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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部 分身(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錄入:養老驢

1.世界五分鐘前假說

──那年夏天,惠太死了。

有一個假說叫做「世界五分鐘前假說」。

那個假說的內容是,我們──比方說,即將迎接高二暑假的我們──深信自己活了十六年再多一點,但實際上,這個世界是在五分鐘前才建立的。聽了這個論點的人可能會反駁:「別說傻話,你不是才剛說自己活了十六年再多一點嗎?」這個反駁確實非常正確,但是,說不定就連這段記憶也是五分鐘前才形成的,所以無法推翻剛才的論點──那是一個像這樣有點強詞奪理的假說。

「結城惠太過世了。」

我一臉茫然地聽著班導所說的話。

為什麼我會在這時候想起「世界五分鐘前假說」?

因為告訴我這個假說的人正是惠太。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雖然可以理解,卻難以接受。因為我和惠太從小情同姊弟,說他是五分鐘前才烙印在我的記憶里?他的存在才沒有那麼廉價。

不過,現在的我似乎可以接受那個假說。

說不定名為「惠太」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世界是在五分鐘前形成的,名為「惠太」的人存在於世界上不過是設定中的其中一環,只是因為神的喜怒無常而無端死去罷了。

這種說法我還比較能接受,因為我不願相信惠太已經死掉這個事實。在我十六年又多一點的記憶中,有一半都會出現惠太的臉龐;從思春期開始意識到異性以來,我那不豐滿的胸部有一半無論何時都充滿惠太。我的一半是惠太構築起來的,所以惠太死去,等於我也死去了一半。

那一天,我已經死去了一半。

雖說沒有人可以否定「世界在五分鐘前成立」的說法,但現場證據、最新科學和名為「喪禮」的儀式,都成為證明惠太死亡最有力的證據。

雙町高中放暑假的前五天,惠太失蹤了。

那一天是七月十六日,星期四。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在那一天發現自己隸屬的田徑隊的社團夾克不見了。

「喔?沒想到你也會搞丟東西。」

跟我同屬田徑隊的舜,看到我穿學校的運動外套晨練,細眯起雙眼說道。

「真難得,我一直以為你很會保管東西。」

我坐在地上張開雙腿,邊吃力地向前彎邊回答他:

「嗯……到底把外套丟去哪裡了呢?我記得昨天晚上有穿外套去跑步,但是……」

我吃力地想把僵硬的身體往前壓,同時舜也動手按壓我的背部。好痛!

「跑步?自主練習嗎?」

「也不算,就是……心煩的時候不是會想去跑步嗎?」

舜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情而面露苦笑。

「話說回來,他今天沒有來練習。」

因為舜的聲音有點僵硬,我立即明白他說的是誰。最近舜和惠太正在冷戰中。

「跟我搞丟東西相比,惠太沒有來晨練還比較稀奇吧?」

惠太也是田徑隊的,每當我因為柔軟操痛到哼個不停的時候,都是惠太來幫我按壓背部。

「他有說些什麼嗎?」

「簡訊嗎?沒有,他什麼也沒說。」

我搖搖頭。

每次有什麼事,惠太都會拜託我幫忙傳話,但我這次沒有收到任何聯絡。

「感冒了嗎?」

舜說道,我則是模稜兩可地點頭。

在這個時間點,我只有想到這個可能性。

到了十七日早上的班會時,我才從導師的口中知道惠太失蹤了。據說惠太從十五日晚上就沒有回家,也一直聯絡不上他。他似乎把手機留在家裡。我不由得開始擔心惠太。

下課的時候,我們一群老面孔聚集在一班──我、莉乃、大輝和舜。本來惠太也應該和我們在一起,我們是從一年三班時代就經常聚在一起的小團體。

「惠太到底怎麼了?」

大輝坐在舜的桌子上,望著窗外說道。

「我覺得依他的個性,應該不會離家出走才對。」

隸屬排球隊的大輝身材頎長,像這樣望向遠方的姿態,美得有如一幅畫。

「他該不會是捲入什麼重大犯罪案件中吧?」

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但從他的側臉可以看出沒有半點笑意。

「不要亂開玩笑。」

我以幾乎要將其捏碎的力道握緊手機低聲說道。無法聯絡上惠太的手機明明沒有壞掉,卻彷佛失去了一半的功能,這令我感到無端不安。

「如果是離家出走,會刻意把手機放在家裡嗎?」

舜說道。

「大概是忘記拿吧?那傢伙其實挺迷糊的。」

大輝說道。

「他該不會是被綁架了吧?」

「綁架他有什麼好處?他又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

「不然他為什麼會失蹤?」

「那是因為……」

「已經報案了吧?如果他沒有走太遠,應該很快就會找到人。」

莉乃用沉靜的聲音打斷舜和大輝的對話。她是我和惠太的國中同學。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想她的內心其實不如表面上冷靜。

