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 模擬戰爭 FAKE WAR(1/2)
這裡本來是個——軍用的廣場。
公王於遠征前聚集軍隊、公開講話、提升士氣的地方。
這裡和市街的道路不同,並未鋪設石板或柏油,就只是個地面光禿禿、占地廣闊的場所……但平坦得就像是曾被仔細地鋪修過似的。
以前有無數的人馬,或機動車在這個地方聚集,然後出發上陣。
在人馬聚集時遭眾人踏得緊實的地面,已平整得無需再做鋪裝。
而如今又有……為數眾多的人們,踩踏在這個地方。不過,他們的目標,並非遠處的戰場,而是舉辦在這首都格蘭森近郊的武鬥大會會場。
「——感謝各位來參加。」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出現在廣場旁的格蘭森城城牆上。跟往昔一樣,他對著成排的武鬥大會參賽者公開講話。
只不過……
「對自己的本事有信心的人,好好地振奮吧。」
史帝芬嚴肅的臉孔上帶著微微的笑意,說道:
「立身發跡的捷徑『戰場』消失之後,已過了五年有餘——但汝等理應拼上性命的戰場,就在此處!」
「喔喔喔喔喔!」
許多參賽者們揮高拳頭,呼應史蒂芬的喊話。
托魯混在其中——
「……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情緒低落地這麼嘟囔著。
「他從以前就是那樣子的人啦。」
登記成他的「搭檔」的芙蕾多妮卡,也待在他的身旁。
即使如此,在這個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廣場上,她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雖然多數人現在都在注視著牆上的公王。
「這麼說來,你們算是老相識了吶。」
「算吧。畢竟他是隊長啊,多明妮卡所屬的特攻隊。」
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
「在貴族、王族的身份之前,他最先是個武人。老實說,我覺得他有點太偏頗了。不然的話,就不會自願參加什麼特攻隊了。」
「偏頗?」
「嗯——?」
芙蕾多妮卡像是想挖掘出自己腦袋裡的記憶,而歪著頭想:
「該怎麼說才好呢……我覺得他身為武人,的確是相當厲害。但另一方面,該怎麼說呢,有種『只知如此』的感覺。該說是像小孩子嗎……」
「是……不知世事嗎?」
偏頗於武術,其他事一概不知。換言之,就是個「武痴」嘛。
原本在舉辦武鬥大會之前,更甚者,在遠征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之前,聽說他施以較今為佳的仁政,公國國民們對他的評價也不差。當初他身為當政者,好巧不巧地在施政標準上無可厚非,至少不似暴君、昏君之類的人。
「——本王也準備了值得汝等拼上性命的獎品。」
史蒂芬仍在城牆上精神喊話。
若定睛一瞧,便可看見他身側——約一步之後的左右兩邊,正站了兩個貌似女性的身影。她們穿著黑衣,戴著遮臉的面紗,因此看不清她們的容貌,但從她們的身材與站姿來看,便知是對年輕的女性。
(那就是公王身邊的「嘉依卡」嗎?還真的有兩個人咧。)
先不論暫時性的合作,「嘉依卡」跟「嘉依卡」之間理應是互相爭奪「遺體」的關係,而她們兩人居然一起收集遺體……關於這一點,托魯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該不會有一個其實是替身之類的吧?還是說,那兩個「嘉依卡」背後有著不一樣的內情,所以對「遺體」的執著程度也不一樣?)
