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部 分身(2/2)
「跟他去惠太死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們的反應都不太正面。大輝皺起眉頭,舜則是害怕得發抖。
「為什麼?」
「他不肯說,只說告訴我們的話,會讓我們更混亂。」
「這樣就讓人更不想去了。」
大輝把手交疊在頭部後方,「咚」的一聲靠在牆上。
「……你打算怎麼做?」
舜問我。
「咦,我嗎?我……嗯……」
坦白說,我很猶豫。
確實,我對惠一無所知,即使忽然冒出來說他是惠太的分身,我也很難接受,所以難怪莉乃、大輝和舜會有那種反應──懷疑、恐懼,覺得應該避開他。
但是,「惠太最後的心愿」這句話讓我耿耿於懷。如果我們不去,一定不會有其他人去幫惠太實現願望,他會永遠在人世間徘徊吧?就像無法成佛的遊魂,正如惠的存在一樣。想要實現惠太心愿的惠,其實既不是分身也不是幽靈,而是更單純的東西,是惠太無法成佛的遊魂吧?既然如此,就應該讓他從這種狀況下解放才是。如果我的力量可以解除他的束縛……
「美穗?」
「咦?啊啊,嗯……我不知道。」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對呀。」
「我到現在仍然不敢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
舜喃喃說道。
大輝用探究般的目光看著我,我則是彷佛要逃離他的視線般,將視線移向窗外。惠太死了,世界卻彷佛事不關己般,夏日的天空今天也是晴朗得萬里無雲。
*
我佇立在草原上。一望無際的綠色地毯,湛藍的夏日晴空,流動的白雲……是個稀鬆平常的風景。有如爸媽以前使用的電腦桌面般的綠色地平線,清晰地分隔出與天空的界線。
風吹拂而過,傳來夏季青草的味道。好舒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覺到肺的每一處都盈滿翠綠的新綠清香。我向後倒去,跟人齊高的青草成為緩衝墊,輕輕承受住我的身體。
「好舒服。」
在我身邊的人如此說道。
這個黑髮少年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惠太……」
我輕喚那個名字。
「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是我想問你的話。」
惠太苦笑地說。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
「不,當我沒說。」
奇怪?惠太不是過世了嗎?
我漠然回想起這件事,同時坐起身來。鮮綠的地平線無邊無垠,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人在。
「這裡是天堂嗎?」
惠太好像笑了。
「還差一步就是了。」
我看向身旁,惠太站起來。
「其實這裡是你本來不應該來的地方。」
「那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我也不知道。」
我聽見惠太的笑聲,但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他被跟人齊高的青草擋住,只能聽見沙沙聲響。
「惠太?你在哪裡?」
我忽然感到不安,不停四處張望。
「抱歉,我必須走了。」
只聽到從某處傳來的聲音,沙沙、沙沙。
風變得好冷,我全身發抖地按住胸口,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憂慮,心臟附近躁動不安,彷佛小學時的惠太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
「等一下,惠──」
瞬間,世界彷佛關機的電腦,變得一片黑暗。
我張開雙眼,感覺到灼熱的物體從眼角滑落至臉頰。
「是夢……」
我坐起來,發現自己在熟悉的房間裡。大輝和舜回去後,我似乎睡著了。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赭紅的晚霞將紅光灑入房間。
「你醒了嗎?」
聽見和夢中一樣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惠飄浮在房間的角落半空中。
「你睡著的時候哭了,作惡夢嗎?」
「……沒什麼。」
受到夢境的餘韻影響,現在我無法直視惠的眼睛回答。
「你的臉色很差,有適當補充水分嗎?」
不希望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偏偏他說個不停。
「我沒事。」
我邊說邊摸摸額頭。流了好多汗,睡覺的時候似乎冒了虛汗。雖然跟惠說沒事,但我的喉嚨很渴。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
「我真的沒事。」
「你之前還暈倒了,不要勉強。」
「你好囉嗦,我沒事啦。」
「就算待在室內也會脫水,你要小心一點。」
「閉嘴啦!」
我忍不住向他怒吼。
惠驚訝得張大雙眼,我自己也嚇一跳。為什麼我會這麼激動?