「他不是會爽約的人,應該在放暑假之前就會回來吧……畢竟第一個開口說要去露營的人可是他。」

舜靠在自己的椅子上,不悅地微微嘟嘴說道。但是,我和舜也知道惠太不是會翹掉田徑隊練習的人,而且夏天還有很重要的比賽──惠太獲選參加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的一百公尺短跑比賽。

「露營啊……」

大輝的眼神彷佛微微看向遠方,像是回想起什麼。

──大家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我想去露營。

我記得首先提議去露營的人確實是惠太。

──你要參加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吧?練習怎麼辦?應該還有集訓吧?

我也記得大輝這樣反問他。

──我會想辦法擠出時間來的。畢竟明年就要準備考試,只剩今年可以去了。啊,不過我的確沒有什麼時間,所以規劃的工作就交給大輝。

惠太就這麼笑嘻嘻地把規劃露營的重責大任撇得一乾二淨。大輝雖然一臉苦笑,但仍是一副拿他沒轍的模樣接下這份工作。

惠太說想去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因為他的父母工作很忙,所以幾乎沒有全家一起去旅行過,也沒有看過滿天星斗。

都市裡的夜空,就連夏季大三角都顯得很模糊,所以必須去人煙稀少、光害少、安靜、黑暗、與世隔絕的地方,像是山上或者森林裡。大輝自己明明也有排球隊的練習要忙,卻還是很用心調查,規劃了露營行程。我從六月起就被惠太拉著去採買露營用的東西,所以知道他非常期待這次的露營。

「惠太一定會回來的。」

大輝彷佛要讓大家安心般說道。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惠太從以前就經常做出破天荒的事,但這是他第一次令人這麼操心,之後我非得好好罵他一頓不可。

──然而,到了十九日的晚上。

惠太卻在再也無從得知我們對他的擔憂之下死去。

惠太的遺體是在一座名為烏蝶山的山上森林深處被人發現的。

經大輝提醒,我才發現那座山就是我們預定去露營的地方。雖然我不認為惠太死在那裡只是偶然,但沒有人知道理由──連大輝也是。因為那座山很遠,距離這裡太遠了,惠太為什麼要特地跑去那裡尋死?

據說惠太的死因是從懸崖上摔落。雖然無法完全排除自殺的可能性,但從現場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失足摔死。這種死法一點也不符合惠太的作風。不過「死亡」是不可理喻的,所以也沒有人可以選擇「符合自己作風」的死法吧?

「美穗。」

我聽到莉乃叫我的聲音。

惠太的喪禮有許許多多學生來參加。我知道他的朋友眾多,但沒想到會多到如此驚人。其中有男有女,小至幼稚園的小朋友,大至年紀和大學生相仿的大哥哥,所有人都在為他的死亡啜泣。從參加喪禮的成員來看,或許像一場畢業典禮,只不過大家都穿喪服;台上擺的也不是用來發表畢業感言的麥克風,而是惠太的純白靈柩。

惠太的表情很安詳,或許那是禮儀師幫他修飾出來的表情吧?我也不清楚。他看起來在笑,但那個笑容太過乖巧、太過蒼白,一點也不適合他,因為他總是笑得很像在惡作劇,臉龐則是曬成健康的小麥色。

……眼淚流不出來。

「美穗。」

我用彷佛怒瞪著惠太的目光凝視他的臉,這時候,莉乃忽然叫了我一聲。原來是因為我一直站著不動,後面的人遲遲無法前進。我就像把枕畔的鮮花推到惠太交疊的手上一樣,猛地縮回手,並在那一瞬間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感覺到他的手如同冰塊般冰冷。這令我非常害怕。比起悲傷,我更害怕承認眼前的人是惠太。

