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前往龍所在的故鄉（2/2）
「——晴臣，你剛才說了什麼？」
「所以說，我已經吃過午餐了。」
「我、我這麼拚命地忍耐，你卻自己一個人先吃了！？」
愛莎流露出仿佛看著叛徒般的眼神說道。箇中緣由又是個謎。
「那當然啊。好歹目前為止我都有乖乖去學校上課，午休時間自然也
會去學生餐廳解決啊。」
「怎麼會……我還以為晴臣會連續一個禮拜不去上學呢。」
「少瞧不起我的認真了。不過我打算規規矩矩地上了大約一個月之後，再隨便找個藉口轉進函授制的高中。」
「這種不正經與壞心眼果然很像晴臣的作風……啊，不過。」
一臉愕然的愛莎突然回過神來說：
「仔細一想，晴臣畢竟是男孩子，就算是第二份的午餐應該也能吃得下才對。來，
我們一起吃午餐吧。」
「請容我拒絕你的好意。那是你親手做的吧？既然如此，想必——」
阿春毫不客氣地打開籃子。
主食的三明治及配菜的蔬菜料理、水果等等整齊地裝在裡頭。
食慾旺盛的愛莎不僅會吃，還很擅長做菜。不過……
「我猜得沒錯。三明治全部夾豬排是想怎樣呢？中午我才剛吃過豬排蓋飯，這樣實在是有點吃不消啊……」
「你誤會了。請仔細看清楚。」
「無論是炸得恰到好處的黃褐色面衣也好，豬肉的白色斷面也好，其中都沒有任何誤會的空間。這不就是十二個豬排三明治嗎？」
面對阿春的指摘，愛莎卻呵呵地竊笑起來。
「雖說是炸肉排，卻是炸牛排、炸豬排、炸雞排三種齊備呢。可以品嘗到各有其趣的滋味與口感喔。」
「……原來如此。」
仔細一看，裡頭的確混著四個紅肉的炸牛排三明治。
於是兩人在公園的長椅上打開手工便當後，愛莎便首度——阿春則是二度享用起奢侈的午餐。
天氣晴朗，清風徐徐。春日的天空蔚藍消爽。
雖然是最適合享用便當的好天氣，但阿春的食慾理所當然並不旺盛。
他挑了感覺對腸胃損害較輕的燉蔬菜及泡菜來吃。
「不要老是吃蔬菜，肉跟碳水化合物也要吃。和偏食的素食主義相比，均衡的飲食攝取才是邁向健康的捷徑喔。」
「這話由你來說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喔。」
回應了愛莎的忠告後，阿春總算拿起炸肉排三明治一口咬下。
值得紀念（？）的第一個三明治是豬肉口味的。
放了一段時間卻依然濕潤的外衣，以及厚實有嚼勁的豬排，尤其醬汁更是格外可口。只有在市售醬汁里混合番茄醬及洋芥末，才能創造出這種複雜的美味。
配菜的燉蔬菜也是味道濃厚，泡菜則是愛莎自己親手醃製的。
老實說，愛莎就算不恭維也是個非常出色的廚師。
「……只要菜色不是口味偏重，還有分量也不要大到過剩就好了……」
「你說什麼？晴臣。」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我要給你一個忠告。」
阿春帶著一本正經的表情對吃完四個炸肉排三明治的愛莎說：
「雖然你自豪擁有不容易胖的體質，但那只是因為年輕吧？我們遲早也會變成二、三十歲。我想還是趁現在開始慢慢習慣節制會比較好喔，免得將來還要為減肥操煩。」
「連、連你也背叛了我嗎？布魯托斯！」
「怎麼突然說起了凱薩大帝臨終時的遺言……？」
看到愛莎臉色大變地悶哼起來，阿春疑惑地歪著頭。
籃子的內容物正確實減少當中。順帶一提，十二個炸肉排三明治中，阿春分得三個，愛莎分得九個。
「對了，盧薩卡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不，是很糟糕。恐怕已經來日不多了吧。」
愛莎邊吃邊回答阿春的問題。
她之所以一瞬間支支吾吾起來，大概不是因為想對阿春，而是想對自己說些樂觀的話聊以慰藉吧。
可是最後她並沒有這麼做。她已經為沉重的結局做好覺悟了。
阿春跟愛莎的交情不淺，無法在這種時候隨便出口安慰。
他嘆了口氣，改口這麼說：
「是嗎？那傢伙曾經是條好『蛇』呢。」
「嗯，她曾是值得信賴的夥伴。」
