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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六】送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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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注了她沒辦法喊出的所有悲傷,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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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馬吉斯•巴蘭的軍犬發現之後,我毫無抵抗,任憑對方俘虜。我的手遭到反綁,就這樣被軍犬一路拖出了森林。抵達草原之後,等待著我的是數百人的部隊。黑暗之中隨處可見點點篝火,火光的數量說明了部隊的規模。可能是因為害怕王歌之力,也可能是以為還會出現其他援軍吧。不過就只為了抓一個人,有必要投入這樣的戰力嗎——我抱著有點事不關己的心態。但是,當我看到率領部隊者是加洛卡時,這才察覺到,對赤燕國來說,此時此刻,敵人真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了。在加洛卡身旁的士兵,槍尖上掛著師父的首級,像是在誇耀他們的勝利。有人將我帶到加洛卡面前,強迫我朝對方跪了下來。接著,一名士兵向加洛卡提出報告。

「已拘捕雲法•加爾汀。雖然未能發現王女下落,但在他身旁發現這些東西。」

士兵呈上的物品是,亞爾娜的衣服與髮飾。加洛卡仔細觀察之後這麼說。

「……真令人遺憾。即使王女成功逃走,相信也無法再活多久吧。就結果而言,依然可以視為此人綁架王女,更將之殺害……」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看來他們打算以「襲擊王女的犯人」的名義殺掉我。不過,這種說法又有什麼不對?我的確帶走了她,更害得她喪命。的確是我殺了她,我無意宣稱這是冤罪。加洛卡緩緩拔出青刀,用刀尖指著

我的額頭。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遭到絞死的鳥哪。」

這對兄弟說的話還真像啊。但是,我現在的表情,或許確實死透了吧。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死了,這件事其實無異於我自己的死。

「你沒有逃跑嗎?看起來也不像是有傷在身的樣子。」

「……逃跑又能怎樣?反正你們還不是會持續追捕到我死為止。」

加洛卡以像是在評估的眼神瞪著我。他將刀放低,在我眼前蹲下,以宛如在耳邊低語的音量提出質問。

「王女人在哪裡?」

「……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死了。」

「沒有屍體的話,我們很難相信你的說法。何況你也可能自己留下來當誘餌啊。」

「……難道國王沒有看到女兒的人頭就無法放心入睡嗎?你們還想要怎樣?」

「這是什麼話。如果沒有好好安葬的話,未免太可憐了吧。即使沒能完成迎燕儀式,依然可以舉行送燕儀式。不過,國王似乎因為悲痛過度而決定獨自舉行葬禮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殺了自己的女兒,而且還不打算公布死訊。畢竟,王女的失蹤是讓駐紮所維持運作的必要條件,看來,國王真的打算將女兒的性命徹底用於謀略的樣子。

「……為了如此溫柔體貼的國王效命,你覺得幸福嗎?你真的打從心底想為對方盡忠嗎?」

加洛卡的臉微微扭曲,露出有點不快的表情。不過,他還是沒有這麼容易就受到挑釁,就只是聳了聳肩。

「這還用說,當然是這樣囉。我的性命早己獻給國王。」

「那是出於忠誠心?還是出於愛意?」

「……這樣的區別沒有任何意義。國王終究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護舞官也是一樣。」

的確,亞爾娜莉絲大人也是如此,我也不例外。可是,我們失敗的原因在哪裡,而加洛卡他們又為什麼能夠成功?國王她在保有國王身分的情況下與加洛卡相愛,原來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不、問題不在這裡。關鍵在於,身為護舞官的加洛卡,回應了國王的感情。我無法理解。我自己對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忠誠,與加洛卡對國王的愛情,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如果沒有不同的話,為什麼亞爾娜莉絲大人非死不可?我無法理解。

加洛卡突然砍斷了綁著我雙手的繩索。接著,他從士兵手中接過那把赤刀,把刀放在我面前。他站起身,再度以刀指著我,開口詢問。

「怎麼啦,你不拔刀嗎?」

我依然沒有行動。在我看來,現在躺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刀,就只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屍體。

