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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五】天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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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受引領前往接見室等待迪南的期間,沉重的沉默始終橫亘在我們之間。雖說衛兵們投來的眼光也有幾分刺人,但是,最令人痛心的,還是深深陷入沮喪的伊爾娜。眼看自己的夢想就在面前,興高采烈等待時卻發生那麼嚴重的失態,大概不是一句「出師不利」就能形容的吧。

另一方面,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想法,我還是無法理解。雖然她以「和貓交涉時會造成不利」為理由,一直不讓我知道她有什麼打算,但是,至少在代理長官遭到綁架這件事情上,我看不出她有動搖的跡象。當我跟她說話時,她還是會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回應,但很快就又露出像是在思索的表情,一直在思考著什麼。

接見室內設有一張大圓桌與一把椅子,只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席位。蘇停在她的肩膀上,我和伊爾娜則像是要守住她兩側一般,分別站在她的兩手邊。迪南一方的人就只有守門的衛兵而已。室內沒有窗戶,擺設也相當樸素,有種冷淡的氣氛。

「迪南長官蒞臨。」

不知為何,開啟房門的衛兵如此宣布後,所有衛兵就陸續退出房間,接見室內只剩下我們幾個人。當我繃緊神經,做好終於要與貓見面的準備時,進來的卻是一名少年。這名從衣著看來應該是僕從的少年,以戴著手套的雙手捧著一個大杯子。他面無表情地站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對面,將大杯放上圓桌。

這傢伙就是貓嗎?根本就只是普通人吧?——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感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彷佛有條長而粗糙的舌頭正在舔著自己後頸的不快感。當然,我身後這時並沒有任何人。我很快就察覺,這是言血造成的錯覺。

『有勞諸位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在下便是馬吉斯•巴蘭的貓。』

我聽到了這樣的一股聲音,但是,少年的嘴並沒有動過。這也是錯覺。簡直就像是聲音直接在我體內響起一樣,我再次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話語。

『雲法護舞官,可有什麼事情讓您感到格外驚訝的嗎?莫非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聲音直接在您體內響起一樣?』

聽到對方復誦我剛才的想法,詭異感變得更為強烈。下一瞬間,彷佛整個房間都受到某種巨大生物的大笑聲所撼動,接著體內又響起像是帶有幾分嘲諷之意的聲音。

『不需要感到畏懼,看來您是初次遭遇貓的樣子。在下的的確確存在於此處,不、或許該說是這處空間吧。您不妨看看大杯之內。』

少年面無表情地將大杯放斜了一些,杯中裝著發出翠綠色光芒的液體。看起來宛如寶石溶化而成的液體,在杯中自行掀起波紋。我知道跟這個很相似的東西——對了,言血的液體。人類要生育後代時,從言血泉中汲取的高純度言血。難道說……

『正如您所料。我等屬於貓種族者,早已拋棄肉體等不純媒介,像這樣純以言血形態生存。雖然我等既沒有嘴也沒有耳朵,但還是能以如此方式直接朝對象身體發言、直接聽取來自身體的答覆。不需飲食也不需睡眠,您不認為這是一種極為洗鍊的存在方式嗎?……哎呀,您這時應當要表示同意才是,真是位坦率的人物。』

幾乎無法構成對話。迪南似乎根本不需要等待我的回答,能夠從我的言血直接讀取思考的樣子——現在這些想法,大概也全都在對方掌握之中了吧。

『雲法護舞官似乎具有相當奇特的體質。王女大人果然不愧是王族,完全無法讀取您的思考。宛如試圖抓住光滑的球體一樣,實在令在下深感苦惱哪。』

貓是我的天敵——看來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在迪南面前,我肯定無法說出半句謊言。對方的言血在我全身上下遊走,逐漸將我綁緊。

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攤開紙,開始在上面寫字。她的手一停下來,蘇就以剛毅的聲音代為念出內容。

「希望您的捉弄能夠到此為止。擅自侵入他人內心,相信並非值得嘉勉的行為。他只是一介兵士,沒有您想要的情報。」

『喔呀喔呀、這可真是失禮了。畢竟在下從未遇過脆弱到如此地步的言血。』

這話實在很過分,我也不希望自己擁有這樣的體質——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迪南又發出了笑聲……現在在意這個也無濟於事。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提起筆。

