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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六】送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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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安與師父他們會合,侵入了第七塔。通往上水道的門是已經生鏽的鐵柵欄,師父以手中青刀輕易地砍斷了鎖頭。水道只有必須斜著身體才能前進的寬度,剛開始時,水位幾乎淹到脖子。奇妙的是,這些水都散發出微弱白光。光碰到我們的身體後就融入其中而消失。這種清涼的感覺,馬上就讓我回想起之前喝下血晶時的狀況。這是液狀的言血。雖然濃度很低,不過和言血泉一樣,水中包含著言血。馬吉斯•巴蘭安詳穩重的氛圍,或許就是來自這些水的恩賜吧。如果地下有著這麼清澈的言血,住在上面的居民自然也會受到影響。在高純度的言血洗滌之下,為伊爾娜進行調伏時混入自己體內的痛楚,似乎也正在慢慢淡去。

越靠近市中心,上水道的分岔就越多,水位也隨之逐漸降低。我們終於來到大聖堂地下的儲水槽時,發現該處正是七條上水道匯聚之處,整個空間就像是個巨大的水池。冰冷的水滴不時自天花板落下,滴在我們頭上。登上以石煉瓦鋪成的地面後,濕答答的腳步聲在空洞中迴響。我們各自把衣服上的水擰乾之後,師父低聲說。

「……照著地圖走上逃生用樓梯。上到四樓之後,接下來勢必無法避免戰鬥。雖說敵人同樣也是有心守護這個國家的同胞,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是,對方並不知道我們的身份。先下手為強,一切都是為了亞爾娜莉絲大人。」

之後,在師父的率領下,我們開始登上樓梯。大聖堂的逃生樓梯採取狹窄的螺旋構造,組成牆面的石塊之間毫無縫隙。平時多半沒有人會走這裡吧,地上已經長出不少青苔,有點潮濕。我們不停往上走,汗水沾濕了衣服。終於來到四樓的走廊時,令人暢快的風,帶來了薩利揚的樂音。聚集到大聖堂周圍的養蟲者們都吹響笛子,融合成悠長而巨大的聲響。這是點綴耀天祭尾聲的盛大合奏。

不過,現在不是傾聽音樂的時候,守在走廊另一端的敵兵,已經注意到了我們。

「襲擊!」

對方發出喊叫的同時,我們已經分成兩行,沿著走廊上全速沖了過去。擔任前鋒的兩人早已推刀出鞘,採取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與我們相對的敵人則是排成一列,舉起了長槍。銳利的槍尖,穩穩地對準我們所在的方向。槍陣之後還有手持機弩的士兵。在長槍兵的保護下,五名弩兵瞄準我們放箭。

——啪鐺、啪鐺。已經拔出刀的兩名前鋒陸續砍斷來箭。雖然被打飛到後方的箭頭在一瞬間擦過我的臉頰,但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判斷機弩無法發揮效果後,弩兵迅速將武器換成刀。昏暗的走廊之上,不太明亮的刀身反光不時閃動。

沖在前面的兩人,從懷中取出發煙瓶,將之拋向前方。瓶子一破,白色的煙霧隨即從中噴出。我們趁著敵兵動搖的瞬間一舉殺上,血花在白煙之中四處飛濺,走廊上響起屍體倒地的沉重聲響。

在白煙消散之前,我就和師父一起推開了房門。我們幾個人擁進房間後,看到已經拔刀的五名士兵與加洛卡。師父在第一時間上前,立即砍飛了一個敵人的頭。我朝附近的敵兵出刀,以第二刀刺穿了對方的心臟。然而,另一方面,我方也有兩人負傷。其中一人有條手臂被砍斷了,但仍在與一名敵兵纏鬥。可能是馬上判斷出己方處於劣勢吧,加洛卡衝到亞爾娜莉絲大人身邊,抓起她的頭,用刀抵住她的脖子。

「……給我住手!」

仍在交戰的人也暫時收手,拉開了距離。師父採取下段架式,瞪著加洛卡。

「再敢亂動,我就殺了王女。」

有著和師父一模一樣面貌的敵人做出如此威脅。加洛卡一點一點退到牆邊,脫離了師父的攻擊範圍。敵方兵士也為了重整態勢而擺出背對加洛卡的三角隊形。

「沒有迪南的許可,你也不能就這樣殺了她吧。」

「不過,一旦她死在這裡,你們的希望也將隨之消失。」

敵我雙方的人數相同,但是,對方的兵士,言血已經因動搖而出現混亂,指向我們的刀尖不停抖動。雖然勝算相當高,但現在還沒有救出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餘力。

