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前往龍所在的故鄉(1/2)
1
事情始於兩個月前。
此時月曆上的月份是二月。
那正好是隆冬時節——大概只有住在北半球的人會如此貿然斷定吧。當時阿春人在南半球的澳洲,而且還是個濱海小鎮。
季節上正值盛夏。抬頭望去,天空又高又藍,雲朵也白得刺眼。
雖然陽光相當猛烈,卻反而增添了夏日的解放感。
還有大海。湛藍清澈的美麗海洋,以及白色的沙灘。
那是個稍微到海岸逛一下便能充分享受夏天的城鎮。雖然就算恭維也稱不上都會區,但也沒有荒僻到會讓人眷戀起城市裡的生活。
恰如其分的悠閒,恰如其分的舒適。
阿春來到這裡是為了工作。
——最近龍族自月球及衛星軌道飛來襲擊都市區的頻率,幾乎已經跟突如其來的天災差不多了。
為了預防萬一,先進國家的地方自治團體鉅細靡遺地擬定了緊急避難方針。
此外還定期進行周密的模擬演習,以免方針運用失敗,這也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除此之外,如果還能擁有自衛的手段就更好了。
不過這個小鎮附近並沒有軍事相關設施,而且雖說是沿岸地區,要仰賴TPDO——環太平洋防衛機構的巡視艦隊也是有極限的。
因此,每個地方都有人想要獲得不受這些條件左右的『保障』。
阿春所屬組織的主要業務便是向他們販售『知識』。
他透過組織的介紹來到這裡時,南半球的季節還是冬天。
在迎接夏天來臨前的這段期間內,阿春仿佛世界知名的考古學家兼盜墓人(印第安納瓊斯)般在澳洲各地奔波,最後終於達成了任務。把到手的『陪葬品』交給地方有力人士就大功告成了。
被選為適任者的女性能否成為『魔女(Magi)』還不得而知。
不過,那種事並不在阿春的管轄範圍內。
短期內他只要既悠閒又闊綽地享受假期兼休養就行了。
於是他首先來到沿海的咖啡廳。當他嘶嘶地喝著綜合果汁的時候,一通電話推翻了所有計劃。
「……是愛莎啊。」
觸控式手機的介面上顯示著來電者的姓名。
愛娜斯塔西亞·魯班什維利。
出身于格魯古亞,通稱愛莎。是與阿春結下孽緣的青梅竹馬。朋友不多的他難得跟這位少女保持長久的交友關係。
阿春觸摸液晶熒幕,姑且先試著開始通話。
『好久不見了,晴臣。最近好嗎?』
青梅竹馬的聲音既可愛又輕柔。
其實就連容貌也是麗質天生,與這聲音十分相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把她當異性看待是個難度極高的挑戰。或許是因為阿春經常目擊她狼吞虎咽地掃光兩公斤牛排,而且嘴巴上說著「今天沒什麼胃口」,卻還把三盤牛肋排吃完的關係也說不定。
總之,阿春這麼回應了只有外表看起來很夢幻的青梅竹馬:
「還可以啦,畢竟才剛完成一件工作。」
『那可真是好消息呢。那麼,我正好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嗶。阿春切斷了通話。
這不是經過思考後的行動,而是衝動下的反應。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突然掛電話嗎?』
愛莎重新打來時的聲音雖然可愛,但也很可怕。
「抱歉。我覺得你是踐踏我樂園的怪獸,所以忍不住就這麼做了。」
『這不能構成理由。請別把少女說成什麼怪獸。』
「那我就解釋給你聽吧……之前也說過了,我的夢想是將來存夠錢以後,在某個安靜的小鏤隱居。」
阿春這麼說完,電話另一頭傳來輕輕的嘆息聲。
『……是那個啊。沒記錯的話,你的目標好像是在三十五歲前完成夢想是嗎?』
「嗯。接下來的人生就自由自在地埋首於興趣之中,什麼工作也不做。」
『以十幾歲男生的志向面言,那還真是嚴重缺乏夢想的成分呢。』
「會嗎?我倒認為以人生規劃來說,沒有比這更充滿夢想的了。如果去問路上行人的話,感覺會得到不少人的支持喔。」
『贊同的人或許很多,但其中應該很少會有十幾歲的青少年才對。』
愛莎的口吻與其說辛辣,倒不如說淡泊。
她似乎受夠了的樣子。不過阿春不以為意,接著又說: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的夢想。現在我所在的地方就很理想。這個小鎮具備了恰如其分的恬靜,住起來很舒適,而且離海也近。」