阿春過早使用了過去式。愛莎大概也是刻意這麼誤用的。
他們是青梅竹馬，彼此共享了許多好事與喜悅。壞事、悲傷、不合情理且莫可奈何的事情也是。
阿春沒有感性到能夠在這種時候說出貼心的話。
他默默地咀嚼著麵包及炸雞排，然後就這樣跟愛莎並肩而坐。
愛莎的祖母過世不久再見面時也一樣。阿春的父親病逝三個月後再見面時，她也不發一語主動挨近過來。
這或許就是愛莎所謂的『羈絆』也說不定。
「既然肚子都填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
吃完午餐後，愛莎爽快地說。
從她身上絲毫感覺不出分量十足的九個豬排三明治以及沉悶話題的影響。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另一方面，讓胃袋容量大幅超載的阿春則是懶得開口，默默地點了點頭。不過他無視胃部的重量飛快起身。
雖然阿春與愛莎兩人絕不相像，但卻有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因感傷而頓挫行動力的虛耗行為都跟兩人無緣。那或許是在充斥著危險及生離死別的生活中鍛鍊出來的膽識，與粗線條的性格所致吧。
4
在公園用過遲來的午餐後，阿春與愛莎便前往車站。
過去的山手線與中央線等等，多數由財團經營的路線已經停駛很久了。如今區民的代步工具只有繞行東京新都一周的環狀線，以及剩下的地下鐵。
兩人的目的地是江東區的新木場。
載著兩人的新都環狀線電車一行駛，令人印象深刻的風景立刻映入眼帘。這是因為從行駛在高架鐵路上的電車內可以看得到隅田川。
「對了，從這附近能夠看到那邊呢。」
阿春抓著電車的吊環輕聲呢喃。
在隅田川對岸延展開來的是過去被稱為淺草一帶的景象。
還有遙遙聳立在另一端的黑色石柱——
形狀是正三角柱。顏色則是完全漆黑，不帶一點雜質，宛如黑曜石般散發潤澤的光輝。
這個純黑的三角柱矗立在舊千代田區一角。
不過透過沿隅田川行駛的電車窗口也能看得很清楚。石柱的高度有一千公尺以上，是凌駕日本所有高層建築的地標。
「不愧是巨石碑，不管在哪個國家都很顯眼呢。」
「不過這不是什麼愉快的景象就是了。」
阿春與愛莎輕聲說完後嘆了口氣。
龍族的租借地散布在全世界兩百多處。這些地方全都立起了跟這一樣的不祥黑柱——巨石碑。
東京都還是日本首都時的樞紐地帶全屬『舊東京』的範圍。
新宿區、千代田區、中央區、文京區、台東區、涉谷區、港區等等……
該區域已經無法居住，現在只是個眼前所見之處儘是無人廢墟的『死城』。
如今流過阿春他們面前的隅田川對岸也是舊東京。
從車窗可以看見都市的風景。
外頭連一個行人都沒有。每棟建築物都荒廢了。
所有玻璃均已碎裂。由於無人清掃，街道整體顯得有點髒亂，缺乏活力——不過這般異樣的光景也逐漸遠去。
這是因為電車駛離了隅田川，往新木場方向接近。
阿春與愛莎在新木場車站下車。
自從近十年前被突然飛來的巨龍破壞以來，這一帶便成了再開發的預定地。濱海的土地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無邊無際的空地。
兩人默默走著。
目的地距離車站約徒步十分鐘的路程。
特地栽種的杉樹與檜木構成了一片小森林，目的地的建築物就在這裡。其外觀仿佛一座小型圖書館。
可是卻沒有說明這裡是什麼設施的看板及導覽板。
「來，這是我的識別證。」
愛莎在櫃檯遞出了名片大小的卡片。
卡片上什麼也沒寫。無論正面背面都塗成漆黑一片。不過若是擁有魔術視覺的人，就能看到畫在黑色卡片上的藍白色圖案。
兩支交叉的手杖，周圍是蛇吞噬了自己的尾巴所構成的圓。
這圖騰正是《S.A.U.R.U.》的象徵。
致力於魔術研究與普及的研究機關兼秘密結社的印記。
世界上唯一能夠為魔女與蛇制定盟約的知識集團。此卡片便是身為成員之一的身分證明。
櫃檯內的大叔一副稀鬆平常的西裝打扮。
另外還戴著銀框眼鏡，那鏡片應該經過咒法加工過了才對。阿