「……美穗?」
這句話讓我找到答案。我立刻捂住耳朵。
「閉嘴!不要用那個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終於能夠明白昨天莉乃的心情。等我回過神來,才知道那是一種幾乎讓自己狂亂的衝動──明明擁有和惠太同樣的臉,卻不是惠太的某人在自己面前說話。
「為什麼你不是惠太?如果你們不是同一個人,就不要長得一模一樣啊!為什麼你有和惠太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
我哭叫著。
「如果是幽靈,就說你是惠太啊……為什麼你是惠……為什麼你們不一樣……」
倏地,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不,我已經吐了,不斷地嘔吐,火辣的感覺令喉嚨刺痛。胃裡幾乎沒有東西可以吐,吐出來的都是胃液。胃部不斷收縮、劇烈脈動,彷佛要把胃從嘴巴吐出來一樣。鼻水和淚水一同流出,臉部的汗腺直冒冷汗。我無法呼吸了,好痛苦。
「冷靜一點。不要緊,你儘管吐,吐出來會舒服一點。」
這是惠的聲音,說的卻是惠太說過的話。
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有一次田徑隊的練習內容非常嚴苛,我勉強自己做完,最後不支倒地,吐得一塌糊塗。那時候,惠太一直撫摸我的背部,告訴我說儘管吐,吐出來會舒服一點,然後一直陪伴著我,直到我的情況穩定下來。
惠的手無法觸碰我,但我彷佛真的感覺到撫摸背部的溫暖。不可思議的是,這讓我舒服多了。狂亂的情感風暴逐漸平息,胃部停止蠕動,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但惠仍然繼續用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的手撫摸我的背部。
冷靜下來後,我才發現自己用一種很惡劣的方式遷怒於他,但惠始終對我很溫柔。我尷尬地抬起頭。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
惠只是微微一笑,表情很像那時候惠太的笑臉。我發現自己好像臉紅了,連忙把臉別向一旁。
等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我開口問道:
「你之前去哪裡?」
「去散散步。」
飄浮在房間半空中的惠感覺比較像在游泳,而不是散步。
「惠,你會飛呀?」
「與其說會飛,比較像是飄浮。」
惠說道,然後指向自己的腳。
「因為我沒有實體,也碰不到地板或地面,所以一直都是浮在半空中。現在已經比較習慣了,所以可以佯裝出走路和坐下的樣子。」
接著,他實際坐到床上給我看。雖然看起來像坐著,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床墊沒有下陷,就像在坐空氣椅子一樣。他果然很像幽靈。
「……你遲早也會消失嗎?」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認為幽靈總有一天會消失。
「對。正確來說,其實我本來早就應該消失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留在人世?」
「因為惠太有未了的心愿。」
惠毫不猶豫地回答。
「雖然惠太已經不在人世,但是他的遺願還沒有消失。我是在惠太的希望下誕生的,他希望我代替他做一件事,所以我還不能消失。」
「你還是不願意說他的遺願是什麼嗎?」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判斷不應該這麼做。」
「……好吧,我不勉強你。」
其實我想知道得不得了,但如果現在再多出新的事端,我的腦袋絕對無法負荷。
「對了,美穗,你願意考慮我的請求嗎?」
他的請求就是去惠太死去的地方,代替他實現惠太最後的心愿。
「……那個心愿很重要嗎?」
「對你們所有人來說都非常重要。」