『你說的理想果然是……』
「嗯。做為隱居處,我認為這個地方是無可挑剔的——愛莎,我才剛結束一件工作,如今正置身於能夠實現理想的土地上。就算我會想在這裡度假,順便為將來進行預演,你不覺得也是很自然而然的發展嗎?」
『這麼說起來,你那邊現在正好是暑假的季節呢……』
「但你卻在這種時候打來說『有事相求』。反正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吧?所以我才會掛斷電話。為了不讓某隻不解風情的怪獸入侵我神聖的樂園……」
『請不要用神聖這種字眼來形容偷懶的藉口。』
「我想在這裡當個軟趴趴地怠惰度日的生物,你另請高明吧。」
『我拒絕。』
雙方的主張成了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為了打破僵局,愛莎開始娓娓道來:
『我個人想做個研究,所以近期內打算去東京新都,暫時以那邊為據點展開活動。』
「你說研究?還特地跑到新都去?」
『是的。只不過我對那個城市不太熟悉,而且聽說《S.A.U.R.U.》能夠提供協助的工作人員也不多。』
阿春跟愛莎所屬的研究機關《S.A.U.R.U.》。
為了對抗龍族,對『形而上的知識體系』進行復興及研究,並以推廣到全世界為宗旨的——一種秘密結社。
「現在東京也只是區區的地方都市而已,那邊應該變得非常蕭條了,讓工作人員大量常駐也沒意義吧。」
阿春淡淡地說。
二十多年前發生了『龍族回歸』及第一次襲擊,結果簽訂了不平等條約,在世界各地建造了兩百個以上的龍族『租借地』。
東京租借地也是其中之一。
現在日本的首都機能已經轉移至中部地區。
『不過,光是有個能夠信任的夥伴在身邊就差很多了……我記得晴臣是那個城市出身的對吧?之前好像還聽你說過在那邊有個家。所以我想打個商量——』
「我已經三年沒回去了,也不想回去。」
阿春搶在愛莎說到最後之前火速回絕。
『這點就請你通融一下,幫幫自己的青梅竹馬嘛。』
「朋友是用來遙想的東西。」
『……薄情寡義的傢伙。』
「你要說我是魔鬼也無所謂喔。」
『那我就不客氣了。魔鬼、惡魔!你是徹頭徹尾的人渣,最差勁的渾球!』
「被年輕女孩子這麼說,感覺有點興奮呢。」
『居然還是個變態!?』
「…………呵。」
『最、最後那句就算只有形式也請你否定一下啦!』
對輕笑著的阿春抱怨過後,愛莎嗚咳地清了清嗓子。
『既然如此,晴臣。讓我們來聊聊往事吧。你記得在還很小的時候,我們曾經單獨到鎮上去,最後迷了路的事情嗎?』
「我記得那時候好像是你在前面領頭,結果走錯路吧?」
『真要說的話,弄丟地圖可是晴臣的過失喔。總之,當時我們飢腸轆轆,就這樣在鎮上到處徘徊。』
「是啊,所以我這麼提議了:像愛莎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只要淚眼汪汪地仰頭請託,心地善良的大人或是偏愛幼女的骯髒大人應該會請我們吃飯,不妨挑戰看看吧。」
『沒錯……明明不該做出那種像是乞討的行為說。』
「不是好像,而是貨真價實的乞討。」
『那就更不應該了。不說這個,言歸正傳吧——那時候我拿僅有的一點錢買了漢堡後就變得身無分文,可是我卻把貴重的食物分了一半給你充飢。』
「等一下。在我的印象中,你分到的遠比一半還要多喔?」
『沒、沒差啦,反正大概就是一半啊!』
「從這番辯駁聽來,你果然是故意的。」
『……請拋開那種玷污美好回憶的懷疑。總而言之,這樣你明白了嗎?在那之後
,我們培養起來的羈絆便成了彼此之間的寶物。為了不愧對這份羈絆,我們不是應該甘苦與共、互相扶持嗎?』
「我覺得這理由太牽強了。」
『不管啦。那時候晴臣拿走我一半的糧食,所以你不做出相應的回報就太不公平了!』
「……沒記錯的話,那時候我們應該是在盧森堡吧?」
阿春試著回憶當時的物價及當地幣值。
「一個漢堡是吧。大概連兩歐元都不用……」
『重要的是把自己擁有的東西分享將近一半給對方的心意。以金額大小來決定接受的恩惠多寡,可是有損男子氣概喔。』
以上就是兩個月前促成阿春回到故鄉東京的對話。
雖然扯了一大堆廢話,但人稱愛莎的愛娜斯塔西亞·魯班什維利確實是春賀晴臣的舊友。