惠太出殯後,我沒有進入火葬場。我跟惠太從小一起長大,所以他的親人也請我一起去送他最後一程,但是我拒絕了。我無法為他送別,一定會當場吐出來的,真的做不到。

不過,當我茫然看著老舊的火葬場煙囪冒出煙霧時,最後還是吐了。一直用手帕按在鼻子上的莉乃不斷輕撫我的背,同行的大輝和舜只是看著煙囪冒出的煙霧默不作聲。大輝真的很穩重,他代替在喪禮前後都無法好好說話的我們三人慰問死者家屬。舜緊皺著臉,用力得讓我擔心他的臉部肌肉會不會太過僵硬而無法復原,然而即使緊皺著一張臉,他還是忍不住流下淚水。只能不斷嘔吐的我,感覺最為悽慘又丟臉。平常這種時候負責嘲笑我的人是惠太,現在卻聽不見他的嘲笑聲。我因為無法理解這個事實,結果又吐了,彷佛身體已經脫離自己的掌控。胃液代替眼淚不停流出,我吐不出其他東西,因為這幾天我幾乎食不下咽。

「露營只能取消了……」

莉乃喃喃說道。

沒有人否定她的話。

「……回家吧,留在這裡,大家都不好受。」

大輝說道,我們離開了火葬場。

就這樣,今年的暑假以一種最惡劣的方式開始。

我聽見「唧唧、唧唧」的蟬鳴聲。唧唧叫的是斑透翅蟬嗎?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是寒蟬,倒是能立刻認出來,因為寒蟬在暑假接近尾聲的時候才會鳴叫。

今天是惠太的喪禮兩天後。時間已經過了兩天。這麼一說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但是一旦面對現實,又會覺得時間的流動緩慢得就像一直沒有前進。因為這兩天我什麼事也沒做。自從惠太的喪禮過後,我便沒有再踏出家門一步。

我慵懶地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一動也不動,但今年的情況特殊,所以爸媽都沒有責備我。爸媽跟我一樣是看著惠太長大的,也有去參加他的喪禮。剛剛他們說要出去買東西,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但就算出門我也心不在焉,所以乾脆選擇看家。好安靜,我只聽得見電風扇的馬達聲、掛在某戶人家屋檐下的風鈴聲、蟬的鳴叫聲,以及偶爾路過家門前的孩童們愉快的歡笑聲。

窗外的蟬劇烈地拍動翅膀,半晌,室內一片靜謐。它死了嗎?我用輕浮的心情思考這個問題,接著猛然一驚。

死了。

惠太死了。

我仍然無法相信。

明明已經過了兩天。

我和惠太是青梅竹馬。雖然我們念的是不同的幼稚園,不過家住得很近,所以從小就經常一起玩。我已經不記得一開始的契機是什麼,不過惠太從小就是個經常忽然冒出來、又忽然跑回家的孩子,所以我大概是不經意地和他變得熟識吧?

上小學後,我們編到了同一個班級,到低年級為止,我們都是一起上學。惠太從那時候開始就是個腳程很快、很頑皮、膽子很大的男生。我們同年出生,我的生日還比他晚,但他給我的感覺就像弟弟一樣。他經常爬到高高的樹上,或者是直接跳進泳池裡,所以老是被我警告。

「惠太,太危險了!你又會被老師罵喔!」

「不用擔心啦,你也一起來吧,這裡很舒服喔!」

「……不行啦,不行啦!我要去跟老師告狀!」

只要我氣鼓鼓地說要去向老師打小報告,惠太就會立刻爬下來說:「對不起,我不會再爬樹了。」但隔天,他又會依然故我地去爬同一棵樹。我在學校到底說過幾次同樣的警告,根本數也數不清。

上國中以後,惠太變得比較沒有那麼淘氣,而是將那份熱情投注在社團活動。和他一同加入田徑隊其實也是巧合。我表現得差強人意,惠太則是短跑項目的王牌。從那時候,我開始稍微意識到惠太是男孩子。惠太的手腳纖細,但不會像細竹竿那樣乾癟;柔順的黑髮微微鬈曲,雙眼皮的雙眼總像在惡作劇;一旦笑起來,臉上就會浮現如同女孩子一樣的酒窩。不過,他的行為是如假包換的男孩子(雖然他已經比以前沉穩不少),腳程很快,個性也容易與人親近,所以很受女孩子們喜愛。這一點讓我很不高興。只要惠太跟其他女生說話,我就會一臉不悅。惠太很愛撒嬌,只要我對他冷淡,他就會慌張得手足無措。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樣,我便會忍不住原諒他。這樣的我實在是無藥可救了。

