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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LEGACY OF EMPERO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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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咦?」

嘉依卡有一瞬間不明所以地目瞪口呆。

「移動……?」

監視塔在移動。

嘉依卡再次仔細地看著測距器,調整測距器的倍率。

結果她看到了——監視塔的根部,即人造構造的部份,附有幾個小小的車輪。

那座監視塔蓋在機動車的上面,因此可以移動。當然,考慮到重心啊、總高度等,那座塔應該沒辦法高速移動……不過,對狙擊方而言,沒有比「狙擊對象會移動」這件事還要更麻煩的了。正如前述所言,就算只是距離、方位有點些微的不同,都需要再次進行魔法調整。

「嘉依卡,快趴下!」

托魯從下方對她大叫。

嘉依卡大驚,回頭一瞧,只見兩頭恢復原來面貌的裝鎧龍,展翅向她的頭上襲來。嘉依卡馬上將機杖轉向——

「出來吧,〈狙擊手〉!」

完全來不及調整,就發動了魔法。

其中一頭爪子快要抓上嘉依卡的裝鎧龍,在距離幾近於零的情況下——被魔法命中,飛了出去。它的身體上開了個大洞,大到似乎可以容納嘉依卡通過。這才是這招魔法本來的威力。

不過,對裝鎧龍而言,就連這樣的大洞,也稱不上是它的致命傷吧。

而且——還有另外一頭裝鎧龍。

另外一頭裝鎧龍接替般地朝嘉依卡攻擊而去。

她根本沒有時間——連續擊出魔法。

「——!」

嘉依卡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然而——

「喔喔!」

——鏘!

吼叫聲響起的同時,也響起了硬質物體的敲擊聲響。

「……?」

嘉依卡怯怯地睜開雙眼——

「……阿卡莉!」

看到了一名年輕女孩的背影。那女孩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站在她身前保護著她。

在女孩另一頭的裝鎧龍,額頭上破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大洞。它在空中退了好幾個大步。

「我們看到你剛才的魔法,所以就過來啦。芙蕾多妮卡——」

「好啦。」

無比眼熟的白銀色裝鎧龍這麼說完,便啪啪啪地拍動翅膀,在嘉依卡的身旁降落了下來。不消說,它正是——芙蕾多妮卡。

「哎,雖然我沒什麼意思想要認親啦,但那種的,應該已經稱不上是我的同族了吧?」

芙蕾多妮卡話才剛說完,便朝著那頭頭頂被阿卡莉打破、節節後退的裝鎧龍,發動了攻擊。

裝鎧龍的要害,正是在它們的頭部。

行使魔法時所需的「核心」——腦子被破壞的話,就算是自認為不死之身的裝鎧龍,也必死無疑。想必是阿卡莉想到了這點,所以讓芙蕾多妮卡把她載到裝鎧龍的上頭,從上面飛身跳下,同時賞了它一記鐵錘吧。雖然沒有一招斃命,但至少在裝鎧龍使用魔法消除傷口的這段期間,應該沒辦法好好地對付芙蕾多妮卡的攻擊吧。

兩頭裝鎧龍在空中攪在了一起。

使用魔法讓自己復原的裝鎧龍,動作果然變得遲鈍了起來。裝鎧龍硬生生受了芙蕾多妮卡的攻擊,又被打得更往後方退去。

甚至——

「模仿托魯!」

如此說著的芙蕾多妮卡——正以巨大龍形的姿態,手拿著巨大版的托魯小機劍。芙蕾多妮卡便是用手上這把劍,將對手裝鎧龍打得落花流水。

「——哥哥!」

同時——阿卡莉腳蹬大石頭,飛身跳下。

獨角馬此時正向托魯三人步步逼近。阿卡莉此時飛身跳下,便像剛才她對裝鎧龍所做的一樣,落下的勢頭再加上自身的重量,乘載著雙重重力的鐵錘攻擊,敲入了獨角馬的天靈蓋。從嘉依卡的位置,可以看到斷角的獨角馬,正一邊吐著泡泡,一邊倒了下來。

「嘉依卡!」

托魯大喊。

「再射一次!不對,不管幾次,總之,射到擊中為止!把魔法機關破壞掉!」

「唔……呣咿……」

雖然嘉依卡如此點頭回應,然而……

她感覺到有冷汗從她的臉頰上滑落。

憑她的能力,很難擊中移動中的監視塔。

不管她再怎麼誦詠咒文來調整魔法,她狙擊的位置還是會不准。光是如此,魔法效果就已經減半了。而監視塔又在胡亂移動,她根本不可能事先預測出位置、及時詠唱咒文啊。

「可是……」

儘管如此,若在此時就這麼放棄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裡。

嘉依卡重新調整了機杖,並再度詠唱咒文。

——————————

一條雷射從頭上的天空橫穿而過。

那條雷射的蘊光量,多到足以瞬間倒轉風景的明暗程度。總算爬完峭壁的紅色嘉依卡、大衛、以及賽爾瑪,忍不住仰天望向那束光線。

「那是啥?」

「魔法。強力的——遠距離狙擊魔法。」

賽爾瑪對大衛如此回答之後,眯起雙眼。

她把機杖對準光線飛去的方向,然後用機杖的測距器觀察著。

「…………」

「怎麼了?」

大衛一邊警戒著周圍,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賽爾瑪一眼,然後問道。

塞爾瑪調整了一下測距器的倍率和焦距——

「……說不定……」

她又拉開魔法機杖的裝杆,將塞滿了化石念料的藥筒裝填進去,然後抬頭仰望長在她身旁的樹木。有好幾條很粗的樹枝——看起來似乎一個人攀上去還不至於折斷的樣子——從樹幹分叉了出來。

「大衛,嘉依卡——你們可以幫我照看一下嗎?」

賽爾瑪將機杖背在背上,然後一邊將手探向樹幹,一邊說道。

「…………」

大衛和紅色嘉依卡面面相覦了片刻。

「事到如今幹嘛還說得這麼見外啊?」

「當然。」

待確認兩人點頭同意之後,賽爾瑪也回以點頭——然後開始爬起了樹來。

——————————

監視塔——內部。

維克多坐在魔法機關的操縱席上。細碎的聲音從他的身後響起:

