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迎向盟約的儀式(1/2)
1
織姬出生長大的十條地家並沒有『門禁』。
不過那並不等於自由放任。
雖然沒有固定的門禁,但相對地,織姬必須憑自己的意志及判斷遵守符合十五歲女生應該回家的時間。
可是這天卻拖得很晚,直到深夜十一點才回家。這是因為潛入那個感覺很不舒服的『魔女之館』地下時遇見龍的緣故。
織姬回家後先是前往祖父的房間。
在建好長達一百四十年的木造建築里,織姬於走廊上緩步前行。
十條地家在當地是內行人才如道的武家宅邸。能夠將整個中庭坐收眼底的長廊自是少不了,祖父的寢室兼書房當然也是和室。
紙拉門是開著的,從走廊上可以看見坐在和室椅上的祖父。
「爺爺,我回來了。」
「啊啊。」
遇見龍之後,織姬已經先打過電話解釋情況了。
所以她只簡單打了個到家的招呼,祖父也簡短地點頭回應——可是沒想到祖父又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就算事態緊急,你不覺得還是回來得有點晚嗎?年輕女孩應該要注意時間提早回家吧。」
儘管已年過七旬,祖父身體依舊硬朗。
那似乎是自年輕時起透過劍道鍛鍊的成果。此外,他曾在某汽車製造商擔任專務取締役一職,是個出身室町時代以來的武家望族的名士。個性懷舊,喜歡穿和服。
基於以上種種因素,他心情不悅時總是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沉著魄力。
不過織姬毫不畏懼,乾脆地回答:
「別說傻話了。的確,水無月……羽純的『蛇』是打倒了那隻龍,可是我也不可能馬上就回來啊。」
「唔。」
「羽純身子很虛弱喔。聽說用過『蛇』後往往臥床不起。」
「可是啊,織姬——」
「我很擔心,所以就去看看情況了。啊,雖然有點發燒,不過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大致上似乎是可以放心了。」
「這、這樣啊。」
「而且有龍來襲的話,電車也會停開吧?如此一來,我當然會比平常花更多時間回家不是嗎?畢竟要走好長一段路呢。」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搭計程車回來啊。」
「在大家都不好過的時候,這種東西應該要留給真正需要的人用吧。我比大多數人健康,又有體力。走個四站的距離不算什麼。再說,搭計程車不是很浪費錢嗎?」
「這點小錢不管多少爺爺都付!」
祖父已經失去了方才的沉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裡只有祖孫倆的關係,祖父在某些地方會表現出過度保護的態度。明明採取斯巴達教育,有時卻又十分寵溺織姬。
「不行喔。錢又不是我自己賺的,不可以太浪費。」
「唔。」
大概是覺得尷尬吧,祖父清了清嗓子改變話題。
「剛才那個組織捎來了通知。儀式的主持人好像已經準備好了,聽說過兩天會來家裡說明注意事項。把時間空出來吧。」
「儀式的?那麼我終於也要……」
「啊啊,我們這邊全都準備好了,接著就看你了。」
該來的時候似乎到了。織姬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確實做好心理準備的——啊,因為肚子真的餓了,我在回來的路上先吃過了。今天的晚餐就留到明天早上再吃吧。」
十條地家的晚餐是幫傭每天親手做的。
織姬似乎想要儘可能把它吃完,藉此回報幫傭的辛勞。這麼說來,偶然碰到的同班同學在那之後怎麼處理晚餐呢?