忽然——昨天薇薇所說的話,閃過了托魯的腦海。
——————————
原本並不存在著任何一個叫做『嘉依卡』的人。」
薇薇邊聳肩邊再次說道:
「只有『變身』成『嘉依卡』的人而已。」
他們雙雙在登記處完成參賽報名——之後……
托魯和薇薇,以及基烈特隊中跟薇薇同行的尼古拉·阿弗多托爾,在城邊市街的一隅談了一些話。
雖然他們以前曾以敵人的關係刀劍相交過——但從托魯他們的立場而言,並沒有什麼非殺死基烈特隊不可的理由。而基烈特隊的立場也是,只要托魯身邊沒有跟著嘉依卡的話,那麼他們就沒必要在眾人的環視下打鬥了。
「你賭上性命保護且極為重視的嘉依卡,應該也是這樣。」
薇薇露出了嘲諷的笑意。
那笑意里恐怕也包含了自嘲吧——
「應該只有賈茲皇帝本人才知道,當初他到底是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應該是練生系的魔法之一吧?總之,只要特定條件齊全,那些被事先植入『種子』的人,就會『變身』成嘉依卡。變身時會殺光自己周圍的人,將變身前的個人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繫切斷,同時促使真正的人格自滅。『自己已經不能再活下去了』——抱著這個絕望,把自己的身體讓給『嘉依卡』。」
「你是說…………你也如此嗎?」
托魯眯起眼,邊盯著薇薇邊問。
「我沒變成功。」
薇薇聳了聳肩。
「聽說我其實也襲擊了尼古拉他們,但我不記得了。」
她這麼說後後,用大拇指越肩比了比站在她背後的傭兵。
「我們所有人差點就被殺死了呢。」
尼古拉也聳了聳肩。
「幸好事情是發生在機動車裡,也幸好身在當場的大家都有一定的戰鬥技能,所以才好不容易可以壓製得了薇薇。」
「……也就是說……」
不同條件下,化為嘉依卡的薇薇將殺光基烈特隊……然後,失去可歸之處的薇薇,將完全變身成嘉依卡……嗎?
(也就是說——在我們這邊的「白色」嘉依卡也……)
那個腦袋總是少根筋,但心眼兒非常死的少女。
實在很難以想像:她是在殺了好幾個人之後,才「降生」於世。
還是說,她只是沒了那時候的記憶呢?
(也就是說……所謂的嘉依卡……)
並不是人類。說到底,其實連生物都不是。
而是由魔法所創造出來的「模擬人格」——就像某種寄生植物一樣,寄生在普通人類的體內,等待著發芽的那一瞬間?而發芽時,會「殺了」原本的人格,取而代之,然後開始為收集「遺體」這個使命而行動?
「……怎麼可能!」
托魯搖了搖頭。
他不能置信。他不想相信。
「當然,信不信由你啦。」
薇薇的口氣帶了點壞心——彷佛在戲弄困惑的托魯。
「你們的話,也有可能全都是胡說八道吶。」
「所以我說啦,是否要相信,就由你自己決定。你們趕緊從這個無聊的『圈套』中滾出來,我就省事多了。那女孩——你那邊的嘉依卡,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就很好搞定了。」
薇薇說道。
「什麼啊?說得那麼了不起——結果你也打算收集『遺體』是嗎?」
「是啊。」
「為何?」
「…………」
薇薇咬著唇,沉默不語。
雖然她至今為止都是一副嘲笑托魯的口氣和表情——但此時突然氛圍一變,彷佛被什麼東西逼入了絕境。
或許這個少女僅只是殘留著原本的人格,但出於某種理由,而無法完全甩開身為「嘉依卡」的束縛?
「——總之,既然我們目標相同,那我們總有一天還會再戰。」
尼古拉總結般地如此說道:
「像你們一樣棘手的敵人,能少掉一個或少掉一組的話,我們就省事多了。所以我們才冒昧勸告你:你所做的事,真的是值得你拼上性命的事情嗎?」
托魯忽然望向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
「幹嘛?」
「人格覆寫、受人格影響——是怎樣的感覺?」
「啊啊……你很在意那個『變身失敗』的嘉依卡跟你說的事嗎?」
芙蕾多妮卡頂著一張「我很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
「也沒有很在——」
托魯馬上否定,但否定到一半,他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好吧,我很在意。不在意才奇怪吧。」