「對,就是這樣。停下來的話,就會被擊中。只要動起來,就能讓對方更難以擊中。慢慢地動就可以了。不過,必須要動得毫無規律。」

站在操縱席旁邊的人——正是奇伊。

不過,維克多並沒有認知到他的存在。

維克多的雙眸里布滿著血絲,挾帶著瘋狂的光芒。若有其他人在此的話,應該一眼就能明白了吧?維克多·伊熱夫斯克已經不正常了。

「你就維持現狀,直到棄獸們把他們全都解決了為止即可。」

「…………」

維克多靜默不語。

然而,奇伊卻———臉滿意地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地笑了。

——————————

擬獸的數量不斷增加。

雖然托魯、基里爾、阿卡莉三人打倒了七隻獨角馬,但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擬獸集結增加的速度遠比他們打倒的速度還要快得多。托魯他們每打倒一隻,平均就會再多來兩隻。

「可惡……!」

和當初他和嘉依卡第一次相遇時相比,他現在居然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打倒複數以上的獨角角馬,或許他可以誇讚自己進步了吧,雖然當初的武器跟現在的不一樣。不過,多虧托魯經歷了無數次的實戰,所以他的本領確實提升了不少。

然而——還是有所謂的極限。

雖說背上的傷沒有很深,但還是或多或少阻礙了托魯的行動。

「哥哥!沒事吧?」

阿卡莉這麼對他問道。

有匹獨角馬就快要咬上托魯。阿卡莉一腳把它的頭踢飛,然後利用反作用力,一個旋身——鐵錘便猛然地擊入了獨角馬的腹部。

「難說吶!」

托魯一邊大叫,一邊用小機劍攻擊另一匹從另一個方向襲來的獨角馬。

而芙蕾多妮卡則在他們的頭頂上,和裝鎧龍擬獸打得正凶。

(不過——)

敵方里沒有雙頭犬、奇眼鳥等擁有遠程武器的棄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單純只是為了避免牽連到前線的獨角馬和裝鎧龍?雖然他不曉得這到底有沒有其他意涵,不過——

(等等。)

某個想法忽然從托魯的腦中一閃而過。

他們護在身後的少女——妮娃·萊妲。

她似乎被拿來使用在跟其他亞人兵士不同的某種實驗上——只有她被關在那間特別的房間裡,由此看來,這個妮娃對這座島上的魔法師們而言,應該有著重大的意義囉?

比方說——她和擬獸、擬人兵不同,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東西?

若基里爾所言可信的話,那麼敵人害怕牽連到的,並不是「可以複製、量產」的獨角馬或裝鎧龍,而是這個妮娃·萊妲囉?

(若真是如此——)

「阿卡莉,把這女孩帶去嘉依卡那兒!」

托魯和阿卡莉背抵著背,和左右兩邊的敵人對戰。托魯一邊作戰,一邊對阿卡莉如此說道。

「嗯……?」

「敵人應該是不想要讓這個妮娃受到牽連,所以才沒有派雙頭犬和奇眼鳥過來。讓這傢伙去待在嘉依卡的身邊護衛,應該會比芙蕾多妮卡來得有用。」

「……好!」

阿卡莉點頭應好,然後一把抱起妮娃。

在此同時,托魯暫時丟開了小機劍,然後雙手交叉,蹲下膝蓋。

下一秒鐘,阿卡莉便輕輕地跳起,跳上了托魯交疊的手掌上。

「——喝啊!」

托魯使用全身的肌肉,奮力地將阿卡莉和妮娃向上丟去。同一時間,阿卡莉用力蹬了一下托魯的手掌,縱身騰躍。她們兩人就這樣子瞬間跳上了岩石的頂部。

獨角馬朝著高舉著雙手、毫無防備地露出腹部的托魯,沖了過來。

不過——

「托魯!」

下一瞬間,裝鎧龍姿態的芙蕾多妮卡從上方降落了下來。

裝鎧龍和獨角馬,到底是重量有差。獨角馬瞬間被它壓垮,撲在地上。

「你在搞什麼啊?」

「抱歉。多虧你了。」

「…………」

裝鎧龍好像很驚愕似的,表情有一瞬間緩和了下來。不過,或許是他的錯覺也說不定。芙蕾多妮卡並沒有普通人類的情感。她的言行舉止基本上都只是在模仿人類而已——

「真拿你沒辦法喵!」

但是,她說這話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莫名的開心。

「你是貓嗎?」

托魯一邊揮著機劍,一邊回應她。在一場小爆炸之後,芙蕾多妮卡變回了人類型態。下一秒鐘,她突然——咬住了托魯的脖子。

「痛——你幹嘛啊?」

「這種程度,只是『暫時契約』而已。」

芙蕾多妮卡說完的瞬間。

「——!」

托魯的雙腳浮到了空中。

托魯感覺到巨大的龍翼正在自己的背後拍打著天空。

芙蕾多妮卡一邊咬著他,一邊從背後將他抱緊——唯獨翅膀恢復成龍翼,輕飄飄地飛起。

「——這是……」

「來囉。專心攻擊!」

在芙蕾多妮卡的提醒下,托魯轉回了視線。

就在這個時候,兩匹獨角馬踏著虛空,呈螺旋狀地沖了過來。托魯雙手拿著小機劍,筆直地刺入了這兩隻獨角馬的嘴裡。

「——」

那兩隻獨角馬一邊抖著身子,一邊施力想要咬碎托魯的手臂。

雖然受了致命傷——不,正是因為它們受了致命傷,所以力氣才會大到連自己的下巴也打算一起咬碎。托魯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嘎嘎吱吱地碎開。

下一瞬間,托魯的雙臂發出了咯吱一聲,被獨角馬完全咬碎了開來。

不過——

「喝咻!」

芙蕾多妮卡喊出聲的同時,銀白色的光芒便籠罩住托魯的全身。

下一瞬間,裝鎧龍的魔法便重新造出了托魯的新手臂。連同「碎裂的舊手臂」,托魯把小機劍從獨角馬的嘴裡拖拽了出來。

托魯把這兩隻死絕的獨角馬一腳踢開,然後重新把小機劍握在了手裡。

「基里爾!」

魯一邊向腳邊的亞人兵士喚道,一邊把左手的小機劍收回鞘中,向他伸出了手臂。

「…………!」

基里爾躊躇了一秒,然後一個跳躍——抓住了托魯的手臂。

芙蕾多妮卡就這樣子飛升起來,將托魯和基里爾運到了嘉依卡等人所在的岩石頂部。托魯把基里爾放下到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的身邊。接著,他在芙蕾多妮卡的緊抱下,一邊飛上空中,一邊說道:

「嘉依卡她們就拜託你了。」

「…………好。」

基里爾一副看起來很想要問「為什麼?」的表情,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並沒有做出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傻事,而是拿起新月刀,點頭答應了。

「哥哥!」

阿卡莉抬頭望向頭上,然後叫道。

托魯也回頭仰望自己的頭上——

「——!」

看到了兩頭直衝而來的裝鎧龍。

「嗚——喔喔喔喔喔喔!」

托魯交叉著小機劍,擋下了裝鎧龍的獠牙。不過,因此而停下來的,只有一頭而已———一另一頭裝鎧龍的獠牙,深深地嵌進了托魯的身體裡。

「嗚——啊……」在體內逆流的鮮血,從嘴巴流了出來。

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基本上是「變身」的應用。把傷口「變身成無傷的狀態」——藉此來堵住傷口、治癒傷口——使人受傷的兇器就這樣子塞在傷處的話,到底是無法消除掉傷口了。

或許多虧了芙蕾多妮卡,他才能免於失血致死。不過,獠牙貫穿腹部的疼痛,讓托魯難以集中精神。意識漸趨朦朧的托魯,一邊強打著精神,一邊用右邊的小機劍,猛力戳入咬著他腹部的裝鎧龍的頭裡。

「來比看誰忍得……久……!」

是托魯會先因劇痛而精疲力竭呢?

還是裝鎧龍會為了修復腦子,而先用完魔力呢?

可是,還有另外一頭裝鎧龍。

托魯用左手小機劍擋下的裝鎧龍——竟然像是要將他的手臂吞下似地,重新咬上了托魯的手臂。

「……」

狀況跟剛才的獨角馬差不多。托魯的機劍像是要破壞對方的延髓似的,用力地貫穿了對方。然而,裝鎧龍並沒有咬碎托魯手臂的意思,而是任由獠牙嵌在他的臂肉里。

這樣一來,他連左手也沒辦法用了

而且——

(以單純的計算而言,我們這邊的修復力只有芙蕾多妮卡一人份——不,半人份。)

托魯的戰鬥能力被兩頭裝鎧龍封鎖住了。劇痛擾亂著他意識的同時,他開始估量著勝算。

他逐漸漫起紅霧的視界——閃過了獨角馬的身影。

「——!嘉依卡!」

那隻棄獸並未像往常一樣凌空踢踏,而是沿著巨大岩石,往上跑去。它從阿卡莉、基里爾叫腳下,即從他們的死角,突然飛身跳了上來。

阿卡莉和基里爾因它巨大的身軀、急奔的氣勢,而馬上驚覺做出了反應。但他們的武器僅僅劃掠過了它的身體——而獨角馬的獠牙,朝不停擊出遠距離狙擊的嘉依卡而去。

「呣咿!」

嘉依卡忍不住回頭望去。這時,獨角馬的角,擦過了她的手背。

「咿——」

嘉依卡像是被痛毆了似的,猛然向後仰去。

阿卡莉伸長鐵錘勾住她,止住了她就快要滾落的墜勢。

然而——

「………………」

血滴濺起。

碰巧——沾上了那位站在嘉依卡身旁的妮娃頰上。

從臉頰滑落下來的紅色水珠,流聚至妮娃的嘴角……

「…………」

原本妮娃就像個人偶一樣,缺少著生機。而此時,她的舌頭從她的嘴裡探了出來——唯獨她的嘴唇莫名有種活物的感覺——然後,舔取了鮮血。

藍色和紅色的陰陽妖瞳眨了又眨。

簡直就像是——突然覺醒了似的。

「……啟動因子確認。」

妮娃以恍惚茫然的口氣說道:

「動作測試開始——封印術式六層中,解除至第三層。」

托魯不明白那些話到底有什麼含意。

現在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不明白吧。

並且——每個人應該都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轉移至功能型態。」

妮娃說著這話的同時——向嘉依卡伸出了雙臂。

「呣呀!」

妮娃的手臂,包覆在長不見指的袖子裡。她伸出雙臂,纏上了嘉依卡的脖子。妮娃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轉嫁給嘉依卡似的,緊緊地抱住了她。

「呣咿!咦?」

事情太過突然,嘉依卡忍不住直翻著白眼。

妮娃突如其來,不分時間場合地擁抱著嘉依卡——同時,嘴唇在嘉依卡的脖子上逡巡,最後舔上了纏於脖子的連接用繩索上面的環。

然後……

「——!」

開始「變身」。

銀白色光芒從妮娃的全身滲了出來。她的輪廓,在那團光輝之中,逐漸改變。類似於裝鎧龍的變身,但是——卻好像有哪兒不太一樣。托魯他們之所以才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們已經看過很多次芙蕾多妮卡的變身了。

妮娃,哦不,妮娃變成的影子,如蛇一般,從嘉依卡的上半身,纏上了嘉依卡握著機杖的手臂——甚至纏到了機杖上。

同時,傳出了「喀哧喀哧」,如鋼製齒輪和零件互相咬合的金屬聲響。

過了一會兒——

「呣呀……」

嘉依卡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從她的背部到右肩,再從右臂到右手上的魔法機杖,附著著某種詭妙的東西。如骨頭般的形狀——但它的表面卻明顯有著鋼鐵的光澤。就像是鋼鐵製成的骨骼模型,一度被打散之後,重新組合而成似的——奇異的結構包覆著嘉依卡的上半身。

從背後隆起的零件,就像蛇拱著脖子一樣。零件的一部份,最後包覆在嘉依卡臉上的右眼及周圍。

「嘉依卡!」

阿卡莉連忙伸手,想要幫忙從嘉依卡的身上,把那個妮娃所變身而成的東西剝下來。

但是,下一瞬間,銀白色的電光亮起的同時,她被彈飛了出去。

「嗚——?」

「…………」

嘉依卡依然呆滯。

憑她嬌小的身軀,應該支撐不住那個又高又大的玩意兒才對。

那是比她還要大上一圈的魔法機杖。不過,或許是因為重量沒有像外觀看起來的那麼沉重吧,嘉依卡並沒有倒下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呃——嘉依……嘉依卡,沒事吧?」

托魯大叫。不過,他並不曉得她是否聽得見。

或許是因為驚嚇過度吧?嘉依卡就這樣子圓睜大眼,全身凝固。

然後——

——————————

她沒有感覺到恐懼和不可思議的感覺。

妮娃所變身而成的東西,從擁抱轉為——纏住身體。

那東西反而就像是配合著嘉依卡的身體,改變了自己似的。她絲毫沒有感覺到重量、牴觸、和拘束感。最後包覆在她半邊臉上的「零件」,也並未讓她厭到嫌惡,反而像是有人正牽著她的手掌一樣,有種令她安心的感覺。

