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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部 分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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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去惠太死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們的反應都不太正面。大輝皺起眉頭,舜則是害怕得發抖。

「為什麼?」

「他不肯說,只說告訴我們的話,會讓我們更混亂。」

「這樣就讓人更不想去了。」

大輝把手交疊在頭部後方,「咚」的一聲靠在牆上。

「……你打算怎麼做?」

舜問我。

「咦,我嗎?我……嗯……」

坦白說,我很猶豫。

確實,我對惠一無所知,即使忽然冒出來說他是惠太的分身,我也很難接受,所以難怪莉乃、大輝和舜會有那種反應──懷疑、恐懼,覺得應該避開他。

但是,「惠太最後的心愿」這句話讓我耿耿於懷。如果我們不去,一定不會有其他人去幫惠太實現願望,他會永遠在人世間徘徊吧?就像無法成佛的遊魂,正如惠的存在一樣。想要實現惠太心愿的惠,其實既不是分身也不是幽靈,而是更單純的東西,是惠太無法成佛的遊魂吧?既然如此,就應該讓他從這種狀況下解放才是。如果我的力量可以解除他的束縛……

「美穗?」

「咦?啊啊,嗯……我不知道。」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對呀。」

「我到現在仍然不敢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

舜喃喃說道。

大輝用探究般的目光看著我,我則是彷佛要逃離他的視線般,將視線移向窗外。惠太死了,世界卻彷佛事不關己般,夏日的天空今天也是晴朗得萬里無雲。

我佇立在草原上。一望無際的綠色地毯,湛藍的夏日晴空,流動的白雲……是個稀鬆平常的風景。有如爸媽以前使用的電腦桌面般的綠色地平線,清晰地分隔出與天空的界線。

風吹拂而過,傳來夏季青草的味道。好舒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覺到肺的每一處都盈滿翠綠的新綠清香。我向後倒去,跟人齊高的青草成為緩衝墊,輕輕承受住我的身體。

「好舒服。」

在我身邊的人如此說道。

這個黑髮少年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惠太……」

我輕喚那個名字。

「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是我想問你的話。」

惠太苦笑地說。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

「不,當我沒說。」

奇怪?惠太不是過世了嗎?

我漠然回想起這件事,同時坐起身來。鮮綠的地平線無邊無垠,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人在。

「這裡是天堂嗎?」

惠太好像笑了。

「還差一步就是了。」

我看向身旁,惠太站起來。

「其實這裡是你本來不應該來的地方。」

「那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我也不知道。」

我聽見惠太的笑聲,但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他被跟人齊高的青草擋住,只能聽見沙沙聲響。

「惠太?你在哪裡?」

我忽然感到不安,不停四處張望。

「抱歉,我必須走了。」

只聽到從某處傳來的聲音,沙沙、沙沙。

風變得好冷,我全身發抖地按住胸口,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憂慮,心臟附近躁動不安,彷佛小學時的惠太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

「等一下,惠──」

瞬間,世界彷佛關機的電腦,變得一片黑暗。

我張開雙眼,感覺到灼熱的物體從眼角滑落至臉頰。

「是夢……」

我坐起來,發現自己在熟悉的房間裡。大輝和舜回去後,我似乎睡著了。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赭紅的晚霞將紅光灑入房間。

「你醒了嗎?」

聽見和夢中一樣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惠飄浮在房間的角落半空中。

「你睡著的時候哭了,作惡夢嗎?」

「……沒什麼。」

受到夢境的餘韻影響,現在我無法直視惠的眼睛回答。

「你的臉色很差,有適當補充水分嗎?」

不希望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偏偏他說個不停。

「我沒事。」

我邊說邊摸摸額頭。流了好多汗,睡覺的時候似乎冒了虛汗。雖然跟惠說沒事,但我的喉嚨很渴。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

「我真的沒事。」

「你之前還暈倒了,不要勉強。」

「你好囉嗦,我沒事啦。」

「就算待在室內也會脫水,你要小心一點。」

「閉嘴啦!」

我忍不住向他怒吼。

惠驚訝得張大雙眼,我自己也嚇一跳。為什麼我會這麼激動?