春也有類似的東西。
如果是魔女的話，光用肉眼看就能發揮魔術視覺。
不過一般人必須藉助這些咒具才能暫時獲得魔術視覺。不出所料，大叔只是瞥了愛莎的卡片一眼，便點頭准許她入館。
「要是幾乎都能靠臉認人就輕鬆多了。不過人家或許不想跟我們這種可疑人物打交道也說不定。」
入館後不久，阿春開口這麼說。於是愛莎馬上回答：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把我算進去。說起第一印象，我絕對比晴臣要好得多了。」
「是啊。畢竟你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嘛。」
「咦……討厭啦——晴臣……呵呵。」
愛莎突然面露歡喜的表情，嘴角可愛地微笑起來。
她有著被阿春稱讚外表就會異常開心的怪癖。
「哎呀，不過啊，以你的情況來說，開始往來後就會越來越明白第一印象不過是幻覺罷了。這點或許該想辦法處理一下吧。」
「晴臣才是，請改掉你那把人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的壞習慣！」
提到這種話題時，愛莎總是會立刻發火。
可是今天她馬上平息怒氣，然後改變了話題。
「這裡可以輕易入館是很好啦，不過我覺得要再稍微講求規矩會比較好。畢竟這裡可是珍貴的『魔女之館』。」
「可是地方都市或鄉下的『館』大致上不都是這樣嗎？」
守護東京新都的『蛇』與魔女目前只有一組。
雖然姑且還有愛莎在，但她的夥伴現在不方便，所以大概不能算進去吧。
「如果是運氣好聚集了三、四組蛇與魔女的地區，想必會更有活力呢。不過縱觀天下，連一組都沒有的城市可是占了壓倒性多數吧？實際上龍族來襲的時候，這個城市的蛇好像就得在關東地區到處出差喔。」
「人才不足的情況在哪裡都很嚴重呢……」
「拜此所賜，我們才不缺工作可做。可是愛莎——」
兩人走向這座設施的深處。
首先從櫃檯前往走廊，搭電梯下到地下二樓。
接著在盡頭的地方輸入密碼打開自動門，一步步走下門後的階梯，最後抵達了地下五樓的最下層——
記載了禁忌知識的各式書籍——這裡便是收藏這些書的書庫。
光是踏進去，冷氣就會讓腳底板及背部凍僵。
空調的冷氣，尤其大量『有力書籍』所蘊含的靈氣更是毫不留情地奪走阿春與愛莎身心的溫度。
「要是人才荒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歐洲那些傢伙八成會生氣吧。再怎麼說，你召喚出來的盧薩卡直到三個月前都還是那邊最強等級的『蛇』——利維坦。」
雖然阿春以存錢為興趣及畢生事業。
不過其實這方面的進展卻是大幅落後青梅竹馬。
愛莎是歐洲數一數二的魔女。她曾讓夥伴『蒼之盧薩卡』發揮最大限度的力量，跟龍族持續戰鬥了好幾年。
其銀行帳戶里應該累積了經歷多場戰鬥的報酬及契約金才對。
「他們不是向你行三顧之禮，拜託你快點回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還有盧薩卡的問題在，而且我在這個東京也有想進行的研究。」
據說愛莎是第二次造訪這座書庫。
東日本最大規模的魔導書保管庫。
這地方是為了讓阿春這樣擁有魔術知識的人，以及愛莎這樣能力出眾的魔女有效活用民間有志人士搜集的『有力書籍』而興建的。
是座既神秘又危險的知識泉源。
因為是這種地方，所以遠遠稱不上舒適，過多的書架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寸步難行。而且考慮到舊書禁不起光照，照明頂多只有燭火程度的亮度，數量也極端稀少。
拜此所賜，書庫里簡直是一片漆黑。
為了更有效率地尋找目標書籍，阿春與愛莎決定分頭行動。
他們各自拿著手電筒，獨自在書籍的迷宮內徘徊。
愛莎從藏書的目錄中尋找鎖定的書，阿春則是踏實地確認擺放在書架上的書本名稱。