「給我拔刀,現在就在這裡舉行送燕儀式吧。我要拿你的命來告慰王女在天之靈。」

加洛卡面無表情如此宣布後,下令要周圍的士兵退開。士兵們各自退開六步距離,形成以我和加洛卡為中心的圓圈,並且將大盾插在地上,避免我逃走。

我戰戰兢兢伸出手,一碰到刀就有種像是心臟被刺破的感覺。言血早已斷成無數碎片,全身的力量也失去了均衡。即使如此,我還是握住了刀柄,握起來稱手到恐怖的地步。那種宛如亞爾娜莉絲大人正握著自己手的感觸,讓我感到一陣暈眩。實在是太過相似,相似到根本一模一樣的程度了啊。甚至不用注入言血,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本就已在刀中運行。我不可能用這把刀砍人,更別說是燕舞,肯定不出幾招就會失控。

「……你就爽快點直接殺了我吧,我不想拔刀。」

我將手從刀柄上放開,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瞪著加洛卡。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是嗎,那就隨你高興吧。」

加洛卡緩緩擺出架式,踏出一大步,舉刀斜劈而下。這刀輕輕砍傷我的大腿,讓我感到腿上傳來火燒般的痛楚。青刀刀刃接連劃破我臉頰、手腕、腹部等處的皮膚,就像是在玩弄我一樣,始終沒有給予致命一擊。每一刀都讓我濺血,身體變得像是抱著火球般熱了起來。在這之後,他一掌重重打在我的胸口上,讓我仰面倒下。因為肺部受到重擊而無法呼吸的我,縮成一團不停咳嗽。加洛卡用腳踩住我的肩膀,強迫我面向天空。他以冷酷的眼神拋下一句話。

「簡直像是折翼的燕子哪。」

……的確是這樣吧。我該為了什麼而繼續活下去?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死了。我本來以為世上只有自己了解她,但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而已。那個約定只是幻想,我完全沒有察覺她想傳達的心意,就只是自以為是地守著、憧憬著那個約定。如果我曾經試著更加深入了解她,將她當成一個人來理解的話,或許就不會是今天這種結果了吧。就算還是會陷入這次的陰謀,最後依然難逃一死,說不定至少可以讓她死時覺得比較幸福一些。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羽翼已經斷折,我應當敬獻燕舞的對象也已經不在了。讓我繼續做自己的理由,已經消失了。

「送燕儀式是讓獲迎為王族的赤燕返回天空的典儀。主人已死,失去應當駐足的肩膀的燕子,將會獲得解放。在此時獲得解放的雙燕,其中之一是王鳥,另一隻燕子則是護舞官。」

「……那又怎麼樣?」

「你還從不曾以燕子的身分飛舞,就已經要死在這裡了哪。」

加洛卡充滿諷刺……不,其實更像是充滿同情的這段話,深深刺進了我的心。這是同樣身為護舞官的憐憫嗎?或者是獻給王女的些許弔唁?看到加洛卡舉起刀之後,我閉上了眼睛。不知為何,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我才突然回想起亞爾娜莉絲大人說過的話。

〔雲法,你今後也還是得繼續活下去喔。你必須去見識、去感受我已經沒機會接觸到的世界,好好活下去。然後,我想你一定能夠獲得他人的愛情,而你自己也要向他人開口表明愛意喔。〕

亞爾娜莉絲大人,我其實就只是個沒有你的話就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喔。我想,就像是你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特別一樣,我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堅強。是啊,我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想要成為燕子的話,還是需要羽翼。想要背負兩人份的命而飛翔的話,不管是這個身體或這個心臟,都實在太過沉重了——……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睜開眼睛。夜空某處傳來蘇的鳴叫聲。在漆黑的天空之中,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活動。加洛卡也暫時停手,抬頭往上看。不停閃動的無數光點,以及大到幾乎遮住繁星的一團高速黑影,正在空中盤旋。黑影緩緩靠近地面,帶來低沉風聲。不對,這不是風聲,是某種東西摩擦的聲音。這是將風切成無數零碎片段的,翅膀拍動的聲音。