老實說,阿春內心真正的想法是「事到如今幹麼還回東京那種地方……」
他始終不曾返鄉。而且雖說是故鄉,那裡也沒有人會等著自己回去。這個事實不必特地跑去確認——阿春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他和愛莎的交情既長久又深厚,讓他無法以這樣的理由拒絕她。
阿春只能聳著肩說「沒辦法」。
於是假期僅過三天就結束了,阿春開始著手進行回到東京新都的準備。
2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歸國在即之際,阿春不得不處理完的案件堆積如山。
首先他與自己所屬的組織《S.A.U.R.U.》的日本本部取得聯繫。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我最後還是決定返鄉了。」
『哎呀,漫長的離家生活終於要畫上句點了啊?』
阿春從澳洲打國際電話說明情況並通知歸國。
他交談的對象是名女性,姓柊。隔著電話傳來的聲音溫柔優雅,讓人不禁想要以高貴稱之。
她正是統領日本《S.A.U.R.U.》關東地區的領導人。
『我說破嘴都不肯回來的晴臣終於……總覺得有點感慨呢。』
「我不是離家出走,而是外出討生活喔。」
『你這個年紀大可以不用做那種像是遠洋漁業的事吧?在東京也有很多工作啊。你也聽說了吧,關於東京方面人才不足的事情。』
「是,主要都是從柊小姐口中得知的。」
通話的對象是組織的幹部,柊小姐。
為阿春及愛莎這樣的《S.A.U.R.U.》成員介紹工作也是她的業務之一。接獲負責地區的民間人士或公家機關的『委託』時,她會根據內容派遣適當的成員。
「人手不足真是麻煩,希望你能幫忙處理所有工作及雜事。我要徹底使喚你一番,趕快給我回來——你言下之意就是這樣吧。」
『……等等,我的表達方式應該還要更委婉一點才對喔?』
「之前還曾用過眼淚攻勢呢。」
『那時候的演技明明很完美啊……但晴臣就是不為所動。』
「因為你從原先的話題轉而開始流淚的時機有點不自然嘛。」
『這種時候,乖乖被騙也是男人的氣度喔♪啊,對了對了。』
老奸巨猾的組織幹部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已經幫你介紹了跟我們關係良好的高中,你可要正常去上學喔。』
「高中!?」
『那當然。畢竟你本來就是該上學的年紀嘛。』
「我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是故意忘記吧?不要老是做個專職的寶物獵人,至少該把高中的學分拿到手。』
「我不擅長那種事情啊。反正也交不到朋友。」
阿春拿手的工作是搜集被稱為『陪葬品』的古董。
嚴格說來應該叫做『擬似神體用咒具』。
由於過於冗長,正式名稱自然而然就不再使用了,反而是這個稍嫌不夠莊重的通稱變得更為普遍。阿春從古代遺蹟及有歷史淵源的聖域等處發掘、盜取、採集,或是在美術品及古董流通的黑市上取得這些東西。
這就是柊小姐為什麼說他是『寶物獵人』的原因。
不光是阿春,他父親也擅長這份工作。
為了確保相中的東西,父子倆就算跑遍世界各地也不稀奇,而阿春也以全球為範圍接連不斷地轉學。
因此,他對於學校這個設施的歸屬感很淡薄。
『怎麼馬上就說喪氣話啊……不過晴臣確實是個完全不會察言觀色的孩子就是了。就算附近有餓著肚子的熊,感覺你也會若無其事地開始烤肉呢。』
「不是不會察言觀色,只是察覺了卻不去在意而已。」
『也就是說,問題不是出在感受性,而是社會性囉?這下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你就在學校這個封閉空間內好好學習做人處世的道理吧。』
被硬塞了個麻煩的任務後,阿春總算回國了。
東京新都經濟特區是將過去行政劃分上的東京都江東區、江戶川區一帶到足立區、葛飾區,以及琦玉縣東南部重新開發而成的區域。
春賀家的房子就坐落在其中的墨田區內。
那原本是座以歐洲洋房為構想的氣派宅邸。
可是因為長期無人居住的關係,導致房子淪為與廢屋無異,庭院也任由荒廢。儘管屋況依然完好,卻成了幽靈宅邸。
阿春把房子整理到起碼可供一個男人居住的程度。