而且——

「……!」

就像是在睜眼作著夢似地——輪廓模糊的某個東西,滑入了她的意識里。

最後,那東西在嘉依卡的腦中,如此對她說道:

「藉由腦組織移植,我被賦予了四種棄獸因子。身為複合型魔法機杖,我的骨骼本身才是發揮功能的魔法機杖型態〈妮娃·萊妲〉。」

我知道。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

嘉依卡仿佛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似地,很快就明白了那東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藉由裝鎧龍的魔法來變身。

藉由雙頭犬的魔法來建構保護自己的電磁圈。

藉由奇眼鳥的魔法來精確地瞄準。

藉由獨角馬的魔法來固定、保持該機體於空中。

那是有生命的——魔法機杖。

「………………」

我知道,我該如何使用這個。

那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沉眠於自己體內的情報。

「啊…………」

嘉依卡如急喘般地張開嘴巴——下一瞬間。

「~~~~~~~~~~~~~~~~~~~~~~~~~~~~!!」

依卡誦詠著咒文。

不過,明白那是咒文的人,恐怕只有詠唱者本人——嘉依卡自己而已吧?

既如咆哮,又如嗚咽。

一連串——緩緩起伏的連鎖聲音。

這段被壓縮的咒文詠唱,就像緊密相連、連個「逗點」都沒有間隔開來的線一樣。

那是被編譯成〈妮娃·萊妲〉專用、事先嵌於嘉依卡意識深處的魔法術式,以及調整魔法用的咒文格式。

那是——

——————————

賽爾瑪注視著測距器另一頭的標的物。

標的物是偽裝成大樹、移動中的巨大高塔——基底部份的車輪。讓高塔得以移動的車輪,左右各有四個,總計共有八個。只要破壞了這些車輪,那座塔就再也移動不了了。

從剛才開始就有人一直在射出雷射。那幾道雷射束線,應該都是在瞄準那座塔沒錯。

為了破壞這座島上的——練生術研究所設施,而擊出魔法的人……

十之八九,肯定是那名白色嘉依卡沒錯。

而……靜止不動的東西,遠比移動中的東西,還要更容易擊中。

「出來吧——〈穿碎者〉!」

賽爾瑪誦詠咒文的嘴唇,浮現出一抹笑意。

她所擊出的魔法——化作成指向性衝擊波,迸射了出去。

透過測距器,她看到車輪的車軸斷裂,高塔微微地歪斜了。

——————————

整座監視塔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接著,維克多發現:基底部份的移動用結構,因此失去了反應。

「什麼!」

雖然速度不快,但這座監視塔能夠自己移動。

雖然從剛才開始,有幾髮長距離狙擊用攻擊魔法射了過來,但多虧了它本身的移動功能,這座監視塔得以不受損害,逃過一劫。

然而——

「怎麼回事?」

是車輪卡到什麼東西了嗎?還是車軸被破壞了呢?

不管怎樣……一旦停了下來,監視塔被擊中的機率便會大幅激增。

「慘了……!」

維克多不禁呻吟。

——————————

她的視野急遽擴大。

嘉依卡因大量情報的灌入而頭痛了起來。她一邊忍著頭疼,一邊感受著焦距急遠集中至那一點的感覺。

「——多重層次空間同時存在體。」

告知她這句話的人,莫非是妮娃?

某個東西,同時有著好幾個「影子」,但卻不存在於那些「影子」的所在之處。

那是——

「最適合作為動作測試對象。」

名喚奇伊德少年。

打得倒。如果是現在的話,如果是用這個的話,她可以確實打倒他。

這份確信從嘉依卡的腦海里閃過。

因此……

「出來吧——」

嘉依卡半無意識地如此大喊:

「〈滅除者〉!」

——————————

「——唔。」

佇立在好幾個地方的奇伊們——「同時存在體」,一齊轉過了身子。

在嘉依卡眼前的這位、在監視塔裡面的那位。

抑或,正在遙遠的彼方,監視著〈四月號〉的那位。

「這是……」

眾多奇伊之中,直接辨識到狀況的是——浮在嘉依卡眼前的這個奇伊。

鼓脹起來的紫色光芒,延燒著空間,擁向了奇伊。

「——!」

奇伊瞬間了悟——這是足以毀滅自己的東西。

下一瞬間,那個紫色光彈猛烈地撞上了奇伊。

奇伊——自稱奇伊的少年,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

當然,對奇伊而言,那只不過是自己的一部份。只有那個被破壞的話,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因為奇伊的本質,可稱為核心的部份,其實躲藏在其他層次的空間裡面。

然而——

「——!」

追溯而來。

紫光的破壞力,瞬間消滅了出去到表層空間的他——他的「末梢」。而後,又朝著他身在其他層次空間的本體部份,進逼而來。

那紫光並不是只燒除表面部份而已,而是像毒液、像疾病一樣,從碰觸到的部份蔓延開來,企圖滲透到「奇伊」這個存在的所有部份去。

「切除和四號的連接——」

蜥蜴或某種軟體動物,為了保住性命,會把尾巴或觸手的一部份切除之後逃跑。奇伊也試著切除自己的一部份,以躲避嘉依卡的攻擊。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紫色光芒追溯著奇伊的所有存在,越過空間層次之差,擁向奇伊躲藏在其他層次空間裡的源頭。

「——!」

臨死前的痛苦僅僅一瞬。

甚至連哀鳴都沒有留下,自稱奇伊的存在——就這樣子殞滅了。

——————————

紫色的雷射燃燒著飛過了虛空。

那雷射一邊發出足以刺穿大氣的轟隆隆聲響,一邊飛向了監視塔。

嘉依卡半無意識地射出了一擊,不僅消滅了奇伊,甚至還直擊了監視塔的中樞——收納著大型魔法機關的部份。

接著——

「——!」

壓迫感忽然緩和了下來。

托魯感覺到嵌在體內的利牙緩緩鬆開了。與此同時,一種驚懼難安的嫌惡感也一起湧現。

咬住托魯的那兩隻裝鎧龍,鬆開他,掉落了下去。

從它們掉落到地面、不停痙攣的樣子看來,它們顯然已經失去戰鬥的力量了。

「成功了——嗎?」

托魯被芙蕾多妮卡抱著,一邊飛翔在空中,一邊回頭望向另一端的監視塔。

——————————

「可惡……!」

維克多把纏在脖子上的連接用繩索抽掉,然後從操縱席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掛在牆壁上的緊急用魔法機杖,然後把機杖上的連接用繩索纏到了脖子上。糟糕。如果不能操縱擬獸的話,維克多——他就必死在亞人兵士的手下無疑了。