「人類啊——」
「都是這樣耶。」
或許身為裝鎧龍的芙蕾多妮卡,會有不同的感想……托魯如此心想,於是才想試著問問看她的意見。
順道一提,從薇薇那兒聽來的話,他一句都還沒對嘉依卡——對「白色」說過。妮娃更不用說了,至於阿卡莉,他
也還沒對她說。因為當初芙蕾多妮卡人就在旁邊,所以她應該全都聽到了才對,但她至今都還沒主動對他開口說些什麼。
「就算跟你談人格……托魯,你有看過自己的人格嗎?」
芙蕾多妮卡歪頭問他。
「啥……?」
「賦予一個『措辭』之後,就會覺得那個東西好像真的『存在』一樣。這不就是人類的壞習慣嗎?雖然使用人類語言的我這樣說,也有點那個……」
「…………『存在』是指?」
「『時間』之類的,不也如此?這是人類為了在思考上的便利,所以才創造出來的語詞吧?呃,那個叫啥來著——是叫做『概念』嗎?『人格』也是如此啊。並不是真的有那樣子的物體存在在那兒,對吧?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像石頭一樣,是種嚴密結實、永遠不變的東西。
舉例來說,就像樹木,你仔細觀察的話,它是會成長、會長出年輪來的吧?人格之類的,應該也一樣吧?人類的內在,不可能永遠不變。所以心也會和身體一起改變囉?」
「哎,性格之類的東西,確實是會改變啦,但是……」
「人格和性格,有什麼差嗎?」
「…………」
被她這麼一說,托魯也啞口無言了。
他既不是學者、也不是有見識的人。這種形而上——為了概念,而漫無目的地針對概念所做的議論,對身為亂破師的托魯而言,總歸一句——是他不擅長的領域。
就在托魯兩人思考著這些事的期間——
「——前幾名的優勝者,將聘為本公國的騎士!或者——」
史蒂芬在城牆上,連連說著煽動參賽者的話語:
「授予本王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所得到的『寶物』——我的戰利品!還有,也可以只選擇獎金。要選哪種獎賞,端看得獎者的決定!」
「……果然是『遺體』嗎?雖然他沒有明說……」
托魯喃喃自語。
「本王敢說,不管選擇哪個,報償都不會遜於大戰時所賜封的大功勳!汝等就毫無牽掛地全力奮戰吧!使出己身所學的武術,打倒敵人!一切將從打倒敵人開始,然後完滿!這就是、這才是武人的人生!」
參賽者們的歡聲愈來愈高漲。
然後——
「以上,期待汝等的奮勇戰鬥!」
史帝芬這麼說完之後,旋身而去,消失在城牆上的彼端。
同時,挨在他身側的兩名女孩也不見了蹤影。
半晌過後……廣場上的狂熱慢慢地如潮水引退般地平息了下來。參賽者們開始往四面八方散去。武鬥大會其實是明天才開始,所以大家應該都是在想——令天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方為上策吧?
托魯也順著參賽者人群的動向,旋身往回走。
這時——
「……!」
芙蕾多妮卡的身影待在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參賽者之中,尤為引人注目。
而其他年輕女孩亦是如此——
「那是——」
托魯望過去的視線彼端,是薇薇和尼古拉的身影。
這就算了。畢竟托魯親眼看著他們也登記報名了比賽。
但是——薇薇兩人戒備著的對面那個對手……
「——哦。」
忽然——那個「對手」里的其中一人,像是發現到了托魯,而回過了頭來。
「果然來了嗎?亂破師。」
「……你也是吶。」
托魯用懨懨的口氣和表情回應他。
下巴很大的縱長馬面,再加上一頭可說是「蓬葆」的亂發。
整體的言行舉止給人很粗枝大葉的印象——但托魯深知:他的長槍術極為精細縝密,若隨便瞧不起他的話,可是會倒大楣。
記得是叫做「大衛」來著吧?另一個「嘉依卡」的隨從。
想當然耳,他的身邊——
「——托魯。」
一樣的銀髮紫眸。
但她將頭髮剪短,以免妨礙行動,而身上穿的衣服則是以紅色為基調。只有這幾點,跟托魯他們的嘉依卡不一樣。跟「白色」相較之下,她本人的個性也正如她的衣服所示——宛如烈火,相當燙人。
嘉依卡·布芙丹。托魯等人稱呼為「紅色」的另一個嘉依卡。
「看來大家的目標都一樣啊?」
大衛聳了聳肩說道。
「我先跟你們說好,傳言十之八九可都會是『誘餌』啊!」
托魯眯起眼說。
