卻聽得很清楚。

由於布雷德平常都不鎖門,過了一會兒,門便輕輕打開了——

「噓——……」

跟阿妮斯特一對上眼,布雷德立即豎起手指打了個信號,並悄悄下了床。

布雷德再度戳弄庫的臉頰,靈活地閃開猛然抓過來的手後,便走向阿妮斯特身邊。他離開房間,靜靜地把門帶上。

「怎麼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喔。」

有時候阿妮斯特會說些意義不明的話。『那種意思』是指什麼呢?話說回來,自己還在發問,什麼都沒說呢。

「是關於那孩子的事情。」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問題嗎?想歸想,布雷德還是默默地聽她說。

為了另覓地點詳談,兩人走過漆黑的走廊,離開了男生宿舍來到中庭。平時總在夜空中同樣的位置綻放光明的大小兩顆月亮,今晚也對黑夜的世界投射藍白色的光芒。

在月光照亮的中庭里,阿妮斯特修長的身型顯得十分鮮明。

布雷德有點著迷地凝視著她的肢體。

這下庫又要抱怨什麼不准看成熟雌性的身體了。可是畢竟那麼漂亮,會想看也是人之常情吧?

「你也明白吧?」

「明白什麼?」

瞧,她又瞪人了。如果自己不是曾為勇者的話,剛才那兇惡的眼神可是會讓人心跳停止的。

「親子遊戲總不能一直玩下去吧。」

原來是這件事情啊。那你就早說嘛。

「我知道啊。」

布雷德答道。

「你才不知道呢。」

阿妮斯特飛快地否定了布雷德。

「再說啊,如果這種年紀有了小孩的話……以、以後你就要帶著拖油瓶結婚囉。這樣不是很麻煩嗎?」

「有什麼好介意的啊?話說回來,該煩惱的是這個嗎?你究竟在擔心什麼啊?」

布雷德還以為她一定會說「聽好了,布雷德。龍可是會長大的喔。你以為能養她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幼龍僅數公尺長,但青年龍(Young dragon)體長卻超過十公尺,成龍(Great dragon)則長達數十公尺,遠古龍(Ancient dragon)更是從數百公尺到數公里都有……龍是終其一生不斷成長的生物。

「我知道啦。」

布雷德說。其實布雷德完全不懂結婚的時候會有什麼麻煩……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阿妮斯特要操心自己的婚事呢?

不過布雷德倒是明白阿妮斯特正在為自己擔心。

「可是啊,要是我不扛起父親的責任,那傢伙真的就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吧?」

「……」

阿妮斯特沉默不語。布雷德對這樣的她說:

「你也很能體會孤單一人的痛苦吧。」

孤單一人的痛苦,沒有朋友的痛苦。無論是阿妮斯特——還是布雷德都能感同身受。

「……你太狡猾了。被你這麼一說,我不就完全沒辦法反駁了嗎?」

「抱歉。」

「……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不是為了下流的目的才收留那孩子。」

什麼!?你是擔心這個嗎!?

「欸,讓我看看你的背。」

「啊?」

雖然阿妮斯特一臉爽朗地轉換話題,可是沒想到她劈頭就說出奇怪的話——害布雷德不禁嚇了一跳。

「呃……我對於這種下流事有點……」

「笨蛋!我是叫你讓我看傷啦!」

「哪個傷啊?」

布雷德心不甘情不願地脫掉衣服,在她面前裸露背部。

在月光底下,阿妮斯特伸出纖細的手指撫過他的背。有種痒痒的觸感。

「這傷……果然很嚴重。在浴室里的時候……我並沒有看錯呢。」

「這些都是舊傷,老早就治好了。」

因為阿妮斯特平白無故問起傷的事情,布雷德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狀況。

布雷德全身上下遍布著無數傷痕。那是勇者時代的舊傷。

「欸,前面也讓我看看。」

「需要脫褲子嗎?」

「笨蛋!」

「啊,那邊……」

胸部和腹部都被看光了。那裡有道最近剛留下的傷痕,而且面積比背上的還要大——

「這些傷……是新的吧。」

那是跟魔王交手時留下的傷。當時布雷德真的差點死掉。內臟都被掏空了一半,而且無法用治療魔法治好。要是沒有那位女醫的『醫學』,布雷德恐怕早就死了。不過布雷德也讓魔王留下許多暗黑再生力治不好的傷,真是活該啊。

「你……似乎擁有我無法想像的過去呢……」

阿妮斯特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落寞。

「想聽嗎?」

布雷德無意隱瞞。如果是阿妮斯特就無所謂,布雷德信得過她。

「以後再說吧。」

阿妮斯特淡淡地笑了笑,然後這麼回答。她勤快地幫忙布雷德穿好衣服。

「欸——蘇菲知道這個嗎?」

阿妮斯特隨意地朝旁邊呼喊。

她是對著哪邊說話啊?布雷德疑惑地轉頭看著那個方向——

「——蘇、蘇菲!?」

布雷德大吃一驚。

黑暗中浮現出蘇菲的臉。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張宛如幽靈般的面孔點頭回應。

「嘖——這樣啊。」

阿妮斯特輕輕咂舌一聲。

「咿咿咿咿咿!」

布雷德還在驚嚇當中,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你在驚訝什麼啊?」

「她這樣無聲無息的,當然會驚訝吧!」

「蘇菲平常不就無聲無息的嗎?怎麼?難不成你沒注意到嗎?明明她一直都在耶——我是準備去你房間前偶然遇見她的。她好像跟我一樣想要激勵你喔。」

激勵我?誰啊?阿妮斯特嗎?明明她就只會找碴,還說自己這個年紀就有了拖油瓶。

「布雷德,過來。」

蘇菲張開雙手,擺出像是要出招攻擊的奇妙姿勢。

她平舉著雙臂,不斷往左右兩側開開闔闔。

「這是怎樣啊?」

阿妮斯特目瞪口呆,露出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布雷德苦笑起來。

以前他曾抱著蘇菲的腰,痛快地大哭一場。當時布雷德像個小孩子似地哭得抽抽答答的,而蘇菲宛如母親般一直緊抱著他。

「我不要緊啦。」

布雷德這麼對蘇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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