「沒想到你還活著,這點是我的失算。照原本計劃,現在應該就快要結束了才是。」

加洛卡朝師父露出諷刺的笑容。笑容中已經看不出絲毫手足之情了。

「你不該依靠那些烏合之眾的,真的以為憑他們就能殺得掉我嗎?」

「想到現在能夠親手幹掉你,反而讓我覺得慶幸。你也沒好到哪裡去,自己不是也因為那種程度的襲擊就受了傷嗎?左手的動作有點不太靈活喔。」

「要殺掉你的話,現在這樣就很夠了。」

師父這句話,讓加洛卡眼中透露出凶光。不過,他們雙方都依然維持刀尖相對的膠著狀態。薩利揚的悅耳旋律從大聖堂外傳來,與此刻室內的氣氛完全不相襯。面對這種敵方援軍隨時可能趕來的狀態,戰鬥拖太久是非常危險的——就在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下一瞬間,某人抓住了我的脖子。

「怎、怎麼回事!」

我體內的言血之流在轉眼間陸續遭到截斷,握著刀的手不停顫抖,隨時都有可能讓刀掉在地上。但是,我的背後並沒有人影。攻擊不是來自背後,這是——

『正是在下。』

迪南的言血,憑藉著強得驚人的力量侵入我體內。為什麼迪南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正在參與薩利揚的儀式嗎?

『在下確實正以其他大杯參與儀式,然而,民眾根本無法區別杯中之物究竟是在下,抑或只是普通的水,實際上也沒有區別的必要。畢竟就只是個儀式而已,對在下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我迅速環視房間,看到迪南的大杯就放在某個角落。但是,貓的聲音再度在我腦中響起,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樣。

『不管是弄翻大杯或將刀插入杯中,同樣都無法殺死在下,因為在下是言血。』

我不由得跪倒在地。雖然我知道師父開始發覺有點不太對勁,但我也不能害他分散注意力。該怎麼做才好?我很清楚,任何想法都會馬上遭到對方掌握。一切都將遭到迪南的言血吞沒——……

啊,還有這個辦法。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有像今天一樣如此感謝自己特異體質的日子了吧。雖然刀傷不到迪南,但是言血可以,于于色辦階一一形形色色的言血都可以接觸到他。我撈起快要消失殆盡的拷問言血,以蛇之力加以增幅。雖然增強成了心臟像是即將爆開的猛烈劇痛,但是,在這個瞬間,糾纏著我的迪南言血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你、你這傢伙——————!』

我起身重新握好刀的行動,吸引了加洛卡的注意力。師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師父將全身言血凝聚起來,踏出宛如爆炸般的一步。他只用一步就搶進了攻擊範圍,打掉了加洛卡的刀。震耳欲聾的刀劍交擊聲。勢如破竹的一擊,讓對方的言血之流斷裂四散。

「……!」

加洛卡不由得放開亞爾娜莉絲大人,將失去平衡的力量移到身體中心。他接著迅速轉為守勢,往旁邊逃開,躲過了第二刀。師父展開追擊,使出無懈可擊的突刺,但是,加洛卡以毫釐之差化解攻擊,並且馬上還以一記斜劈。

在師父他們廝殺的同時,其他兵士也開始採取行動。很快的,房間內鮮血飛濺,刀劍互擊的尖銳聲響此起彼落。我衝到亞爾娜莉絲大人身旁,解開了她的口銜。她已經恢復意識,正以滿臉恐懼的表情緊握我的手。

然而,一名敵兵也在此時朝我們沖了過來。我馬上隨手舉起刀,擋下了對方的攻擊。直接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亞爾娜莉絲大人或許會有危險,說不定還會在我揮刀時遭到波及——基於這樣的想法,我先是使力強行推開敵人,讓對方退出三步,接著馬上一刀劈下,砍斷了對方的手掌。就在我打算對敵人吃痛後仰的身體再補上由下往上的一刀時,側頭部突然受到衝擊。