外文書有『可怕的奧加達之秘藏抄本』、『關於抹大拉之黑暗女神的註解書』、『宇宙中地與水的交互作用』、『赫米斯的鍊金術諸相』等等。日文書有『詛咒法重寶記』、『靈妙秘藏集』等等。此外還有佛經『金光明最勝經義』、『虛空藏聞持法呈示』。漢文書也很充足，有『神符咒禁極雷』、『本草養生經』、『蒼極神功』、『太上君秘錄』、『應帝王秘笈』……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們要找的。
如果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閱讀這種等級的魔導書，屆時可是會遭遇駭人的下場。
恐怕一看完就會產生幻覺吧？若是睡著的話，夢裡肯定會出現怪物。然後一天比一天更憔悴消瘦，精神錯亂，最後走向發瘋一途……
這次愛莎想要的是邪道研究的資料。
類別是考古學、民俗學、比較神話學等等。
這方面的書籍也很充實，平常不可能取得的罕見珍貴奇書隨意放在這裡。
有好一會兒，阿春都獨自一人踏實地持續作業——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脖子上突然竄過一股寒氣。
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他是所謂感應敏銳的人。而且這裡又是充斥大量妖氣及靈氣的地方。
受其所惑而遭到『髒東西』附身的例子不少，撞鬼的事情也層出不窮。其實阿春也曾經歷過幾次。
「如果只是普通的靈還好，拜託不要加上『惡』或『怨』之類的字啊……」
阿春像個專家似的發著牢騷，同時轉頭望向後方。
——有了。阿春在黑暗深處看到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就只有眼睛而已。瞳孔是金色的。雖然看起來大致上還像人類的眼球，但卻有種冷血動物的氛圍。
阿春被金色眼眸散發的妖異氣息震懾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喔……不過是普通人卻擁有這麼有趣的東西啊——）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阿春覺得好像聽到了少女呢喃細語的聲音。
為了聽清楚後續的話，他嚴陣以待。可是——
「……已經走了嗎？」
由於等了兩分鐘左右都沒有再聽到說話聲，阿春嘆了口氣。
神秘的靈體似乎離開了。不過大概還在書庫的某個地方吧……
阿春聳了聳肩，再度開始作業。
如果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變得神經質的話，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遭遇靈體（？）後過了幾十分鐘，阿春在書庫一角與愛莎會合。
青梅竹馬列出來「想看一下」的清單中，今天兩人找到了三本。分別為『東亞龍神傳說的變遷』、『古代朝鮮及密宗團體儀式』，以及『神話時代騎馬民族王朝來日論』。
另外，提及關於剛才靈體的事情時，青梅竹馬則是回說：「哎呀，這是常有的事情啦。」
如果立場顛倒的話，阿春一定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那就開始吧。」
「了解。可以把貴重且稀少的古書數位化真是省事多了。」
阿春邊拿出手機邊回答愛莎。
兩人把書翻開，用手機鏡頭拍照。接著持續從第一頁反覆拍攝到最後一頁，將書的內容存成數位資訊並資料化。
如果這是有力魔導書的話，此一行為是毫無意義的。
那類書籍具有讓讀者陷入特殊精神狀態的魔力（也可以說是詛咒）。喜怒哀樂也好，瘋狂也罷，在這般異樣的情緒下投注所有心神進行閱讀，方能理解書中真正的含意。
雖然文章可以透過掃描或拍照數位化，卻無法重現魔性。
愛莎負責翻書，阿春則是咖喳咖喳地拍照存成資料。