「對於您在繁忙的耀天祭時期仍不吝抽空會見突然造訪的我等,在此再次致上感謝之意。我是赤燕國第一王女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這位是我的護舞官雲法•加爾汀。另外這位,我想您應該早已熟識,她是受您之託引領我們至此的伊爾娜•帕西塔魯。」

『是的,在下早已久仰大名。數日前收到國王陛下告知亞爾娜莉絲王女失蹤的訊息時,在下也極為驚訝。然而,現在看到您平安無事的模樣,終於得以放下心口一塊大石。』

「為何驚訝?伊爾娜豈不正是您對本次騷動有所警覺而派來的使者?您究竟運用何種手段方能事先得知風聲,我實在無從想像。」

『網子越大,能夠捕獲的蟲就越多,不過就是如此而已。這座城市之中,其實也藏有各式各樣的毒蟲。然而,對於襲擊王女的計劃是否真的會付諸實行,在下其實也沒有把握。畢竟情報未必全然正確無誤,只是儘可能做好準備而已。』

「但是,確實發生了符合您預測的事態,看來情報來源相當可信呢。能夠在襲擊迎燕儀式的計劃確立之前便已得知情資,相信可以認定情報來源必然與內奸有密切關係。既是如此,代表王宮內部也藏有行政長官閣下的蟲?」

對於這個略帶威嚇的回應,迪南言血發出的氛圍也為之一變。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在停了一下之後繼續動筆,而蘇也多少恢復成了先前的溫和語氣。

「話雖如此,但在本次接見中暫且不加深究。更不如說,我們才是需要道歉的一方。本次的騷動,連累了代理行政長官與許多兵士。」

聽到「深感抱歉」這句話時,伊爾娜似乎倒吸了一口氣。迪南馬上轉回原本的柔和態度,明快的聲音透過言血傳來。

『您無需在意。雖說馬吉斯•巴蘭確實幅員廣大,但也未必就找不出犯人藏身之處。從對方手握人質卻始終未曾提出要求這點來看,看來敵人也束手無策吧。而且,本次襲擊時,王女大人恰巧不在場,相信已是萬幸。』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我也感到安心許多。——那麼,現今我們所處局勢並非易與,狀況分秒必爭,所以儘快進入正題吧。雖說承蒙相救之餘更另有請求,確有不知分寸之嫌,但在此還是有幾件事望您提供協助。」

『是,請您吩咐。』

「首先想請教行政長官閣下的是,您身為素以睿智著稱的貓之一族,對本次騷動有何見解?我們在王宮之外遭受不明人士襲擊,一路逃亡至此。據說,在這段期間,國王亦已發布緊急敕令,下令各都市設立駐紮所。」

『事態正如您所言。國王陛下堪稱當機立斷。』

「先前亦曾提及,關於本次襲擊,相信肯定有內奸參與其中。第一個理由,能夠襲擊我的人物,必然是熟知國家典儀者,特別是部份高階官員。僅有極少數人有可能得知適合發動襲擊的時機。」

『相信也不能排除這些人因受到脅迫而不得不透露情資的可能性?』

「當然。不過,國王的敕令成為第二個理由。我失蹤後經過三天,在此時發表失蹤消息尚可理解,然而,駐紮所的設置便非如此容易。諸如兵力、武器的分配,以及確保做為駐紮所的地點等,相信需要經歷許多手續。在三天後就能夠加以實行,您不認為未免太過順利了嗎?」

『由此可知,國王想必非常擔心王女大人的安危,如此措施乃人之常情。』

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搖了搖頭,繼續寫下去。

「我也掌握了王宮方面在我遭受襲擊之前便已備妥大量武器的情報。自發動襲擊起到後續相關行動,王宮中的某人早已全盤規劃妥當。」

『……原來如此,但是,在下究竟有何能夠略盡心力之處?王女大人聰明過人,洗耳恭聽至今,您內心之中似乎並無任何疑惑。』

「您所言極是。因此,我希望請教行政長官閣下的是,關於此事之動機。」

『動機……嗎。的確,在下也同意,目前尚無法看出敵人所圖為何。』

「行政長官閣下應該也知道,在赤燕國諸多交易都市中,自古便設有駐紮所者,唯有巴蘭都市群。中小型都市——特別是位於大街道沿途的都市,也就是屬於銀環同盟者——長年以來始終拒絕設置駐紮所。」