先是粗略拂去長久累積的灰塵,用吸塵器打掃一下,其偷工減料的程度會令愛乾淨的人忍不住皺起眉頭。再來將室內換氣,把簡易床鋪拿進過去的書房裡搭起來——就這樣。
老實說真的清掃得非常隨便……
「自從老爸過世後就再也沒回過這個家了呢。」
阿春看著化為自己居城的書房輕聲呢喃。
還算氣派的書架上擺滿了據說代代多出收藏家的春賀家的藏書,不過父親的所有物很少。他的讀書量雖然高達上萬冊,但讀完的書籍多半都化為數位檔案了。
因為過著時常更換居所的生活,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啊,老爸那傢伙把它收到這裡來啦。」
書房內有張厚重的書桌。把抽屜打開後,阿春發現了它。
裡頭有隻銀制懷表。阿春對它有印象。父親晚年經常將這東西放在身邊,感慨萬千地注視著它。順帶一提,這不是普通的鐘表。
那是父親做生意的道具之一,『發條裝置的魔術師』。
繼承了家業的阿春也很珍視同樣的道具。
「跟我想的一樣,這玩意兒真不錯呢。明明說過不用就給我的啊……」
銀色鐘錶呈直徑約十公分的圓形。
以懷表來說是大了點,不過阿春還是把它塞進褲子的口袋裡。
這東西比阿春現在常用的還要高級,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不過,他也不能否認有部分是出於好歹想帶著一件遺物的心情就是了……
接著阿春在書桌上攤開資料。
那是進柊小姐介紹的學校就讀所需的資料,必須填好提出才行。然後還得拜訪新都里僅有一處的《S.A.U.R.U.》支部,跟聯絡員打個照面……
該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阿春連日來十分忙碌。
在這之中,愛莎終於也來到了日本。
新生活的準備大致結束時已經是四月了。
日本的新學期是從四月開始——連這種事情都忘了的阿春在開學典禮當天早上連忙換上制服,然後抓起書包飛奔而出。
開學典禮、新生巡禮、社團說明會、正式上課等等。
度過行程滿滿的第一周後,高中生活便進入了第二周。
私立胡月學園,高中部一年F班。
阿春的座位是靠窗最後的位置。他宛如座敷童子般定坐在那邊,也沒跟任何人交談,就這樣默默地環顧著教室。
課都上完了,現在是放學時間。
班上的交友關係似乎正順利地確立當中。
如今男女生中已經出現幾個小團體了。留在教室里的他們或是閒聊,或是嘻鬧,看起來感情還算不錯。
可是阿春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是他自入學以來從沒想過要積極接觸同學所造就的結果。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嗎?」
一般人或許會覺得難受也說不定,但阿春卻絲毫不以為意。畢竟阿春的個性並不可愛,不至於會在意周遭的眼光而變得畏縮。
今天他跟愛莎約好了放學回家後要幫她的忙。
不過剛才手機收到她傳來的電子郵件,說是有點
事情耽擱,所以會晚到。
阿春之所以漫不經心地逗留在教室里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在愛莎事情處理完之前暫時得再打發一下時間了——
「欸,你是……春賀同學吧?」
有人突然向阿春搭腔。是坐在右前方的女生。
她留著便於活動的短髮,感覺非常可愛。
「今天你有空嗎?方便的話,可以陪我一下嗎?」
「不好意思,我沒空。恕不奉陪。」
能夠認識可愛的女生——阿春並未心生這類邪念,斷然拒絕了對方。
於是女孩露出仿佛『喔』地叫了一聲的表情咧嘴一笑。
「哎呀,別這麼說啦。稍微來我們社團教室走走,抱著輕鬆的心態在入社申請書上填上班級跟姓名嘛!之後你想直接這樣當個幽靈社員也行,不過若是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在放學後過來玩,或是參加我們周末的例行聚會。讓青春過得充實點不也挺好的嗎?」
是社團活動的邀約嗎?阿春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理由的話,對方也不必特意找阿春攀談吧?
