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被這樣對待那當然會哭吧(2/2)
在椎菜小姐他們圍著鳳尾銀咬鵑大聲爭論時,有一群從連通王宮的坡道上蹣跚走下的人。
那是阿道夫大人,和他的侍從們。
坐在馬上的阿道夫大人縮著肩膀,蓋著外套像是從群眾的視線中逃走一樣。
跟在他身後的侍從們雖然也拉著貌似裝著阿道夫大人個人物品的貨車,但全都是一副陰鬱的表情。
脫去鎧甲的小莎菲認真地用自己的眼睛,目視著那一眾人的樣子。
只是她的側臉中,滲透出濃厚的惜別之情……。
「抱歉呢。我只能想到這種解決方法。變成了將這種重任壓給小莎菲的結果……」
我將手搭上小莎菲的肩膀,輕聲道歉。
——克里斯緹娜本人,和克里斯緹娜捲起的麻煩事全都由我來擔下。
我明明夸下了那等海口,結果卻沒能想到不將負擔和痛楚推給小莎菲的,將一切完滿收拾的方法。
雖然國家被攪得一團亂,但問題本身極其簡單。
阿道夫大人因為被稱為高尚之人、明君的重壓,而對克里斯緹娜產生強烈的依存心這件事是原因。
那麼解決方法就簡單明了。只要將阿道夫大人從那個重壓中解放出來就行。儘管多少有些強硬,但只要通過判斷奪走王位即可。
這樣就會由小莎菲接管這個國家的全部事項,完滿地收束一切。
路西昂的事情,克里斯緹娜的事情,一切——,
但是那也就是說,小莎菲必然會被壓上女王這一大任……我不得不對那感到痛心。
但是,小莎菲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到我的手上,搖了搖頭。
「不。沒事的。本來就有路西昂來我國成為夫婿後,爸爸就要退位的預定。所以只是稍微將預定提前了,並且那個方法稍微有些亂來而已」
小莎菲那樣說完,向前跳了一步,轉身面對我。
「尤利君,你說過自己有責任對吧。你有將那個人從封印中解放的責任。……但是我覺得,那個想法有點不對。因為,原因並不只在那個人身上嘛。爸爸本身也有錯哦。不亂再怎麼感受到重壓,都不是能夠做出這種事情的理由」
「小莎菲……」
爸爸本身也有錯——雖然我也這麼想,但這是我沒能說出口的台詞。
沒錯。如果探討責任的所在,任何事都都並不只是克里斯緹娜有錯。那正是,她真正麻煩的地方……。
而小莎菲冷靜地看穿了那一點。
她對克里斯緹娜應該有婚約者被奪走的怨恨吧。也有擾亂父親和國家的憎恨吧。但是,她沒有拘泥於那些,小莎菲公正地評價著自己的父親。
「所以,要為父親擦屁股的是我。因為我是他的家人」
她這麼說著流露出的微笑,並不是孩子天真的笑容,而是令人驚訝的充滿成熟
感的笑容。
那太過耀眼,我不由得移開視線。那是從強烈的敬意中產生的,小市民般的行徑。
「……你真的是,非常出色呢。比現在這個國家中的任何大人都要出色」
「謝謝。——但是,事情還沒結束」
小莎菲突然將視線移回到逐漸離去的阿道夫大人一行那兒。我附和了她一句。
「的確呢。真正重要的是,之後的……」
每次,其實這個作戰還有後續。
只是我無法親自目送那個成敗、那個結局。儘管我們內心在擔憂,卻只能目送著阿道夫大人他們——。
「尤利大人!」
我被叫到名字轉過身,克里斯緹娜正在向我跑來。
「請問、請問,真的要趕走阿道夫大人嗎?」
不過,不論形式如何對方都那麼地暴露出自己的軟弱,全力撒嬌了。該說是留戀呢,還是同情心呢,那正是母性的流露。
不管怎麼說克里斯緹娜都好像在擔心著阿道夫大人。
那是克里斯緹娜的溫柔之處,不過也是她的惡劣之處……不論如何我回答到。
「嗯。都做出了這麼多的事,已經不能讓他繼續住在王宮了呢」
雖然我的說法稍微有些冷淡,不過那是事實。
而且對本人來說,那個處置應該也意外的更輕鬆吧。被女兒以這種形式奪走了王位的人如果還留在王宮,那應該會坐如針氈吧。
「但是……」
克里斯緹娜焦急地輪流看著阿道夫大人的背影和我。
所以我叮囑了一句。
「不能去追他哦,克里斯緹娜。——如果你要追,那就在被阿道夫大人呼喚以後」
「……誒?」