惠的眼神很認真。那雙眼眸和惠太一樣──和想要拜託重要大事時的惠太一模一樣。只有這種地方神似惠太,讓我覺得有夠狡猾。
惠太無法成佛的靈魂……
我確認了自己現在仍然想幫助惠太讓他好好安息後,用力揪緊襯衫的下襬,直視惠的臉龐說道:
「我要去,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
當天我就開始為遠行做準備。先是聯絡社團說要請假,然後告訴爸媽我們還是決定要去露營。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打算去惠太失足死亡的山區有點不太好,所以我隨口說了一個地名。聽到我說要和朋友一起去露營,他們還以為是跟莉乃和大輝他們一起,大概沒想到我所說的朋友……其實是惠太的分身吧?我邊打包不打算使用的露營用品,以便欺瞞爸媽的耳目,邊恍惚地思考著。
只要搭乘幾小時的電車,就可以抵達那座烏蝶山。藉由文明的力量便能輕易到達很遠的地方,這實在讓人覺得有點掃興。其實我也可以當天來回,但這麼做會讓爸媽起疑,所以我決定隨便找個地方住一晚。
「你不找另外三個人一起去嗎?」
無所事事地看著我打包行李的惠問道。
「嗯……莉乃絕對不會答應,大輝和舜看起來也沒有興趣……我無法勉強他們。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去也沒關係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大家能夠一起去的話,當然最好不過。」
「放心吧,我會加油的。」
加油?加什麼油?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要加油什麼。
打包完行李,太陽也已經下山。我躺在床上,忽然覺得非常疲倦。最近發生太多事情,先是惠太下落不明,後來被人發現他的遺體;惠太的喪禮剛辦完,惠就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接著明天要出遠門。不論是好還是壞,我從以前就總是被惠太牽著鼻子走。即使連他死後也不放過我,這的確很像惠太的作風。我十六年又多一點的人生,總有惠太相伴。
但是,現在仔細回想,那個天真爛漫地把我耍得團團轉的青梅竹馬,我對他真的有一半程度的了解嗎?惠太總是不提自己的事,表面上親切開朗地和人往來,卻從不讓人踏入他的心房一步。
「惠,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我強忍睡意,恍惚地問道。
「什麼問題?」
「惠太總是不喜歡回家,我爸媽也很擔心他。他家裡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你對那件事還有記憶嗎?」
惠用食指輕輕敲了三下太陽穴。
「……抱歉,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老實說,不用知道答案,讓我心裡稍微鬆一口氣。
「沒關係,謝謝你。」
向惠道謝後,我很快就沉入夢鄉。或許是累壞了,這次我似乎沒有作夢。
二十五日早上,我很早就醒來。明明睡了很久,身體卻感覺虛脫無力。又沒有從事肉體勞動,為什麼會這麼累?我用
雙手用力拍一下臉頰,為自己打氣,然後下床。
穿上白色T恤和牛仔長褲,把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看向鏡子,一個神情略顯不安的少女回看著我。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後,背起沉重的背包走下一樓。爸媽已經起床了,向我道早安。他們臉上仍然帶有擔憂,但我刻意忽略,勉強把食之無味的早餐塞進嘴裡,接著忽然想到,不知道惠跑去哪裡?今天早上還沒有看到他。
「對了,你朋友已經來囉。」
媽媽忽然說道。我把原本像黃金鼠一樣小口啃的吐司一口塞進嘴裡,差點噎到。
「咳!」
朋友?難道媽媽也看得見惠?