「……美穗?」

這句話讓我找到答案。我立刻捂住耳朵。

「閉嘴!不要用那個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終於能夠明白昨天莉乃的心情。等我回過神來,才知道那是一種幾乎讓自己狂亂的衝動──明明擁有和惠太同樣的臉,卻不是惠太的某人在自己面前說話。

「為什麼你不是惠太?如果你們不是同一個人,就不要長得一模一樣啊!為什麼你有和惠太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

我哭叫著。

「如果是幽靈,就說你是惠太啊……為什麼你是惠……為什麼你們不一樣……」

倏地,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不,我已經吐了,不斷地嘔吐,火辣的感覺令喉嚨刺痛。胃裡幾乎沒有東西可以吐,吐出來的都是胃液。胃部不斷收縮、劇烈脈動,彷佛要把胃從嘴巴吐出來一樣。鼻水和淚水一同流出,臉部的汗腺直冒冷汗。我無法呼吸了,好痛苦。

「冷靜一點。不要緊,你儘管吐,吐出來會舒服一點。」

這是惠的聲音,說的卻是惠太說過的話。

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有一次田徑隊的練習內容非常嚴苛,我勉強自己做完,最後不支倒地,吐得一塌糊塗。那時候,惠太一直撫摸我的背部,告訴我說儘管吐,吐出來會舒服一點,然後一直陪伴著我,直到我的情況穩定下來。

惠的手無法觸碰我,但我彷佛真的感覺到撫摸背部的溫暖。不可思議的是,這讓我舒服多了。狂亂的情感風暴逐漸平息,胃部停止蠕動,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但惠仍然繼續用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的手撫摸我的背部。

冷靜下來後,我才發現自己用一種很惡劣的方式遷怒於他,但惠始終對我很溫柔。我尷尬地抬起頭。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

惠只是微微一笑,表情很像那時候惠太的笑臉。我發現自己好像臉紅了,連忙把臉別向一旁。

等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我開口問道:

「你之前去哪裡?」

「去散散步。」

飄浮在房間半空中的惠感覺比較像在游泳,而不是散步。

「惠,你會飛呀?」

「與其說會飛,比較像是飄浮。」

惠說道,然後指向自己的腳。

「因為我沒有實體,也碰不到地板或地面,所以一直都是浮在半空中。現在已經比較習慣了,所以可以佯裝出走路和坐下的樣子。」

接著,他實際坐到床上給我看。雖然看起來像坐著,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床墊沒有下陷,就像在坐空氣椅子一樣。他果然很像幽靈。

「……你遲早也會消失嗎?」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認為幽靈總有一天會消失。

「對。正確來說,其實我本來早就應該消失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留在人世?」

「因為惠太有未了的心愿。」

惠毫不猶豫地回答。

「雖然惠太已經不在人世,但是他的遺願還沒有消失。我是在惠太的希望下誕生的,他希望我代替他做一件事,所以我還不能消失。」

「你還是不願意說他的遺願是什麼嗎?」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判斷不應該這麼做。」

「……好吧,我不勉強你。」

其實我想知道得不得了,但如果現在再多出新的事端,我的腦袋絕對無法負荷。

「對了,美穗,你願意考慮我的請求嗎?」

他的請求就是去惠太死去的地方,代替他實現惠太最後的心愿。

「……那個心愿很重要嗎?」

「對你們所有人來說都非常重要。」

惠的眼神很認真。那雙眼眸和惠太一樣──和想要拜託重要大事時的惠太一模一樣。只有這種地方神似惠太,讓我覺得有夠狡猾。

惠太無法成佛的靈魂……

我確認了自己現在仍然想幫助惠太讓他好好安息後,用力揪緊襯衫的下襬,直視惠的臉龐說道:

「我要去,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

當天我就開始為遠行做準備。先是聯絡社團說要請假,然後告訴爸媽我們還是決定要去露營。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打算去惠太失足死亡的山區有點不太好,所以我隨口說了一個地名。聽到我說要和朋友一起去露營,他們還以為是跟莉乃和大輝他們一起,大概沒想到我所說的朋友……其實是惠太的分身吧?我邊打包不打算使用的露營用品,以便欺瞞爸媽的耳目,邊恍惚地思考著。

只要搭乘幾小時的電車,就可以抵達那座烏蝶山。藉由文明的力量便能輕易到達很遠的地方,這實在讓人覺得有點掃興。其實我也可以當天來回,但這麼做會讓爸媽起疑,所以我決定隨便找個地方住一晚。

「你不找另外三個人一起去嗎?」

無所事事地看著我打包行李的惠問道。

「嗯……莉乃絕對不會答應,大輝和舜看起來也沒有興趣……我無法勉強他們。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去也沒關係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大家能夠一起去的話,當然最好不過。」

「放心吧,我會加油的。」

加油?加什麼油?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要加油什麼。

打包完行李,太陽也已經下山。我躺在床上,忽然覺得非常疲倦。最近發生太多事情,先是惠太下落不明,後來被人發現他的遺體;惠太的喪禮剛辦完,惠就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接著明天要出遠門。不論是好還是壞,我從以前就總是被惠太牽著鼻子走。即使連他死後也不放過我,這的確很像惠太的作風。我十六年又多一點的人生,總有惠太相伴。

但是,現在仔細回想,那個天真爛漫地把我耍得團團轉的青梅竹馬,我對他真的有一半程度的了解嗎?惠太總是不提自己的事,表面上親切開朗地和人往來,卻從不讓人踏入他的心房一步。

「惠,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我強忍睡意,恍惚地問道。

「什麼問題?」

「惠太總是不喜歡回家,我爸媽也很擔心他。他家裡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你對那件事還有記憶嗎?」

惠用食指輕輕敲了三下太陽穴。

「……抱歉,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老實說,不用知道答案,讓我心裡稍微鬆一口氣。

「沒關係,謝謝你。」

向惠道謝後,我很快就沉入夢鄉。或許是累壞了,這次我似乎沒有作夢。

二十五日早上,我很早就醒來。明明睡了很久,身體卻感覺虛脫無力。又沒有從事肉體勞動,為什麼會這麼累?我用

雙手用力拍一下臉頰,為自己打氣,然後下床。

穿上白色T恤和牛仔長褲,把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看向鏡子,一個神情略顯不安的少女回看著我。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後,背起沉重的背包走下一樓。爸媽已經起床了,向我道早安。他們臉上仍然帶有擔憂,但我刻意忽略,勉強把食之無味的早餐塞進嘴裡,接著忽然想到,不知道惠跑去哪裡?今天早上還沒有看到他。

「對了,你朋友已經來囉。」

媽媽忽然說道。我把原本像黃金鼠一樣小口啃的吐司一口塞進嘴裡,差點噎到。

「咳!」

朋友?難道媽媽也看得見惠?

「他們好像在外面等你,你快點出門吧。」

我趕緊吞下吐司,抓起背包衝出家門。

在家門前看到大輝和舜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時,我的心情很複雜。對於眼前的人不是惠而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禁納悶他們為什麼會來找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打招呼才好。

「美穗,早安。」

大輝先發現我,舉起手向我打招呼。

「你們怎麼會來……?」

「你打算去烏鴉山對吧?」

「是烏蝶山。」

舜小聲更正,大輝則是滿不在乎地敷衍舜,接著舉起他的行李給我看。巨大的背包上還掛了一個捲起來的睡袋。

「咦?為什麼……?」

我一臉困惑,舜睏倦地說:「我們陪你去。」舜也背了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背包。

「我覺得你會這麼做。因為昨天問你的時候,雖然你說不知道,卻是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