『多半是為了確保自治權吧。雖說當著王女大人面前口出此言似乎不妥,但駐紮所委實也造成不少困擾。』

「或許真是如此吧。然而,在這樣的情勢下,發生了本次的騷動。也就是說,在人們情緒

較為浮動的耀天祭時期,爆發『王女失蹤』這個充滿煽動力的事件,接著便以快到令人吃驚的步調設立了駐紮所。雖說是臨時性質,但只要一刻未能發現王女下落,駐紮所就有理由得以繼續存在。如此一來便能夠以『調查可疑的人物或交易』之名義,插手管理進出都市的人員、買賣記錄等……對於銀環同盟以外的都市而言,這些情報肯定非常有幫助。」

室內的氣氛變得緊張,我可以明確感受到貓的言血出現劇烈變化。迪南提出『您言下之意究竟為何』的質疑時,聲音聽來相當沉重。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依然十分流暢,而蘇也還是以堅毅的聲音念出內容。

「我認為,本次事件很可能與您所屬的巴蘭都市群有所關連。」

咦,亞爾娜莉絲大人在說什麼啊?巴蘭都市群是敵人?刻意選在這裡說出口?這時,迪南像是在代言我內心的疑惑一樣,以激動的語氣開口。

『怎麼可能!您這是在開玩笑吧。在下無意責備王女,但我等確實因敵人而蒙受損害。非但多名兵士遭到殺害,更連代理行政長官都落入敵人手中。您莫非認為連這些都是演戲嗎!倘若真是如此,演出代價未免過於慘痛!』

應該就是這樣吧。迪南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側目看去,發現伊爾娜也同樣無法理解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想法,整個人在原地呆住了。在這個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的空間中,唯有王女大人和她的赤燕依然不為所動,毫不畏懼迪南的怒氣,繼續發言。

「大聖堂遭到襲擊一事,與主旨無關。可能是不幸遭遇另一次襲擊,也可能真的是慘痛的演出代價,不論如何,都不涉及我們目前遭遇的問題。雖然此事令人深感遺憾,但是,您那方的損害並非我方的損害。相信我們只是剛巧曾在遭遇襲擊處逗留而已。」

『……但是,兵力遭到削減,很可能進而導致王女大人的安全受到威脅。』

「倘若以此為目的,損害應當更為嚴重,同時也沒有必要俘虜人質。更何況,我們已遭遇過敵人其中之一,對方襲擊了卡曾的駐紮所。那個敵人或許也和我做出了相同的預測,正試圖揭穿幕後主使者的身分。」

不對,真的是這樣的嗎?雖然襲擊駐紮所這件事是真的,但是我差點死在那傢伙手上耶?如果是同伴的話,下手還真是不知輕重哪。

意外的是,在我還不太能夠接受這個說法的時候,迪南回答的語氣卻已經帶有幾分舉手投降的感覺。

『先到此為止吧,畢竟任何人都能提出自己的推測。您特地在已經認定是敵人的我等面前現身,多半正是因為未能取得證據之故。倘若已是可受公認的事實,相信您早已尋求適當管道協助。既然如此,王女大人的目的便不是為揭發罪行,還請務必讓在下洗耳恭聽到最後。』

「……您終究無意承認這次的騷動是用以對抗銀環同盟的策略嗎?」

『當然,做為假設的話,在下相當樂意承認。然而,若是沒有證據,如此指控便只不過是幻想。』

對方那種似乎在考驗我們的語氣,聽來奇妙地刺耳。反倒更像是迪南承認整件事真的是他的計謀。他繼續以帶著挑釁意味的言血發言。

『在此,就讓在下以宛如幕後主使者般的態度重述一次吧。既然您已經十分明白我等的計劃,為何還出現在此處?王女處於失蹤狀態,正是計劃的關鍵,明知如此卻依然自投羅網,堪稱是極為大膽的賭注。』