升上高中後,因為我們五個人在五月的遠足時編在同一組,之後就經常聚在一起,最後演變成現在的關係。惠太喜歡惡作劇,大輝的配合度很高,兩人臭味相投,時常一起鬼混。雖然我有點覺得因此讓惠太和我之間產生了一些距離,但五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愉快,所以我沒有任何不滿。

家裡有很多我跟惠太的合照,因為每當學校有任何活動,惠太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他的父母很忙碌,無論是教學參觀、運動會和才藝表演會都沒有來參加過,即使上了國中,他們也沒有來參加過運動會和校慶。幫惠太拍照的都是我爸媽,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也會入鏡。家裡有很多惠太的照片,連他喪禮上使用的遺照都是我家提供的。我在喪禮上才第一次見到惠太的父母,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他們,所以直到現在依然覺得很不真實……

──美穗。

我猛地轉頭看向玄關。剛才有人叫我?

我靜默了十秒左右,再次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為什麼對方不按門鈴?門外明明有對講機。到底是誰?

既然有人叫我,我必須去看看,但對方呼喚我卻不按門鈴,如此可疑的行為也引起我的警戒。兩種想法在心中天人交戰後,後者獲得最後的勝利,我決定假裝不在家,再次慵懶地趴在榻榻米上。

──美穗~

這次的呼喚聲更大。雖說隔著牆壁,聲音有些模糊,不過,我可以分辨出是男生的聲音。我皺著臉抬起上半身,確認一下手機。本來以為是大輝或舜,但是他們並沒有傳簡訊或打電話給我。既然如此,那會是誰?

我走向對講機,仔細看螢幕,但螢幕上沒有映出任何人。是有人在惡作劇嗎?不是一直亂按門鈴,而是一直叫我的名字,真是嶄新的手法……正當我心中這麼想的時候,又聽見對方呼喊我的名字,我嚇得向後一跳。

「……是誰?」

我害怕地朝對講機詢問,然後聽見某人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很小的聲音。

『……美穗?』

那一剎那。

聲音消失了。

蟬的鳴叫聲、電風扇的馬達聲、孩童們的笑聲,全都消失了。

我錯愕地張大雙眼,全身僵在原地,瞳孔張到不能再大的程度,眼睛感到一陣刺痛,眼前的景象扭曲得不成形。

我認得那個聲音。

窗外,我本來以為已經死去的蟬又拍動翅膀,就像我體內的另一半忽然活過來。

我立刻轉身沖向玄關打開鎖、解下門煉,用力得差點把它扯壞。

打開門──

耀眼的夏日陽光燒灼我的雙眼,瞬間,世界被染成一片白。

隔著下意識抬起的上臂,我看到一個纖細的人影。

呼吸停止了。

熱霾宛如海市蜃樓般在空中搖晃。

鬈曲的黑髮,纖細的四肢,堅毅的雙眼皮。

「……不可能。」

他抬起頭微微一笑,臉上浮現小小的酒窩。那是像在炙人的夏日陽光下淡淡融化的一粒冰般虛幻的笑容。彷佛五分鐘前才誕生的臉龐,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自然。

但是,我不會認錯人。

那張臉我再熟悉不過。

「……惠太?」

踏出玄關一步的腳差點站不穩。

「嗨。」

少年一派輕鬆地抬起手。

2.惠

看到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的惠太站眼前,我率先感受到的情感是恐懼,而不是懷念和喜悅。那是一種毛骨悚然和不對勁的感覺交雜的灰色情感。腦中某個聲音冷靜地對我說:「他不是惠太。」思考中的我也茫然肯定這句話。那不可能是惠太,因為惠太已經死了。

「你是……惠太嗎?」

即使如此,或許是心中懷抱的一絲希望,讓我無法阻止自己開口問出這句話。

他露出略微傷腦筋的表情。雖然是惠太的臉龐,卻展露我從未看過的表情。這時候,我彷佛已經聽到他的答案。

「一半是。」

他語帶玄機地回答。

一半?」

他看似有些猶豫。

「我應該算是他的分身吧。」

我聽見從自己半張的口中,發出有如漏氣般的怪聲音。

分身?是那種看到後就會遭遇不幸或死亡的東西嗎?聽說世界上有三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的意思是,他是其中的一個嗎?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的聲音顫抖著。