入學後才過兩周就到處拉人進所屬社團的這個女生,個性似乎就像外表一樣活潑。印象中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武藤。
「你的社團是?」
「UFO研究會。要是不再多找兩個社員的話,我們就沒有社團教室可用了。」
「我可不想對追著飛在半空中的圓盤萌生興趣喔。」
聽到對方泰若自然地道出可疑的團體名稱,阿春這麼答道。
「大家說的話都差不多呢。看來憑我的魅力值,把班上男生帶去社團教室就已經是極限了。不過春賀同學甚至連去都不去就是了。」
「就邀約的契機來說,你的手法還算不錯啦。」
武藤同學感嘆的語氣讓阿春產生了親切感。
只要有適當的建議,以她的活力要解決問題也不是難事。阿春試著這麼說:
「不要把人找到社團教室,直接讓他們參加為期三天的宿營,以飢餓、睡眠不足,還有精神上的壓迫將他們逼到極限如何?之後再溫柔地安慰邀請對象,讓他們依賴你,最後再讓他們在入社申請書上簽名就行了。」
「難不成春賀同學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阿春推薦了典型的洗腦技巧後,武藤同學嚇了一跳。
「我推薦的是想得到的方法中最溫和的一個說……在日本的學校里,這種做法有點太激烈了嗎?」
「不管在哪個國家的學校大概都是吧!」
「不過啊,研究UFO的社團是嗎?我還以為這種興趣在二十世紀末就已經滅絕了呢。」
「咦,為什麼?」
「因為現在是來自月球的龍族會突然從空中冒出來的時代啊。」
阿春指向窗外延展開來的天空。
「不管是亞當斯基型也好,雪茄型也罷,我想天空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讓未知的宇宙生命體駕駛圓盤翱翔了。」
「啊啊,原來你想到那裡去了啊?不對不對。」
武藤同學邊笑邊擺手否定。
「我們所謂的UFO不是飛碟,而是你剛才說的龍族喔。」
阿春稍微思考一下,馬上就明白了。
UFO,其正式名稱為『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這辭彙原本不是飛碟的意思,而是用以指稱不名飛行物體的代號。這樣看來,正如武藤同學所言,現今龍族才是最大且最多的UFO。
「那麼你們的社團活動是——」
「嗯,就是研究龍族是什麼樣的生物。你看嘛,雖然政府和自衛隊都否認曾這麼做,但實際上卻隱瞞並箝制與龍族相關的消息。所以為了儘可能搜集正確的情報,我們才會做為民間志願人員來進行活動。」
「………」
「而且啊,就連為我們驅趕龍族的『蛇』,具體上我們也是幾乎都不了解。又不是來自M78星雲的銀光閃閃外星人,其中應該有什麼隱情才對,可是他們卻不肯對一般人公開情報。」
話題甚至帶到了『蛇』的事情上。
阿春吃了一驚。這方面正好屬於自己工作的範圍——即研究機關《S.A.U.R.U.》致力普及的『形而上的知識體系』。
「總之,我們只知道那是類似龍族的生物……而且還是基於某種原因保護人類的守護神或決戰生物兵器。啊,對了對了。」
沒想到居然會在日本的高中里聽到這類話題,阿春深感意外。面對這樣的他,武藤同學接著說:
「龍族飛到附近的時候,我們也會跑到高處拍攝資料影像喔。」
「連這種事情都做!?」
「嗯,然後把它公開在網路上。所以囉,我再重新問一次誤會了活動內容的春賀同學,要不要加入我們研究會呢?還滿有趣的喔。」
正當阿春思考著該如何回答的時候,有人突然從旁邊搭腔。
「我知道在講話途中打斷你們很沒禮貌,但請容我插嘴說幾句話。」
坐在右邊座位上的女生轉身面向這邊。