「如果至少能支配得了一隻裝鎧龍,不,一隻獨角馬也好……」

乘著擬獸,就可以從此處脫逃出去了。

維克多操作起魔法機杖,使出通訊用的魔法。

雖然他不能像這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一樣,可以同時操縱多隻擬獸,但如果只是一兩隻擬獸的話,維克多其實也能操縱得了。

然而——

「——?」

維克多連碰都沒碰,設在地板上的升降口口蓋就自己翻了起來。

下一瞬間,有好幾名亞人兵士從那升降口中飛身跳了出來。

「你們這些混帳……!」

維克多慌慌張張地備好機杖,但他現在根本不可能來得及誦詠咒文。亞人兵士們沉默地奔近他,其中一人擊落了他手上的機杖。維克多因脖子上的連接用繩索被扯,而往前撲倒在地。另外兩名亞人兵士,便順勢將他壓制在地上。

「住……住手——你們這些混張、你們這些低等的亞人兵士,要對我……要對我做什麼!」

「………」

亞人兵士們都緘默不語。他們俯視維克多的眼神,極為冰冷,完全無法想像他們是在看著自己往昔的「主人」。

接著——

「住……住手……!」

維克多拼命地如此呼喊。然而,亞人兵士們的新月刀還是刺入他的身體裡了。

——————————

混亂——發生在區區的轉瞬之間。

應該是因為發自監視塔的魔法通訊,突然中斷了的關係吧——棄獸們全都激烈痙攣著,然後出現了各別不同的行動。有的當場倒地,有的在同一個地方不停地打轉,有的開始攻擊起同類……但這些動作,也很快地就平靜了下來。

「結束了……嗎?」

托魯等人從巨大岩石上觀望著四周,然後喃喃說道。

大多數的棄獸都已經停下了動作,或站著不動,或蹲在原地,維持著諸如此類的狀態。恐怕是當初為了因應緊急時刻——無法控制它們的時候,或魔法通訊突然中斷的時候,可以讓它們乖乖安靜下來,而事先嵌入了相關術式吧。

更甚之——

「……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它們全部都會死掉吧。」

基里爾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因為腦子被切除了一部份,所以那些棄獸們,如

果沒有命令的話,甚至連食物也都不會去吃。恐怕過沒多久,就會餓死了吧。」

「所以它們就不會一窩蜂地擁到附近的國家或城鎮去囉?」

托魯一副累癱的樣子,一邊在岩石上坐落下來,一邊說: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對了——」

托魯重新回頭望向嘉依卡的方向,然後開口問說:

「結果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呣唔……」

嘉依卡歪著頭思索。而妮娃則以一臉茫然的表情,站在嘉依卡的身旁。

「妮娃·萊妲。」

妮娃指著自己的臉,說道。

「我不是問名字啦。我是問:你究竟是什麼人——哦不,是『究竟是什麼東西』?」

狙擊了監視塔之後,妮娃發出了跟剛才變身時一樣的銀白色光芒——然後就恢復成原本的少女模樣了。老實說,托魯等人是因為看習慣了芙蕾多妮卡的變身,所以才能夠理解得了剛才那個奇怪的大型魔法機杖,即是妮娃所變化而成的……若非如此,他們恐怕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妮娃對嘉依卡似乎極為中意,一直把自己的手臂緊緊地纏繞在嘉依卡的手臂上。因為她表情一直很茫然恍惚的樣子,所以不太懂她是在想些什麼,不過這應該是表示著她「很喜歡嘉依卡」吧。

「稍微,明白。遺產,父親的。」

嘉依卡說。

「遺產?」

「強力,且特殊。魔法,兵器。」

「……那傢伙,果然是機杖之類的嗎?」

托魯眯起雙眼,盯著妮娃瞧。妮娃雖無畏懼的樣子,但卻躲入了嘉依卡身後的陰影處,仿佛不喜歡自己的身體暴露在托魯的視線之中。

「嗯哼,很好。」

阿卡莉點頭說道。

「哪裡好了?」

「總而言之,哥哥好像被那個女孩討厭了呢。」

「…………所以這哪裡有『很好』啊!」

「不會更增添我的煩憂,所以很好。」

「煩什麼憂啊……」

托魯以疲憊的聲音和表情如是說,然後抬頭仰望頭上的天空。

「…………」

可以想像得出來:她應該是賈茲皇帝在某種目的下所做出來的魔法兵器——採用了棄獸的身體、機杖的素材,成了一個有生命的機杖。以常識的角度來看,應該很難相信會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不過,自從和嘉依卡一起行動以來,常識對托魯而言,已不再是不變、不滅的定律。

「可是——這武器究竟是要用來對付什麼呢……」

如果單純只是追求功率輸出、破壞力等問題,那麼其他還有好幾種更強、更有力的魔法機關,譬如航天要塞等等。

而她只不過是個個人用的魔法兵器。

當然,若運用方法以及使用的術式不同的話,這兵器或許可以大量破壞——但那個〈禁忌皇帝〉特地在國外設了一個秘密研究所,讓研究所製造出了這個。事出異常必有妖,由此看來,這玩意兒著實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

(用來殺死奇伊的武器……?)

雖然還是不曉得奇伊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樣子,總算能殺得死他了。

「賈茲皇帝到底是打算和什麼東西戰鬥啊……」

沒有人能回答托魯的喃喃自語。

過沒多久,仿佛是為了慰勞托魯等人殊死一戰的辛勞——仿佛是要冷卻他們因戰鬥而渾身發熱的身體,雨水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

氣氛突然一轉,整個島上被毛骨悚然的沉默完全包圍。

並非寂靜。

傾盆而降的雨聲,籠罩著這整座島。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棄獸們並沒有去避雨,而是一邊任由冰冷的雨滴打在自己的身上,一邊佇立在原地。

「——有點,可憐。」

如此置評的人,正是嘉依卡。她在研究所的出口處,眺望著棄獸們。

「你自己也老是被人襲擊、被人威脅性命。這句話,虧你還說得出口呢。」

托魯有些傻眼地說道。

然而——

「托魯。人類也是……第八種。」

「…………!」

她的這一句話,讓托魯回想起了大海魔的話語。

人類,據說是「可外加魔法器官的第八種人造物」。

當然,大海魔的話,並沒有任何保證,也沒有任何證據——但如果其言屬實,那麼棄獸們確實是人類的先驅。

由某人策劃、創造,然後——捨棄。

理由在於:「因為不符於目的」。

那麼——人類呢?人類也是出自於某種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生物嗎?

