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LEGACY OF EMPEROR(1/2)
賈茲帝國分崩離析之後——過了四年。
維克多等人運用早已運至孤島上的資材,孜孜不倦地持續著研究。
命令他們進行研究的賈茲皇帝,已經不在了。但創造出賈茲皇帝所企求、所追尋的東西,已經成了維克多就算耗上一輩子,也必要達成的目標。
「……陛下。」
這景象應該會有人稱之為「奇觀」吧?又或者,應該會有人評說為「異象」吧?
大致上過著平凡人生的人,絕不會親眼見識到如此光景。
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多達三十個以上。如胎兒般蜷曲著身子,待在那些玻璃球里的,都是棄獸——以及人類。
哦不,並不是人類。正確說來,是亞人兵士才對。
大多時候,亞人兵士都是孕婦被施以了魔法處置之後所創造出來的產物……但老實說,這種方法不利於量產。這結果就跟人類生育一個嬰兒一樣,相當耗費時間和工夫。正因如此,維克多他們才會像這樣推進練生術,逐步確立不需依靠女人的肚子即能創造出亞人兵士的技術。
應用了複製棄獸的技術。
姑且嘗試看看之後,他們發現與棄獸相關的技術,也能應用在亞人兵士——及普通人類的身上。這個技術一旦確立,根據情況,說不定連這個世界的應有狀態也會因此而改變。
不過……這些終究只是研究的副產物罷了。
確立的練生術、量產的棄獸,他們以這些為基石,朝更遙遠的目標前進。
一切都只是為達目標的墊腳石,哦不,只是「零件」而已。
他們的目標是——
「——毫無,意義。」
並非嘲諷,亦非謨罵。
一道聲音突然傳了下來,維克多抬起視線。
好幾顆設置在壁邊的玻璃球——那其中格外巨大的一顆。
被關在那顆球里的大海魔,緩緩地蠕動著觸手。
唯獨這顆玻璃球,跟其他的不太一樣。
好幾根有如拷問器具的「針」——向內扎出,刺入了大海魔的殼裡。這隻大海魔並非複製品,而是大海魔的「源頭」。
第一代大海魔。
他們單純只是為了製造擬獸,所以才把它抓來——但它似乎知道許多連維克多也不曉得的事情。正因如此,當他們結束了一整套的實驗之後,仍未殺之棄之,讓它繼續活著。不過,這有很大一部份,應該是出於維克多當時的心血來潮吧。
「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在,垂死,掙扎。」
「…………」
維克多眯起眼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海魔。
那隻海洋棄獸,一邊讓關住自己的玻璃發顫著,一邊又繼續這麼說:
「當然,你們,或許,可以,改變,得了,世界。這自是,當然。世界,不如,你們,所想的,一樣。它,既非,絕對,亦不,完全。但是,魚塘,改變,對塘中的,魚,有,什麼,影響,嗎?」
「……給我閉嘴,怪物。」
維克多沉吟般地說道。
「我想了解陛下的理想、了解世界改變了之後的模樣。」
「什麼都,沒有。」
大海魔乾脆爽快地如是說。
「你,以為,魚塘,柵欄的,彼端,會有,理想的,世界,嗎?那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只是,更大的,魚塘,罷了。」
「…………」
「傀儡,啊。你,應該,要知道,你的,主人,其實,也只是,傀儡,而已。」
「……我說了,給我閉嘴!」
維克多喃喃自語般說完之後——以指尖拉動他剛剛摸索到的操作杆。
裝著大海魔的玻璃球突然不再被固定。球體因自身的重量而與連接在其上的管子分了開來,慢慢地滾動落下——重重地撞上了擂缽狀的地面。
碎裂的玻璃碎片、針、裡頭的液體,當然還有大海魔,全都滑落至開在中央的洞孔。那是用來丟棄那些沒用實驗體的洞孔。
「傀儡?我了解陛下的理想,並即將超越理想。我可不是永遠追在陛下背後的稚子吶。」
維克多咬著嘴唇——轉身背向那些並排在牆邊的成群玻璃球,然後離開了那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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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僅在轉瞬之間。或許是啟動通訊魔法時的雜訊,喚起了他過去的片斷記憶吧?
「說什麼——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所以說,那又怎樣啊!」
維克多一邊笑,一邊透過通訊魔法,向棄獸們下達命令。
掃蕩的對象是亞人兵士、以及嘉依卡的隨從們。
有著銀髮紫瞳的少女——以及魔法師同事們,則不在掃蕩範圍內。
他發出了以此為最優先的命令:不論身上有沒有「標誌」,亞人兵士皆應一律翦除。如此一來,棄獸們應該就會把侵入者、以及造反的蠢貨們一起解決掉。
「我可沒那心情奉陪那種白日夢般的話呢。」
維克多哼哼唧唧地喃喃自語。
「陛下的『遺產』由我來完成。要如何使用『遺產』,也是由我來決定……!」
透過嵌在監視塔牆壁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棄獸們出動的身影。
獨角馬、奇眼鳥、雙頭犬、裝鎧龍。
本來絕不可能組成隊列的怪物們,井然有序地在設施里進軍——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我就能明白『遺產』的操作方法了!」
透過掃描不完全的記憶所獲取到的,都是些片斷的資訊。
不過,幸好——存在著複數以上的「嘉依卡」。只要把自她們身上所獲取到的資訊連接在一起,維克多他們應該就能明白皇帝「遺產」的使用方法了。
沒錯。一切都是按著賈茲皇帝所畫的設計圖製作出來。
因此,他們並不清楚其中的詳細操作方法。
儘管明知那有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他們卻不曉得該怎麼用才好——不過,他們終於可以擺脫這般愚蠢無知的狀態了。
「我要——超越陛下!」
維克多仿佛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大叫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
「…………」
不知是何時出現的呢?
托魯·亞裘拉等人稱其為「奇伊」的少年,正靜靜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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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況——突然為之一變。
「——!」
水面上聳立著好幾根水柱。
來者跟亞人兵士們一樣,穿過通風管路和廢棄通道,飛身跳入了這座洞窟之中。不過,那物並未使用鎖練或繩子,就直接跳落了下來,這點跟亞人兵士們不同。跳下來的那物大力地濺起了水花,沉入水面下不過一會兒——下一秒鐘,便自己變出了水柱,現出了身影。
獨角馬。
踩踏在黑色虛空中,一路跑來的肉食性馬匹,一邊露出獠牙,一邊或踢在水面上、或踢在半空中,朝亞人兵士們發動了攻擊。
「什麼!」
托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棄獸不是站在亞人兵士那邊的嗎?