阿春吃了一驚。因為自一年F班成立以來,熱烈交談的男女生們都鮮少接近那位女學生。
可是她並非跟阿春一樣同屬『不好交際的無名小卒』,反倒相反。
而是因為她的存在感太突出了,所以才會成為『孤高之人』。
「之前我一直誤以為武藤同學的社團是像那邊的春賀同學想像的那種社團,沒想到竟是如此認真地試圖為社會做出貢獻的團體……這大概就是所謂任何事情都不能憑先入為主的成見判斷吧。」
存在感過於強烈的鄰座女生,十條地織姬感慨良多地呢喃著。
由于姓氏及名字都很罕見,阿春對她也是印象深刻。
「啊,沒你說的那麼了不起啦……社員們都是因為喜歡才做的。」
「就算如此,你們高貴的行為依然令人敬佩。」
雖然武藤同學表現得很謙虛,但織姬卻不吝惜極力給予讚許。
文雅、高尚、優美、落落大方——
從織姬的言行舉止之中可以看出一般高中女生沒有的種種美德。
她的座位跟阿春一樣都在教室最後一排。不過相較於宛如座敷童子般孤零零坐在座位上的阿春,織姬挺直背脊端然而坐,仿佛掌握了這間教室的公主大人般居高臨下。
所有授課均認真聽講,體育課的時間也英姿煥發地活動身體,將其優秀的運動神經及好身材清楚地展現給周遭的人看,是個傑出的人才。
(像公主殿下的不是只有外表,連內在也是嗎?)
說起外表與內在有所落差的人,自己身邊就有青梅竹馬的愛莎一例。
搞不好十條地織姬也——阿春暗自瞎猜。不過這麼想像好像太失禮了。阿春在心中默默道歉。
不知他內心想法的織姬從桌內取出一張B5尺寸的紙。
那是社團活動的入社申請書。她以漂亮的字跡在上面填寫了『一年F班·十條地織姬』幾個字,然後將它遞給了武藤同學。
「你需要社員對吧?我願意幫忙。」
「咦,可以嗎!?」
「嗯。如果不是聽說可以當個幽靈社員,我或許還要再考慮一下。不過既然能夠接受幽靈社員,那就不用再多煩惱了。」
這麼說完,織姬便拿起書包從座位上起身。
「啊,方便的話,下次歡迎來我們社團教室玩喔。」
「如果我有那個興致,到時候又剛好有空的話。不過我還挺忙的,很抱歉無法乾脆地一口答應。請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喔。」
背著身子聽完武藤同學所說的話後,織姬爽朗地回答。
以不帶任何嘲諷的語氣直言不諱地這麼說完,織姬便快步走向教室的出入口。她的一舉一動著實英氣逼人。
「……簡直就像畫裡的人一樣。」
目送著織姬遠去的背影,阿春下意識地嘀咕起來。
3
咖哩店、咖啡廳、按摩店、舊書店、DVD商場等等。
好幾個承租戶進駐的雜居大樓四樓。人稱愛莎的愛娜斯塔西亞·魯班什維利所在之處是舊書店『彌勒堂』店內。
進一步來說是收銀台內。
但她並不是在打工。原本她只是以客人的身分來店裡光顧而已。
輕輕嘆了口氣後,坐在圓凳上的愛莎視線落向了置於膝蓋上的書。受唯一一個銷售員的店長之託顧店已經有兩小時了。
這段期間內沒有半個顧客上門。正可謂開店休業的狀態。
就像該類型的店常見的一樣,
這家連一本漫畫都沒擺出來的碩派舊書店並未經過徹底的整理整頓。放不進書架的舊書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店內到處都是廢紙構成的高塔。
愛莎的容貌跟這家又舊又髒的店格格不入。
她是個美少女。
細緻端正的臉龐顯得有點夢幻,泛藍的銀髮也充滿了神秘感。
還有仿佛一抱住就會折斷的纖細體態。外表得天獨厚的東歐白人少女往往具備了這種宛如妖精般的肢體,
「辛苦了。有你顧店真是幫了我個大忙啊。」
『彌勒堂』的玻璃門突然往旁邊滑開,一名青年走了進來。
此人眉清目秀,就算說是帥哥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苛責。只不過那邋遢的鬍鬚及皺巴巴的襯衫卻讓人對他第一印象的好感度大打折扣。