「……托魯!」

「啊啊,我聽到了——嗯?」

托魯回頭望向嘉依卡……然後皺起了眉頭。

聲音傳來的方向……不一樣。

「…………」

托魯等人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唯獨妮娃例外。她就只是站在嘉依卡的身邊,茫然地發著呆而已。

「——紅色嘉依卡。」

托魯低喃了一聲。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另一名嘉依卡及其同伴們的身上。

「……哥哥。」

「我知道啦。」

托魯的手探向了小機劍。

當時在船上用魔法互擊不太好,因此雙方暫且先收起了矛頭……但互奪「遺體」的關係,還是沒有改變。

「…………你還活著啊?」

不過——托魯的心裡,並沒有什麼疑懼不安的情緒。

雖說是敵對關係,但對方並不可憎。而且,紅色嘉依卡的個性,雖然似與白色嘉依卡恰恰相反……但或許是因為五官長得很相像吧,所以他總覺得她們之間有些共通之處。要把紅色嘉依卡視為敵人,著實會令他感到有些不情願。

阿卡莉剛剛催促托魯趕快做好備戰姿勢,也是因為她察覺出托魯心中的這般心思了吧。有時候比起托魯他自己,他這個妹妹反而更對他瞭若指掌。

「這句話,該是我對你說才對。」

紅色嘉依卡一邊走向托魯等人,一邊說道。

從她的身後、敞開的出口——

「基里爾!」

十多名亞人兵士從那兒現出了身影。

「…………」

托魯握著小機劍,瞥了一眼身旁的基里爾。

他不清楚亞人兵士們究竟是處在怎樣的立場上。雖然他和基里爾之間暫時休戰了,但同樣的提案,是否也能適用於其他的亞人兵士呢?

當然,基里爾也有可能會反悔,並讓他把嘉依卡和妮娃交出去。

然而……

「基里爾!」

一名少女從那群亞人兵士們之間飛奔而出——她全身衝撞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基里爾。

「娥蘇拉……」

「太好了,你還活著。」

「娥蘇拉也是吶。真是太好了。」

基里爾綻放出微笑,然後點了點頭說道。

名喚娥蘇拉的亞人兵士,一臉開心地用臉頰磨蹭著基里爾的胸口。其他亞人兵士們也來到了基里爾的身邊,圍聚著他,互相點頭示意。

看著他們那副光景——

「……這種氣氛,可不適合動刀動槍吶。」

大衛如是說。

他一邊面帶著苦笑,一邊又再開口說道:

「對了,有點小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這意料之外的台詞,不禁令托魯皺起了眉來。

正如前述所言,托魯等人和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在談到「遺體」時,是互相敵對的關係。可不是那種「我拜託你、你拜託我」之類的交情……

「我們沒有離開這座島的辦法。」

大衛聳了聳肩,說道:

「再說了,這裡根本沒有任何可供船隻停靠的地方。這裡的資材,似乎都是靠船隻運到中途,然後讓人丟入海中,再由大海魔去回收回來。」

這座島嶼的研究設施可是秘密中的秘密,所以才會採用這樣子的方法吧。

因此,當然也就不可能設置容易被外面發現的普通泊船場了。

而如今——魔法師們已經全都死掉了,而最為強力且能夠操縱棄獸們的監視塔魔法機關,也已經被嘉依卡破壞掉了。

「如此這般,所以呢——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啦,但那個裝鎧龍不是對你很馴服嗎?拜託你幫個忙,把我們運到陸地去吧。」

「…………」

托魯和嘉依卡、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覦。

「就算我真的能做得到——但我們憑什麼得為你們做事啊?」

就算大衛一行人無法從這座島上離開,托魯他們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困擾。

「……托魯。」

紅色嘉依卡走至托魯等人的面前。

她正拖拽著——跟白色嘉依卡一模一樣的黑色棺材。不過,和白色嘉依卡的棺材有一點不同,她那棺材上附有車輪,便於拖行,因此並不是背在她的背上。

「這個……」

紅色嘉依卡在棺材旁蹲了下來,然後微微掀開棺蓋,並從那棺材中取出了某物。

封裝在玻璃里的——「手」。

「這是報酬。」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今天是吹了什麼風啊?」

儘管動機的出發點不同,但照理說紅色嘉依卡應該也是為了收集「遺體」,所以才踏上了旅途。沒想到她居然自己交出了旅程的目的——「遺體」,這究竟是颳了什麼風啊?

「——嘉依卡,你去確認。」

阿卡莉從一旁提點了這麼一句。

「唔,呣咿。」

白色嘉依卡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眺望著紅色嘉依卡所拿出來的那個「遺體」。

「……應該,是真的。」

白色嘉依卡回頭望向托魯等人,然後對他們如此說道。雖然在旁人的眼裡,完全看不懂她究竟是如何做出這樣子的判斷。

「……嗯。」

紅色嘉依卡一副「你就收下吧」的樣子,遞出了那個「遺體」。

白色嘉依卡還是一副很膽怯的樣子,視線在紅色嘉依卡和「遺體」之間來回逡巡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伸出手,收下了「遺體」。

「反正之後再討回來就行了。」

紅色嘉依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如此碎語低喃。

的確——仔細想想,如果最終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回收全部遺體」的話,那麼,讓托魯一行人先去收集,等他們全部都收集齊全之後,再強行搶走也不遲。

「那就成交囉……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

托魯回頭望向芙蕾多妮卡,對她問道:

「你意下如何?」

她如果說什麼都不要的話,托魯他們也無法勉強得了她。

「哎,托魯說成交的話,那就成交囉。」

裝鎧龍的化身,十分乾脆地點頭答應了。

——————————

薇薇抬頭仰望頭上的星空。

滿天星空正靜悄悄地閃爍著白色的光芒,仿佛在訴說著它和地面上的悲歡離合毫無關係似的。美麗,但卻非常的遙遠。那遙遠的彼方,無論手伸得再怎麼長,也無法觸摸得到。

「…………」微微嘆了口氣,然後回頭望向背後的〈四月號〉。

基烈特隊的大型機動車,停在了沿途街上的停車場裡。機動車中,芷依塔與尼古拉應該正在和〈克里曼機構〉本部進行定期聯絡。聯絡的內容應該是——「我們決定要脫離〈克里曼機構〉,獨自行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定期聯絡。」