兩人不斷反覆穿插著休息的作業過程足足有三個小時之久。就在作業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阿春與愛莎奕然聽見了腳步聲。
扣、扣、扣、扣。皮鞋鞋底敲擊著地板。
儘管步伐很沉穩，卻充滿韻律而富有音樂性。
感覺好像走路的人擁有絕妙的節奏感與運動神經，才使腳步聲都響得如此華麗。而且還聽得到對方的自言自語。
「這裡真是誇張呢……我想應該再稍微整理一下，或是考慮使用的方便性而重新陳列……下次跟羽純說說看好了。」
阿春吃了一驚。因為他曾聽過那個聲音。
「魔女？可是總覺得好像有點……」
身旁的愛莎疑惑地歪著頭。她大概覺得對方格格不入，不像是會來這種魔窟的魔女吧。這也難怪。阿春點了點頭。
那位少女
看起來既華麗又英姿煥發，而且感覺極為健全。
不過，這裡卻是漆黑一片且充滿妖氣的陰鬱空間。
不管再怎麼想，她都跟這裡很不搭。話雖如此——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裡碰見先到的客人呢。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能夠順利使用這座書庫的方法，這樣我會很感激你們的。雖然來過好幾次，但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咦，春賀同學？」
第三人來到了阿春他們面前。果然沒認錯人。
眼前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同班同學，十條地織姬本人。
5
織姬漂亮的臉蛋透出訝異的神色。
相較之下，阿春並未表露內心的想法，只是聳著肩嘀咕了一句「居然有這種事」。人生真的無法預測未來。
另一方面，愛莎懷疑地看了看織姬，然後將視線轉向阿春。
「看來好像是晴臣認識的人呢。難道是約在這種地方碰面嗎？幫完我的忙之後，接著就跟這個人到街上夜遊，今晚直到早上都不讓她睡覺……你該不會打著這種不要臉的主意吧——」
不知為何，青梅竹馬的眼神及語氣帶有責備的味道。
儘管毫無來由地覺得不舒坦，阿春還是靜靜地說：
「她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啦。會在這種地方碰到只是單純的偶然……不，搞不好是必然吧？欸，十條地同學，既然你可以進出這裡，莫非你也是魔女嗎？」
阿春向織姬問道。於是她馬上恢復往常的態度說：
「如果春賀同學願意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就告訴你。這座書庫只有像魔女之類的女性，或是擁有魔術相關知識的人才能使用吧？春賀同學跟那邊那位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她那爽朗的語氣讓阿春苦笑起來。看來要單方面逼她吐實是行不通了。
「那可真是失禮了。我們是這樣的人。」
阿春在口袋內摸索，然後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
如同愛莎在櫃檯所出示的，那是證明自己隸屬於《S.A.U.R.U.》的卡片。只不過這張卡片在口袋裡壓得皺巴巴的就是了。
「這上面只是一片黑，什麼都沒寫啊……難道這種東西在魔女的世界裡具有什麼意義嗎？對不起，其實我完全不了解這方面的規矩。」
然而織姬卻困惑地歪著頭。她好像看不見《S.A.U.R.U.》的印記。
如果是魔女的話，就算只憑肉眼也能發揮魔術視覺，可是她卻辦不到。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理由是——就在阿春看穿織姬是什麼來頭的時候。
阿春、愛莎，還有織姬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他們同時收到了電子郵件。