「因為你藏不住心事嘛。」

「玩抽鬼牌也很弱。」

「還有非常頑固。」

「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人能動搖你。」

「你、你們等一下!」

我揮手打斷他們的話。

「呃……也就是說,你們要跟我一起去嗎?」

大輝笑著點頭。舜則是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但也點了點頭。

我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同時對他們感到過意不去。都是因為我藏不住心事,才會害他們為我擔心。

「那個……你們真的不用勉強。」

「我們沒有勉強。惠太也是我的死黨,雖然我不信任那個叫惠的傢伙,但我還是無法漠視惠太的遺願。而且,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大輝說道,舜雖然一臉不甘願還是點頭附和。

「但是,你們又沒有見過惠……」

不知為何,這時候大輝忽然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我們剛才見過了。」

「咦?」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同時感覺到頭上有一股輕飄飄的氣息。

「早安,美穗。」

惠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在我頭上飄來飄去。

相較之下,大輝似乎比較能接受惠的存在。他把惠當成不同於惠太、超乎尋常的事物,對於嘗試觸碰惠卻穿過他的身體一事也覺得很有趣。看不到惠的人看到這一幕,只會以為大輝把手伸向空無一物的空間而笑出來,對此感到很詭異而已。舜的反應則是和大輝完全相反。他似乎很害怕惠,不願意正視惠。

他們的反應和對惠毫不掩飾氣憤的莉乃截然不同,但都看得到惠。不過,大輝和舜都說惠看起來有一點透明,所以看得見惠的程度似乎因人而異。

「不過,這也表示惠太真的有把我當朋友。雖然有點透明,但我還是看得見惠。」

大輝稍微安心地說。或許大家都有感覺到,惠太心中其實有一塊不讓任何人踏入的領域。

「我們出發吧。」

大輝如此說著,率先邁出步伐。我已經確認過大家要搭電車去,以為要往雙町站的方向走,沒想到大輝卻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咦?大輝,車站不在那個方向。」

我連忙提醒大輝,他卻沒有停下腳步。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那還用問嗎?」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去莉乃家。」

來到莉乃家門前,大輝忽然蹲下來,躲在圍牆的陰影處。

「你在做什麼?」

「噓!」

他把食指貼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聲。

我也蹲下來,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秒便看到一個人影從玄關走出來。是莉乃。她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頭上戴著草帽。以莉乃的個性來說,那一身裝扮看起來很像要去戶外活動。

「……她正要出門吧?我們不要打擾她啦。」

聽到我這麼說,大輝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的行動比我想像得還要迅速呢。」

「比你想像得還要迅速?」

「因為我跟她說,我們應該早上就會啟程。」

看到我滿臉疑惑,大輝笑著說:

「我的意思是,我應該知道莉乃的目的地。」

「咦?」

「我昨天有傳簡訊給她。」

「你跟她說什麼?」

「我說,美穗好像打算獨自跟那個分身去烏蝶山。雖然她只回我一句『是喔』,不過以她的個性,絕對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好差勁。」

舜小聲批評。

……啊啊,我終於理解了。換句話說,莉乃那一身裝扮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站起來叫住莉乃。

「莉乃!」

莉乃難得露出被嚇到的表情。以冷漠和冰山美人聞名的莉乃,其驚嚇的表情可是百年難得一見。

「……美穗?」

「還有我、舜跟幽靈。」

大輝開玩笑地說著站起身。莉乃先是一陣錯愕,然後把手貼在額頭上搖了搖頭。

「……大輝,我被你擺了一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不可能拋下美穗不管,所以才故意傳簡訊給我吧?」

「我只是好心通知你。」

大輝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簡單來說,莉乃也跟大輝和舜一樣打包了行李,準備跟我一起出門。她之後本來應該是打算去我家找我。

「莉乃,這樣真的好嗎?畢竟惠也在……」

身為始作俑者的分身,此時一臉事不關己地在我身後飄來飄去。

「所以我才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啊。」

莉乃別開目光。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你那麼容易上當,頭腦又那麼差,心裡想的事全部寫在臉上。」