「托魯!」
嘉依卡發出大叫的同時,擊出了魔法。
獨角馬呈一直線地飛奔沖向正在和亞人兵士交鋒中的托魯。嘉依卡的魔法攻擊,將那匹獨角馬打飛。獨角馬迎面被擊中,再加上自己猛力向前沖的勢頭,結果它頭上的角就斷掉飛了出去——那個失去魔法「核心」的巨大身軀,再也無法停留在半空中,就這樣子沉沒到水面之下了。
「看來應該也不是來助我們一臂之力的吶。」
阿卡莉一邊揮舞著鐵錘,一邊說道。
確實如此。獨角馬遇到誰就攻擊誰,似乎完全沒在區分是亞人兵士、還是托魯一行人。
「嘖——」
和托魯交鋒的亞人兵士,蹬了一下,往後方跳去。
大海魔尚且還停留在水面附近。那名亞人兵士在大海魔的殼上著地,然後對著飛身撲上來的獨角馬鼻尖,砍出了一記斬擊。速度很快——但砍得很淺。獨角馬的臉上被砍出了一個大口子,噴出了大量鮮血。它一邊穿過亞人兵士的身側,重重地撞上了洞窟的牆面,一邊倨傲地發出憤怒的咆嘯聲。
「維克多·伊熱夫斯克……!」
亞人兵士回頭仰望頭上,發出了充滿怨懟的大喊。
仿佛在呼應著他的大喊似的——
「——糟了!」
第二批從通風口和廢棄口飛身跳了出來。
托魯馬上轉身背向亞人兵士們,踢了一下岩礁,然後撲倒嘉依卡和妮娃,將她們壓
覆在自己的身下。
「嗚——」
下一瞬間,亞人兵士的砍擊便襲上了他的背部。
雖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但托魯已無暇去顧及自己的背部了。
「真是棘手吶……!」
第二批飛身跳入洞窟里的是奇眼鳥。
人一旦暴露在這棄獸的視線——視線的魔法之中,就會再也無法戰鬥。如果這時再來只獨角馬的話,就只能活生生地讓它狼吞虎咽、吃光自己的全身了。
「托魯!」
雖然嘉依卡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但此時的托魯根本無暇去理會她。
取而代之地——托魯朝自己的妹妹大喊了一聲:
「阿卡莉!」
「——收到。」
阿卡莉一邊點著頭,一邊抓住芙蕾多妮卡的衣領,飛身跳入了水中。
幸好——可以說是幸好嗎?——奇眼鳥的視線魔法無法傳送到水中。它們視線無法直達的地方,並不會產生魔法的效果。
然而——
「……!」
大量的泡泡包圍住托魯等人的全身——泡泡的另一端是……
(水中也有啊!)
黑漆漆的洞底,應該是連通著外部。有好幾條觸手從那洞底伸了進來。那些應該都是大海魔複製品的觸手吧。畢竟洞孔並沒有大到足以讓它的本體鑽進來——不過,跟人體差不多粗的觸手,光只是其中一條的威脅性,就等同於一匹棄獸。
「…………!」
嘉依卡一邊咕嚕咕嚕地吐著泡泡,一邊喋喋地說著些什麼。
「…………!」
誦詠咒文。
恐怕是她之前也用過的斥水魔法吧——喚出排斥水流的力場,讓人在水中也能呼吸、活動的魔法。
「——!」
魔法陣開始旋轉——但轉到一半,卻像齒輪卡到了什麼東西似地停住,然後微微抖震著。
(大海魔的——)
托魯轉頭一瞧,只見海水的另一頭,觸手的尾端正在散發著小小的、銀白色的光芒——魔法的光芒。
在近距離發動同種魔法時,往往會互相干擾。如果只是魔法發揮不出效果,那已經算是不錯了;如果因此反而發揮出意料之外的效果,那麼,對魔法的控制很有可能就會失效。
(嘉依卡,住手——)
就算他這麼大叫,聲音在水中也無法傳到她的耳里。
下一瞬間——嘉依卡的魔法和大海魔的魔法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動了。
「——!」
轟隆——海水翻騰了起來。
同時發動的魔法力場,互相干擾著,在洞窟內這個有限的空間中猖狂逞凶。
接著——
「嗚喔!」
在混亂中產生的水流,不給托魯等人掙扎反抗的時間,就這樣子把他們給沖走了。
——————————
噗唰——一道濕黏的聲音響起,噴出來的鮮血染濕了牆壁。
在剎那之間斷氣成死物的魔法師,滾落在地板上。
「…………」
亞人兵士們向下俯視著屍體。
在這間練生術研究所的各個地方,都可以看得見如此光景。
在基里爾的煽動之下,亞人兵士們決定舉旗造反,推翻他們時至昨日的「飼主」。一旦取下了緊箍咒,造反便是件意外簡單的事了……得以一口氣釋放出長年累積的委屈。
魔法師們過去太不把亞人兵士們放在眼裡了。
對他們而言,亞人兵士們只不過是研究材料的一種。自從擬人兵士的量產試作成功了之後,他們的重要度就更加下降了。想當然耳——魔法師們對亞人兵士的態度,也隨之越來越差。
魔法師們對此絲毫沒有感覺到任何疑問、也沒有任何危機意識。
他們忘了:亞人兵士們雖然形貌有所不同,但同樣都是擁有喜怒哀樂的人類啊。
「戰場就在這裡。」
一名亞人兵士喃喃地如此說道。
「早知道就不要等了。」
「啊啊,是啊。」
另一名亞人兵士也贊同著他。
「真不該期待有誰會來挑起戰亂。」
「我們挺身作戰的地方,就是戰場。」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吶……」
「我們的棲身之所,就由我們自己來創造。」
一名亞人兵士回頭望著同伴,痛快地如此宣告。
「來吧——也去把其他魔法師們找出來……」
他話才說到這兒——就在這個時候。
「~~~~!」
通道里的亞人兵士,聽見了某種叫聲。
「怎麼了?」
殺了魔法師的亞人兵士們,一起走出到通道上。
這時,他們看到了——
成群的雙頭犬——從通道奔跑了過來。
亞人兵士們馬上確認纏在他們手臂上的「標誌」。
擬獸們基本上不會襲擊有「標誌」的人。至少亞人兵士們是這麼聽說的。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才能夠順順利利地解決掉好幾個擬人兵士。
然而——
「……喂!」
雙頭犬其中一邊的頭部——發動魔法的「核心」——沒有眼鼻的次要頭部,正在震抖著。
——嘿魯克倫思魯杰倫揠魯克倫……
誦詠咒文。
他們暗自叫糟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遲了。
雙頭犬們放出了雷擊魔法。銀白色的電光通過通道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以真真正正的光速一路攀移,襲上了亞人兵士們。
「——呀啊!」