「我也不能一直逃亡下去吧。即使亡命前往他國,如果因此形成新戰爭的火種,對於期望透過戰爭獲取利益的諸位而言,豈非正中下懷。說不定,王宮的內奸也同樣在期待這樣的狀況吧。」

『……那麼,您大膽深入虎穴的勝算何在?』

「與您進行交涉。」

『交涉,是嗎。然而,如您所知,我等與王宮的關係十分緊密,本次計劃也幾乎堪稱已然成功,巴蘭都市群可望從中獲取莫大利益。您的意思是,自己擁有足以相提並論之物?』

我已經完全無法判斷迪南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了。亞爾娜莉絲大人一度停下筆,注視著大杯,在揮去些微迷惘之後才緩緩地寫出發言。

「——我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不知是言血受到我的感情同化,或者是他本身也同樣感到驚訝,總之,這個回應像是讓迪南猝不及防,態度頓時軟化許多。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王歌之力,行政長官閣下您可以隨心所欲使用。相對地,希望您能夠協助藏匿我。由於王女自身本就期望失蹤,對您那一方而言,相信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然而,這樣一來,您就無法拯救赤燕國的人民,變成在守護我等的權益。』

「關於這點,您大可不必擔心。我已經對銀環同盟各都市送出告知事件真相的蜻蜓,相信在耀天祭結束前後,消息就會傳遍各都市了吧。」

這樣說起來,昨天晚上,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寫了許多封信,並且讓蘇將它們帶走。雖然我當時刻意不去追問,原來那些都交付蜻蜓送出去了嗎。

『僅是如此,多半難以扭轉局勢。畢竟駐紮所已經設立了。』

「真的是這樣嗎?重要的是確實掌握時機。耀天祭在今天結束,就像您那方利用了祭典開始時的狂熱一樣,我也將利用祭典結束時的冷靜。單是灑下疑惑的種子,應該就已經相當充分了吧?」

『……看來您選擇了相當魯莽的方法。若是您的想法與事實不符,如此行為甚至可視為有意與巴蘭都市群為敵。在此地發表高見固然是您的自由,然而,一旦有可能造成實際危害,屆時請恕在下無法繼續陪您演下去。』

迪南的言血在整個房間內盤旋,開始慢慢帶有熱氣。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回頭了。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輕輕嘆了口氣,振筆疾書。

「本來就沒有必要演什麼戲。雖說我的確沒有掌握您那方參與陰謀的證據,但是,有件事是無庸置疑的。單只憑這件事,我就能夠斷定您在協助敵人,實際上,您至今為止的反應也讓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

憤怒的言血應聲沸騰。從迪南言血之中溢出的力量,已經強大到了幾乎讓我以為他打算用言血淹死房間裡所有人的地步。

『斗膽請您不吝告知方才提及的無庸置疑之事。』

「其實很單純,關鍵在於,先前提過的,沒有某人先行安排妥當的話,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內設立駐紮所的話題。您表示,國王的判斷是基於擔心我的安危,這正是最不可能的事。就事實而言,母親對我沒有絲毫關愛之情。」

現場的氣氛頓時凍結,更出現龜裂。不只是迪南,我、伊爾娜,甚至是負責代念的蘇,全都對這段話感到困惑,無法正常思考。唯獨看似毫無迷惘,保持毅然態度寫出這段話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下筆依然宛如行雲流水般順暢。蘇雖然仍有幾分困惑,但還是繼續開口代讀。

「母親不可能為了我而設立駐紮所,相較於這個理由,用以抑制銀環同盟的說法還更讓人能夠接受。我知道,母親對於銀環同盟的崛起早已心懷不滿。在前代國王以王歌建設大街道後,同盟的財力大幅增強,進而開始挑戰王權,不時提出降低稅負等要求。對母親而言,國益、王權才是她的優先事項。關於我自己不受母親疼愛這點,即使世人全都抱持懷疑態度,我的信心依然不會有所動搖。」

如此悲哀的斷言出自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筆,讓我感到非常難以忍受。這麼溫柔、人見人愛的少女,怎麼可能得不到母親的關愛?不過,我也想起了不少足以支持這個說法的回憶。她平時就很少提及身為一國之王的母親,而且,蘇不是也曾經說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幼年時,母女之間的寂寞關係嗎?