「好、好過分……」

「看來大家心裡想的都一樣。」

大輝笑著說道,舜和莉乃也笑出聲。

因為我的任性而把大家卷進來,雖然對大家感到過意不去,但我也忍不住跟著大家一起笑出來。這是在惠太的喪禮後,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歡笑了呢?總覺得心情很輕鬆,早上起來時感到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惠在離我們稍遠的地方用沉靜的目光看著歡笑的我們。

四個人(加上一個幽靈)走向車站(惠佯裝走路的樣子)。我們在車站前進入一間咖啡廳。咖啡廳里也有少許客人,但沒有人對飄浮在半空中的惠有任何反應。惠曾說,只有和惠太親近的人才看得見他,我在此時感受到這句話的真實性。我們點了四杯冰咖啡,再次討論起路線。

「在這裡轉車比較好吧?雖然會增加轉車的次數,但可以節省不少時間跟金錢。」

「但是,轉車的時間只有一分鐘,錯過那班車,下一班要等到二十分鐘後,反而更浪費時間。」

「乾脆搭巴士去吧?到這個地方的話,會比搭電車還快,而且金額差不多。」

看到莉乃、大輝和舜討論得口沫橫飛,我安心地微微一笑。

「幸好大家有跟你一起來。」

惠彷佛看穿我的內心般低聲說道。

「你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對你來說,這樣也比較好吧?」

「嗯。不過,因為你看起來很高興,我才會那樣說。」

「我當然高興呀,畢竟一個人跟幽靈旅行還是會感到不安。」

「我才不是幽靈。」

惠語氣平淡地糾正,同時看向另外三人。

「他們在討論什麼?」

「討論該怎麼去烏蝶山。你要是在意,就跟他們一起討論呀。」

「還是算了吧。先不論大輝,莉乃和舜好像很排斥我……你們討論出結果了嗎?」

「嗯……現在他們在爭吵應該搭電車還是巴士去。」

「哦……」

惠似乎想說什麼,接著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

瞬間,大輝等人不約而同地看著我和惠,所以周圍的人一臉狐疑地看向我們。四名男女盯著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看來的確很詭異。我連忙把目光移向桌面,小聲詢問:

「什麼事?」

「我無法搭電車。」

「什麼?」

率先出聲的是舜。

「為什麼?你只要搭上電車不就好了?甚至還不用買車票,愛搭到多遠就能搭到多遠。」

「怎麼搭?」

惠一臉覺得好笑的表情反問。相較之下,舜則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像平常一樣坐在電車的椅子上……」

「坐在電車的椅子上?」

惠邊說邊坐在空著的椅子上──我想應該是故意的──他的身體直接穿過椅子,佯裝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樣子。

大約過了兩秒鐘我才驚覺。

「對了,惠沒有實體……」

惠說:「答對了。我沒有『搭乘』的概念,更根本的問題是沒有實體。假設我搭上電車,坐在空的座位上──應該說假裝坐下──當電車開始行駛,你們想會發生什麼事?」

「……你會維持相同的姿勢被留在原地。」

聽到莉乃喃喃回答,惠點了點頭。

「我會穿透所有東西,不論是車子還是飛機。如果我能用跟交通工具一樣的速度移動那倒也罷,偏偏即使用飛的,我的移動速度還是跟一般人步行的速度沒有兩樣。」

「不然,你該怎麼做才能跟我們去?」

我忍不住反問,惠則是一臉認真地回答:

「用走的。正確來說,是做出走路的樣子。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別開玩笑!」

莉乃憤怒地說道。

「為什麼我們非得配合你走路不可?告訴我們地點,我們自己去!」

惠搖了搖頭。

「地點在深山裡,沒有明確的路標,就算看地圖我也不知道在哪裡,所以還是直接帶你們去比較快。很抱歉,我已經沒有時間了,依照我的指示用走的,這是最快抵達的方法。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只要三天便能到達,勉強來得及。」