「緊急避難宣導……四隻龍族小型種飛至東京灣上空——」
愛莎把手機收到的電子郵件看過一次，並低聲念出內容。
「晴臣，還有那邊的小姐。有話之後再說，現在先去避難吧。」
阿春與織姬立刻做了同樣的動作。兩人都點了點頭。
二十多年前，龍族『回歸』了地球。
不過這些超生物選擇的居所並非地球上。
而是天空遙遠的彼端——
它們穿越大氣圈，將衛星軌道及月球表面占為領土。
龍族全都具有自力突破大氣圈的飛行能力與生命力。就算知道這個事實，人類也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不過知道龍族的某個習性時，人們應該曾向自己信奉的神明祈禱，或是詛咒己身的命運才對。
龍族時常受到突發性的破壞衝動侵襲。
然後它們就會從月球表面或衛星軌道飛至地上，朝人類的居住地而來。
接著殘酷地破壞殆盡。有翼的襲擊者們粉碎都市、蹂躪城鎮、燒光農村，藉此滿足破壞衝動。
而且這種襲擊行動多是集體進行……
對於發生了殘暴的『Dragons Strike』，人類方面極為憤怒地向自稱龍族代表的那隻紅色巨龍依循地表習慣而設立於紐約的『大使館』提出抗議。
結果那位『王』乘到CNN的攝影機前，以令人驚異的男中音大方地朗聲說道：
「發生這種問題著實令人遺憾。因此，吾身為龍族的代表向汝等保證，若汝等人類打算對吾等發狂的同伴行使自衛權，吾等絕不會出手妨礙。吾以王之稱號起誓。」
明明語氣很肅穆，出自口中的卻是不負責任的發言。
簡而言之，他的意思是『我不打算負起監督之責，你們自求多福』。
於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不得不與可怕天敵——自空中襲來的龍族共存。
不過，不知道能不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龍族中占大多數的小型種是比較容易打敗的對手。
話雖如此，那畢竟是專家的見解。世俗的看法還是有所落差。從地下五樓的書庫往地上逃難中的織姬也擔心地呢喃著說：
「龍族……會到新都來嗎？」
「因為數量是四隻，照常理來想，可能性應該很低吧。」
阿春答道。順帶一提，他們並未乘坐電梯，而是快步爬上樓梯。因為若是停電被關在裡頭就糟了。
帶頭的是愛莎，再來織姬，阿春則是殿後。
「如果龍群不滿二十隻的話，以每架高達一億美金的戰鬥機編隊，或是價值十億美金的航空母艦與巡洋艦拚命抵抗，闊氣地撒下一發幾十萬美金的飛彈或炮彈，勉強還能將之徹底殲滅。跟以前的怪獸電影比起來，這種戰鬥方式要好得多了。不過性價比很低就是了。」
「可是春賀同學，你剛才說了『照常理來想』對吧？」
織姬抓出阿春發言中的模糊地帶。
即使置身這種情況之下，她似乎依然冷靜。阿春不禁佩服起她的好膽識。
「如果不照常理來想的話，剛才的預測會變成怎樣呢？」
「嗯——龍族是在東京灣上空探測到的，離陸地很近呢。哪怕只讓一隻溜掉飛到東京去，屆時也會輕易釀成緊迫的事態。」
「怎麼樣都會漏掉呢……」
愛莎也低聲說。懂得實戰的她說起來更有真實感。
「另外，雖然這種情況很少，但如果不是小型種——拉普多爾，而是會說人話的艾庫亞斯……也就是高等種的話，危險度就會一口氣提升到紅色警戒區了。」
「拉普多爾？那是什麼？」
阿春故意用『專業術語』解釋完，織姬疑惑地歪起了頭。
看來她果然是外行人——目前還是。阿春暗自頷首，然後補充：
「是龍族學名的略稱。近期內你應該也會學到才對……現在地上怎麼樣了呢？」
三人終於爬完樓梯，抵達了地上一樓。
接著加快腳步奔馳起來，迅速趕赴緊急逃生門。櫃檯的大叔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大概早就去避難了吧。
三人立刻來到外頭，然後以各自的方式表達情感。
「這下傷腦筋了。」阿春搔著頭說。
「拉普多爾……」愛莎呢喃著，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怎麼會。為什麼偏偏是這裡？」織姬整個人愣住了。