『……您是說,為了王權,國王陛下利用了自己女兒的性命?』

「是的。這次事件的主謀者就是國王吧?」

迪南沒有回答。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還在不停動著。

「恐怕是國王主動提議的吧。即使是純憑利益得失而行動的貓,相信也不可能自找麻煩,對國王提出陷害王女的計劃。」

『……您對於我等的了解真是透徹。』

「透過由自己扮演敵人,自導自演的王女失蹤事件,設法使權力往王權集中。即使駐紮所未能有效負起監視銀環同盟的責任,只要我還活著的事一天沒有曝光,赤燕國就將持續處於危機狀態。這個計謀的巧妙之處在於,由於我尚未接受迎燕儀式,因此,世人幾乎都不知我的容貌。也就是說,會承認我是王女的人物,勢必極為有限。」

『展現王歌之力就可以了吧。一旦得以目睹奇蹟,相信民眾必然大為驚訝。』

「以我的年齡,王歌能夠做到的事仍然相當有限。而且,即使引發事件,多半也會遭

到抹消吧。不論如何,只要國王堅持否認我是王女,狀況就依然不會有所改變。就算奇蹟能夠獲得認同,我也絕不可能獲得國王承認為赤燕國第一王女。於是,這個國家的王女將會持續處於失蹤狀態,使得王權得以更為增強。」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態度還是十分堅定,終於讓迪南以宛如嘆息般的語氣發言。

『——原來如此,看來就到此為止了。這齣鬧劇繼續演下去也不是辦法。看來王女大人的膽識遠遠超乎在下的預料……沒錯,這次計劃的策劃者正是令堂,在下是她的協助者。』

這時,我注意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表情稍微繃緊了一點。雖然她自己揭露了那麼深刻的內情,但內心某處似乎還是懷有與之相悖的,期待能夠聽到否定答案的願望。不過,我們現在真的快要無路可逃了。接下來究竟要怎麼找出一條活路,全都只能依靠亞爾娜莉絲大人了。

『言歸正傳吧。現在不是在演戲,是以敵人身分提出的質問。接受「保護王女」這個要求,對我等而言有何利益?您剛才已經坦承,自己的王歌之力尚不成氣候。』

「利用我的力量的時機不是現在,而是將來。國王隨時都在擔心王權失勢,若是巴蘭都市群掌握大勢,肯定也會成為受到打壓的對象。國王遲早會與您反目,屆時我必定能夠派上用場。」

『然而,雖然您這麼說,但王女大人似乎有意連我等當下的利益都加以阻撓。』

亞爾娜莉絲大人就像是沒聽到貓的諷刺一樣,繼續往下寫。

「正是因為如此,雙方才有可能進行交涉。寄往各都市的信件,使各地對於駐紮所的疑慮有所增強,您那方因而失去掌握市場的手段。由於現在能夠從中獲得的利益已經減少,使得您在這次的騷動中變得幾乎沒有收穫。另一方面,倘若您藏匿我,其實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反而還取得了一張王牌——王歌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是王位繼承權本身。若是從合理角度來思考,答案應該已經很明白了吧。」

迪南的言血僵住了。亞爾娜莉絲大人到此暫時停筆,等待回應。

『……方便請教您一件事嗎?』

「請說。」

『在這個交涉中,王女大人本身能夠獲得什麼?沒有必要逃避追殺的生活?對國王發動反擊的機會?……坦白說,換成在下處於王女的立場,做出這樣的賭注,實在毫無合理之處。即使說不惜自身性命也不為過吧。的確,若是連投靠他國王族也有所顧忌的話,勢必需要捨棄過去養尊處優的生活。然而,就在下看來,您實在不像是會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人。如果願意忍受失蹤狀態,那麼又有何必要像這樣深入敵地?讓我等關於駐紮所的計劃受挫之後,大可繼續逃亡。該怎麼說呢……您的行動,似乎完全沒有將自身安危納入考量。至少就在下看來是如此。』