離開祖父的房間後,織姬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喃喃自語。
「也沒有邀我去。」
戰鬥結束後,那個叫愛莎的白人少女抱怨說「我肚子餓了!」於是同年級的春賀晴臣點了點頭說「要吃飯嗎?那我們潛進能夠籌備食物的地方吧」,隨後兩人便離去了。
臨走前只對織姬說了句「那麼學校見」。
「感覺他好像想避開我……是我想太多了吧。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情而被討厭。應該說我們根本沒多大交集。」
乍看之下像個『怪人』的同班同學。
其超然的表情及語氣令人印象深刻。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呢?織姬激起了興趣。
「所以春賀同學,可以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嗎?」
「這是在搞什麼啊……」
被坐在旁邊的同學冷不防地質問,阿春嘟囔著說。
那是早上的班會時間開始前,阿春進教室就座後發生的事情。
「十條地同學,你會不會省略太多話了?」
「大家都是同年級的,你要直呼我名字也可以喔。不過直呼男生的名字感覺不太禮貌,所以我叫你的時候還是會加上『同學』就是了。」
「那麼十條地,你想知道我的什麼呢?」
十條地織姬顯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
阿春確信今天一定會跟她有什麼接觸。
可是居然一大早就突然……比鄰而坐的座位安排真是可恨。另外,阿春注意到某個事實——剛才他乖乖聽話直呼她的姓氏了。
看來織姬似乎很擅長把人牽著鼻子走。
「首先,如果春賀同學願意介紹一下自己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國籍日本,性別男。現居墨田區內,身分證上的頭銜是高中生。這樣夠了吧?」
「我感興趣的是剛才春賀同學沒說到的簡歷喔。」
「別看我這樣子,其實我對於個人情報的處理還挺慎重的。身高體重什麼的要告訴你是可以,不過三圍就拜託你饒了我吧。」
「你放心吧,我對那個沒興趣。我想知道的是春賀同學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學到的知識,還有昨天在那邊的事情。不過——」
阿春嚇了一跳。因為織姬的臉突然湊了過來。
她迅速往前挺身,把那端莊秀麗的美貌轉向這邊,望進阿春的眼裡。
阿春確信了。他跟這女孩八成不太對頭。
果然很棘手——對於像春賀晴臣這樣自願走進陰暗處的男生而言,這種身心儘是光明要素所構成的少女有點太耀眼了。
該說是只要她在旁邊就會靜不下心來嗎?又或者該說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避開呢?
「難不成春賀同學在躲我嗎?」
而且她絕不遲鈍,超乎尋常的敏銳。
「是我昨天稍微冒犯到你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道歉。我比較性急,所以才會無意中這樣跟人說話。」
這位少女大概也能顧及周遭的人吧。昨晚她甚至不顧危險試圖拯救阿春。
越來越耀眼,越來越棘手了。阿春嘆了口氣。
「突然追根究底地問個不停卻是很失禮呢。今天你只要知道我對你有興趣就好了,改天再聊吧。」
「那還真是謝謝你喔……」
馬馬虎虎回答的同時,阿春察覺到了。
有幾個同學正帶著驚訝的限神注視著這邊。
坐在右前方的女生·武藤同學,以及再往前一個位子的船木同學。
兩個女生似乎偶然聽見了阿春跟織姬的對話。
織姬以如常的爽朗語氣及態度向阿春搭腔。坐在附近的她們當然也聽得到吧。
阿春不以為意,沒有特別想要做些什麼。
不過這時的疏忽事後卻讓他深深感到後悔……
這天阿春覺得課上得比平常還要久。