亞人兵士們一邊發出慘叫,一邊痙攣。
因為他們帶著新月刀這種容易導電的武器,因此便硬生生受下了雙頭犬的所有雷擊。亞人兵士們一個接著一個當場倒地。雙頭犬一邊晃著非魔法器官的主要頭部,一邊咬上了亞人兵士們的咽喉。
這次,換成亞人兵士們噴出了鮮血。
不過——
「嗚——」
有幾名及早逃入了剛才的房間,躲過了雷電的攻擊。
他們揮起新月刀,朝咬住同伴咽喉的雙頭犬發動攻擊。雖說是棄獸,但魔法就是魔法,一樣都需要時間誦詠咒文。亞人兵士們原本就動作靈活,足以匹敵野獸。他們光只是手上有著武器,在進行格鬥戰時,形勢就比雙頭犬要來的強。
有幾隻雙頭犬被割開了喉嚨,倒在了地上。
然而——
「吃我這招!」
瞬間砍倒了兩隻雙頭犬的亞人兵士,將新月刀從第三隻的背後,刺入了它的脖子。
然而——
「——!」
銀白色的光芒亮起的同時,傷口——消失了。
「治——治癒魔法?」
下一瞬間,突然從雙頭犬的背上長出來的「劍」,貫穿了亞人兵士的身體。
亞人兵士們沒有察覺到——
第三隻跟剛才那兩隻不一樣,它並沒有發射出雷電——並沒有使出雙頭犬特有的雷擊魔法。因為它們剛才一起成群發動攻擊,因此亞人兵士們沒能察覺到它們每一隻的差別。
「嘎啊……怎……怎……怎麼可能……」
雙頭犬憑空生出的「劍」穿刺過他的臉,讓他的話斷在了這裡。
「——!」
其他亞人兵士們大驚。雙頭犬在他們的面前,一邊沐浴在銀白色的光芒里,一邊改變了形貌。
變成了不只兩個頭,而是九個頭、八條尾、身披鱗片鎧甲的異形怪物。
「裝鎧龍!」
等他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從九個方向襲擊而去的頭部,咬上了亞人兵士的全身。
「嘎,啊,啊,啊啊啊啊——」
連慘叫都沒能完整叫出,那名亞人兵士即被那九個頭——紛紛往各個方向撕裂開來,變成九個肉塊,滾落在通道上。
「…………!」
其餘亞人兵士們擺出了備戰姿勢。
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濃濃的恐懼。擬獸的腦子被削去了一部份,精神受到別人的控制。而他們跟擬獸不同,他們有自由意志——自我意識,因此會被恐懼所左右。儘管說了什麼「戰場」云云,但大多數的亞人兵士,並不曉得「當自己身處於被殺的一方」時的恐懼。
那是處在鋪天蓋地、極具壓倒性的力量之下——只能束手任對方活活玩死的恐懼。
原本擬態成雙頭犬的裝鎧龍,輕輕地搖身一變。
接著
——便開始了一場大屠殺。
——————————
藍色瞳孔和紅色瞳孔。
一回過神———對陰陽妖瞳就近在他的眼前。
「嗚喔!」
托魯忍不住驚叫出聲,彈跳般地站起了身來。
妮娃原本便在鼻尖互碰的極近距離下,端詳著托魯的臉。他這麼一跳,兩人的頭當然就這樣從正面相撞了。
「嗚喔……」
托魯忍不住抱頭。
相對於他——妮娃雖然因為吃了一記頭槌,而順勢仰倒了身子,但她就只是屁股著地,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而已。絲毫沒有因為吃痛而皺起臉來。
「頭怎麼這麼硬……!」
托魯呻吟。
頭槌之類的招式,在格鬥戰時格外好用,因此托魯也曾經有過幾次經驗——但毫無心理準備,事出突然地迎頭撞上,比刻意而為的頭槌,還要更痛了好幾倍。
托魯抱著頭,忍痛良久——然後才為了弄清楚,而向妮娃問道:
「……你沒事嗎?」
「沒事。」
妮娃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真的不痛不癢的樣子。
「這頭蓋骨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托魯一邊呻吟,一邊如此說道——然後重新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裡是——」
某處的房間裡面。
身旁的牆壁上開著貌似通風口的洞孔。由此看來,應該是海水沿著通風口逆流,將他們衝到了此處吧。周圍的地板濕淋淋的。他的四周有昏迷不醒的嘉依卡,以及——
「…………」
托魯握起落在附近的小機劍。
倒在他身旁的是一名亞人兵士。正是那名有著黑色、亞麻色雙色頭髮,並和托魯交鋒了好幾次的亞人兵士。他面朝著牆壁,一動也不動,不曉得是昏迷、還是死了。
沒有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的身影。
不知道是被衝去了別的地方呢?還是仍待在剛才那個洞窟之中呢?
然後——
「……真是頑強呢。」
有個人以平靜的聲音如此評違。
站在牆邊的那個身影——是個眼熟的傢伙。
「……奇伊?」
雖然托魯很清楚這名少年總是神出鬼沒…
但他真的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遇上這個傢伙。
「你……究竟……」
「『下一個遺體』的持有人相關情報,我明明都已經特地提供給你們了,你們怎麼還在這種地方耽擱呢?」
奇伊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多虧了你們,我總算找到此處了。」
「……什麼?」
「賈茲皇帝籌設的練生術研究所。他打從一開始就預測到自己——賈茲帝國會被殲滅,所以特意在國外籌設了這個秘密設施。我雖然知道有這處的存在,但並不清楚確切的位置在哪裡。」
奇伊的語氣十分冷靜——簡直就像是在閒聊一樣。
「就這層意義而言的話,我應該要向你們致謝吧。不過——」
奇伊眯起眼來繼續說:
「你們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什麼?」
「你們已經觸及到你們用不著知道的地方了。所以,得請你們卸下『棺姬嘉依卡及其同伴』的這個職務了。」
奇伊冷不防地如是說道。
「嗯,沒關係的。還有其他代替品。就算沒了你們,也沒有問題。」
「……你不是說了,你不會出手干涉的嗎?」
「當然,我不會出手干涉。」
奇伊點了點頭。
「我不能夠直接向你們出手。」
他說完,便瞥了一眼滾落在壁邊的那名亞人兵士。
「我只是提了個建議罷了。」
換句話說,亞人兵士們發動襲擊,是出於奇伊的教唆?