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則出去採買食材等等。

至於薇薇——

「……這樣子真的好嗎?」

事到如今,她還是有所遲疑。

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話,她反而不會如此茫然猶豫。可是,要夥伴們也配合她的任性——她心裡果然會感到有些內疚吶。

當然,她心裡很明白:是因為他們本身也很珍視亞伯力克,所以才決定和自己一起行動。可是,她如果不去理會那個叫做奇伊的神秘傢伙所說的話——那麼,大家應該早就已經接受亞伯力剋死亡的事實了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果然可說是她把他們大家牽連進來了吶。

「我——」

「做好覺悟了嗎?」

聲音出其不意地響起。

「——!」

薇薇聽見了聲音,連忙回過頭去。

站在她眼前的是——那名自稱為「奇伊」的少年。

然而……

「——?」

薇薇皺了一下眉頭。

「怎麼了嗎?」

奇伊坦然地如此問道。

「…………」

薇薇覺得有些詭異。

問她究竟是哪裡詭異,她也答不上來。但她總覺得——先前遇到的奇伊,跟眼前的這個奇伊之間,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對方本來就是個氣息非常薄弱、外表和言談莫名不對頭的傢伙……儘管這些特點都幾乎一樣,但是……

「你是奇伊?」

「是啊?你看成其他的誰了嗎?」

奇伊歪頭反問。

「哎,算了反正我原本就不知道你是什麼鬼東西了。」

薇薇如是說。

「好啦——你有何貴幹啊?」

「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情報。」

奇伊聳了聳肩說:

「聽說哈爾特根公國的公王,手上持有著『遺體』。」

「…………換句話說……」

薇薇眯起眼來說道:

「嘉依卡們會聚集到那裡去吶。」

「或許吧。」

「少在那邊裝傻了啦。反正你也到處去跟其他的嘉依卡們說過了吧。雖然我不曉得你的目的是啥……」

「…………」

奇伊曖昧地笑而不答。

薇薇直瞪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年。瞪了好一會兒之後——

「算了。就聽你的吧。」

她以挑釁的語氣如此說道。

——————————

基里爾一邊目送著自茜紅色天空離去的白銀裝鎧龍———邊嘆了口氣。

「基里爾?」

娥蘇拉從旁端詳著他的臉。

「怎麼了嗎?」

「沒……」

基里爾曖昧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放任自己一時的激動情緒,引發了叛亂,殺死了魔法師們。

老實說,他對這件事情並不感到後悔。但是,就結果而論……基里爾等人喪失目標的這件事情,卻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改變不了自己的話,那就改變世界?少在那邊說大話了。」

那個名叫托魯·亞裘拉的亂破師,在離別時說了這番話——

『先好好精進修行,然後再等個一陣子吧。等我們——等我們家的嘉依卡收集完遺體、弔唁父親之後,到那時候,肯定會掀起或大或小的戰亂。』

無論嘉依卡的想法如何,周圍的情況絕不會容許她擁有穩定和平的生活。

她若想要繼續活下去,就必須要一直逃到死亡為止吧——不然的話,就只得改變這個逼得她進退維谷的情況。譬如:乾脆就真的重建賈茲帝國算了。

托魯、還有那個白色嘉依卡真有那個意思的話,那麼他們肯定需要相應的戰力。

不管擁有多麼強力的武器,要興建一個國家,只靠四五個人,應該不太足夠吧。

那麼——

「到那時候,或許可以答應受僱於他吶。」

「咦?什麼?」

娥蘇拉以茫然的表情問道。基里爾笑著說:

「我在說戰場啦。亦即『我們可以自己選擇』的這件事情啦。」

「…………」

「在那之前,就先累積點實力好了。建國成功時,只要賣個恩情,不論是亞人兵士還是什麼,應該就不會再被低賤對待了吧。」

基里爾對娥蘇拉如此說完,便轉頭回望並排於他身後的亞人兵士同伴們。

「好啦——大家,檢查一下剩餘的資材和設備吧。雖然占地不大,但總而言之,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們的國家啦。或許得做些農夫、工匠之類的工作,但這裡就只有亞人兵士而已。我們並不比普通的人類,所以就算做不太來,也不用太過在意!」

「…………」

亞人兵士們面面相覦。

「也調查一下擬獸的活口數目。如果還有裝鎧龍、獨角馬的話,它們應該聽得懂簡單的口頭命令。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出島外去了。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比戰爭還要辛苦哦,大家謹記在心,好好地干啊!」

「…………」

有點半虛脫的亞人兵士們——在他們之間,有股氣勢正慢慢地湧現出來。

過沒多久,一陣譁然的聲響在他們之間蔓延了開來。

基里爾一邊擁著身旁的娥蘇拉,一邊心滿意足地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

他和白色嘉依卡一起爬到〈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台上。

當白色嘉依卡將連接用繩索纏到脖子上的期間——他忽然轉頭望向一旁,只見紅色嘉依卡正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這邊。

她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好強的個性如實地展現在她的臉上。

她以挑釁般的目光看著托魯——同時卻又……

(這傢伙在那座島上也發生過什麼事了嗎?)

托魯忽然作如是想。

就連白色嘉依卡也是。她在加爾瓦尼領地遇到藍色嘉依卡以來,言行舉止就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看起來有點陰鬱。而托魯從紅色嘉依卡的身上,也有感受到類似的感覺。當然,紅色嘉依卡原本就沒有白色嘉依卡來得開朗,他與她來往的時間也非常的短暫,因此,托魯並不怎麼熟悉她的個性。

「托魯。」

紅色嘉依卡出聲喚道。

「我——」

她的聲音蔫了下去,本應接著講下去的話語,消失於無聲。

托魯看著這樣子的她……

「嘉依卡·布芙丹,對吧?你的名字。」

「……?是……是啊。」

「那就繼續用這個名字,不就好了?」

「…………」

紅色嘉依卡似乎在想些什麼事情,默默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嗯。」

她如此應聲之後,又點了點頭。

她一邊重新凝望著托魯,一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必會,取回。在那之前,『遺體』——先給你們,保管。」