大概是因為坐在旁邊的織姬不時看著阿春的關係吧。開始意識到她的視線後,阿春怎麼樣也靜不下心來,只能硬是假裝毫不在意。
沒想到居然會有像這樣受到異性注目的一天……
儘管興起奇妙的感慨,阿春還是一心等待著所有課都上完。
放學後,阿春一邊小心不要跟鄰座的主人對上眼,一邊匆忙離開教室。
他快步趕到車站,然後乘坐新都環狀線前往東駒形。
從車站徒步十分鐘,進入位於雜居大樓四樓的『彌勒堂』後,阿春開始抱怨。
「真是有夠倒楣。什麼認真當個學生,人實在不能做不習慣的事情。」
冷清的舊書店裡只有熟人。
店長兼《S.A.U.R.U.》職員的見城青年,以及青梅竹馬愛莎。
「怎麼了?晴臣。你臉色很不好喔。」
「當然會不好啊。我本來打算再繼續當一陣子印象薄弱的平凡男生,然後適時地從學校淡出,可是現在卻引來別人奇怪的好奇心……」
這麼回答完愛莎,阿春沒規矩
地搔起了頭。
「雖然愛莎表面上氣質高雅又夢幻,骨子裡卻像飢腸轅轅的猛獸,但果然還是你跟我最合得來。只要隨便應付一下就夠了,實在是輕鬆得不得了。」
「姑且不說合不合得來,對於其他誹謗中傷,我個人深感遺憾!」
「不說這個了,見城先生。我果然是得了心病吧?你看,之前還莫名其妙出現了恐慌症狀。佛洛伊德大師偏好的那種狗屁不通的情節肯定正在我心底上演。」
遇見龍時體驗到的全身癱瘓及幻覺。
雖然在那之後由愛莎陪同去醫院進行了檢查,但包含精神科在內,所有檢查項目都得到了『無異常』的結果。
即使如此,阿春還是大力鼓吹自己得了PTSD(注2創傷後壓力症侯群。)。
這是出於他的一點私心,若不如此,那唐突且不自然的失調實在叫人難以接受。
「所以啊,我想暫時離開東京一陣子,順便進行療養。可以幫我跟柊小姐說一下嗎?」
「那還真是突然呢。你不用幫忙愛莎小姐了嗎?」
「就是說啊。好歹也問問我的意見嘛。」
愛莎順著見城的話說。她鼓起臉頰,一副很不滿的樣子。
大概是已經看穿了阿春『想要拿這個當藉口逃離東京』的企圖吧。
「哎呀,你想想嘛。要是又妨礙到工作就傷腦筋了,而且學校那邊也出了大麻煩。所以我想說這種時候去遙遠的某個地方悠哉一下也不錯啊。」
「請你有點日本人的樣子,這種時候要更加發揮勤勞精神。」
「哎,去南方小島逍遙個四年左右,我個人倒認為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式挺適合年輕人的。」
就在兩個年輕人鬥起嘴來的時候,見城以滿不在乎的語氣插嘴說:
「不好意思喔,工作已經安排好了。逃離東京的計劃你就暫時先放棄吧。」
「你說工作……這還真是突然呢。」
聽聞唐突的通知,愛莎嘀咕起來。
「其實老早之前就有人拜託我們幫忙舉行儀式。只是因為我們這邊找不到盟約儀式用的陪葬品,事情才會一拖再拖。委託人好像既有錢又有門路,昨天聯絡說他們那邊已經確保了東西。於是接下來就一帆風順了。」
兩名新成員壓根子沒想到這種工作會落到自己身上。
其中之一的阿春垮下肩膀,愛莎則是馬上眉開眼笑。
「呵呵,難得的賺錢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呢。在這樁工作結束之前,搬家的事情就先延期。這樣可以吧?晴臣。」
「如果因為臨時取消工作而使得風評下滑,那可就麻煩了。搬家當然要延期囉。」
在欣喜的愛莎身旁,阿春呢喃著說。
「進行儀式的候補者……該不會有個十條地之類派頭很大的姓氏吧?」
「多虧你知道呢。沒想到你對我們這邊的情況還挺了解的嘛。」
聽到見城欽佩地這麼說,阿春聳了聳肩。
才不了解呢,只是預料到有可能的發展而已。
想起十條地織姬耀眼的側臉,阿春忍不住想要仰天長嘆。
2
「事情就是這樣,我是來自《S.A.U.R.U.》的春賀。」
「這次好像該輪到我問『這是在搞什麼』呢……」
緊急接到工作的隔天,晚上六點。
在十條地家的和室打過照面後,阿春與織姬有了這段對話。
愛莎及據說是織姬祖父的委託人也在一旁。
織姬有點不高興,理由可想而知。大概是今天阿春在學校里竭盡所能地避開織姬,之後卻又找上門進行突擊家庭訪問的關係吧。
不過算了。因為要解釋也很麻煩……