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沒有動作。

『既是如此,這個交涉便令人感到危險。締結契約時,只有懂得重視自身的人才是能夠信賴的對象,因為這種人不會撕毀契約。相反地,對不惜性命者而言,契約大概也不過是張廢紙。畢竟,不論是什麼樣的契約,追究到最後,用以擔保的都是自己的性命。』

「您的意思是我會背叛?」

『是的,在下不敢相信您,執意追求強大王權的國王,反倒比較值得信賴。此外,您帶來的那兩位又該如何是好?關於這點,您也尚未表明有何期望。』

「身為護舞官的雲法,希望能使之擔任我的護衛。對於恩人伊爾娜,請您絕對不要危害她,此外還希望能讓她見識您所擁有的飛翼。」

『哦,對於引領您進入敵營的主犯,竟然將之稱為恩人嗎。不過共度短短數日旅程,她似乎便已深得您心哪。您可曾想過,或許那傢伙也同樣是個說謊者?』

對迪南這段話提出抗議的,正是伊爾娜本人。她氣憤地朝迪南發出怒吼。

「開什麼玩笑!當初是你先騙我的吧!從剛才聽到現在,就是你害我也攪進了這場亂七八糟的陰謀裡頭!現在居然還想冤枉我?」

雖然伊爾娜氣得像是快要從嘴裡噴出火來一樣,不過迪南不為所動,只是語氣中多了點不快。

『別這樣大喊,會導致不純物混入言血……如此看來,王女大人十分信任伊爾娜的樣子。難不成您想要為了恩人而獻出自己的性命?』

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無意回答,迪南改以瞧不起人的態度發言。

『在下剛才已經說過,這種態度難以博取信任。在下想知道的是,屬於王女大人自身的願望。』

即使如此,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依然沒有動作。室內充滿令人感受到失望的言血,少年捧著大杯起身,像是想藉此表達交涉已經決裂。到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才飛快寫了幾個字,交給蘇念出。

「這是反抗。」

『……反抗?』

「我的命要由我自己來使用、由我決定如何使用。我不是母親的道具。」

她注視著裝有迪南的大杯,表情繃得非常緊,就連我也幾乎要為她強烈無比的眼神感到戰慄。對方似乎也沒有預料到她會突然如此咄咄逼人,言血中的緊張感放鬆許多。

在這之後,不知經歷了多長的沉默,迪南才緩緩發出低沉的笑聲。

『有趣。』

迪南低聲這麼說完,讓少年將大杯放回原位後,命令對方離開房間。

『請讓在下向您展示《金翼》吧。』

「我可以認為這代表交涉成立嗎?」

『是的。』

聽到這個回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肩膀微微抖動。室內原本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頓時散去,她也恢復成原本的柔和表情。我們的視線在無意間相觸,她的臉上一瞬間閃現笑容。然而,她的眼神之中卻帶著幾分陰影,神色中隱約透露出疲勞。看來,剛才固然有些話是她事先準備好的,但也有一些是原本沒有打算要說出口的吧。她那似有若無的微笑,看來像是口中還留有什麼苦澀味道的樣子。

□□□

之後,我們等了相當長的時間。雖然伊爾娜早已迫不及待,但我們還是只能繼續忍耐。迪南像是變回普通的液體般安分,也不曾再試著接觸我的言血。就這樣,當會見室的門終於再度開啟的瞬間,伊爾娜飛快轉頭看向該處。然而,出現在門口的身影並不是那個少年。來者十分高大,背脊像是有根粗大鐵條貫穿似地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都虎虎生風,下巴有著沒有修整的雜亂鬍鬚。

「哎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那個男人,笑著對迪南這麼說。

「——師父。」

師父看向忍不住脫口喊了他一聲的我。亞爾娜莉絲大人也對這次意外的重逢感到愕然,手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注視著他。對於臉上掛著自傲笑容的師父,我開口提出問題。