「你是幽靈嗎?」

看見幽靈的確很嚇人,但說他是幽靈我還比較能夠接受。

「或許吧,但嚴格來說並不一樣。」

我下意識看向他的腳。他的腳還在,而且不透明,也有影子。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他並沒有映照在對講機的螢幕上。

蟬聲唧唧鳴叫。在炙人的夏日陽光下,肌膚冒出一層汗水。那真的只是因為炎熱嗎?我用思緒混亂的頭腦茫然思考著,少年則是目不轉睛地打量我的反應。

「……我可以摸摸你嗎?」

他點頭答應,於是我膽怯地伸出手,想觸碰他的髮絲。我以前經常撫摸惠太的頭髮。惠太的髮絲細柔,明明略微鬈曲,手指卻能輕易穿過,讓我覺得很舒服,小學的時候,我經常用手指纏繞他的頭髮,

現在,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的手指也像當年一樣輕易穿過,但穿過的不只是頭髮,還有他的頭。

「哇!」

我嚇得猛然縮回手。

我碰不到他,他沒有實體。

他哀傷地微笑,然後看著自己的雙手。

「直到不久之前我還有實體,但因為某些理由,現在我無法觸碰東西,而且似乎只有少數人能看得見我。」

蟬聲唧唧鳴叫。

該不會是惠太的死給我的打擊太大,所以我發瘋了?惠太就在我眼前,但是他正用與惠太截然不同的口吻說話(惠太不會那麼有禮貌),而且沒有實體,還宣稱只有少數人看得見他。我是在作夢嗎?只是夏日的一場夢、白日夢,或是幻覺……

也許是因為我忽然跑到炎熱的地方,又或是受到發生在眼前的事情所影響,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不知道會不會連這也只是一場夢?

「我怕你誤會,所以先跟你說清楚,這不是夢。」

我聽見他這麼說。

「我能理解你因為惠太死掉受到很大的打擊,也知道自己在這時候出現只會讓你感到更加混亂,但是,我還是必須來找你,因為我有事情要拜託你。你可以把我當作幽靈,但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一場夢看待。」

一直茫茫然的我好不容易才把目光稍微對焦在他身上。從他那無法觸碰的瀏海縫隙間露出的雙眼皮眼眸,以再認真不過的眼神看著我。

「美穗,我希望你能幫我找一個東西。」

「……找一個東西?」

瞬間,惠太──自稱是惠太分身的人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淡淡情感。

「那是惠太最後的心愿,光靠我是無法幫他實現的。」

在他說完之前,我的眼前一閃,頓時暈了過去。

當我張開雙眼時,看見的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莉乃。

「啊,你醒了。」

「哇!」

我嚇得跳起來。為什麼莉乃會在這裡?

環顧四周,我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自家和室當中,而且是不久之前我才無精打采地在上面翻來覆去的榻榻米。老舊的電風扇發出悶響,掛在某戶人家屋檐下的小風鈴傳來鈴聲,蟬唧唧鳴叫……剛剛是我的幻覺嗎?

「……我在作夢嗎?」

「大概不是。」

莉乃眉毛一動也不動地回答。

「美穗,你暈倒了,可能得了冷氣病,最近你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對吧?所以才會無法適應劇烈的溫度變化而暈倒。」

「暈倒……」

聽莉乃這麼說,我才感覺到頭部側面傳來陣陣鈍痛,伸手去摸,發現腫了一個很大的包。

「莉乃,你怎麼會在我家?」

我邊輕輕撫摸腫包邊詢問,原本面無表情的莉乃微微皺起眉頭。

「是他來通知我,說你暈倒了。」

「他……?」

莉乃指向我的正後方。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與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沉靜的眼眸四目相交。

「哇!」

我嚇得再次向後一跳。

惠太──不,不是惠太吧?據說是惠太分身的少年安靜地站起來。

少年要我們稱呼他「惠」。惠太和惠,好容易混淆。

我暈倒後,惠似乎立刻去找莉乃。不消說,離我家最近的是惠太家,其次是隸屬同一學區的莉乃家。惠碰不到我,無法救我,所以才跑去找莉乃。莉乃似乎也看得見惠。惠說,和惠太生前越是親密的朋友越能看見他。