「織姬,這邊這位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跟令孫女剛好在學校里同班。」
阿春飛快地回答。他進入了比平常親切三成的營業模式。
「所以你也是高中生囉?」
「是的,不過請放心。我想關於我的經歷應該已經送到您手上了,其中並沒有任何謬誤。到目前為止我得手的盟約儀式用陪葬品有九件,做為工作人員成功完成的儀式有四件。以上全是我這三年來的實績。」
織姬懷疑地看著面帶假笑、滔滔不絕說著的阿春。
大概是因為她知道阿春跟平常的差異吧,不過阿春視而不見。讓委託人——正確來說是讓代表人信服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這次我不過是扮演協助的角色,儀式的進行及護衛皆由這位愛娜斯塔西亞負責。關於她的情報應該已經傳給您了吧?」
「啊啊。特級認證……是嗎?」
魔女(Magi)是珍貴的人才,放眼全世界大概也不到一百五十人吧。
其中多數的力量屬於第一階段到第三階段,可是第四階段以上的魔女卻鮮少出現,在《S.A.U.R.U.》之中被認定為『特級』。
尤其愛莎是全球僅有八名的第五階段,可謂破格的逸才。
「擁有如此實力的人居然特地來到東京,真叫人驚訝……」
受到織姬祖父的注視,愛莎謙虛地報以微笑。
為了讓人對自己夢幻的美貌留下深刻印象,她輕輕點頭行禮。
「雖然有時會得到言過其實的讚賞,但我只是比其他魔女有更多機會戰鬥罷了。」
措辭本身很客氣,不過其中卻蘊含著堅定的自信。
好,演技很棒。做得好。阿春暗自稱讚。
愛莎確實扮演了無比冷靜又神秘的自己。身為外國人卻不在和室內盤腿而坐也是其中一環。
她挺直背脊,端然正座。
雖然這種舉動並不像外國人,但可以襯托出愛莎妖精般的容貌,所以絕對是這麼做比較好。
當初青梅竹馬來到新都的時候,兩人曾邊吃燒肉邊討論。
今後在日本『做生意』時由阿春負責說話,愛莎則扮演沉默寡言的神秘角色,藉此給贊助者留下好印象。如果能夠讓委託人放寬檢視的規格,更加慷慨解囊的話,工作起來也會比較輕鬆。
不過在煙霧及氣味繚繞的燒肉店中討論神秘這種話題,感覺實在很可笑……
「首先,為了讓織姬小姐成為新夥伴,我希望能夠略盡棉薄之力。請包在我身上。」
愛莎假裝早熟老成的天才少女保證道。
要拉攏外行的贊助者時,這類印象操作通常都會奏效。
這回也很順利。織姬那看起來非常古板的祖父似乎對愛莎沉靜的自信表現抱有好感,稍微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們了。」
「…………?」
織姬困惑地歪著頭。大概是因為兩天前曾看過愛莎不假掩飾地大喊「我肚子餓了!」的關係吧。
畢竟跟當時的印象不同,她一定會覺得可疑。
「那就由我來解釋儀式的細節吧。」
在織姬開口說些什麼之前,阿春先轉變了話題。
「如您所知,本世紀的人類被迫與龍族共存。而『蛇』的存在便成了對鄰近地區的防衛感到不安之人的福音。那是透過名為魔術的古老學問製造出來……人稱利維坦的怪物。」
為了對抗龍族而以魔術製造出來的人造怪物。
目擊其存在的媒體在報導中稱之為『利維坦』,甚至還為這種超生命體取了『蛇』這個通稱。
「儀式中將利用只有《S.A.U.R.U.》才知道的煉成方式構建『蛇』的肉體,並透過盟約魔術將之與候補者的女性連結在一起。如果成功的話,她便會成為利維坦的搭檔,也就是魔女(Magi)。」
『Magi』一詞原本意指「魔法使」。
不過現代最卓越的魔術能手是利維坦的盟約者,所以不知不覺間,這個名詞就固定用來稱呼她們了。
「魔女將成為殖民地的守護者,並為了大眾的利益而使役自身的力量,這您已經知
道了吧。至於待遇及報酬方面,請與當地有力人士及贊助者商談——」
「等一下,春賀同學。在準備長談之前方便賞個臉嗎?」
「我們現在就在談了,我不認為還有必要再賞什麼臉……」
阿春對不悅地打斷解說的織姬說。
他儘可能不和織姬對上眼,可是有點煩躁的大小姐卻迅速且單刀直入地反擊。