我憑著直覺往後退開,看到一隻燕子在空中盤旋。蘇再次朝我撲來。

「餵、快住手!」

我用單手撥開蘇的攻擊。但是,因為蘇相當嬌小,要是不小心用力過度的話,很可能會使她受傷。看來迪南也不打算善罷甘休的樣子。雖然貓的言血已經變得相當衰弱,但我還是可以微微感受到那種像是在嘲笑人的氛圍。

「蘇!是我啊!雲法啊!」

雖然我這樣大喊,但蘇依然沒有停止攻擊。不僅如此,我還在她後方看到了已經重整態勢的敵兵。對方似乎認定現在是大好機會,以單手持刀朝我沖了過來。不妙,我不能傷害蘇,但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就會被對方砍中。

雖然速度不快,但這一刀確實朝著我的脖子劈了下來。我試著強行壓低身體重心來閃躲,然而為時已晚——……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驚叫聲。在這瞬間,地板變成砂而崩毀。

由於

腳下地面突然消失,讓我們的重心都為之一偏。敵人的刀尖從我眼球前方掠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和仍在空中的蘇拉開了一些距離,獲得了短暫的空檔。在我腳踩到三樓地板的剎那,手中赤刀也砍飛了敵人的頭。在迪南的大杯摔落的瞬間,蘇也停止飛行,墜落在沙堆之上。

師父輕而易舉恢復姿勢,朝加洛卡展開攻擊。但是,對手也毫不遜色,以刀招架後輕鬆格開來招。之後就又是速度快得恐怖的互砍。當其中一方以燕舞的崩架出招,企圖砍斷對方的腳時,另一方也見招拆招,回砍敵人的肩骨。雙方都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使出燕舞套路,更以最適合的招式反擊。

「雲法!快走!」

師父趁著雙方互拼較力的瞬間大喊。我將刀回鞘,把尚未恢復意識的蘇放進懷中,接著背起亞爾娜莉絲大人,拋下仍在戰鬥的師父等人,就這樣衝出了房間。

走廊十分昏暗,一路上只有排列井然有序的微弱燈火。不過,我還是可以看到前方已經出現了趕來支援的敵兵。我回想伊爾娜畫的地圖,記得三樓走廊沒有其他退路,只能選擇走正面大階梯或逃生用樓梯。但是,兩條去路都有已經拔刀的敵兵攔阻。不管怎麼想,我現在都不可能應戰,沒有可用的攻擊手段。我回頭看向後方,同伴們也都還在和敵人交戰,無法期待獲得友軍支援。

我覺得心臟跳得非常劇烈。

先放下亞爾娜莉絲大人,解決掉眼前的敵人?還是不惜受點傷也要強行突破?如果運用蛇之力跳躍的話,或許有可能直接越過敵人吧。然而,來自背上的呼吸聲,讓我想起了討厭的記憶。情況就跟卡曾時一樣,剛才的王歌,果然也只是不完全的吶喊。我側眼看去,發現她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神也有些渙散。就算運用蛇之力的我不會有事,但她肯定無法承受高速移動時的激烈衝擊。

就在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突然有了動作。她在我胸口前比出軟弱無力的手語。

〔沖吧。〕

「……沖?」

發自亞爾娜莉絲大人口中的平靜歌聲響起,她的王歌蓋過了薩利揚的樂聲,傳遍整條走廊。隨後,走廊的地板便如同要阻礙敵兵通行般高高隆起,附近牆壁的煉瓦也隨之崩垮,朝著黯淡無光的夜晚開出了一個大洞。更令人驚訝的是,先前崩垮的煉瓦連接起來,在空中鋪出一條路。

〔沖吧。〕

受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語鼓勵,我從大聖堂三樓往外跳了出去。要是就這樣摔落地面的話,絕對是非死即傷吧。不過,王歌從大聖堂牆面扯落的煉瓦陸續集中到我腳邊,架出了一條狹窄的橋樑。現在,將蟲裝在籠子中,吹奏著薩利揚的養蟲者集團,就在我的下方遠處。我背著仍在以痛苦聲調歌唱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在這座橋上狂奔。

當我們抵達附近建築物的屋頂後,歌聲也隨之中斷。我轉頭往後看,追兵仍然沒能突破走廊上阻擋去路的障壁。但是,或許是運用了如此強大王歌的代價吧,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呼吸也非常粗重。