見城玄也,這間店的主人。年紀輕輕、大約只有二十五、六歲。
「這是土產咖哩麵包,算是做為謝禮。」
「比起土產,我更希望你至少能夠早個三十分鐘回來。」
愛莎一邊抱怨,一邊收下了對方遞出的紙袋。
來店裡確認新進貨的舊書是在過了中午的時候。然後她被見城青年拜託顧店。不過她原本以為對方很快就會回來了,所以才會隨隨便便就答應人家。
「明明只是去同一棟大樓的咖哩店裡吃午餐,為什麼會花上兩個小時呢?」
「這個嘛,因為我跟那邊的老闆聊了些像是『生意還好嗎?』、『加減賺啦』之類的話題。接著又邊喝餐後咖啡邊看了四份體育報,結果耗了不少時間呢。」
「這時候就算說謊也請找個偷懶之外的理由啦。話說回來。」
愛莎望進禮物的袋子裡說:
「這好像是烤的咖哩麵包……比起『烤的』,我更喜歡『炸的』。下次麻煩請買炸的。我喜歡油炸麵包皮酥脆的口感。」
能夠輕鬆適應所到國家的飲食文化乃是愛莎的特技。
她開始在東京新都生活還不到一個月,卻已經到達了能夠對日本原創的家常麵包品頭論足的境界。
「畢竟你也是女孩子,吃得健康點啦。」
「別擔心。如你所見,我是吃再多都不會胖的體質。」
這麼宣告過後,愛莎便把手貼在平板的胸前。
儘管每天保持著旁人看了都會訝異不已的食量,那宛如夢幻妖精般的肢體卻絕不會增加脂肪的重量。
不過見城帶著裝糊塗的表情反駁說:
「那不是因為體質,而是拜年輕所賜吧?過了某個年齡之後,不正常的飲食習慣可是會一口氣反映在身體上喔。尤其是白人女性,長大後體積就會突然橫向擴張,體型整個都走樣了呢。」
「我、我才不會變成那樣呢!絕對不會!」
聽了對方刺耳的指摘,愛莎忍不住大叫。
順帶一提,剛才的反駁完全沒有任何根據。那就跟脊髓反射差不多。
「不說這個了,見城先生。我要這個跟這個。」
「謝謝惠顧。有愛莎小姐看得上眼的東西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看了愛莎拿出來的舊書後,見城表示了謝意。
書名是『尼可拉斯·富蘭摩(Nicolas Flamel)與王者之魔術』,以及『古今秘歌相聞』。古老的外文書與昭和初期的日文書形成獨特的組合。不過無論何者,愛莎都能毫無罣礙地閱讀。
覺醒成為魔女者將獲得數種特殊能力。
其中之一是異常的語言感受性。即便是未知的外語,只要學習兩個月左右也能像母語一樣流暢運用。
「支付方式比照之前可以嗎?」
「啊啊。月底前把錢匯進這個支部的帳戶里吧。」
面對如此確認的愛莎,見城點了點頭。
這個『彌勒堂』不只是間門可羅雀的平凡舊書店。
它同時也是研究機關《S.A.U.R.U.》的支部。只不過,是個多於八人就會超過編制的超小規模支部就是了……
「雖然我曾跑遍世界各地,但這么小的支部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沒辦法啊。這裡原本只是用來販售關於超自然現象的怪書,或是反過來加以收購的地方。只是隨著組織撤出新都,這裡才變成支部罷了。」
聽了愛莎的感想,見城嘟囔著說。
剛才愛莎買下的兩本舊書都是『形上學的知識體系』——也就是舊時代的探究者所撰寫的魔術相關書籍。
「我啊,雖然頭銜已經是這間店的店長,但我原本只是我們上司——柊大姊的直屬部下而已喔。」
「話說回來,這間店一個禮拜只營業兩天呢。」
為了在店主外出時也能進出,愛莎跟晴臣都擁有這家店的備份鑰匙。
面對輕笑著的見城,愛莎聳著肩發問。
「《S.A.U.R.U.》好歹也是全球性的組織吧?」