「我們可以搭交通工具到最近的地方吧?」

聽到要走三天似乎讓舜很不高興,所以他插嘴說道。

「如果你們之後找得到我,要搭交通工具去也沒有關係。總之,我無法搭乘交通工具。還有,到達烏蝶山後,如果沒有我的指引,你們也走不到目的地。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一點。」

聽了惠說的話,我們陷入一陣苦思。不過,這時候我思考的事情大概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我想的是惠剛剛說的話語所包含的意思。惠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換句話說,那是惠太的記憶。為什麼惠太的記憶里會有「徒步三天能走到烏蝶山」的情報?

「……惠,我問你,惠太該不會是用走的吧?」

大家瞬間陷入一片沉默,彷佛在說:「你在說什麼傻話?」

大輝立刻打圓場,笑著說道:

「不對不對不對,就算他老是吵著說自己很窮,但也不可能窮到連搭電車的錢都沒有吧?」

「不,美穗說得沒錯。」

大輝的笑容因惠的回答消失。

「惠太的確是用走的。理由我已經不知道了,但我還記得路。事實上,我也是循著記憶中的道路回頭走才找到你們。美穗說得沒錯,惠太的確是一路走到烏蝶山。」

大輝、莉乃和舜驚訝得啞口無言,大概很疑惑為什麼惠太要這麼做吧。我也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麼惠太要刻意選擇一條那麼費時費力的路?不過,以他的個性來說,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吧?這一點的可能性非常高。抑或他有無法搭乘電車的理由,雖然我想不出來那個理由是什麼。

總而言之,惠太是靠著雙腳走到烏蝶山,而惠也要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你打算沿惠太走過的路走去烏蝶山嗎?」我問。

「對。惠太是走最短的距離前往烏蝶山。」

「他沒有走只有幽靈才能通過的路?」

「你是指用飛的或穿越建築物嗎?在我的記憶里只有惠太走過的路,沒有其他路徑。與其背負迷路的風險,不如沿著惠太走過的道路。」

「嗯……你說得有道理。」

大輝、莉乃和舜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擔心地看著我。

啊啊,我一定又把心裡想的事寫在臉上吧?我忍不住低下頭。結果我又打算一意孤行,即使如此──

「我……我想跟惠一起用走的。」

我抬起頭說道。

「我想知道惠太在想些什麼,以及他走過什麼樣的路。」

為什麼惠太要只身前往那個地方?他在想什麼?走過什麼樣的道路?我有一種只要依循他走過的路走就能知道答案的感覺。

「啊,不過,大家可以搭電車去,畢竟這是我任性的決定。只要在那裡會合就行了吧?我有帶手機,可以隨時保持聯絡……」

我連忙解釋,想化解尷尬。其他三人互看了一眼,然後不知為何大聲嘆一口氣。

「咦?什麼?怎麼了?」

「……我們不是說過,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嗎?」

大輝搔搔頭。

「美穗,你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莉乃一臉無奈。

「但是,一旦說出口,又聽不進任何話。」

舜膽怯地瞄了惠的方向一眼,然後聳肩。

大輝彷佛代表大家,輕輕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我們不是說過要一起去嗎?既然你要用走的,我們也用走的。」

我無法抬起頭。

結果總是這樣。當我有麻煩的時候,大家都會對我伸出援手,但我從來沒有為他們做過任何事,對惠太也是一樣。所以我才會想,至少要幫惠太完成最後的心愿,偏偏這點又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我真的好窩囊、好沒用。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高興得竊笑,所以才無法抬起頭。

「對不起……但是,謝謝你們。」

最後,我好不容易才把臉抬起來,對大家笑著說道。大輝和舜也笑了。

「與其向我們道歉,我比較希望你說要搭電車。」

莉乃吐嘈,然後把臉別向一旁,彷佛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就這樣,我們踏上了旅程。

在高二的暑假,我們踏上追尋惠太腳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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