「亞爾娜莉絲大人!請您設法保持清醒!」

我先讓她躺下,確認她的狀況。這時,她以顫抖的手指做出發言。

〔……把蘇拿出來。〕

我慎重地從懷裡取出蘇。雖然她應該已經脫離了迪南的支配,但還是沒有恢復意識。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詠唱王歌,白光從她口中散落,滲入赤燕的嬌小身軀。蘇很快就醒了過來,一臉茫然地望著我。

「蘇,你還好吧?」

「……雲法?我……到底發生了……不,原來如此,我就知道……」

她像是獨自想通了些什麼,然後注視著亞爾娜莉絲大人。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依然十分難受的喘息模樣,蘇宛如自言自語般這麼說。

「……和卡曾時一樣呢。因為之前的傷也還沒完全好,所以這次的傷更加嚴重。」

「如果是言血不夠的話,應該可以靠注入我的言血來補足吧?」

「亞爾娜的言血,現在是血管已經斷裂的狀態。雖然這麼做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但是,想要徹底治好的話,還是需要血晶。」

雖然蘇微微搖頭,但我還是抱著「總之盡力一試」的心態,在深呼吸後接起言血。確實掌控好之後,我開始將言血注入亞爾娜莉絲大人體內。然而,和伊爾娜的時候不同,我完全感覺不到從她那邊流過來的言血。感覺就像是朝著有破洞的桶子倒水一樣,唯有自己的言血持續流失。

「……我現在就趕回赤燕森林,拜託蘇你轉告伊爾娜,要她帶著貝奧爾逃走。」

「可是,雲法你應該不知道言血泉的位置吧……?」

「可以讓蟲幫我帶路嗎?」

「……我試試看。」

蘇迅速飛起,接著降到廣場低空處盤旋。沒過多久,她就帶著幾隻螢火蟲回到我們身邊。

「跟著它們走,我之後也一定會去跟你們會合。」

蘇震動喉嚨發出聲音後,飛在我們附近的幾隻螢火蟲就開始緩緩移動。當蘇正要飛走時,稍微恢復意識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動起自己的手。

但是,她這時用的是手話,我看不懂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她比劃了一陣子之後,摸摸蘇的頭,向她點頭。不知為何,蘇回答時的聲音聽來有些苦澀。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亞爾娜。」

蘇拋下這句話,隨即消失在黑夜之中。亞爾娜莉絲大人看向我,勉強擠出微笑,對我這麼說。

〔雲法,沖吧。〕

「……遵命。」

我忽視內心忐忑不安的感情,重新背好亞爾娜莉絲大人。接下來,我跟著螢火蟲的光,開始在建築物屋頂上狂奔。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大概在城市裡哪個位置,總之只能不停往前跑。碰上比較寬的道路也直接縱身跳過,拚命奔跑。

薩利揚的樂音逐漸遠去,眼下的街景也越來越暗、越來越安靜。另一方面,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呼吸也越來越凌亂。雖然我不時試著向她注入言血,但也只能讓她的表情出現一瞬間的安穩。最令人害怕的是,現在竟然可以清楚看到言血從她身體透出的景象。特別是指尖,從該處泄漏出的言血白光,就像是白色的血正在流失一樣。再加上沒有任何傷口,讓這副光景看來更為詭異。

經過一段時間後,我們終於來到城牆前方,但是,在腳下建築物與眼前城牆之間,還有房舍低矮的第八街區相隔。我在附近一帶的城牆上都沒看到門,如果繞遠路前往通行門的話,多半又會追丟螢火蟲——就像是看穿了我內心的糾葛一樣,亞爾娜莉絲大人開始唱起王歌。建築物上的石塊剝落,在空中架出一條路。當我追著已經快要消失在城牆彼方的螢火蟲,來到城牆上方之後,臨時打造的橋也隨之失去支撐,石塊紛紛往下墜落。

王歌的力量也已經明顯變弱了。她原本還想打造讓我能夠從城牆上方降到城外地面的樓梯,但是樓梯在途中便已崩毀。雖然我總算還能安全著地,但強大的衝擊還是震得雙腳不停發抖,整個下半身都痛得像是快要碎掉一樣。然而,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我衝過草原,進入了赤燕森林。馬吉斯•巴蘭大聖堂告知耀天祭結束的深夜鐘聲,在我身後響起。