「是啊。不過若是成員不多的城市,組織對待支部也會比較冷漠。你看嘛,不是有所謂合理化的經營模式嗎?」
「秘密結社居然致力於經營的精簡化,這還真是欠缺浪漫啊……」
「雖然夥伴遍布全球各地,但組織卻跟背地裡支配各國政府云云的都市傳說無緣啊。實際上住在新都且正式登記在本部底下的,目前或許就只有三個人而已。我、愛莎小姐,還有——」
「晴臣吧。」
「沒錯,就是春賀老師的兒子。等會兒你要跟他碰面對吧?」
「……你在說什麼呢?」
被戳破的愛莎立刻裝傻。
她並不是要做什麼犯罪行為。就算把行程告訴對方也不會發生什麼問題。
但她卻試圖隱瞞——這是因為她覺得難為情的關係。
愛莎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子。這是為了要以纖細的身體遮擋見城的視線,不讓他看見放在收銀台旁的籃子。
可是青年卻不識情趣,興致盎然地說:
「那個籃子散發著醬汁的香味呢。裡面是便當嗎?是帶來要跟那個少年一起吃的嗎?」
「你你你、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啦,我在想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吃的便當,愛莎小姐在等我回來的期間內應該早就吃得精光了吧。而且又適逢中午。」
見城青年外出是在十二點半到下午兩點半之間。
愛莎的胃袋早已低調地發出十幾次『咕嚕』聲表示飢餓了。每次肚子一叫,她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帶來的籃子。
不過考慮到等會兒要跟青梅竹馬見面,她便甩開了誘惑。
「請、請不要產生奇怪的誤會。我今天是打算搜集研究用的資料,才不是要去見晴臣呢……那我先走了。」
「喔喔。代我向少年問好啊。」
見城爽朗地對匆匆走向出口的愛莎說。
雖然青年看起來呆頭呆腦又遊手好閒的,但實在不能輕忽大意。
離開學校後,阿春的手機收到了愛莎寄來的電子郵件。
郵件中告知事情已經辦完,同時指定了會合地點。原本還以為會在車站前或速食店碰面。
「為什麼要在公園那種地方?」
的確,今天天氣不錯,待在外面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總走,阿春走進了距離最近的兩國車站附近的公園裡。
然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漫不經心地等了十幾分鐘,愛莎這才珊珊來遲。
不知道為什麼,愛莎一看到阿春的臉就變得面紅耳赤。
「我、我才不是想見晴臣呢。」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愛莎。」
阿春吐槽著青梅竹馬古怪的發言。
雖然原因不明,但愛莎卻扭扭捏捏,一副害羞的樣子。
「是你叫我來這裡的吧?」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喔。今天找你來是想拜託你協助研究,什麼想跟晴臣一起出門之類的,我壓根沒這麼想過!」
「你不用特地說明我也知道啦。」
聽到阿春冷靜地這麼回答,愛莎不知為何憤恨地瞪著他。
然後把帶來的籃子重重地放在長椅上。
「總之,餓著肚子就不能打仗了。來吃午餐吧。」
「你想吃就吃吧,我已經吃過了。」
「——晴臣,你剛才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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