三人抬頭仰望夜空，太陽早已西沉。
在弦月分外鮮明的光芒、春季星座的星輝，以及街燈的照耀下，有翼的猛獸正於上空盤旋當中——
身長七公尺左右，體表呈現出鋼鐵色。
宛如爬蟲類的頭部、軀體與手腳，尾巴是蛇，狀似蝙蝠翅膀的雙翼用力地拍打著，那跟阿春記憶深處的生物完全吻合。
龍。龍族小型種，拉普多爾·朵拉可尼斯。
阿春等人的擔憂成真了。
這隻龍突破環太平洋防衛機構及空自與海自（注1空中自衛隊與海上自衛隊之簡稱。）交織而成的防衛網，終究抵達了東京新都。
阿春也知道它為什麼會在『館』上空飛行。
「如果要想像原因的話，大概是那傢伙被『館』散發的魔力氣息所吸引而飛來吧……」
龍族瘋狂愛好稀有金屬、貴金屬，以及寄宿著魔力的東西。
隨著年紀增長而變得更有智慧，拉普多爾有時還會像喜愛發光物的鳥類那樣搜集這些東西。
「受不了。不過是拉普多爾，鼻子還真靈啊……」
阿春這麼嘀咕完，上空的龍立刻吠吼起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兇猛野獸的咆哮。燃起殘虐的瞳孔睥睨著地上的『館』。
「大家快跑！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們只能聽天由命逃了！」
「情況緊急的話，我會召喚盧薩卡。現在先逃吧！」
織姬才剛
說完，愛莎也跟著附和。
只要有那個意思，阿春的青梅竹馬可以瞬間解決掉這類小型種。
不過她似乎想要保留最後王牌的樣子。還是說盧薩卡的情況已經不樂觀到即使處於這種局面也想避免召喚了嗎？雖然在意，但現在沒有探究的閒功夫了。
阿春拔腿奔馳，愛莎跟織姬也同時跑了起來。然而——
「……奇怪？」
感到疑惑的竟是阿春自己。
雙腿不聽使喚，自己絆著往前摔倒了。
春賀晴臣好歹也有好幾次近距離遭遇龍的經驗，而且曾數度闖過面臨生死存亡的狀況。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阿春倒在地上，就這樣仰望著天空。
龍依然在『館』上空盤旋當中。不過振翅的力道卻比之前更強，面孔也變得更為猙獰。
鼻頭嚴峻地糾結起來，利牙外露，呈現野性的樣貌。
那魄力是即將撲向獵物前的表情。
然而阿春的身體卻動彈不得，簡直就像汽油耗盡的汽車一樣。
「這、這是怎麼搞的……？」
阿春死命地擠出力氣，意圖站起身子，可是他辦不到。
他心想至少也要坐起來，但就是不行。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仿佛被強制停止的機械般動也不動。是恐懼導致身體僵硬嗎？
不過腦袋卻格外清楚地想著這種無益的事情。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感到愕然的同時，阿春又大為驚訝。
盤旋夜空，占據視野的龍。
這幅景象突然燃起了紅色的火光。
火焰。紅蓮之炎。熊熊燃燒的火焰將阿春所見的景色染成駭人的紅！
然後在阿春頭上充滿紅色火焰的視野中央——
猛力飛翔的龍大大張開了嘴。
喉嚨深處可見藍白色的火光。
殘酷地燒盡人類許多都市的『火焰吐息』，那條龍就是想要吐出這個。恐怕它覺得阿春礙眼，企圖把他燒得一乾二淨！
「春賀同學！你等著，我馬上救你！」
「晴臣！？嗚……我向清淨的古老御印祈願！」
是女生們的聲音。在準備逃跑的時候，阿春一個人突然跌倒停了下來。
所以她們乍看之下像是丟下阿春逃走了。
不過織姬卻跑了回來。她是打算回來幫阿春。
阿春又是驚訝又是生氣。織姬真的很有膽識，但她顯然判斷錯誤。連她都會受到牽連喪命的！
另一方面，愛莎詠唱召喚之歌，擺出『召喚』盧薩卡的架式。
為了拯救愚蠢的青梅竹馬，她大概打算耗損夥伴寶貴的性命吧。
——可惡。居然出了那麼難看的洋相。
阿春對自己的不中用燃起了怒火。至少也要讓織姬得救吧？就在阿春思考起對策的瞬間，空中的龍猛然吐出藍白色火焰。