……蟲群。

足以掩蓋夜空的大量蟲群,在我們頭上環繞盤旋,逐漸降低高度。蟲的數量多到我完全無法分辨的地步,簡直就像是把馬吉斯•巴蘭之中所有的蟲都叫到了這裡來似的。在周圍兵士陷入騷動之際,我聽到了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接著,我聞到那清澈到令人驚訝的香氣。那是從我和她初次見面以來就一直伴隨著她的香氣。看來,剛才從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破掉的東西,正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香藥瓶。

就在這時,兩股聲音宛如要切開夜空般響起。

「「雲法!」」

撼動空氣的堅毅聲音,來自蘇和伊爾娜。此外肯定還有此的聲音。我像是彈跳起來一樣扭轉身體,脫離了被加洛卡踩在腳下的狀態。隨後,數量驚人的蟲群從天而降,開始襲擊位在我和加洛卡所處空間以外的士兵。

在傳出無數慘叫聲的戰場中,我站了起來,拔出刀。我將遭到切斷的言血之流逐一接起,讓言血開始緩緩在體內循環。隨著我將言血注入刀中,她的言血也流入我的心臟。痛苦、悲嘆、憤怒……即使如此,仍然有一股不願意捨棄我的感情,將我的手和刀連結在一起。這的確是個詛咒。我每次握住這把刀的時候,肯定都會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肯定會在想起之後感到悔恨、為之嘆息,然後拚命繼續活下去。

「……開始燕舞吧。」

聽到我這麼說,加洛卡將注意力轉回我身上,擺出不偏不倚的上段天式。我也同樣採取天式,就像是準備要迎接直衝雲霄,從天而降的赤燕。

「我會殺了你,繼續活下去。」

「……儘管試試看吧。」

我踏步上前,第一擊只持續了一剎那。在兩刀相觸的瞬間,對方的揮砍就化解了我的力量。我的手一翻,一刀由下往上斬出。加洛卡側身躲開,刀勢一斜,第二刀朝我小腿掃來。我順利閃過後再搶進一步,跟著揮出第三刀。在加洛卡橫刀掃出架開攻擊的瞬間,我提膝撞向他的腹部。

但是,為時已晚。加洛卡以單腳擋下膝擊,更趁著我重心停止移動的破綻,用左手攻擊我的頸部。我急忙扭腰閃避,但也因此陷入只能

勉強維持平衡的狀態。加洛卡不但一腳將我端開,更迅速補上一刀,讓我的小腿迸出鮮血。

「——!」

我閉住氣,以言血沖走痛楚。心臟的律動。刀勢要比飛燕更快。我將刀中的言血集中起來,將之增強後和全身連結在一起。王女那宛如一大塊熱氣般的言血,纏繞著我的身體,就像是喝下毒藥般,傳來椎心刺骨的痛楚。我的視野開始搖擺不定,感到眼前直冒金星。雖然還能擺出架式,但刀尖不停晃動。身體的軸心也無法保持平穩。

加洛卡一躍而出。就讓刀畫個圓弧,從左上方斜劈而下吧——但是,因為我的反應慢了點,刀還沒舉起來就已進入拮抗狀態。不妙。對方的刀鋒順勢滑了過來,朝我逼近。雖然我急忙往後跳,但依然處在青刀的攻擊範圍內。想要斬斷對方鎖骨的一擊,反而使自己挨上了從胸口到肩膀的一刀。

鮮血噴灑而出,但是,我的身體還沒有停下來,手和腳也都還能動。對於朝著心臟刺來的一刀,我憑蠻力將之格開,一拳轟中敵人脖子下部。

「唔!」

雖然這拳打得相當紮實,但似乎還是沒能打碎骨頭的樣子。加洛卡迅速後退,用手按著脖子,狠狠瞪著我。不過,他很快就又擺出天式。燕舞已經重新開始了。

溫熱的血液浸入肺部,四周飄起像是鐵鏽的氣味。這股氣味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我的肺。光只是注入言血而已,她的記憶就陸續從刀中滲出。無法與母親見面,唯有赤燕成為朋友的童年時光。獨自溜出王宮,潛入犬舍,在狗身旁度過的夜晚。和一名少年相遇,在書庫中一心一意持續等待的寧靜。越是揮動手中的刀,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感情就越為交融。她一直累積在心中的話語,形成排山倒海的洪流湧向我。