「他們好像在外面等你,你快點出門吧。」
我趕緊吞下吐司,抓起背包衝出家門。
在家門前看到大輝和舜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時,我的心情很複雜。對於眼前的人不是惠而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禁納悶他們為什麼會來找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打招呼才好。
「美穗,早安。」
大輝先發現我,舉起手向我打招呼。
「你們怎麼會來……?」
「你打算去烏鴉山對吧?」
「是烏蝶山。」
舜小聲更正,大輝則是滿不在乎地敷衍舜,接著舉起他的行李給我看。巨大的背包上還掛了一個捲起來的睡袋。
「咦?為什麼……?」
我一臉困惑,舜睏倦地說:「我們陪你去。」舜也背了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背包。
「我覺得你會這麼做。因為昨天問你的時候,雖然你說不知道,卻是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
「因為你藏不住心事嘛。」
「玩抽鬼牌也很弱。」
「還有非常頑固。」
「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人能動搖你。」
「你、你們等一下!」
我揮手打斷他們的話。
「呃……也就是說,你們要跟我一起去嗎?」
大輝笑著點頭。舜則是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但也點了點頭。
我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同時對他們感到過意不去。都是因為我藏不住心事,才會害他們為我擔心。
「那個……你們真的不用勉強。」
「我們沒有勉強。惠太也是我的死黨,雖然我不信任那個叫惠的傢伙,但我還是無法漠視惠太的遺願。而且,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大輝說道,舜雖然一臉不甘願還是點頭附和。
「但是,你們又沒有見過惠……」
不知為何,這時候大輝忽然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我們剛才見過了。」
「咦?」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同時感覺到頭上有一股輕飄飄的氣息。
「早安,美穗。」
惠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在我頭上飄來飄去。
相較之下,大輝似乎比較能接受惠的存在。他把惠當成不同於惠太、超乎尋常的事物,對於嘗試觸碰惠卻穿過他的身體一事也覺得很有趣。看不到惠的人看到這一幕,只會以為大輝把手伸向空無一物的空間而笑出來,對此感到很詭異而已。舜的反應則是和大輝完全相反。他似乎很害怕惠,不願意正視惠。
他們的反應和對惠毫不掩飾氣憤的莉乃截然不同,但都看得到惠。不過,大輝和舜都說惠看起來有一點透明,所以看得見惠的程度似乎因人而異。
「不過,這也表示惠太真的有把我當朋友。雖然有點透明,但我還是看得見惠。」
大輝稍微安心地說。或許大家都有感覺到,惠太心中其實有一塊不讓任何人踏入的領域。
「我們出發吧。」
大輝如此說著,率先邁出步伐。我已經確認過大家要搭電車去,以為要往雙町站的方向走,沒想到大輝卻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咦?大輝,車站不在那個方向。」
我連忙提醒大輝,他卻沒有停下腳步。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那還用問嗎?」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去莉乃家。」
來到莉乃家門前,大輝忽然蹲下來,躲在圍牆的陰影處。
「你在做什麼?」
「噓!」
他把食指貼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聲。
我也蹲下來,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秒便看到一個人影從玄關走出來。是莉乃。她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頭上戴著草帽。以莉乃的個性來說,那一身裝扮看起來很像要去戶外活動。
「……她正要出門吧?我們不要打擾她啦。」
聽到我這麼說,大輝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的行動比我想像得還要迅速呢。」
「比你想像得還要迅速?」
「因為我跟她說,我們應該早上就會啟程。」
看到我滿臉疑惑,大輝笑著說:
「我的意思是,我應該知道莉乃的目的地。」
「咦?」
「我昨天有傳簡訊給她。」
「你跟她說什麼?」
「我說,美穗好像打算獨自跟那個分身去烏蝶山。雖然她只回我一句『是喔』,不過以她的個性,絕對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好差勁。」
舜小聲批評。
……啊啊,我終於理解了。換句話說,莉乃那一身裝扮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站起來叫住莉乃。
「莉乃!」
莉乃難得露出被嚇到的表情。以冷漠和冰山美人聞名的莉乃,其驚嚇的表情可是百年難得一見。
「……美穗?」
「還有我、舜跟幽靈。」
大輝開玩笑地說著站起身。莉乃先是一陣錯愕,然後把手貼在額頭上搖了搖頭。