克里斯緹娜眨了眨眼睛。
「請問、那是什麼意……」
「…………」
雖然她反問了回來,但我沒有回答。
為了無需回答就能結束,我只是在心中祈禱著。
☆
在艾因布克王國西南方的邊角,是個在豐饒綠叢中有野鳥歌唱的山嶺地區。
清新的空氣,從某處傳來的潺潺清流水聲,都令沐浴在其中的人身心如同被洗滌了一般。
時而從樹木開闊的場所回顧來時小路,能夠看見在原野上廣闊延綿的麥田,和一塊一塊點綴在其上的村落景致。儘管樸素卻悠閒並宏偉,就算稱其為名勝也不為過。
但作為那一部分的景色,那一行人的表情卻不好。
他們疲憊的面孔甚至像在諷刺那自然的美麗一般。
特別是在隊列中央騎行的男人的眼神空虛缺乏生氣。並且,不知道是在哪裡被重重撞到,他的口鼻邊綻放開了青色痕跡還有著乾燥的傷痂,使男人顯得更加寒磣。
「…………」
男人在馬上呆呆地回顧著自己至今的歷程。
繼承王位是在自己十五歲左右的時候。被稱為名將的父親也沒能戰勝疾病,由長子繼位。
儘管年輕,為了成為不辱父親之名的國王,自己拼命地直面公務。
在那過程中,最愛的妻子先自己而去,與此交替她為自己留下了獨生女。
所以自己將給妻子那份的愛情也傾注其中,養育著女兒。同時,自己也努力成為能令這個最愛的獨生女驕傲的父親。
然後自己成功了。
你是明君、你是高尚者、你是國父,每個人都這樣稱讚著自己。
為了不背叛那份期待,為了配得上明君、配得上高尚者、配得上國父的稱讚而不斷努力著。拼命地……。
那對自己來說、對國家來說、對人民來說、對女兒來說應該都是好事。
應該是這樣……。然而……這條山路就是自己的末路嗎……。
那樣的思緒在馬上男人的心中反覆。
沒錯,在山道上前進的一行人,就是被從王宮中驅逐的前國王阿道夫,和他的侍從們。
「——竟然將親生父王驅逐到這種偏僻地區,真是不義不孝至極。可悲啊」
「不,她都特意為父親準備了宅邸,果然還是血脈相連的女兒啊。如果是出於野心的叛亂是不會做到這個地步的」
侍從間時,而會進行這樣的對話然後沉默。
被下令在遠離首都的此地蟄居後,他們現在正在前往作為刑場的宅邸的途中。
「——哦哦,能看見了,阿道夫大人。那邊應該就是蟄居的宅邸」
帶頭的人在前方展開地圖發出聲音。
想著終於達到了嗎,前往宅邸後,侍從們「哦呀」地變成了意外的表情。
「嚯。說是蟄居還以為是多麼破爛的房屋……這不是意外的漂亮嗎」
質樸卻有牢靠的鐵柵欄的大門和石牆。穿過那裡後佇立在眼前的房屋,瀟灑並且充滿風趣。
房屋寬闊看起來好像就算全員住進去後還能有餘。
「——還以為要先開始維護房屋……這裡意外的乾淨整潔啊」
房屋上沒有發現顯眼的舊痕,貌似沒有進行修復和修繕的必要,庭院中的雜草也被全部拔除了。
這簡直像是,讓直到最近都在被使用的某位貴族的別墅中的人搬走,讓給他們居住一樣。
「…………」
蟄居,即是刑罰。是為了將罪人從俗世隔離、封閉的處置。
因此侍從們才做好了將會在嚴酷環境中居住的覺悟……這令他們稍微有些脫力。
「哼、哼。也就是說她預料到叛亂會成功,所以預先準備好了嗎。真是傲慢啊」
「先、先別那麼說。首先去看看內部吧」
口頭逞強的侍從被其他侍從安撫,從房屋的正面大門走了進去。
「…………」
阿道夫用朦朧的眼神,興趣深厚地仰望著宅邸的外觀。
於是,
「!阿、阿道夫大人!請您看看這個!」
房屋中傳出了呼喚聲。
那是驚愕的一聲,侍從們以為發生了什麼將手放在劍柄上做好了準備,但是接著又傳來「裡面是安全的請安心!」這樣一句。
因此侍從們和阿道夫一同,踏入了宅邸之中。
和外觀同樣,內裝果然也給人一種空出貴族別墅讓渡給他們住的感覺。整潔乾淨,家具也齊全。看起來能夠馬上正常地在這裡生活。
「阿道夫大人!在這邊!」
呼喚阿道夫的侍從的聲音從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中傳來。
阿道夫搖搖晃晃地被吸引到那邊,打開了半掩的房門。
「…………」
他虛無的瞳孔,逐漸擴大取回了光亮。
「……這、這是……」