在連腳邊事物都看不見的漆黑之中,我不顧一切奮力往前跑,一路追趕著在樹木之間若隱若現的螢火蟲之光。雖然不知被絆到了多少次,但依舊持續前進。我感到十分疲勞,開始喘不過氣。明知是白費工夫,但我還是不時將言血分給亞爾娜莉絲大人。這個行為也導致我的力量大幅減弱。來到森林中某處時,亞爾娜莉絲大人突然碰觸我的臉,以漏出言血的手指比出〔停下來〕。

「可是,這樣的話就會追丟螢火蟲。」

〔拜託,希望你能停下來……〕

我將刀朝著螢火蟲消失的方向插到地上,暫時讓亞爾娜莉絲大人躺在樹根處。她的額頭上浮現大顆汗水,勉強咽下一口口水後,轉頭注視著我。

〔雲法……可以停了。〕

「咦?」

〔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所以你也不用再跑了。到這裡就好。〕

「您、您這是什麼話!只要再吃些血晶的話——」

——安靜。

亞爾娜莉絲大人豎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露出虛弱無力的微笑。當我還想開口爭辯時,她搶先下了命令。

〔用手語跟我說話。〕

我別無選擇,只能調整好呼吸,開始動起自己的手。從亞爾娜莉絲大人指尖散出的言血之光,同時也照亮了我的手語,實在非常諷刺。

〔您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沒救,我一定能夠拯救您。就算迷路,蘇也很快就會趕到。現在先休息一下,等會合之後就馬上趕去言血泉吧!〕

〔我已經跟蘇道別過了。〕

亞爾娜莉絲大人這麼說。

〔我已經好好地感謝過她長久以來的種種幫助,所以,就算再也見不到面也沒關係。〕

「哪有這種事!」

她再次豎起食指,要求我安靜。我勉強吞下到了嘴邊的話語,動起不停發抖的手指。

〔您為什麼現在就已經放棄了呢?您不可以死在這裡,不能就這樣死掉啊。老天爺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亞爾娜莉絲大人無力地搖搖頭,嘴角依然掛著微笑。

〔我自己很清楚,過去一直累積到現在的言血,正從身體裡流走。身體變得有點熱,有種奇妙的感覺。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痛苦,也不會覺得難受喔?〕

這話是謊言。看表情就知道,她現在不可能感覺不到痛苦。

〔……您打算違背約定嗎?〕

〔約定?〕

〔……當初不是約定好,等到亞爾娜莉絲大人您完成王族的工作,我們都變成老人之後,要在那處書庫里一同生活的嗎?只有我們兩人彼此交談、一起吃飯,有時由亞爾娜莉絲大人您念書給我聽的啊。您不是說過,我們要在安靜的書庫里靜靜談話的嗎?〕

〔你還記得啊。〕

〔這還用說嗎……!〕

你知道我到底有多麼期待那一天的來臨嗎?在那個整天從早到晚就只是不停接受刀術訓練的孩童時代,和她的交談是唯一讓我期待的事。就算只是夢想,這個約定依然是讓我想要陪在亞爾娜莉絲大人身旁的理由。這個約定正是我的核心,是我在自身言血逐漸變得混濁之際,依然能夠保有自我的支柱。

〔對不起。〕

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露出微笑。她用那個我絕對無法抗拒的笑容,搖了搖頭。

〔我沒辦法守約了。〕

「亞爾娜莉絲大人!」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但卻因此發覺她的身體變得異常地輕,不禁為之悚然。

〔對不起,不管是與赤燕國人民的約定,以及跟雲法你的約定,我都沒辦法遵守了。我無法引發像爺爺那麼偉大的奇蹟,也不像母親大人那樣聰明。雖然我也試著努力過,但結果卻是徹底遭到貓欺騙,害雲法你們遭遇危險而已……〕

〔沒有這種事,我們還有機會破壞迪南那群人的計劃!只要亞爾娜莉絲大人能夠活下去,只要這樣就好了。言血肯定也是想要再增加多少都行的吧,只要再讀更多書就可以了吧?多讀些書,累積更多的言血,成為能夠引發偉大奇蹟的國王,這樣不就好了嗎!〕

〔……雲法,你知道嗎?我呢,其實是非常討厭看書的喔。〕

〔……咦?〕

〔我小的時候,總是和蘇在外面玩。畢竟看書真的很無聊,還有,因為是王族就不能說話的限制,也讓我覺得實在很過分。你應該也同意吧?我從誕生的瞬間開始就是王族,直到死都還是王族喔,不許擁有其他身分。〕