並非出於——亞人兵士上頭的設施管理者。而棄獸們,則是為了肅清造反的亞人兵士們,由設施管理者所派遣而來的?
「——!」
托魯——指尖探入懷中,然後將摸索到的飛鏢冷不防地擲了出去。
這一擊,絕妙得連自己都沒話說。飛鏢筆直地朝奇伊飛去,但下一瞬間,竟刺進了奇伊背後的牆壁上。
「……!」
飛鏢完美地穿過了奇伊的身子,簡直就像是他人並不在該處似的。
「沒用的。」
奇伊如此說道:
「你這樣就形同於擊打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一樣。」
「……你說什麼?」
「不管打得多賣力也沒用,因為並不是本體啊。你沒有辦法可以直接攻擊到我。不過,如果你想要重複徒勞無功的行為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
奇伊的身影輕飄飄地晃了一下。
正如他剛剛所說的話語——簡直就像是映照在水面上的影子一樣。
下一瞬間,奇伊就像打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過似地,消失得一乾二淨。
「那傢伙真的是…………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托魯哼哼唧唧地說道。
奇伊本身似乎不會直接對他們發動什麼攻擊。不過,看來他好像能夠教唆周圍的人去挑釁托魯等人。
(……這樣啊。那傢伙本身碰不到我們?)
類似於龍騎士多明妮卡的幻燈機虛像嗎?
「……算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首先得先離開這裡。誰曉得亞人兵士的同伴、或棄獸們什麼時候會蜂擁而至啊?還有,他還得去尋找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才行。
托魯將嘉依卡的身體扶坐起……然後回身至她背部這一側,為她施以柔道復甦術。
「……咳咳……!」
嘉依卡一邊咳著嗽,一邊吐了一些水。她很快地就恢復了意識,眨了眨雙眼。
「托魯……」
嘉依卡呆呆地望著托魯的臉良久。
「……!托魯!傷!」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臉色大變,對托魯如是說:
「背部!傷!」
「啊?——……是啊。」
托魯點了點頭。
嘉依卡所說的傷,是指之前他將她們護在身下時,背部遭亞人兵士砍傷的傷口。
「托魯……托魯!」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繞至他背部的那一側,然後把機杖拉到手邊,說道:
「想辦法——塞住傷。」
「呃,不用啦。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但其實砍得沒有很深——」
托魯一邊說著,一邊回頭望去——只見嘉依卡一副淚眼婆娑的模樣——他頓時張口結舌。
「怎……怎麼?你是怎麼了啊?」
「……第一次,相遇時……」
嘉依卡把額頭貼在托魯的背上,款款訴說:
「傷口,一樣,嚴重。」
「第一次相遇時?啊——是啊。」
托魯苦笑。
這麼說來,他第一次跟她相遇的時候,也和獨角馬鬥了一場,背上負了傷,甚至還在湍流之中任水衝著走呢。她現下會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也是在所難免吶。
「沒事,我沒事啦。我活到現在,都已經不知道受傷過幾次了呢。」
「……但是……」
嘉依卡緊緊地抱住托魯的背部,斷斷續續地說著:
「托魯……但是……我……」
「……?」
「如果……我……我……是假……」
嘉依卡的話說到這兒,便開始結結巴巴了起來:
「托魯……不值得……拼上性命……」
「你還在說這個啊?」
托魯嘆了口氣。
不過,他多多少少也明白她的心思。
遇上紅色嘉依卡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麼嚴重。
不過,嘉依卡在加爾瓦尼領地遇上藍色嘉依卡,得知「嘉依卡們的存在」似乎是有人在背後操控以來,她就常常故作尋常,但實則卻在心裡想著什麼心事似的。
嘉依卡恐怕是對自己本身的存在起了疑慮吧。
自己或許並不是真正的嘉依卡·賈茲。
這樣子的話,不就不值得托魯等人為她拼上性命嗎?雖然嘉依卡並不是故意為之,但這也可以算是她欺騙了他們。
「我之前就有說過了吶。」
托魯一邊望著她那濕潤的紫色雙眸,一邊說道:
「我又不是因為你是公主大
人,所以才跟隨著你。誰管你以前是什麼人啊?我的命是我的。要賣多少錢、要賭在什麼上面,全都是我的自由。還有,我已經把我的命賣給你,賣給嘉依卡·托勒龐特了!事到如今可不能退貨囉。」
「…………」
「自從失去了戰場、迷失了生存意義之後——我整個人頹喪不堪。而你卻給了我目標。是你給的啊!就這一點,我說的應該沒有錯吧?」
「…………托魯。」
嘉依卡仿佛無言以對似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托魯!」
她突然以感動萬分的聲音如此喊了一聲,然後深深地、緊緊地抱住了托魯的背部。
「痛,會痛!」
托魯大叫出聲。他這樣做,有一半是為了掩飾難為情,有一半是真的很痛。
「啊,抱……抱歉!」
嘉依卡連忙抽身,離開了托魯。
托魯站起身來,把她護在身後——然後重新握好小機劍,張口出聲:
「好了,在那兒的那位。」
「……!」
嘉依卡一臉吃驚地抬頭望著托魯的臉。
然而,托魯並沒有理會她,逕自對那名倒在壁邊的亞人兵士說道:
「你也該膩了吧?還想繼續假裝昏迷嗎?」
「——!」
嘉依卡連忙把連接用繩索尚且接在脖子上的機杖拿在手上,備好姿勢。
如果沒有誦詠咒文的話,就無法使出魔法。因此,她這與其說是為了要使出魔法,倒不如說單純只是用來當作棍棒防身罷了。
「…………」
那名亞人兵士在托魯的眼前——慢慢地起身。
看來他果然已經恢復意識了。
不過——
(果然如此。)
托魯的嘴角微微地露出了笑意。
看他站起來的樣子就知道了。那名亞人兵士顯然傷到了左肩。
(天助我也。)
如果亞人兵士是在萬全的狀態下的話,托魯他們很有可能在他醒來的時間點,就已經被將軍了吧。托魯負傷,嘉依卡沒有格鬥技能。至於妮娃,他連那孩子在想些什麼都還搞不清楚。換言之——正因為亞人兵士受了傷,所以他才在評估著襲擊托魯等人的時機吧。
「誒——我有個提議。」
亞人兵士僅以右手持著新月刀。托魯一邊看著他備戰的模樣,一邊說道:
「我想暫時休戰。」
「……什麼?」
亞人兵士吃驚地眯起了雙眼。
「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來龍去脈……但你們不是和操縱棄獸的傢伙們撕破臉了嗎?剛才在洞窟的時候,棄獸也攻擊了你們吧?」
「…………」
亞人兵士不發一語地瞪視著托魯。
「你們的事情對我們來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你們不攻擊我們,我們沒理由和你們作對。」
托魯一邊說———邊從懷中抽出飛鏢,射了出去。
「——!」
亞人兵士馬上擺出了防禦的姿勢。飛鏢從亞人兵士的身旁擦掠而過,朝他的背後飛去。當躲在房間角落陰暗處的奇眼鳥探出臉來的那一瞬間,飛鏢正中了它的臉。
額頭吃了一記飛鏢的奇眼鳥,啪噠啪噠地掙扎了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亞人兵士以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轉頭看見了這幅光景——