「您平安無事嗎?」

「我怎麼可能被人幹掉,你以為我是誰啊?」

「不、可是……」

我在卡曾遭遇的那個男人又是怎麼回事?泰羅跟青刀,難道不是他殺掉師父後搶到手的嗎?但是,師父現在確實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襲擊代理行政長官的人是師父嗎?不不不,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果然還是該認為那個外套男與師父是兩個人吧、不對、可是……

在我的思考還處於混亂之中時,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繼師父之後出現。轉眼間,一個小隊的兵力就闖進了會客室內,而且,不知為何,士兵們還採取了包圍我們的態勢。到了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才總算拿起筆,但表情明顯看得出內心有所動搖。蘇再次代為念出發言。

「這是怎麼回事?赫達斯為什麼會在這裡?」

「……亞爾娜,答案很簡單。」

奇妙的是,開口回答的人是伊爾娜。她對師父投以因為憤怒與絕望而變得陰沉的眼神。

「我們都被騙了。因為,這傢伙就是王宮的內奸。」

「但是,赫達斯應該和我們一起受到了襲擊才是。」

「我可是記得很清楚,這傢伙的聲音,和之前參加襲擊亞爾娜行動的某個男人一樣。」

怎麼可能——我的視線轉向師父,看到他對伊爾娜微微一笑。之後,師父做了個手勢,士兵們隨即拔刀上前。我也立即拔刀,雖說總算還能護住亞爾娜莉絲大人,但伊爾娜卻很快就被敵人抓住,雙手遭到反綁。雖然蘇發出一小聲驚叫,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王女急忙寫下的一段話,以宛如發自本身意志的怒吼,對迪南提出質問。

(插圖)

「你打算毀約嗎!」

在這個瞬間,室內再度充滿迪南的言血,可恨的笑聲響徹房間。

『您的表情似乎頗為不服,枉費在下特地奉陪演出這場鬧劇。哎、好歹打發了不少等待赫達斯到來的時間。不過,沒想到

您還真的相信了!』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要幫助我,是吧。」

『十分遺憾,我等並沒有王女大人所想的那麼天真。幾位自光臨馬吉斯•巴蘭之後的所有行動,全都在我等掌握之中。遣往銀環同盟的蜻蜓也已全數回收。』

我感到一股不安,側眼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發現她的表情也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

「赫達斯,你也同樣從一開始就有意欺騙我們嗎?」

對於這個問題,師父摸了摸下巴,笑著說出「是的,正是如此」。我握刀的手不禁為之一震。雖然我努力想要將注意力轉向士兵們,但是,師父的笑聲還是十分刺耳。在王宮共進晚餐的那個夜晚,現在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幻影。獲得尊敬的護舞官認同,我自己也希望能夠為王女盡心盡力的那個夜晚,原來全都只是在師父的掌心上任他擺布而已嗎?

「多虧迪南閣下努力爭取到了許多時間,總算是趕上了。我也還有一個得要完成的工作哪——餵、雲法,把青刀交出來。」

看來師父就是為了回收屬於鳥獻的青刀而追到這裡來的吧。雖然士兵正步步進逼,但我也不打算輕易認輸。只要自己還沒有放開刀就依然有勝算。我能感覺到,亞爾娜莉絲大人也正拚命寫著想要表達的話。

「住手,我擁有王歌之力,要奪走諸位的生命易如反掌。」

聽到這句話,貓深深嘆了一口氣,毫不隱藏話語中的嘲笑之色。

『愚鈍的王女大人,在下不是已經說過了嗎!締結契約時,只能相信懂得重視自己的人。遺憾的是,在下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巴蘭都市群的繁榮、貓種族的繁榮就是一切!更何況,對我等已經捨棄軀體的種族而言,根本沒有所謂個人的生死!王女大人似乎有所誤解,所謂的合理性,並非只限於追求自身利益。貓的合理性是以種族整體為對象,在下不過是其中無關緊要的一小部份!』