把「遺體」提供出來當作優勝獎品。換言之,這是為了吸引其它嘉依卡、奪取其它遺體的權宜之策。想當然耳,如果有嘉依卡已經收集完所有「遺體」的話,這計策根本就沒有意義了吧——因此,公王那邊恐怕至少有一個遺體才對。
「我知道啊。」
大衛笑著說。
然後——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托魯忽然意識到從他視線角落一晃而過的那個人物。
晃著黑色長髮、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雖然他對那髮型沒印象,但五官他記得很清楚。畢竟連三天都還沒過完吶,他想忘也忘不了。
是那個僧兵——胡戈。
長發應該是假髮吧?不曉得他禿頭樣貌的話,就不會覺得奇怪,但仔細一看,就還是會覺得那髮型好像有哪裡不自然。興許是斷食了?感覺才過了短短兩天,他就臉頰凹陷,顯得更加瘦削了。以倉促之下的變裝——改變外表印象的工作來說,他這樣算是做得非常不錯的吧。
「…………」
胡戈和其他幾名貌似同伴的男子,一邊交談,一邊走掉了。
看來他似乎也要參加這次的武鬥大會。當然,他應該不是一改初衷,變成了贊同武鬥大會。他恐怕也抱著跟托魯等人一樣的想法——可藉由得到前幾名,進而接近公王、伊琳娜和愛琳娜。
「托魯?」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或者該說一臉不太高興地呼喚著他。
當然,就互爭「遺體」這層意義而言,托魯和紅色嘉依卡等人乃敵對關係,和氣靄靄、感情融洽地相處,反而比較奇怪。
「看——什麼?」
「啊,沒……」
托魯含糊地搖了搖頭。
這個武鬥大會——恐怕不會正常地落幕吧?
這個預感,從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
格蘭森城堡的城牆很高。
建於戰國時代的要塞型都市,大多會有一圈包圍住都市本身的市街牆壁,然後在其內側又有另外一圈——包圍住城堡本身的城牆。想當然耳,城堡的長牆會遠比市街牆壁來得高,因此就算敵軍進攻到市街上,還是可以從城堡牆壁上發射弓箭、魔法等等,以攻擊入侵的敵人。
當然,市街的建築物,除了防災用的火警望樓、時鐘塔之外,就不存在比城堡城牆還要高的建物了——上面規定不准存在。因此,一旦站在這城牆上,即能一覽整個城下市街,而幾乎無甚遮蔽物……
「………………」
現在——辛正從這城牆上眺望著城下市街的東街區。旅店、交易所、市場等等主要都是集中在這一區。武鬥大會的開打就在明天,光只是從上面眺望下去,便知這行人數量比平常還要多了好幾倍。
從這個高度和距離眺望下去,很難區別一個個行人的差異。就連受過亂破師遠視訓練的辛也是——
「……托魯……和阿卡莉……嗎?」
辛以平靜的聲音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里,摻雜著微微的,真的是只有微微的感慨。但那並未傳入任何人的耳里,就這樣子飄散在拂過天空的風裡,消失於無聲。亂破師的低喃向來如此。沒有人會去一一注意戰場走狗的感慨。應該很多人都以為:亂破師沒有人類的情感吧?
然而……
「——這麼說來……」
一道聲音突然在辛的背後響起。
辛回頭越肩望向聲音的主人。
公王的養女——不,愛妾,跟平常一樣穿著宛如喪服的黑色禮服,站在他的身後。簡直就像一道影子——明明眼睛可認出她確實身在那兒,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氣息。她究竟是何時來到了這兒?就連辛也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她是伊琳娜。
辛沒見到愛琳娜的身影。興許是在公王的身邊吧。史帝芬一旦沒見著她們的人影,就會馬上失去平靜。總要有其中一人陪伴在他的身側,他才姑且能穩下心境。
「我還不曉得你的『傷』呢。」
伊琳娜笑著說。這時,
風越過城牆,吹拂而來,搖曳著她的銀色長髮。
「……我的『傷』?」
辛歪頭納悶。
「無法治癒的『傷』。人呢,原本是圓的喔。就像漂亮的珠子一樣。」
——伊琳娜以歌唱般的語調對他繼續說:
「但是,滾越多次,就會受越多傷。傷累積成缺口之後,就無法滑溜地滾了。原本向兩邊都可以滾的珠子,最後變得只能滾向一邊。人類都是這樣。」
令人似懂非懂的微妙比喻。
「不管是什麼人,都一定會有那樣的傷。你應該也有才對。」
她的口氣十分寧靜,卻又明確而斷定。
人類身上無法治癒的「傷」。
若辛身上真有那種東西的話——
「你知道了以後,打算要做什麼?」
「沒做什麼。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傷』,知道以後也只是要接納你的『傷』,僅僅如此而已。」
「……就像你對公王陛下所做的那樣?」
「沒錯。我要『治療』無法治癒的傷啊。」
伊琳娜邊散發著奇妙的自信邊說。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太到我有什麼『傷』呢。」
辛聳肩說道。
「是嗎?」
伊琳娜用小鳥般純真無垢的動作微傾脖子。
「出身亞裘拉戰魔眾的你,為什麼和昴星團六連星眾一起工作?我可以問問嗎?」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耶。」
辛以一張柔和——不,是曖昧隱晦的笑臉對她說:
「勉強說來,就只是因為剛好受僱於同一個主人啊。我們是亂破師。視完成主人的命令為無上光榮,為完成命令而不擇手段。僅僅如此而已。」
「是那樣的嗎?」
伊琳娜微微加深了笑意。
辛沉默以對。
奇妙空洞的寂靜橫亘在兩人之間。過了好一會兒——
「哎——算了。這話題改天再談。」
伊琳娜彷佛厭倦了沉默,她一這麼說完,便轉過了身去。
「…………」
辛對她行了個禮。伊琳娜漫步離開。
城牆上,冰冷的風毫不間斷地呼呼吹著。
——————————
離開廣場之後——想回旅店而稍微走了幾步,就有人出聲喚道:
「——我有話要說。」
走近托魯兩人、對他們如此說道的人,竟是胡戈。
他指著道路邊細窄小巷裡的陰影。他是想要改在那邊談話吧?托魯先探查了一下周圍的動靜氣息,確認應該沒有人在注意著他們這邊。
「…………」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互看了一眼之後——走向胡戈所指示的陰影處。
他一邊背靠著小巷其中一邊的建築物牆壁,一邊直直盯著托魯的臉……他連開場白都沒有,就直接質問了這麼一句:
「你們應該並不是想要在哈爾特根公王的麾下當官吧?」
「…………」
托魯沉默不語。芙蕾多妮卡當然也沉默不語。
胡戈一邊瞪視般地凝望著他們兩人——
「請助我們的計劃一臂之力吧!」
一邊對他們這麼說。
他想和托魯等人聯手的意圖,其實在之前放他走時,托魯就已經感覺到了。胡戈等人已失去了十幾、二十人的同伴,被逼到絕境的他們,應該正在找尋能夠共同戰鬥的戰力,即便利害並不完全一致也無所謂。
而且……
「你們是亂破師吧?只要有你們做我們的同伴,我們的計劃也能順利——」
「你們要暗殺哈爾特根公王?」
托魯的詢問,充滿著無奈的聲音。
但胡戈並不理會他的挑釁,而是搖了搖頭,對他如此說:
「那是最後的手段。我們首先該除掉的人,並不是哈爾特根公王陛下,而是那兩個蠱惑陛下的毒婦。」
「…………」
伊琳娜和愛琳娜。
恐怕是「嘉依卡」的少女們。
就像「白色」有托魯等人作為同伴一樣,伊琳娜和愛琳娜也有哈爾特根公王作為她們的庇護者——也可以作如此想。
(……該不會……)
或許托魯等人跟隨「白色」嘉依卡一事,在第三者眼裡看來,他們也像是被迷亂了心志。認為他們——不正常。之前其實也曾被基烈特隊的那些傢伙們這麼誤會過。
或者——他們全都一樣?
托魯和哈爾特根公王都同樣被嘉依卡迷住了?
若真是那樣……
(這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嘉依卡們透過一定條件,從植有「種子」的少女們「發芽」而成——她們利用容貌、言行舉止、才能,一邊獲得自己的協助者或庇護者,一邊參與著「遺體」爭奪戰。
若這是事實的話……究竟從哪裡到哪裡,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呢?
托魯想要實現嘉依卡的願望,是出自於他自己的意志。並不是被誰強制,而是在他自由意志下所做出的決定。但是,這真的是他的——自由意志嗎?