「你不是說了什麼戰場云云嗎?你們這麼想要戰鬥?不過,你們又是為了什麼啊?」
托魯詢問亞人兵士的聲音里,微微帶著些許自嘲。
「你問我『為什麼』?」
「我是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不可以殺人啦、要以和為貴啦,我沒打算對你說這些偽善的話。某人一日沒死,事情便永無突破之日——或許是有這樣子的情況。不過,如果戰鬥就是你們的目的的話,那事情未免太滑稽了吧?」
「托魯……」
嘉依卡眨了眨紫色眼眸,然後凝視著托魯的側臉。
她應該還記得吧——托魯為何冀望著戰亂的到來。
「作戰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單純只是要戰鬥的話,那就你們自己互相殺來殺去不就好了?別再拘泥於一些無聊的事情了,快去找點別的目的吧!」
「什麼手段……什麼目的……」
亞人兵士瞪視托魯良久——忽然轉身背過托魯兩人,將新月刀收進刀鞘里,走到剛剛托魯殺死的奇眼鳥屍體旁邊。
「那是因為你有選擇的自由吧。真是太奢侈了。」
「……什麼?」
亞人兵士一邊拈起奇眼鳥的屍體,一邊回頭說道:
「這是人工創造出來的生物。它們的腦子被切除了一部份,好讓它們更易於接受魔法師的支配;切除之後的空位,則埋著小小的機關,好讓它們易於接收通訊魔法。這是為了把它們化作為戰鬥用的傀儡。它們打從一開始便是這樣子被複製出來,而不是自然孕育的生物。」
「……真是駭人的技術吶。」
托魯並非嘲諷,他是真心地這麼認為。
然而——
「我們亞人兵士也一樣。被人製造出來當作戰爭的道具。因此,如果戰爭消失的話,我們將失去存在的理由、活著的目的、以及容許我們存在的棲身之所。手段?不不,打從一開始,戰鬥就是我們的目的。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亞人兵士一邊扔開奇眼鳥的屍體,一邊繼續說:
「找出別的目的?別說傻話了。一開始就沒被賦予存在意義的生物倒還有可能性可言,但我們是因為戰爭而被製造出來的。怎麼可能會有別的生存方式呢?」
「……可……可是……」
嘉依卡喘著氣,出聲欲語:
「那個……」
「難說喔。」
托魯以有些冷嘲熱諷的口氣說道:
「我聽那個洞窟里的大海魔說了。就連我們、就連人類,似乎也是某人為了某種目的,而創造出來的生物唷?」
「……什麼?」
亞人兵士皺起眉頭。而托魯又繼續對他說:
「你們、我們,都沒有多大的差別啦。沒有亞人兵士的棲身之所的話,那就自己造一個吧!將此做為目的,好好地戰鬥吧。這樣不就好了?」
「…………你……」
亞人兵士的表情,開始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不過——
「其實我也沒什麼資格說這些裝模作樣的大話吶。只是以『前輩』的身份給你一點忠告。世界啊,其實沒你想像中的那麼難改變。所以啊,你也可以試著自己去改變吶。」
托魯最後如此說道:
「改變不了自己的話,那就改變世界吧!」
「……用嘴皮子說些聽似很有道理的大話,也包括在亂破師的技能里嗎?」
亞人兵士吐了這麼一句。
然後——
「……基里爾。」
亞人兵士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忽然天外飛來一筆,說了這麼一個詞句。
「什麼?」
「基里爾,塔特拉47。」
托魯有一瞬間沒能搞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是——你的名字嗎?」
「對。」
亞人兵士——基里爾點了點頭。
他既不是騎士,而亞人兵士應該也並不怎麼拘泥於形式禮節——拘泥於必須在交手之前占對方自報姓名。因此,他自報姓名——代表他姑且願意接受託魯的休戰提議嗎?
「我是托魯·亞裘拉。這位是嘉依卡·托勒龐特。」
托魯說。
然後,他指著妮娃,問道:
「這傢伙,你們應該比較清楚吧?她究竟是什麼?」
「……我不知道。」
基里爾十分乾脆地這麼回答。
「維克多·伊熱夫斯克——這間設施的管理負責人。我知道那名魔法師不斷重複的實驗,就是以她作為實驗的對象。但我們既沒有魔法的知識,也沒人向我們說明過。」
「……那就沒辦法啦。」
托魯嘆了口氣。帶著這個來歷不明、名喚妮娃的少女一起走,就像帶著一個不安要素一樣。原本他還想說:要是至少能搞清楚她是什麼人就好了。
「在這兒繼續閒聊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之,我們先行動吧。」
托魯回頭望向嘉依卡兩人,然後說道。
——————————
跑啊,跑啊,跑。
亂破師的能力,屢屢被那些不明白亂破師真實本質的人們誇大、訛傳。
但是,他們並非怪物,絕對沒有無限的身體能力。老實說,他們最大的能力,並不在於肌力的強弱、亦不在於反射動作的快慢,而是在於身體運用的巧妙與否——換言之,他們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使出必要的能力。
終極的身體運用,即為亂破師奧義〈鐵血轉化〉。這招式是身體運用的極端例子。總之,就只是「暫時性地超越極限」的一個例子罷了。而「短時間內能力強化」的這個技法之外,相反地,亂破師也有「以長時間的持久力為優先、合理地限制能力」的這個技能。
因此——
「真是沒完沒了。」
跑完通道、跑出到地面上的阿卡莉,一邊用她愛用的鐵錘牽制著緊追在後的棄獸,一邊在森林裡到處逃竄。
當然,她才不會傻到停下腳來,從正面去跟對方交戰。那一整團棄獸軍團,她連總只數都不知有幾何呢。一隻一隻來的話,她還勉強可以解決得了。但對方只數有複數以上,而且還有著互相掩護的概念。被它們一起攻擊的話,就連阿卡莉也只能束手無策了。
「好厲害,好厲害。體力維持得真久呢。」
芙蕾多妮卡一邊緊抱在阿卡莉的背上,一邊以無憂無慮的口氣說道。
「真這麼想的話,那就給我下來啊!龍女孩。」
「才不要呢。」
芙蕾多妮卡說:
「阿卡莉,老是妨礙我。」
「那還不是因為你老是想要趁哥哥熟睡時偷襲他!」
「有什麼關係嘛。一天不咬個一回的話,裝鎧龍可是會寂寞至死的哦。」
「少騙人了!」
雙頭犬從隱蔽處飛身跑了出來——阿卡莉一個反轉,讓它生生受了鐵錘的猛然一擊。應戰之餘,又再說道:
「背著你,負擔真的很重。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同歸於盡啦。」
「你受傷的話,我會咬住你,並幫你治療傷口啊。」
「你真沒節操耶。我敬謝不敏——」
阿卡莉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歪頭思考:
「等等。你已經咬過好幾次哥哥了。所以,這不就是間接接吻——哦不,這不正是接吻嗎?因為是讓體液互相交融,所以反而更……!」
阿卡莉嘟嘟囔囔地喃喃自語——然後,她把芙蕾多妮卡放了下來,抓住芙蕾多妮卡的雙肩說道:
「好!咬我吧!現在馬上就咬!」
「你又沒有受傷?」
「沒關係,你咬吧!你不咬的話,我就咬你哦!」
「……阿卡莉,你的眼神好恐怖。」
「你這個變形生物,沒資格說我!哎哎,只要有受傷就行了吧?」
阿卡莉說完話的這個瞬間——獨角馬從她背後的草叢飛奔了出來。
本來不該出現在馬匹身上的獠牙,在即將咬上阿卡莉脖子的那一瞬間,阿卡莉越過肩膀,將飛鏢刺入了——它的鼻尖。
——嘎喔喔喔喔喔喔!