「我想要兩個人單獨談談。不要說些五四三的,給我過來!」
織姬柔嫩的掌心猛力揪起阿春身著的制服衣領。因為放學後沒換衣服就直接過來了,阿春身上還穿著制服。
另一方面,換好便服的織姬硬是拉起了阿
春,就這樣將他拖向走廊。
她力氣很大,跟白色羊毛衫配上碎摺裙的打扮不甚相稱。
於是在愛莎跟織姬的祖父還來不及驚訝的時候,阿春便成了被囚之身。
3
阿春被帶進去的是個代替偵訊室的房間,那個房間恐怕是間女生寢室。
那是間和室。角落有張寫字檯,上頭整齊擺放著阿春同樣有在使用的幾本教科書。
掛在牆上的是胡月學園高中部的制服。當然,是女用的。
此外還有一些適合女生房間的小東西及家具類……
「隨便坐吧。這是我的房間,你不用客氣。」
織姬的話印證了阿春的疑惑。
房間很漂亮,日照也很充足,可是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阿春盤腿而坐,織姬也在他正前方坐了下來,她是采正座的姿勢。
背脊也挺得筆宜,感覺得出她的良好教養。
「好,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把什麼客氣啦、顧忌啦,還有奇怪的客套跟營業話術都收起來,讓我們開誠布公地談吧。」
「我倒認為你剛才宣告不需要的東西,無論何者都是讓人類能夠更圓滑溝通的重大要素喔。」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的我們是不需要的。畢竟——」
織姬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雖然直到現在才發現,但她真是個充滿魅力的女生。
「我跟春賀同學既是同學,又是朋友。而且我們還知道彼此的秘密。」
「等一下。姑且不論其他兩個,你說『朋友』是什麼意思?」
無視眼前女生的魅力,阿春擺出不滿的表情。
「我們應該還沒建立起那麼深的人際關係才對吧。」
「那個啊,我們進同一班已經一個多禮拜了,兩天前甚至還共同體驗了危及性命的人生關卡喔。在那之後,我們也曾稍微聊過一些有的沒的。」
另一方面,織姬則是一如往常爽朗地做出驚人的宣言。
「這不叫朋友,那要叫什麼?」
「…………」
居然只憑這點程度的事情就認定是朋友啊。阿春忍不住想發牢騷。
另外,阿春察覺到了。剛才織姬恐怕是刻意不提的——關於當時她為了拯救阿春而不顧危險曝身龍族腳下一事。
儘管知道說出來就能在心理上稍微占有優勢。
他沒有根據,只是瞎猜罷了。
不過十條地織姬這個女孩子感覺好像真的會若無其事地顧及他人的感受。
明明自己都說『把客氣收起來』了……
「也好,先把朋友之類的說詞擱在一邊,關於開誠布公這點我就接受吧。」
果然很棘手。為什麼她會如此耀眼呢?阿春懷著苦惱的心情說:
「然後呢?為什麼你想跟我聊?」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因為我對你很有興趣啊。」
「雖然自己這麼說是有點那個,但我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喔。一起來的愛莎倒挺厲害的就是了。我只是接受《S.A.U.R.U.》這個組織的委託,負責跑腿為盟約儀式提供種種協助而已。」
聽了阿春首度吐露的真心話,織姬露出懷疑的表情。
「光是高中生做這種打工就已經夠奇怪了吧。那不是需要什麼特殊知識或老到的經驗嗎?感覺春賀同學好像很熟悉龍族跟魔術的事情呢。」
「這工作沒有年齡限制。就像你說的一樣,因為是要求特殊技能的職業,年齡不太成問題。」
「那麼你是在哪裡學會那種技能的呢?」
「很簡單,因為這是我家的家業。」
家業?面對好奇地低聲呢哺的織姬,阿春接著說:
「我爸也是《S.A.U.R.U.》的人喔。他曾是確立『蛇』——利維坦煉成及盟約方法論的研究小組成員之一。老爸教了我很多,而我也會閱讀家裡有的資料,所以漸漸就對這方面越來越精通了。」
「令尊他……」