橫刀掃出、直刀斜劈、朝敵人腹部使出突刺。

雖然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我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流下眼淚,視野變得模糊,只能險險避開敵人的攻擊。我很清楚現在是非得集中全副精神戰鬥不可的時候,但是,即使如此,我對她的思念還是越來越強烈,甚至快要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壓抑了。

你為什麼就這樣死了呢——……

為什麼就這樣放棄了呢——……

為什麼沒有表明呢——……

如果王女你其實也就只是個少女,希望你能早點告訴我。希望你能早點讓愚蠢的我知道,自己不是亞爾娜莉絲而是亞爾娜。就這樣一個人苦惱、忍受,然後死去……亞爾娜莉絲大人,原來你其實也沒比我聰明到哪裡去嘛。

我也是喜歡你的啊。一直希望你不是亞爾娜莉絲而是亞爾娜。希望我們的關係不是王女與護舞官,只是一對普通的情侶。

沒錯。

我雲法•加爾汀也是一樣,一直很想表明自己也喜歡亞爾娜你的啊……!

加洛卡的刀砍中我的肩膀,傷口相當深。我們的刀越揮越快,雙方都不停出招,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餘地。刀的攻擊範圍是一樣的,刀術也同出一脈。由於敵人的體格比較高大,在我砍斷他的手之前,對方應該就能先刺穿我的心臟了吧。所以,我必須比敵人更快,以宛如赤燕破風而去,穿越森林般的速度揮刀。

但是,接起言血而發揮出的力量越多,感情的起伏也就變得越為強烈。淚水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沾濕了臉頰。亞爾娜、亞爾娜、亞爾娜、亞爾娜……我覺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像是在瘋狂尋求她一樣,刀招也變得不太安定。

不知多久之後,我劈出的某一刀被敵人往旁邊架開,讓我失去平衡。左手被刀帶開,左半身全是破綻。加洛卡在一瞬間拉回青刀,刺出勢不可當的一擊。這刀擦過我的肋骨,刀尖直逼心臟,讓身體頭一次感到畏懼。

我來不及控制言血,只能顧著先將全身往後縮,退開了幾步。鮮血不停滴落在地上。我的失血量已經相當多,再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會失去行動能力。如果肌肉遭到斬斷,即使還有言血也依然無法正常活動。

我再度採取中段架式,正面迎戰敵人。加洛卡也調整姿勢,重新擺好天式。雙方距離四步半,要是下一輪攻勢無法擊敗敵人,我大概就會死。

我再次調順言血,輕輕地重新握好刀,傳來宛如將手浸入水中的握感。亞爾娜的記憶流入我腦中,帶來像是手遭到釘子刺穿的痛楚。感覺就像是她正緊抓著我,喊著自己還不想死,同時也像是在叫我不能死。

亞爾娜,沒問題的。已經沒事了,我不會死在這裡。

我碰觸到她的言血,不再是單方面注入自己的言血,而是宛如依偎般貼近。

……原來如此。這把刀其實就是亞爾娜。就像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言血,注入異質言血時會受到抵抗一樣,亞爾娜的言血也在這把刀中循環流動,依然活在其中。如果像是運用青刀時那樣,將自己的言血注入其中,或許反而會難以駕馭吧。不該逼亞爾娜接受我的幻想。就像是傾聽她的聲音、輕輕握住她的手一樣,不是將言血送進刀中,而是要讓言血與言血結合。

我的視野豁然開朗,全身混亂的言血之流也逐漸聚合。指著加洛卡的刀尖,宛如巨岩般沉穩。我沖向敵人,拉近距離後朝著對方右手一刀劈出。加洛卡以中段擋開,但是稍微慢了一些。兩刀交擊,火花四濺。我接著揮出第二刀、第三刀。閉住呼吸,全力揮刀。