獨角馬慘叫。它雖然被支配著精神,但看來應該還是有痛覺的樣子。
下一秒,阿卡莉打著旋兒的鐵錘,從下方撈起般地打上了獨角馬的下顎。一道悶響響起的同時,獨腳馬原本打開的下巴,被她這麼一打,強行合上的結果,就是獠牙被折斷了數根、且身體向後仰去。
「…………」
阿卡莉一個旋身——鐵錘的軌道立時改變。她以錘尖的銳利處,從後仰的獨角馬頭部正側面毆打下去。等同於長槍槍芒的錘尖,從獨角馬的眼睛,侵入到頭蓋骨的內部,完全破壞掉它的腦子。
獨角馬發出一道悶響,倒地不起。
「……休息結束。」
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看來她停下腳步,應該是為了要順便休息吧。又或者,從她的反應速度看來,她應該是查覺到有一匹獨角馬藏身在隱蔽處,所以才對身後襲來的攻擊,裝作成毫無防備的樣子。
「我們走吧。你也要一起跑!對了,你可以變成馬載我嗎?」
「可以。不過,如果我載了你,你願意讓我咬托魯嗎?」
「嗯……真拿你沒辦法。」
阿卡莉皺起眉頭說:
「不過,你聽好了。哥哥可是我的吶。絕不可以忘了這一點!」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阿卡莉大力點頭。
「雖然我已經這麼主張了無數次,但哥哥都不給我當一回事。」
「不就是因為阿卡莉老愛開玩笑的關係嗎?」
「亂說!」
阿卡莉搖了搖頭:
「我幾時說過玩笑了?」
「…………」
「——好啦,先別說笑了……」
「——你剛剛那句,是真的在開玩笑,對吧?」
「…………」
她們兩人似乎都被對方搞得摸不著頭腦,因此無言地佇立在原地良久,仿佛忘記了她們現在的情況。
「……哎,瑣事就容後再談吧。」
「是,是。」
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銀白色的光芒籠罩住了它的身體。
——————————
在基里爾的引導下,托魯三人來到了地面上。
看來這間練生術研究所,原本就沒有配置多森嚴的警備體制。
因為是秘密設在國外的設施,因此,如果配置太過森嚴的警備體制,反而很有可能會讓這裡的存在曝光。「沒有人知道這裡的存在」,才是保護這間研究所的最佳屏障——當初基本上應該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吧。
「棄獸——以及亞人兵士的複製技術成功了之後,這裡就更加忽視警備方面了。」
基里爾一邊走著,一邊說道:
「亞人兵士的警備被削減掉了。單純的站哨工作,反而是那些思考能力已經被削除掉的擬獸、或擬人兵士會比較合適。」
「……哎,或許是這樣沒錯。」
托魯一邊跟在基里爾的身後走著,一邊說。
不管在哪兒,都一樣有棄獸的威脅——不過,也可以這麼想:在地面上,大型擬獸比較好活動,所以地面上會比較危險。但如果在連個細窄通道或出入口都沒有的房間內,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話,肯定會演變成消耗戰。這種時候,數量占優勢的擬獸,絕對比較有利。
再加上——阿卡莉被衝到跟自己不一樣的地方去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托魯判斷她應該已經出去到地面上了吧。畢竟托魯和阿卡莉師事於同一個師父,一起學習了各種知識。他們在相同的情況下,應該都會做出相同的判斷吧。
至於芙蕾多妮卡——總之,只能把希望放在她的「嗅覺」了。
「…………好了。」
巨大岩石的背陰處設置了好幾個出入口——好幾道門扉,托魯一邊關起門扉,一邊環視了一下周圍。
除了巨大岩石之外,放眼望去,全都是濃濃的綠意。他們正身在當初登上這座島時所見到的森林裡。很多地方都無法望盡,可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
對上棄獸的嗅覺和聽覺,那麼就算他們藏身於草叢之中,應該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不過,從基里爾的話可知:唯獨這次並非如此。
「擬獸們基本上全都只有最低限度的判斷力。尤其是魔法師直接用魔法控制它們的時候,比起它們的本能部份,它們反而會以魔法師的命令為優先。」
這是為了在軍事上利用棄獸,而必須要有的處置。
明明敵人就在眼前,卻被若隱若現的餌食引開注意力——這樣子根本就失去了身為「兵器」的作用。換言之——擬獸不同於棄獸,就算它們靠著絕佳的嗅覺、聽覺,查覺到某些「異常」,它們也不會對「異常」產生任何興趣。
「如果……奪走並破壞掉魔法師們的機杖的話,擬獸會變得溫馴起來嗎?」
托魯皺眉說道。
當初登上這座島時,他看見擬獸乖乖地排成隊列的畫面。
擬獸平常的狀態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從下達命令的魔法師手,搶走使出魔法的手段,擬獸是不是就不會再追擊托魯他們了?