「再說啊,關於不限制年齡這點,魔女可是更自由呢。總之只要是『少女』就行了。愛莎成為魔女是十歲的時候,而你也是。」
阿春對年紀只能以美少女稱之的織姬說:
「還那麼年輕就被認可為魔女適任者,並且受到地方社會龐大的援助,準備與『蛇』締結盟約。這次支付給《S.A.U.R.U.》的報酬也是以這個東京為據點的企業家、資產家,還有宗教團體等等出的錢。」
這次的委託人是織姬的祖父。
但他不過是培育織姬這個魔女的計劃代表人。
為了她而出錢出力的應該還大有人在才對。
「之前你曾去過『館』的書庫,那是為了讓你的身體習慣魔術對吧?」
「嗯。如果不那麼做的話,『蛇』就不會變強。」
「『蛇』的力量取決於締結盟約的魔女『有多適應魔術』。就算只是去習慣那種充滿妖氣的空間,對於初出茅廬的魔女來說也是很好的訓練。」
「這我之前好像也聽說過。不過我去了好幾次都還不習慣就是了……」
「如果你想要回應贊助者的期待與投資的話,那就忍著點吧。不過老實說,我認為你不適合當魔女。」
「這話怎麼說?難道我沒有足夠的才能嗎?」
雖然阿春說出了可能會被視為污辱的話,但織姬的反應卻十分率直。
想必她的本性一定是正直又不乖僻吧。
「不是才能,而是秉性的問題。」
「……莫非我看起來太淑女了?別看我這樣子,其實我骨子裡是個野丫頭,又是時下年輕人,而且比起動口更擅長動手,所以打架也滿強的喔。我想就算要跟龍族戰鬥也沒問題。」
聽了這番無法置若罔聞的告白,阿春不由得流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我說啊,『野丫頭』跟『時下年輕人』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都已經是死語了吧?選用這類懷舊的語彙還真適合千金大小姐的你呢。另外,你那個『打架很強』的自白強烈激起了我想要吐槽的欲望。不過——」
阿春淡淡地對看來似乎少了根筋的織姬說:
「問題不在那裡。你太正直、太健全了……無法跟龍族近似種的『蛇』共享靈魂。」
「健全?」
「嗯。魔術這種東西以光與暗來比喻就是暗,用月亮跟太陽來比喻則是屬於月亮。像十條地這樣打從心底充滿光明之氣的人……大概適應不了魔術吧。」
「只要花時間訓練不就沒問題了嗎?我可是很有毅力的喔。」
「會嗎?剛才你說過『去了好幾次都還不習慣』對吧?或許你的本能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盤據在那裡的黑暗知識跟十條地織姬的人格決定性地犯沖。」
沒錯。就像春賀晴臣跟十條地織姬不投緣一樣。
阿春暗自心想。不過織姬滿不在乎地說:
「那應該是春賀同學想太多了吧……不,是太高估我了。我可不像你說的那麼不灰暗。最近因為春賀同學老躲著我,其實我還滿不爽的說。」
這種程度就叫做『灰暗』嗎?阿春苦笑起來。織姬接著又問他:
「那我請教專家春賀同學,什麼個性的人才適合當魔女呢?」
「內心懷抱黑暗的人,靈魂之中蘊含著某種瘋狂之物的人,其思維是以正常人的感性怎麼樣都無法想像的人。就我所知,特級——第四階段以上的魔女大多都符合上述情況。」
「可是……既然你這麼說,那麼那個人呢?就是春賀同學的同伴。」
織姬大概正在回想她的名字吧,只見她露出苦思的表情說:
「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愛莎小姐吧?那個人非常纖細又夢幻,感覺好像很弱呢。不過她是很厲害的魔女對吧?」
「你倒是看對地方了嘛。」
阿春對織姬的著眼點極力表示讚賞。
「愛莎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很弱而已。至於她的本性……這個嘛,或許應該用野獸來形容也說不定。那傢伙是披著人皮的猛獸喔!」
「披著人皮的——猛獸!?」
「她好像保留了許多現代人在演化過程中喪失的野性本能。所以啊……她才會跟魔術這種知識根源性及原始性的部分那麼契合。」
所謂魔術是門深遠的學問。不過光憑知識與智力是無法窮其究竟的。