燕舞。宛如一隻燕子飛過森林般,一再破風而去,持續飛翔到墜地為止。然而,我已經不再是一隻燕子了。一旦握住這把刀,我就必須背負兩條性命而飛翔。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夠舞動。想起之前牽起亞爾娜的手,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持續跳舞的那個夜晚吧。跳舞吧、飛舞吧,想著亞爾娜,和亞爾娜並肩跳起燕舞吧。我們要如何舞動,由我們自己決定。為的是要讓我們能夠再度翱翔。為的是讓失去羽翼的群燕,依然不放棄前往天空。

每次互擊都會造成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越來越大,間隔也越來越短。加洛卡也開始使盡全力揮刀。我們以各式各樣的崩架互相破招,手腕、膝蓋、下顎等處一有任何破綻,刀刃就會立即揮向該處。

雙方一進一退,決定性的一擊始終沒有出現。在這場燕舞中,無法繼續動下去的一方就會死。劈砍、閃躲、踢腿、突刺,一連串動作如同流水般接連不斷。非但不能有絲毫鬆懈,而且,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必敗無疑。因為我身上的傷比較多,一旦到達極限,多半就會自然而然倒地不起吧。

既然如此,唯有賭一把了。

付出一些犧牲,換取致命一擊——在戰鬥時能夠賭上的,總是只有自己的身體而已。

加洛卡揮出威力驚人的斜劈,我稍作格擋,退後半步。他隨即繼續進逼,一刀橫掃而來。

我配合他的刀路,看準時機伸出手。

(插圖)

血從我的掌中噴出,手上傳來劇痛。但是,我的言血沒有因而動搖,我們的燕舞沒有瓦解。亞爾娜依然確實握著我的手。

我的血噴到加洛卡臉上,那是以蛇之力增強過言血的血液。充滿痛苦感觸的鮮血,讓加洛卡的動作出現一瞬間停頓。

我以單手使出由下往上的揮砍。如同要穿越心臟一樣,斬開了對方的身軀。

加洛卡爆出漫天鮮血,往後倒下。這個瞬間,換成加洛卡的大量血液噴濺在我的身上。果然帶有強烈的痛楚。但是,亞爾娜的言血確實地維繫住了我的言血,讓我沒有因而陷入昏迷。然後一段記憶刺穿我的心臟——……

□□□

沾染焚香香氣的紙張氣味。從高處窗戶照入室內的血紅色日光。塵埃的漩渦宛如受到引導般往天花板升去,彷佛閃耀於昏暗之中的點點星火。唯獨少年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聽來格外響亮,他於是急忙放慢腳步。在書庫中要保持安靜。少年調整好呼吸,輕輕地拂去沾在衣服上的泥土。

接下來,少年一邊注意不要錯過任何蛛絲馬跡,一邊開始在書庫各處尋找她的身影。她平常多半在長桌處看書,或者是坐在高腳梯的頂端,偶爾也會直接坐在地板上打瞌睡。有時會身處書庫隱密角落,但也有在窗口眺望夕陽的時候。今天,她倚靠在書架上,讀著一本像是連她都能一手掌握的小書。然而,當她注意到少年的腳步聲後,隨即猛然抬起了頭。像是以琉璃色的水浸染而成的藍色頭髮。內側潛藏著晶瑩光華的雪白肌膚。嘴角浮現出比早春嫩芽更加柔和的微笑。

但是,唯有她那映出夕陽的眼睛,突然泛起看似感到不安的陰影。

〔……那裡不會痛嗎?耳朵上面看得到血喔?〕

少年抹過左耳附近,注意到該處有傷。已經快要凝固的暗紅色血液弄髒了指腹。少年稍微聞了一下血的味道,不過馬上笑著搖了搖頭。

〔沒事的啦,我就只是在比賽時不小心輸掉了而已。〕

〔……又是這樣

?在組太刀時受了傷?你真是學不乖呢……〕

〔我沒能完全躲開仕太刀的斜砍。要是那時把腳再往前踏一點的話——〕

〔傷處只有這裡?〕

她像是要打斷少年的話語般如此詢問。那副似乎包含些微傻眼與不安神色的表情,在看到少年點了點頭之後頓時冰消瓦解。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也讓對方的右肩吃了一招,其實可以算是平手啦。〕