〔……可是,那是……〕

〔碰見雲法之後,我才開始每天去書庫。看到雲法因為我運用王歌而驚訝的表情,讓我覺得很高興。那時我才頭一次覺得,幸好自己身為王族……可是,我果然還是討厭王族。雲法,你應該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教你手語吧?〕

〔難道不是為了讓彼此能夠交談嗎?〕

〔其實是為了能用對等的話語來談話喔。我猜想,雲法你大概始終認為自己的手語包含敬意,不過,手語畢竟是專屬於王族的話語,所以其中是沒有尊卑關係的。我呢,一直認定雲法你是用對等的話語和我談話的喔。就算雲法你自己不這麼認為,但是,因為我就是希望自己覺得是這麼回事,所以才會讓你用手語和我對話的。〕

我的手停了下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手語並不是聲音,所以一切都是由觀看者自行解讀。就算我認為自己是以臣下身分對王族發言,亞爾娜莉絲大人仍然會將之當成王族的話語。

我頓時覺得,自己手語中的敬意似乎開始褪色。

〔——這樣好嗎?把我這種小人物當成和你對等的人,真的好嗎?〕

亞爾娜莉絲大人看似滿足地點點頭,接著一陣劇烈咳嗽。她用來摀住嘴的手,上面沾了許多發光的液體。她沒有擦掉自己吐出的言血,就這樣繼續往下說。

〔我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啊,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王族嘛。我們之所以成為王族,就只是因為生在王族之家的關係。不像雲法你一樣,是從許多競爭者之中脫穎而出的。所以,我才是不值得雲法你賭命幫助的人喔。〕

哪有這種事——雖然我想要如此大喊,但是,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之後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根本不想要什麼能夠引發奇蹟的力量,也不想要王族的地位與權利。跟這些事物比起來,我更想要擁有聲音,想要能夠自由交談的語言……雲法,我呢,其實很希望自己擁有會說喜歡我的家人,也希望自己同樣能對他們這麼說。我希望自己有個會說愛我的戀人,也希望自己同樣能跟對方這麼說。〕

可是,你是王族,是赤燕國的第一王女。此外,對我來說,我一直非常重視的人,多半也是身為王族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吧。

她以平靜的聲音開口唱起王歌,宛如白霧般的光從她口中流出,持續傳入此刻依然插在地上的刀之中。

〔你這是……〕

〔王歌。〕

〔我不是問這個。〕

〔這是我最後一次任性。〕

亞爾娜莉絲大人一邊繼續唱著王歌,一邊慢慢地動著手對我說話。

〔因為我是個不像樣的王女嘛,所以想要為了自己而使用生命。既不是為了人民,也不是為了什么正確的事,只想為了我自己來使用剩下的生命。〕

從她口中溢出的言血量越來越多,周遭充滿白光,逐漸集中到刀上。

〔雲法,你今後也還是得繼續活下去喔。你必須去見識、去感受我已經沒機會接觸到的世界,好好活下去。然後,我想你一定能夠獲得他人的愛情,而你自己也要向他人開口表明愛意喔。〕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腳開始化成光,這些光也同樣朝著刀流去。

〔我就快死了,所以希望你能帶著這把刀。我會把所有言血注入其中,讓雲法你每次握住這把刀時都會想起我。〕

亞爾娜莉絲大人全身上下都開始發出微光。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要對刀獻上詛咒,好讓雲法絕對不會忘記我。〕

已經沒辦法阻止了嗎?

〔對不起,雲法。〕

啊啊……

〔我並不是你喜歡的亞爾娜莉絲大人。〕

不要再說了……

〔我是亞爾娜喔,一直非常喜歡雲法你的,平凡無奇的亞爾娜。〕

(插圖)

在白光即將籠罩她全身的時候,她在嘴唇前豎起食指,露出有點悲傷的微笑。

——要保密喔。

即使我還想緊緊抓住她的手,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徹底消失了。構成她身體的光之碎片,已經全都為刀所吸收,周遭恢復成只有些微月光的黑暗。

一片寧靜。這個世界就像不曾發生過絲毫變化一樣,淡然地注視著我。

然後,我開始哭泣。

傾注了她沒辦法喊出的所有悲傷,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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