「惠的臉忽然穿牆過來,把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莉乃渾身顫抖,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光景。

「我還忍不住發出尖叫,可是媽媽看不見他。他還自稱是惠太的分身,不斷叫嚷你的名字,我只好跟著他過來,這才發現你暈倒了。」

「對不起……」

「你沒事就好,幸好沒有撞到要害。」

接著,莉乃的目光瞥向旁邊。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被莉乃不客氣質問的對象,當然是惠。

「惠太的分身。」惠神情認真地回答。

「我不是問你這個!」

略顯煩躁的莉乃語氣變得強硬。

不過,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嘴巴一張一闔,彷佛在尋找適合的表達文句。真難得,一向邏輯分明又博學多聞的莉乃,居然也有詞窮的時候。不過,我能明白她的心情。我已經知道眼前這個自稱「惠」的少年──姑且不論他是不是分身──的存在真的很詭異。我和莉乃無法理解,也不可能就這麼接受,所以我們無法阻止自己問:「你到底是什麼?」

「簡單來說,你就是惠太嗎?」

莉乃語帶苦澀地做出這個有點粗糙的結論,不過,我也想問這個問題。惠就是惠太嗎?我們到現在還無法理解他所說的「分身」是什麼意思。

「不是。」

惠簡短地回答,搖搖頭。

「不,應該說,我變成與他不同的存在。」

「什麼意思?」

「我不是很篤定,不過……」惠太先說了這句話,接著繼續說:「分身大概像鏡子中的虛像。本來我們只是如實模仿本尊,最後變得跟他們一樣……我是在惠太死亡之際以他的分身之姿誕生,不過……」

惠略顯寂寥地說道。

「映照的本尊不在了,鏡中的我不知道該模仿什麼才好。當我還是虛像的時候,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是虛像,直到現在才有自覺。所以我不是惠太,而是惠。」

惠看著自己的手。

「虛像必須要有本尊映照才能存在,現在的我是個不應該存在的幻影。或許是這個緣故,我的存在感越來越薄弱,並且失去實體。能夠看見我的人越來越少,原本屬於惠太的記憶也逐漸消失……」

「等等!」

我打斷他的話。

「你有惠太的記憶?」

「對,所以我才會認識你和莉乃。不過,如今我的記憶已經處於殘破狀態。」

我幾乎沒有把他的更正聽進去,連珠炮地問他:

「那麼,你知道惠太為什麼要一個人去那裡嗎?」

莉乃的身體微微一晃。

惠的表情微微罩上一層陰霾。

「……抱歉,我本來真的知道全部事情。」

我邊輕揉腫起來的地方,邊小聲向他道謝:「沒關係,謝謝你。」

即使知道原因,惠太也不會死而復生,但我還是想知道惠太到底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想要做什麼事才會去那個地方……

「結果你到底希望我們做什麼?」

莉乃將話題引導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躁。這可真是難得,她平常總是那麼冷靜,很少把內心的情緒表露出來。

「你說希望我們實現惠太最後的心愿,具體來說是什麼?」

莉乃似乎已經聽說惠來找我們的原因。

惠的表情再次變得黯淡。

「……詳細內容我不會告訴你們。」

「不會告訴我們……?」

莉乃挑起單邊眉毛。

「你從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就是『不會說』,真的有你知道的事嗎?還要求我們接受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請求,會不會太失禮了?」

「我明白。但是,就算我說出實情,

你們也不會相信,甚至會比現在更加混亂,所以我才選擇不說。」

「我現在也沒有相信你。」

「莉乃,別這樣……」

我打斷兩人的對話。雖然莉乃開口問他是不是惠太,但似乎打從心底不相信他是惠太。如果對方是惠太,她絕對不會用這麼不客氣的語氣說話。

「我們先聽聽他怎麼說吧。」

「美穗,這傢伙可不是惠太,畢竟他自己也這麼說了。而且別人看不見他,他的身體還會穿透牆壁,可疑的地方實在太多,我們沒有必要聽這種傢伙的請求。」

我驚訝得嘴巴一張一闔。

「莉乃,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你在生氣,我從來沒看過你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沒有生氣。」