〔這樣啊……不要讓我太擔心喔。〕

她將手上的書放回書架,然後朝少年走來。雙方的身高差不多,或許少女稍微高一點吧。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觸少年的太陽穴。在〔不要亂動喔〕這句話之後,她直接以手指碰觸傷處。一股不太強烈,緩緩滲進內心的痛楚,朝著我撲來。

接下來,她以如同細語般的音量開始歌唱。王歌——唯有王族才能詠唱的奇蹟之歌。我所不知道的語言,在沉穩音色推送之下,浸透到少年的太陽穴之內。少年的臉上有一瞬間失去血色,然後慢慢開始發熱。我全身血液流轉,空虛無奈的力量流動益發加速。宛如雲霧般的光從她口中散出,浸透到少年的體內。我內心的痛楚,變得越來越為強烈。

對我來說,這是早已十分熟悉的光景。唯一和平時不同的是,她的表情看來有些暗淡。雖然她正探出頭看著少年的臉,但卻像是正注視著某個遙遠的事物。

王歌在不久之後結束,微弱的光線隨之消失。

〔傷口差不多已經癒合,這樣就沒問題囉。今天的傷好像相當深就是。〕

〔已經完全不會痛了啦,總是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謝啦。〕

少年摸了摸太陽穴,乾掉的血變成粉狀散落。傷處已經獲得治癒,甚至摸不出傷痕的位置。她輕巧地離開少年身邊,一邊用手撥弄著已經留長到胸口附近的頭髮,一邊以心不在焉的模樣低頭看著地板。

在這之後,她與少年開始斷斷續續交談。手語。不為人知的,只屬於兩人的語言。其實我也懂這種秘密的語言,不過他們兩人並不知道——……

□□□

「你有沒有在聽啊,雲法!」

伊爾娜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我這才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像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我不經意望向身旁,看到騎在貝奧爾身上的伊爾娜正注視著我,蘇也停在她的肩膀上。

「——咳呵!」

眼前的敵人吐出一口血。他的嘴角留有血跡,一邊痛苦地喘著氣,一邊瞪著我。

「……師父。」

聽到我如此稱呼,對方露出苦惱的表情,低聲說了句「……被我的血噴到了啊」。

……這個敵人並不是加洛卡,其實是師父。在我認定自己殺掉加洛卡的瞬間,接觸到了對方的血。從中傳來的並不是加洛卡的感情,其實是他弟的感情。身為弟弟,對於十分親密的國王與大哥心懷羨慕,自己卻總是孤單一人的記憶。也就是說,在馬吉斯•巴蘭獲勝的人,其實是師父。他趁著混亂偽裝成加洛卡,率領軍隊前來追捕我。不對,說起來,在馬吉斯•巴蘭發號施令的人物,原本就是「赫達斯」,所以或許該說是他負起本來的職責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於我的問題,師父勉強擠出微笑。血從他身體不停流出,讓他甚至無法順利露出笑容。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我想聽師父你親口說出來。師父,這樣的做法……能讓你感到滿足嗎?」

加洛卡企圖取代弟弟,藉此獨占國王。但是,師父看穿對方的陰謀,對於打算取代自己的大哥,想到了反過來頂替的方法。然而,師父他真的可以接受嗎?