「但是,相信其他人未必也這麼想,我很容易就——」

「關於這點,您同樣有所誤解哪,亞爾娜莉絲大人。」

師父在蘇代讀到一半時開口搶白。

「我們的性命早已全都獻給國王。只要國王有旨,相信所有國民都會變成您的敵人。即使殺掉我們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還有,您應當仔細審視自身現況。受到威脅的是您,不是我們。您沒有看到恩人現在的模樣嗎?」

一把匕首正抵在被壓制在地的伊爾娜後頸上。這是貨真價實的脅迫。

『王女大人,帶著自己的弱點前來進行交涉,簡直是滑稽至極的行為。您似乎相當欣賞這名女孩,看到她受苦,內心想必十分難受吧。』

宛如在回應迪南這番話一樣,師父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他走到手被綁住,無法動彈的伊爾娜身邊,邊輕輕搖晃瓶子邊開口這麼說。

「如果是雲法你的話,所謂言血的痛楚是怎麼回事,應該很有經驗吧。痛楚、苦悶、絕望,像是隨著高熱逐漸毀去神經的那種感覺。對了,你猜這個瓶子裡裝的是什麼?」

那個瓶子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香藥瓶還要小一些,裡面裝有某種紅黑色的液體。

「這就是所謂的自白劑,是用遭受拷問至死者之血所提煉而成的東西。可以說是由痛苦濃縮而成的言血。非常適合用來進行拷問。」

師父打開瓶子,伊爾娜已經連反抗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將頭轉向一旁,用力緊閉著嘴。

「只要滴上一滴,就算是強壯的大漢也不用多久就會投降。它的效果,實際讓你見識會比較快——」

「請住手!」

我的喊叫讓師父的動作出現一瞬間停頓。然而,他馬上就又強行托起伊爾娜的頭,將手指塞進她的嘴裡,蠻橫地拉出舌頭。眼看瓶子越來越傾斜,伊爾娜不停顫抖。我再也無法繼續忍受,終於放掉了青刀。

「我願意交出刀!求你不要這麼做!」

我也抽出腰上的刀鞘,將之放到地上。赫達斯再次停手,臉上露出像是在讚許徒弟行為的微笑。他讓士兵撿起青刀,對我發出「離王女遠一點」的命令。除了服從之外,現在也別無選擇了。我一離開亞爾娜莉絲大人身旁,士兵隨即持刀抵上,接著開始綁住我的手。即使如此,亞爾娜莉絲大人依然拚命地在寫些什麼,讓蘇代她發言。

「應該已經滿意了吧。我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請不要傷害那兩個人。」

但是,會見室中響起迪南的笑聲。他大笑一陣之後才再度讓言血開始震動。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王女大人。這裡不是還有一件您尚未提出推論的事嗎?一切事物皆有其理由,關於「伊爾娜為何會在這裡」的問題,您也必須仔細思考答案!哎呀,不過,在此就不麻煩您特地動筆了。畢竟我等也不好浪費太多時間,就簡單扼要地將解答告訴您吧。』

說到這裡,迪南裝模作樣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發言。

『首先,之所以將伊爾娜拉進這個陰謀,為的就是要殺掉她。當然,至今為止,她的確是個非常有幫助的情報販子,然而,今後由於可以依靠駐紮所,所以就不再需要她了。何況,倘若她投向銀環同盟,甚至有可能對我等的生意造成妨礙,因此更是非殺不可。那麼,為何要採取如此拐彎抹角的方法?這則是為了《金翼》。』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字眼,伊爾娜的眼神也為之一變。迪南為什麼會在這時提到它?

『就當成是送伊爾娜你上路的禮物,讓你看看《金翼》吧。』

迪南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間,室內突然響起高亢的慘叫聲。發出叫聲的是蘇。原本停在亞爾娜莉絲大人肩上的她,突然開始痛苦抖動,接著振翅飛起,猛力撞上天花板又摔落地面後,依然不停翻來覆去。經過一小段時間後,她就變得再也沒有任何反應了。

「喂!蘇!你怎麼了!」

我本能地脫口大喊,同時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力量,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綁住我的身體,讓我無法自由行動。不、這是言血的錯覺。迪南的強烈言血,正試圖吞沒我的言血。但是,這股壓力又忽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迪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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