莉乃雙手環抱在胸前,不悅地把頭撇向一旁。我想反駁她,但這時候才發現她置於上臂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話說回來,惠太才過世四天。在喪禮上,莉乃雖然沒有像我一樣失態,但仍無法忍住淚水。因為她總是那麼冷靜穩重,不會向人示弱,我一直以為她很堅強,但其實她和我一樣,只是個高中二年級的女生。朋友過世後,和朋友長得一模一樣的幽靈突然出現在面前,會失去冷靜和無法壓抑情緒一點也不奇怪。其實我的思緒仍然很混亂,只是結果變成看起來反而是我比較冷靜而已。

「呃……惠,姑且不管我們是不是辦得到,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希望我們怎麼做?」

惠點頭,然後平淡地說出他的請求。

「我希望有人能跟我走,就算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總之,希望你們之中能有一個人跟我一起去惠太死亡的地方。」

「我不要!」

莉乃發出近似尖叫的吶喊。

「為什麼我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你真的明白我們的心情嗎?我們在幾天前才失去惠太!為什麼非得去做那種在傷口上灑鹽的事?」

莉乃將銳利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美穗,面對這種傢伙,你不需要那麼客氣!」

我頓時慌張得手足無措,忍不住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惠。

「你看他做什麼?」

莉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冷硬。

「不要遷怒美穗。」

惠事不關己地說道。

「還不是你害的!」

莉乃氣得咬牙切齒。

「再說,既然你自稱是惠太的分身,他的心愿你不會自己去實現嗎?」

我嚇得縮起脖子,交互打量莉乃和惠的臉色。

惠用沉靜的目光看向莉乃,筆直、盈滿力量。他不發一語,表情彷佛在說他不是無法回答,而是沒有回答的必要。

「我絕對不會接受你的存在!」

最後是莉乃先從惠身上別開目光。

「我才不管那是不是惠太生前最後的心愿,想要實現的話,你自己去做就好。」

惠緩緩搖頭,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

「你說得對,本來應該由我代替惠太實現他生前最後的心愿。但是,我已經辦不到了,所以才會來拜託你們……因為我也只能拜託還能看得見我的你們。」

莉乃想要反駁而張開嘴巴,卻因為找不到適切的話語而不發一語。惠閉上雙眼,然後再次張開,這次露出彷佛隨時會融化般平淡又悲切的笑容說道:

「我已經無法碰觸人世間的東西。惠太的心愿只能由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實現。」

隔天,七月二十四日,惠消失得無影無蹤。

昨天我對他說可以留在我家,但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搖頭拒絕我。我記得那種表情。那是小時候,我對到了傍晚仍不想回家的惠太說「要不要在我家過夜」時,惠太臉上浮現的表情。那是包含了讓我費心的過意不去,以及想留下來過夜的兩種心情天人交戰的表情,看起來很怪異。要是跟他說:「你的表情好怪。」他就會回答:「你少囉嗦。」然後笑著回家。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稍微調高冷氣的溫度,播放喜歡的音樂。其實今天有田徑隊的練習,但我請假了。現在我沒有心情盡全力跑步。雖然我用盡全力也跑不快,不過這是心情的問題。

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度過上午,到了中午,有人來找我。

是大輝跟舜。

「莉乃傳簡訊給我們,說惠太的幽靈出現了?」

我知道大輝是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詢問,所以也笑著回答:

「對呀。雖然他跟惠太的個性完全不同,不過真的碰不到他。」

「真的?他現在在嗎……?」

似乎和我一樣沒有去練習的舜,臉色蒼白地在我房裡四處張望。

「你不要亂看啦!」我輕斥,接著對他說:「他現在不在。我想大輝和舜應該也看得見他吧?聽說和惠太越親密的人看得越清楚。」

「很難說吧?你跟惠太是青梅竹馬,莉乃從國中時期就認識他,我們則是從高中才開始跟他往來。」

聽完大輝說的話,舜點了點頭。

「而且,我跟他的感情沒有那麼好……」

「真的嗎?可是我覺得惠太應該很喜歡你們。」

我一說,大輝便苦笑著說:

「聽你這麼說,讓我感覺好複雜……不過,反正只要見到那個叫惠的傢伙就能明白了吧?」

接下來,我們三人稍微聊了一下。能像平常一樣聊天,讓我著實鬆一口氣,因為上次見到他們是在惠太的喪禮,所以我有一點不安。但是,好像已經不要緊了。

我也向他們說了昨天惠提出的請求。

「跟他去惠太死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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