憤怒、絕望及自我厭惡宛如熔岩般湧上心頭。
不過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個閃耀的五芒星自空中顯現。
仿佛保護著阿春他們一般，這個五芒星出現在龍吐出的火焰與『館』中間，擋下了超高熱的藍白色火焰。
五芒星是驅邪、伏魔、打鬼的神聖守護者之印。
而且在承受火焰的同時，構成五芒星的光正逐漸變形。
從光之軌跡描繪而成的星星變為光之軌跡描繪而成的蛇。
蛇以自己的嘴吞下自己的尾巴，使空中產生一個『∞』的形狀。
接著『∞』逐漸表象化，從沒有質量的光變為伴隨實體的生物。然後又更進一步地變形。
在阿春他們的觀望下，自五芒星中產生的光完成了『龍蛇』的變化過程。
那是跟人類之敵的龍族形狀大相逕庭的龍。
軀體如蛇一般長，四肢極端短小。頭上長了像鹿一樣的角，全身覆蓋著綠柱石色的鱗片。那模樣有種魚類的感覺。
說起來就是外型東方味十足的『龍蛇』。
「水無月……你趕上了呢。」
試圖抱起阿春的織姬鬆了口氣似的低聲說。
水無月。那似乎是龍蛇型利維坦的名字。
利維坦——由奧秘與魔術生成的人造龍。為了討伐龍族而創造的東西，具有類似龍的肉體，與魔女共享生命的『蛇』。
而監製其誕生與盟約者，就是阿春等人所屬的《S.A.U.R.U.》。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無月尖聲鳴叫。
這時，拉普多爾警戒似的拍動翅膀驟然飛升。
相較之下，水無月的飛行方式甚至稱得上優美。她仿佛身體修長的魚般扭曲身體，泅游似的在空中前進。
接著又鳴叫起來。嘰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無月張開相當於『右手』的右前肢掌心，往前方一推。
其右前肢比左前肢長了近一倍，手掌也很大。手指共有四根，長在指尖上的爪子如刀刃般銳利粗大。
遠比左手還要凶暴的右手，以及那四隻爪子——
阿春察覺到了。這正是利維坦水無月的『角狀部位』！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右手的爪子迸發白色雷電。拉普多爾被雷殛擊中，在空中停下了動作。想必是受到了相當的衝擊吧。
此時，水無月以依舊優美的飛行方式縮短了與拉普多爾的距離。
然後她舉起巨大的右手與四隻爪子重重揮下。小型種的胸口被這一擊劃出四道割傷，水銀色的血液四處飛散。
拉普多爾忍不住發出哀號。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剛才攻擊時使用的是四支巨大利爪。
角狀部位常用來做為戰鬥時的攻擊手段。那器官也可以說是利維坦的『角』。
就像水無月的『爪』一樣，角狀部位形狀多半長得格外醒目。
以與生俱來的武器壓制拉普多爾後，水無月張開了嘴巴。
然後從中吐出了藍白色的熱線——！
那是利維坦天生擁有的第二種武器。
全身籠罩在熱線之中的拉普多爾一下子就斃命了。
小型龍氣絕後，屍骸空虛地往下墜落撞擊地面。
緊接著這具遺骸產生了變化。近似爬蟲類的肉體逐漸變成了『石頭』。
石化依四肢前端到整隻手腳、軀體，然後是長長的頸部、頭部的順序進行。
龍族死後是以『石化』取代僵硬。
而且龍族的遺骸也會變得脆弱無比，仿佛生前的強韌是騙人的一般。實際上這隻拉普多爾的身體也受墜落時的衝擊而破碎了一半以上。
看著龍族特有的死狀，阿春心想。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自己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剛才的大失態簡直就像看到龍而恐慌症發作一樣……
看來在東京的新生活似乎是前途多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