「……大輝,我被你擺了一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不可能拋下美穗不管,所以才故意傳簡訊給我吧?」
「我只是好心通知你。」
大輝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簡單來說,莉乃也跟大輝和舜一樣打包了行李,準備跟我一起出門。她之後本來應該是打算去我家找我。
「莉乃,這樣真的好嗎?畢竟惠也在……」
身為始作俑者的分身,此時一臉事不關己地在我身後飄來飄去。
「所以我才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啊。」
莉乃別開目光。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你那麼容易上當,頭腦又那麼差,心裡想的事全部寫在臉上。」
「好、好過分……」
「看來大家心裡想的都一樣。」
大輝笑著說道,舜和莉乃也笑出聲。
因為我的任性而把大家卷進來,雖然對大家感到過意不去,但我也忍不住跟著大家一起笑出來。這是在惠太的喪禮後,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歡笑了呢?總覺得心情很輕鬆,早上起來時感到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惠在離我們稍遠的地方用沉靜的目光看著歡笑的我們。
四個人(加上一個幽靈)走向車站(惠佯裝走路的樣子)。我們在車站前進入一間咖啡廳。咖啡廳里也有少許客人,但沒有人對飄浮在半空中的惠有任何反應。惠曾說,只有和惠太親近的人才看得見他,我在此時感受到這句話的真實性。我們點了四杯冰咖啡,再次討論起路線。
「在這裡轉車比較好吧?雖然會增加轉車的次數,但可以節省不少時間跟金錢。」
「但是,轉車的時間只有一分鐘,錯過那班車,下一班要等到二十分鐘後,反而更浪費時間。」
「乾脆搭巴士去吧?到這個地方的話,會比搭電車還快,而且金額差不多。」
看到莉乃、大輝和舜討論得口沫橫飛,我安心地微微一笑。
「幸好大家有跟你一起來。」
惠彷佛看穿我的內心般低聲說道。
「你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對你來說,這樣也比較好吧?」
「嗯。不過,因為你看起來很高興,我才會那樣說。」
「我當然高興呀,畢竟一個人跟幽靈旅行還是會感到不安。」
「我才不是幽靈。」
惠語氣平淡地糾正,同時看向另外三人。
「他們在討論什麼?」
「討論該怎麼去烏蝶山。你要是在意,就跟他們一起討論呀。」
「還是算了吧。先不論大輝,莉乃和舜好像很排斥我……你們討論出結果了嗎?」
「嗯……現在他們在爭吵應該搭電車還是巴士去。」
「哦……」
惠似乎想說什麼,接著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
瞬間,大輝等人不約而同地看著我和惠,所以周圍的人一臉狐疑地看向我們。四名男女盯著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看來的確很詭異。我連忙把目光移向桌面,小聲詢問:
「什麼事?」
「我無法搭電車。」
「什麼?」
率先出聲的是舜。
「為什麼?你只要搭上電車不就好了?甚至還不用買車票,愛搭到多遠就能搭到多遠。」
「怎麼搭?」
惠一臉覺得好笑的表情反問。相較之下,舜則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像平常一樣坐在電車的椅子上……」
「坐在電車的椅子上?」
惠邊說邊坐在空著的椅子上──我想應該是故意的──他的身體直接穿過椅子,佯裝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樣子。
大約過了兩秒鐘我才驚覺。
「對了,惠沒有實體……」
惠說:「答對了。我沒有『搭乘』的概念,更根本的問題是沒有實體。假設我搭上電車,坐在空的座位上──應該說假裝坐下──當電車開始行駛,你們想會發生什麼事?」
「……你會維持相同的姿勢被留在原地。」
聽到莉乃喃喃回答,惠點了點頭。
「我會穿透所有東西,不論是車子還是飛機。如果我能用跟交通工具一樣的速度移動那倒也罷,偏偏即使用飛的,我的移動速度還是跟一般人步行的速度沒有兩樣。」
「不然,你該怎麼做才能跟我們去?」
我忍不住反問,惠則是一臉認真地回答:
「用走的。正確來說,是做出走路的樣子。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別開玩笑!」
莉乃憤怒地說道。
「為什麼我們非得配合你走路不可?告訴我們地點,我們自己去!」
惠搖了搖頭。
「地點在深山裡,沒有明確的路標,就算看地圖我也不知道在哪裡,所以還是直接帶你們去比較快。很抱歉,我已經沒有時間了,依照我的指示用走的,這是最快抵達的方法。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只要三天便能到達,勉強來得及。」
「我們可以搭交通工具到最近的地方吧?」
聽到要走三天似乎讓舜很不高興,所以他插嘴說道。
「如果你們之後找得到我,要搭交通工具去也沒有關係。總之,我無法搭乘交通工具。還有,到達烏蝶山後,如果沒有我的指引,你們也走不到目的地。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一點。」
聽了惠說的話,我們陷入一陣苦思。不過,這時候我思考的事情大概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我想的是惠剛剛說的話語所包含的意思。惠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換句話說,那是惠太的記憶。為什麼惠太的記憶里會有「徒步三天能走到烏蝶山」的情報?