「……其實,我也是愛著國王的哪。」

師父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搜尋什麼記憶。他看似相當痛苦,眉頭緊皺。

「……我也從小時候開始就很喜歡國王。然而……她選擇的人是大哥。即使我成為護舞官,處在非常親近她的位置,還是從來不曾得到青睞。我之所以協助處理王宮附近的任務、努力照顧亞爾娜莉絲大人,其實都是為了討國王的歡心……不過,從來沒有獲得回報。最後甚至還搞成這樣,國王親自計劃要幹掉我。」

師父的話語中帶著幾分自嘲。但是,他的聲音已經絲毫沒有平時的豪放,從中透出的只剩下痛苦。

「……但是,我本來還以為好運終於找上門了哪。殺掉了加洛卡之後,敵人就只剩下自己的徒弟而已。本來以為……從今以後,我就可以用大哥的身分,獲得國王的愛……」

「就算師父你殺了我,國王愛的人也還是加洛卡,不是嗎?師父,被愛的人不是你自己也無所謂嗎?」

「這種小事根本不重要!我是……!只要能夠擁有國王,就連自己的徒弟也能背叛的人啊……」

到了這時,我才總算了解。就像我和亞爾娜以失敗收場一樣,師父與國王、加洛卡與國王也同樣失敗了。我們還不懂任何欺瞞的方法,只懂得高聲主張原原本本的自己。但是,師父他們的愛情卻只能透過欺瞞來成立,他們不願面對自己不是自己的問題,即使如此,依然試圖爭取愛情。

「……天底下果然還是沒那麼好的事哪。或許我還有什麼遺憾吧,實在不該想再為亞爾娜莉絲大人盡什麼心意的……早知道快點殺了你就好了……」

師父說到這裡,嘴角一歪,看似十分痛苦。他現在滿臉都是血污,幾乎已經無法區別表情是笑還是苦悶了。師父劇烈咳嗽,再次噴出一口血,接著以像是在嘆氣的軟弱無力聲音開口。

「……不必幫我補上最後一刀,橫豎我也沒剩幾口氣了。」

「師父,你不會感到痛苦嗎……?」

「……這樣就好。想到國王她會為我冰冷的屍體流淚,讓我正沉浸在幸福之中哪。」

師父悲哀、悽厲到極點的執著,讓我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回應。

「……雲法。」

「是。」

「……抱歉,我這個師父實在很惡劣。」

說完這句話,師父就斷了氣。

真的很惡劣,不管是師父、師父的大哥還是國王,全都很惡劣。不惜犧牲女兒,利用她來達成自己等人願望的惡人……然而,師父果然也還是個有感情的人吧。就像亞爾娜抗拒自己身為王女的宿命一樣,師父他也是如此,在臨死之前,他既不是護舞官也不是我的師父,就只是個愛著國王的普通人。

世上充斥無數愚蠢之人。

無庸置疑,我自己當然也是無數愚蠢者之一。

我全身上下都是傷口,幾乎已經使不上力了。將刀入鞘,放開刀柄後,我和亞爾娜的言血隨即失去連繫,開始覺得意識逐漸遠去。在大盾組成的牆壁後方,士兵們正遭受蟲群襲擊,四處逃竄。不過,他們的慘叫聲也迅速遠去,我的視野越來越模糊。必須活下去、必須活下去……雖然我這麼想,但卻越來越沒有力氣。

「雲法,快點坐上來!」

伊爾娜用力拉扯我的手臂。我竭盡最後的力氣,跨到了貝奧爾的背上。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蘇的叫聲響徹草原,蟲群突然飛上空中,聚集成一條曲線。由蟲群組成的橋慢慢延伸到大地之上,最後落在貝奧爾面前。貝奧爾在脖子被伊爾娜輕拍了一下之後就沖了出去。我們踩在蟲群背上,越過兵士們的頭頂上方,沒多久就衝到天空高處,甚至能夠俯瞰馬吉斯•巴蘭的大聖堂。

「……我們好像在飛哪。」

「不是像,真的就是在飛喔。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就是唯一能夠在天空中飛行的方法。」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彼端探出頭,為時五天的耀天祭到此結束。從現在開始,失去翅膀的燕子必須離開森林,踏上漫長的旅程。

在旭日照耀之下,昆蟲們的翅膀閃閃發亮。眼前的道路宛如光之河川,閃耀著起伏不定的光輝,無止盡地延伸出去。

我們沒有翅膀。但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真的飛起來了——我不禁這麼想。

我們留下金色的軌跡,飛過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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