「應該吧。個人攜帶用的魔法機杖,沒辦法一口氣操縱眾多棄獸。島嶼北邊——實驗場裡面有座監視塔。魔法師應該是用那裡面的大型魔法機關在操縱著它們。」
基里爾回答。
「……北邊啊。」
托魯抬起頭來,往頭上望去。
森林裡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密,從聳立的林間可以看見太陽的強烈光芒。
太陽的位置、光線的強度,再配合體內的生理時鐘,就可以得出大概的方位。不時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在戰場上
是理所當然的須知。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去到那兒需要花多少時間?」
「徒步的話——」
基里爾才剛回答到一半——就在這個時候。
——魔魯杰倫魔魯杰倫誒魯門色布倫哇唔倫透倫咻吶倫畔倫呀倫——
「——!」
托魯大驚,做出了備戰的姿勢。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喂喂喂喂……」
他們首先看到了五匹獨角馬。獨角馬步步逼近,圍住了托魯兩人。
不過,讓托魯大驚的,並不是它們。
而是從這群獨角馬之間現身出來的——其他身影。
有兩道人影穿著鎧甲,一身戰士的打扮。
當然,單純只是兩名人類戰士的話,他們還有辦法應付。
但問題是——那兩人的鎧甲構造、整體的設計,托魯都相當的眼熟。
「這兩個傢伙……應該是裝鎧龍吧。」
沒錯。和多明妮卡·斯考達以前的鎧甲十分相似。
「…………」
基里爾沒有回應。恐怕他也明了於心吧。
裝鎧龍的巨大身軀在森林裡絕對不吃香。因此,它們在森林裡,才採取了最便於追擊托魯兩人的型態吧。
「那裡有座略微高起的小山丘。」
基里爾指著東北方,說道:
「逃去那兒。」
「你懂不懂啊?那就是它們的企圖啊。」
獨角馬和裝鎧龍所圍的圈,有一個「缺口」。
那「缺口」恐怕是它們刻意留的吧。而那缺口的方向,正好是基里爾所說的小山丘。它們應該是打算在那裡追上他們時,裝鎧龍變回原本的巨大身軀,而獨角馬則使出凌空踢蹬的魔法,自四面八方攻擊他們吧。
然而……
「山丘上還有個巨大岩石。把背靠在岩石上的話,至少就不用擔心背後,而可以專心於戰鬥了。」
「……原來如此。」
托魯點了點頭,然後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嘉依卡,你可以使用長距離的攻擊魔法嗎?」
「呣咿?當然!」
嘉依卡一副氣勢抖擻的樣子,點了點頭。
「剛剛的話,你應該有聽見了吧?我們要護著你和妮娃,上到那座小山丘上去,並把背靠在大石頭上。你就爬到那大石頭上,瞄準射擊那座監視塔里的魔法機關吧!」
「……!」
嘉依卡一臉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沒錯。只要破壞了那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這些棄獸們很有可能就會中止行動了。
「我……我努力!」
「哦喔。我們也會努力吶。」
托魯一說完,便一把將嘉依卡嬌小的身體挾在了腋下。
「呣呀!」
「這個叫妮娃的傢伙,就交給你了。她跟你一樣,都是研究下的犧牲者吶。」
「………………」
基里爾凝視著妮娃片刻——然後不發一語地將妮娃抱了起來。妮娃依然一臉茫然的表情,任其作為。
「——走囉!」
托魯從懷中取出煙霧彈。他一邊扔出煙霧彈,一邊喊道。
——————————
使出渾身之力,對門板用力一踢。
多虧了賽爾瑪剛剛所擊出的魔法,厚重的鐵門在大衛的狠狠一踢之後,鬆開並向外倒去。
「好了………,嗚啊!」
正打算就這樣子往外面跑出去的大衛,連忙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聽見門板倒下來撞擊地面的聲響。
反而聽見海浪的聲音——波濤四濺、水花飛散的聲音。
「…………」
他用雙手抓住了出入口的門緣,看著腳底下。
地板——地面突然沒了。
「幹嘛在這種地方裝門啊,混帳!」
大衛叫出哀嚎般的吶喊。
門板的另一端,竟是斷崖絕壁。
鐵門落下的聲音,應該是被浪聲吞沒,而消失於無聲了吧?
海浪拍打岩石表面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從腳下傳來。一個不小心掉落下去的話,要麼就是直接撞上岩石表面當場死亡,要麼就是被海浪吞沒而溺死。運氣好一點的話,或許能從底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入水,而有獲救的可能性。不過,大衛絲毫沒有「想要嘗試看看」的念頭。
「真是糟糕吶。這樣子就出不去這座島了啊。」
「所以說,他們才會使用大海魔來當作船隻吶。」
賽爾瑪說完——她忽然回頭望向背後,拿起魔法機杖。
「追上來了呢。」
口氣說得簡直就像是跟自己無關似的——雙頭犬輕輕踩在石地上的腳步聲,離他們越來越近。腳步聲從賽爾瑪身體的另一端傳來,也傳入了大衛的耳里。
「可惡,這下——賽爾瑪,用魔法漂浮呢?」
「可以是可以。不過,大衛,你要留在這裡擋下它們嗎?」
賽爾瑪一邊操作著裝杆,一邊問道。
凌空奔馳的獨角馬、投擲雷電的雙頭犬、以及擁有飛行能力的裝鎧龍和奇眼鳥。就算他們使用魔法漂浮,但不管是哪一種棄獸,都肯定能追上來攻擊他們。
「…………」
大衛皺起臉來。
嘉依卡從他的身旁——
「——!」
猛然呼了一口氣,拔出背上的蛇咬劍,往上方用力揮去。
那把劍正如其名,像蛇一樣一邊緩緩地蜿蜒著,一邊沿著絕壁滑溜地向上攀爬,最後在伸直到極限時——停了下來。
「——嗯。」
嘉依卡點了點頭。
她拉了拉好幾次劍柄,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牢牢地固定住——
「喂,嘉依卡!」
「沒問題!用這個爬。」
她突然腳蹬地板,飛身跳到空中。
「……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大衛很快地就明白了嘉依卡的打算。
用蛇咬劍代替爪鉤和繩子,將劍尖嵌入岩壁里,然後藉此攀爬。