「……這樣啊。」

托魯苦笑。

一道聲音硬是插入了他們兩人之間——

「走囉,公主大人。」

大衛駕駛的馬車動了起來。

紅色嘉依卡就這樣子繼續凝視著托魯,同時倒退了幾步——然後跳躍起來,飛身搭上了馬車。她還是老樣子,跟白色嘉依卡不同,運動能力非常的高超。

紅色嘉依卡仍從馬車上凝望著他們這邊。托魯目送著逐漸遠去的紅色嘉依卡——

「……呃,現在可不是目送別人離開的時候啊。」

「呣咿。」

白色嘉依卡抬起頭來應道。

「結果我們也還是要前往那個哈爾特根公國嘛。」

「不過,在那之前……」

阿卡莉手叉著腰,說道:

「這小女孩要怎麼辦?」

她所指的小女孩,不消說,正是妮娃是也。

她依然迷迷糊糊、面無表情地站在〈斯維特萊納號〉的車側。

「就算你問我『要怎麼辦』,我也……」

托魯皺起臉來。

老實說,把她留在亞人兵士們的地盤——留在那座島上的話,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順道一提,亞人兵士們似乎打算重新隱居在那座島上。

他們似乎正以他們的方式重新思考、重新探索著自己的棲身之所、自己的理想狀態。關於殺害魔法師們的是非對錯,托魯既沒有資格、也沒有道理去追究他們。但就現在的情況看來,「弒親」對他們而言,或許是自立前的必要儀式吧。

只是……現在的他們,應該已無多餘心力去照顧妮娃了吧。

而且,妮娃自那之後,也都不肯離開嘉依卡的身邊了。一有機會,就常常緊黏著嘉依卡,而嘉依卡似乎也有些困惑、困擾的樣子——所以他才覺得就算硬把妮娃撇開,她恐怕也會游泳渡海,跟在後面追上來吧。

而且……還有一點。

(我們殺死了奇伊。)

對理應不該殺的人物下了殺手。

那是——

(賈茲皇帝的「遺產」。)

這對今後收集「遺體」的旅程而言,應該有著重大的意義吧。

托魯如此心想。雖然這多半只是他的預感罷了。

「也只能帶著她走了。」

當事人妮娃一副對托魯和阿卡莉視而不見、目中無此二人的樣子,逕自快步地走著,然後爬到了駕駛台上。她在嘉依卡的的身邊,緊緊地抓著嘉依卡的手臂。

「呣呀?妮……妮娃?」

「…………」

妮娃眨了眨眼睛,注視著嘉依卡。

「羞恥,妮娃,拜託,分離。」

「…………」

「那個,所以說,妮娃,可以請你稍微離遠一點嗎?」

嘉依卡切換成拉克語說道——但妮娃卻搖了搖頭:

「不要。這樣比較好。」

「怎麼搞的,怎麼搞的啊,這孩子……」

嘉依卡用拉克語呻吟著。

托魯見狀,不禁苦笑了一下——

「哥哥該不會是那種像這樣子『在一旁欣賞就可以很爽』的癖好者吧?」

阿卡莉一副頗為佩服的樣子,向他如此問道。

「『在一旁欣賞』是什麼意思?」

「聽說有的人比較偏好躲在某處,用達觀的眼神凝望著兩名少女像這樣子呵呵哈哈地玩鬧在一起的畫面。呃,我是沒有這個癖好啦,所以其實不是很懂個中的樂趣。」

「雖然聽得不是很懂,但我應該不是。」

托魯沉吟般地說完之後——便和嘉依卡兩人爬上了〈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台上。他向乘坐在貨艙頂部的芙蕾多妮卡喚了一聲:

「芙蕾多妮卡。你也別待在那種地方了,快點進去車子裡面!」

「為什麼?」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幻化成人類姿態時,要以普通人類的感覺為準。』說這話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該怎麼說呢,你待在那種地方任風吹刮的話,我會沒辦法冷靜下來啊。」

「嗯哼。」

芙蕾多妮卡縱身跳了下來,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托魯的臉。

「幹嘛啦?」

「沒幹嘛啊——」

裝鎧龍的化身以輕快的語調如此說道:

「對了。你說過你要給我咬的,對吧?」

芙蕾多妮卡一邊這麼說,一邊爬到了駕駛台上。接著,她咬住了托魯的手臂,伸舌舔了一下他的脖子。

「等——等等。你要現在在這裡?」

「我可不要再被你打哈哈矇混過去了喔。」

「托魯!」

「哥哥!」

托魯一邊聽著嘉依卡和阿卡莉悲感交雜的慘叫聲,一邊努力地想要推開芙蕾多妮卡。但對方是只裝鎧龍——就連現在保持著少女的外形,也還是有著非常強大的力量,結果反而是托魯快要被按倒在地了。

「糟糕,哥哥。我來幫你!」

連阿卡莉也爬到了駕駛台上。結果她竟然壓在托魯的身上,說道:

「真是的。居然喜歡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扭打成一團,哥哥還真是不得了的變態呢。」

「你沒資格說我——!」

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緊纏著嘉依卡的妮娃……至少就表象而言,把魯現在的確是在狹窄的駕駛台上,被諸位年輕女孩們簇擁成一團。托魯一邊被她們擠壓著,一邊大喊:

「好了,我們快點出發去哈爾特根公國吧!快追上紅色嘉依卡!」

「哥哥,你有了我們還不夠,居然還要去追趕敵方姑娘的屁股嗎?這樣還不滿足?還不滿足嗎!啊啊,你這個愛好屁股的混蛋!」

「呣咿?托魯,愛好屁股?」

「啊,那咬屁股比較好囉?」

「總之你們先給我閉嘴!快點走開!」

托魯大聲嚷道。

(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嗎?)

在他們未知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著。

這件事情無庸置疑。恐怕就連嘉依卡們,也都只是那東西期待她們會帶來某種效用,而布置於世上的「棋子」罷了。

哦不,不只如此……甚至連人類和棄獸也是。

又或者,甚至連這個世界本身也是。

其實全都掌握在某人某物的掌心之中?

不過……就算毫無意義地猛看著天空,也無助於事。倒不如一邊小心地注意著腳邊,一邊一步步前進,反而就會慢慢地看清楚一些事情了吧。

「我就做我現在能做得到的事情吧。」

托魯橫瞟著尚在哇哇亂鬧的少女們——他深深地坐進了駕駛台上的位子,然後因襲滿全身的疲勞感,而靜靜地閉上了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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