從泛著青痕,結著干痂的嘴中,漏出了驚嘆的話語。
那裡是,鮮明印在眼中的書齋。
用花朵編織的花繩裝飾在天花板的邊緣。
然後在房屋的中央堆出來小山。全新的釣具和狩獵道具、桌遊和書籍,由阿道夫的嗜好品堆出的小山……。
「阿道夫大人,請看背後……」
被侍從催促,呆然站立的阿道夫轉過身。
在那裡,一面牆壁上貼著文字。那是用彩色紙片裁剪拼接處的文字。
【您辛苦了!】
寫著這個內容……。
「阿道夫大人,桌上也有包裹」
侍從這樣說到。
阿道夫突然回過神,跑到了書桌邊。
在用紙包裝的包裹上裝飾著緞帶,插著一張對摺的卡片。
阿道夫小心翼翼地去下那張卡片,輕輕打開。
【至今為止您工作辛苦了。今後就由我來努力,爸爸請悠閒地享受自己的時間。我會偶爾來玩的哦。
莎菲懷著愛意敬上】
「…………」
阿道夫拿著卡片的手顫抖著。
他的眼中浮現出淚光,抽著鼻涕緊閉嘴巴。
阿道夫輕輕放下卡片,將手伸向包裹解開緞帶。
從中出現的是,餅乾。
餅乾的大小和形狀不一,並且還有些粗糙……。
但是,就像是正因那樣其中才充滿了愛一樣,阿道夫拿起一塊餅乾,放入口中。
適當的清脆感令人舒服,每咀嚼一下心中就湧出感動。
吸一口氣,帶著黃油香味以及些微可可粉的味道,充滿心中擴散開來。
從他濕潤的眼眸中,終於還是流下了淚珠。
真好吃。比至今吃過的任何餅乾都要好吃。
只是,自己並不想將那歸結於到達這裡的旅途造成的疲
勞的原因。
這應該單純是,出於莎菲的手藝做出的味道。
然後,就在那時,不可思議是事情發生了。
「阿、阿道夫大人……?那是……」
侍從們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阿道夫拿著餅乾的手——不,是阿道夫的全身都被淡淡的魔力光芒包裹著。當然,那並不是阿道夫自身的魔力。
但是阿道夫,有種從腹部深處湧現出力量的感覺。旅途的勞累好像被一口氣吹飛了一樣。
接著,
「!您、您臉上的傷……!」
阿道夫臉上的青斑和干痂——被莎菲踢飛時遭受的傷痕,不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治癒嗎。
侍從們吵嚷著,然後顫抖了。
「竟然在料理中加入了白魔法……而且,竟然還是這麼高級的白魔法!」
對著流出感動眼淚的侍從們,阿道夫輕輕地回了話。
「……這大概是,莎菲身邊的白魔導士的所為吧」
「是、是的。哎呀,應該是那樣吧,但是——!」
以為阿道夫還在逞強,侍從們前傾身姿想要提出異議,但那被阿道夫伸手制止了。
「別說。我十分清楚。治癒這個傷痕是白魔導士的所為,還有……莎菲的關懷」
沒錯,這和是誰的術法沒有關係。
是出於誰的意志而做出這種事這點才是重要的。
想到那一點,無法抑制住積攢起的思緒,阿道夫當場發出聲音哭了起來。
毫不避諱臣子的目光哽咽著,儘管數次擦拭著眼睛,卻仍然在咀嚼著餅乾。
然後就在那時,響起了叮叮的聲音。
那時從阿道夫懷中的聯絡端傳出的聲音,看向畫面,那時克里斯緹娜發來的文字列。
《您沒事嗎?您還平安嗎?您有好好吃飯嗎?沒有感冒嗎?請偶爾讓我聽聽您的聲音。》
「…………」
阿道夫一瞬失神地緊緊看著畫面。
看到他的樣子,侍從們對是誰發來的文字列,詫異著是什麼內容,表露出了不安。
過了一會兒,阿道夫的手指在畫面上划過。
看起來像是在敲打文字。
雖然侍從們無從得知,但那文字列是——,
《一切一切,真的非常謝謝你。我打算接受你的好意。所以我歡迎你隨時來玩。我等著你,莎菲》
對,那是發給最愛的女兒的,謝禮的話語。
接著阿道夫用打出那段文字的手指,毫不躊躇地將克里斯緹娜的聯絡方式,和與她交換過的心裡話的記錄刪去了。
被他已讀無視的克里斯緹娜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知道那答案的機會,永遠的沒能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