惟擁有脫離常軌的精神力與感性始能有所大成。
「愛莎的身心很輕易就適應了邪道。戰鬥時她也是比誰都兇惡、確實和野蠻,簡直跟龍族不相上下。那已經可以說是破天荒的怪物了。」
「等、等等,春賀同學,你怎麼這樣說女孩子啊!?」
當阿春對青梅竹馬讚不絕口的時候,織姬不知為何念起了他。
「剛才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我只是大肆稱讚那傢伙的才能而已喔。」
「聽起來根本不像是這樣啊!」
「就是說嘛!偏、偏偏說人家是什麼禽獸啦、野獸啦、怪物的!晴臣你把花樣少女當什麼了!?」
「嗯?」
房間外的叫嚷聲令阿春感到介懷。
織姬也疑惑地歪著脖子,然後把手伸向隔開寢室與走廊的紙拉門。咖啦一聲,門打開後,出現在那裡的是豎起耳朵偷聽的愛莎。
「……你在幹麼?」
「……我想稍微打探一下晴臣跟織姬在聊些什麼。」
愛莎裝傻似的解釋。
同時把臉撇向一旁,不跟阿春對上眼。
「這不叫稍微打探,就只是個竊聽的可疑人物嘛。」
「沒辦法啊。誰叫你們兩個鬼鬼祟祟,氣氛還那麼詭異!織姬小姐的爺爺好像也很擔心呢!」
青梅竹馬身上已不見剛才裝出來的沉著少女氣質,完全露出本性大叫。
對於她的粗心大意,阿春皺起眉頭回答「所以我才說愛莎在生意上太掉以輕心了」。隨後他留意到一句無法忽視的話——爺爺也很擔心?
仔細一看,織姬的祖父正佇立在愛莎背後。
臉上的肌肉還不斷抽動,仿佛正壓抑著什麼激情一般。
「你是織姬在學校里的同學吧?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啊啊,對不起。我馬上重新進行儀式的解說。」
「這種事情怎樣都好。現在最重要的事實是,你是第一個進我孫女房間的男人。」
「咦?是這樣嗎?十條地。」
「聽爺爺提起我才發現,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呢。」
「年輕男女居然在寢室兩人獨處,真是太不檢點了。這種行為是不純潔異性交遊的溫床!」
「嗯,就是如此。為了不讓你濫用同窗的立場誑騙我的孫女,我得好好訓訓你。可以陪我一下嗎?」
愛莎大叫,老人也繃起沉著的面孔說。
織姬一臉不可思議地愣住了,而阿春則是面臨了新的麻煩。
織姬的祖父大約花了兩個小時告誡他關於『十條地家的不純潔異性交遊禁令』。
過程不僅囉嗦冗長,而且還超乎必要地仔細。話雖如此,阿春完全沒有想過要對織姬出手。
他表明了自己的想法,結果織姬的祖父又挑起毛病。
「你是說……我孫女沒有身為女人的魅力?這真是太失禮了!」
好不容易安撫完老人,儀式相關的討論才重新開始。
之後告別十條地家時,愛莎還莫名其妙地抱怨說「居然不自量力地討好才剛認識沒多久的女生!」
這邊要應付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已經過了深夜十點。筋疲力盡的阿春獨自踏上歸途。然後在距離亂七八糟的家還有五分鐘路程的時候——
阿春感受到了視線。在昏暗的夜路上,一個女生訕笑著望向他。
年紀大概十一、二歲吧。五官很細緻,是個可愛的少女。
不過穿著卻很奇怪,是緋紅色的和服。光潤的黑髮上繫著緋紅色的大緞帶。難不成她才這個年紀就跟織姬的祖父一樣有著懷舊的嗜好嗎?
「……你是誰?」
阿春面露懷疑之色問道。因為她不可能是普通小孩子。
沒看錯的話,她應該是突然從夜路陰影處出現的。簡直就好像瞬間移動一樣……
「區區凡人居然擁有星星碎片……汝涉入了麻煩的命運呢。」
身穿和服的少女以狂妄的口吻低聲說。
雖然聲音跟外表同樣稚嫩,語氣卻有著跟年齡不相符的沉著。
「你說——星星?」
「汝不知道嗎?是將火焰灌進霸者秘文字的燧星碎片喔。儘管身為邪道之徒,當代人卻對學問欠缺鑽研。真是可悲喲。」
少女清楚說出了『邪道之徒』幾個字。
換句話說,她知道春賀晴臣是《S.A.U.R.U.》的相關人士。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