不過,蛇咬劍當初並不是為了這種使用方法而打造出來的。而且,也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蛇咬劍因絕壁的狀態而很快地脫落,害他們頭上腳下地墜落下去。因此,嘉依卡的行動,可以說是十分亂來。
然而——
「到達上面以後,我會,搖晃,繩子!」
一條細繩垂在一臉無奈的大衛面前。
不消說,這應該就是正在用蛇咬劍攀登絕壁的嘉依卡所垂降下來的吧。
「然後——抓住。聽到了嗎?」
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以一種不容分說的口氣。
「……喂,真是粗野的公主大人吶。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啊。」
賽爾瑪一邊擊出魔法,牽制那些從通道深處追過來的棄獸,一邊微微露出苦笑,點頭說道。
——————————
尖銳的聲音,無數次、無數次地從腳邊傳了上來。
托魯他們正在和棄獸奮戰的聲音。
「……呼哈……呼哈……」
獨角馬的獠牙,跟刀劍一樣又堅硬、又銳利。跟獠牙互相擊打時的聲響,等同於干戈相交的聲音。
當然——被獠牙攻擊到的話,也跟受到劍擊時一樣,都會被無情地粉身碎骨。
托魯和基里爾護著妮娃,背著巨大岩石,和棄獸們戰鬥著。
嘉依卡勘忍住想要往下看的心情,一個勁兒地攀爬著岩石。
「呼哈……呼哈……」
雙手雙腳並用,好不容易爬上岩石頂端之後——她放下背上的棺材,並將機杖放在棺材上架好。
她透過測距器望了出去,基里爾所說的方向,確實有一棵聳立得很不自然的大樹。雖然從島外——或上空眺望的話,看起來就只是棵普通的樹罷了。不過,從嘉依卡這個位置看去,那棵樹的樹根看起來是有稜有角的構造,顯然是人工的產物。
「……托魯。」
嘉依卡一邊拼命地將不安趕出自己的腦海之外,一邊開始誦詠魔法。
「——誒托魯·布多魯·迪布魯·多拉·古若布魯·芙布魯……」
長距離狙擊魔法。
想當然而,這個招式需要有極高的精準度。
所需的補正術式,也較平常的還要更為繁雜。
魔法原本就不怎麼安定,往往會因為場所、時間、氣溫、氣壓等等諸
多條件而產生不同的效果。若是固定型的大型魔法機關,或只是要使出單純的魔法效果的話,無需詠誦多長的咒文,即可發動得了。然而,個人攜帶用的魔法機杖,有很多部份得靠誦詠咒文、以及魔法師的本領來彌補才行。
當然,在長距離之下要發揮出一定程度以上的威力,這種攻擊魔法,即需要詠唱一大串的咒文,還需要進行重重的調整作業。
「阿布托,瑪布托·卡拉·西魯尼叩·巴……」
直徑比平常的還要大上雙倍以上的魔法陣,在空中出現了好幾個。
好幾層同心圓交疊,或向右旋轉,或向左迴旋,看起來像是在摸索著怎樣才是最好的組合方式。那幅光景,便是在表示嘉依卡正在進行著術式調整作業。
她也是第一次在這種距離下施展狙擊魔法。
能否順利施展出來,老實說——她自己也沒什麼自信。
但是……
「…………」
嘉依卡又瞥了一眼巨大岩石的底邊。
托魯和基里爾正在那兒和獨角馬纏鬥。
……只和……獨角馬。
沒有裝鎧龍的身影。
「——!」
「嘉依卡!」
托魯一邊大叫,一邊從懷中抽出飛鏢,丟了出去。
裝鎧龍浮起到嘉依卡的背後,正準備要偷襲嘉依卡。說時遲那時快,托魯的飛鏢不偏不倚地正中了那個裝鎧龍的鼻尖。
當然,那麼一根小小的利器,不可能殺得死人稱最接近不死之身的裝鎧龍。不過,裝鎧龍還是退怯了一下,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快射!快啊!」
托魯大叫。
沒錯。只要射中了那座監視塔的魔法機關,不論是裝鎧龍、還是獨角馬、其他棄獸等等,很有可能都會停下他們的行動。
「呣咿…………出來吧!」
嘉依卡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映在測距器里的監視塔,一邊詠唱:
「<狙擊——」
然而——下一瞬間
「……?」
正當魔法快要實際顯現,光球在機杖前端一邊放出雷電,一邊開始旋轉的時候……
嘉依卡的眼前、機杖的前方,有一道人影飄然出現。
「奇伊……?」
那道身影若無其事地佇立在半空中。托魯見狀,不禁大吼。
嘉依卡大驚,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
心裡叫糟的同時,微微偏掉的光球已經穿過有如幻影般的奇伊,射向了那位於遙遠彼方的監視塔。
光球在半空中划過了一道線。
這一擊的威力——如果命中的話,無疑能擊穿監視塔的牆壁、得以破壞其中的魔法機關。
如果——命中的話吶。
「……射偏了!」
嘉依卡喘著氣,喃喃說道。
嘉依卡所射出去的魔法光彈,準頭微偏——朝那半空中消逝而去。
「可惡……奇伊,你這混帳!」
托魯在岩下怒罵。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光是和基里爾兩人聯手對付獨角馬集團,就已經費盡他所有心力了。
「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吧。」
奇伊在毫無任何支撐的情況下,一邊安然若素地站立在半空中,一邊說道:
「要請你們就此離開舞台。」
「…………」
嘉依卡愣愣地注視著奇伊。
剛剛魔法毫無疑問地貫穿了奇伊。那是絕不可能看錯的事實。
而且,嘉依卡的魔法是以「破壞監視塔」為目的——因此,人類如果站在那魔法的射線上的話,其威力應該足以讓人化為粉塵才對。
然而——
「是啊。你的魔法殺不死我。」
奇伊點頭微笑:
「我存在於跟你們『不同層次』的空間。哎,雖然真實情況跟舉的例子在物理上的特性不同,但說白點,就是類似於『虛像』之類的吧。因此,我沒辦法直接出手殺死你們,而你們也是一樣。只有『可貫穿不同空間』的特殊強力魔法,才能起得了效用吶。」
「…………出來吧,〈狙擊手〉!」
嘉依卡再次喊道。
跟剛才的咒文完全一樣的話,就不需要再次調整了。
尚留在空中的魔法陣閃爍著光芒,嘉依卡擊出一顆凝縮了強烈光芒的球。
雖然這次也貫穿了奇伊——不過這次並沒有射偏,而是照著嘉依卡想要的軌道飛了出去。
行得通。擊得中。
嘉依卡如此確信——然而……
「——
那光球再次擦過了監視塔,消失在半空中。
「什——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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