「……惠,我問你,惠太該不會是用走的吧?」
大家瞬間陷入一片沉默,彷佛在說:「你在說什麼傻話?」
大輝立刻打圓場,笑著說道:
「不對不對不對,就算他老是吵著說自己很窮,但也不可能窮到連搭電車的錢都沒有吧?」
「不,美穗說得沒錯。」
大輝的笑容因惠的回答消失。
「惠太的確是用走的。理由我已經不知道了,但我還記得路。事實上,我也是循著記憶中的道路回頭走才找到你們。美穗說得沒錯,惠太的確是一路走到烏蝶山。」
大輝、莉乃和舜驚訝得啞口無言,大概很疑惑為什麼惠太要這麼做吧。我也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麼惠太要刻意選擇一條那麼費時費力的路?不過,以他的個性來說,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吧?這一點的可能性非常高。抑或他有無法搭乘電車的理由,雖然我想不出來那個理由是什麼。
總而言之,惠太是靠著雙腳走到烏蝶山,而惠也要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你打算沿惠太走過的路走去烏蝶山嗎?」我問。
「對。惠太是走最短的距離前往烏蝶山。」
「他沒有走只有幽靈才能通過的路?」
「你是指用飛的或穿越建築物嗎?在我的記憶里只有惠太走過的路,沒有其他路徑。與其背負迷路的風險,不如沿著惠太走過的道路。」
「嗯……你說得有道理。」
大輝、莉乃和舜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擔心地看著我。
啊啊,我一定又把心裡想的事寫在臉上吧?我忍不住低下頭。結果我又打算一意孤行,即使如此──
「我……我想跟惠一起用走的。」
我抬起頭說道。
「我想知道惠太在想些什麼,以及他走過什麼樣的路。」
為什麼惠太要只身前往那個地方?他在想什麼?走過什麼樣的道路?我有一種只要依循他走過的路走就能知道答案的感覺。
「啊,不過,大家可以搭電車去,畢竟這是我任性的決定。只要在那裡會合就行了吧?我有帶手機,可以隨時保持聯絡……」
我連忙解釋,想化解尷尬。其他三人互看了一眼,然後不知為何大聲嘆一口氣。
「咦?什麼?怎麼了?」
「……我們不是說過,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嗎?」
大輝搔搔頭。
「美穗,你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莉乃一臉無奈。
「但是,一旦說出口,又聽不進任何話。」
舜膽怯地瞄了惠的方向一眼,然後聳肩。
大輝彷佛代表大家,輕輕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我們不是說過要一起去嗎?既然你要用走的,我們也用走的。」
我無法抬起頭。
結果總是這樣。當我有麻煩的時候,大家都會對我伸出援手,但我從來沒有為他們做過任何事,對惠太也是一樣。所以我才會想,至少要幫惠太完成最後的心愿,偏偏這點又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我真的好窩囊、好沒用。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高興得竊笑,所以才無法抬起頭。
「對不起……但是,謝謝你們。」
最後,我好不容易才把臉抬起來,對大家笑著說道。大輝和舜也笑了。
「與其向我們道歉,我比較希望你說要搭電車。」
莉乃吐嘈,然後把臉別向一旁,彷佛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
就這樣,我們踏上了旅程。
在高二的暑假,我們踏上追尋惠太腳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