安排這種駭人之事的傢伙……恐怕就是賈茲皇帝。賈茲皇帝設想了什麼、設想到什麼地步,托魯根本無法想像。但從嘉依卡們的事情看來,他至少應該已經預想到了自己會被殺,以及戰爭會結束吧。
那麼……再追溯下去到哈絲敏的死呢?
那也是被誰安排的嗎?還是只是偶然?
「…………」
托魯落入了無底的疑念深淵。
把他的意識拉回來的是——胡戈的聲音。
「——為了勝利,就連私下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胡戈表情微微扭曲地說道:
「如果你們真不願意幫忙,那就只求你們讓我們贏也行。」
換言之,胡戈等人的想法也類似於托魯一行人。
大會期間,城堡里的警備會比較薄弱。一旦通過預賽,進入正式選拔,即可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城內。取得決賽權、贏得優勝時,順順噹噹地接近哈爾特根公王、伊琳娜和愛琳娜也不錯;或趁警備薄弱時,潛入城堡里,為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一事做預先準備也不錯——他們是這樣想的吧?
(……對我們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壞事。)
他們暗中活動時,亂破師和衛兵的注意力會轉向他們。他們若真的上前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的話——譬如在頒獎給前幾名得獎者的典禮上,他們在靠近她們兩人時猛撲上去,那麼必會引來大混亂。而托魯等人只要趁亂去尋找「遺體」即可。
然而……
「讓我考慮一下。」
托魯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催促芙蕾多妮卡離開,並走出了小巷。
他是放棄了嗎?還是把我的話當作是承諾了呢?
胡戈的聲音……沒有再追上來。
——————————
翌日早晨——武鬥大會第一天。整個首都格蘭森,以格蘭森城為中心,充滿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仰望天空,可見天上飄浮著好幾個球體。那是氣球。好幾十個氣球飄浮在格蘭森的各個地方。而每個飄浮在天上的氣球,都懸吊著相當大的鏡子。
看來公王所聘僱的魔法師們,將會使用這些鏡子,把大會的景象轉播、映射到首都各地的觀賽會場。魔法師們使用魔法,扭曲光線,讓人從什麼都看不到的位置,也能看得見原本看不到的東西——魔法也能辦得到這種事。但是,這種魔法有各種限制和極限,而鏡子似乎就是輔助該魔法的道具。
抬頭還可看到航天機兵們正騎在專用機杖上,在氣球之間飛翔的身影。
他們有的似乎在調整氣球的位置,有的則載著負責轉播的魔法師們飛來飛去。
航天機兵在每個國家都被視為精英部隊……會被派來協辦這種活動,要嘛就是公國傾了如此之大的心力在這個大會上,要嘛就是因軍隊縮編而被解僱的航天機兵也多到人滿為患了。
不管怎樣……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相當重要的活動。
「……好啦。」
托魯一邊仰望聳立於眼前的市街外牆,一邊摸上掛在腰後的兩把小機劍。
當然,他的武器不只這兩把——上自事先藏於懷中的飛鏢,下至鋼絲、飛針、煙霧彈、甚或乘風灑播的毒藥等等,全都分散偷藏於他的全身上下——不過,配合得最好、用得最習慣的武器,才是他最依賴的。先屏除「它是機劍」這件事,其實這兩把小機劍已經是托魯的一部份——托魯無須一一去意識握還是拔,也能自由自在地掌控它
,就像他身上所掌握的技能一樣,即便吐血,他也能半無意識地發揮出來。
「靠你啦。夥伴。」
托魯對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低語。
順道一提,現在的她化身成多明妮卡的模樣,裝扮是她用魔法打造出來的簡易鎧甲和長劍。雖然她本人似乎覺得平常的裝扮也並無不可,但一身擺明「我是赤手空拳」的裝扮,會被周圍的人覺得很可疑,因此托魯勒令她變身成這副模樣。
「……咦?」
芙蕾多妮卡一臉不可思議地眨巴著眼睛。
「『咦?』——什麼咦啦。」
托魯嘆氣說道。
「啊,沒。因為托魯說了『夥伴』嘛。」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說。
「我們是夥伴吧?」
「嗯,哎,是沒錯啦。」
芙蕾多妮卡的嘴角——難得地往左右兩邊大大地扯開,非常開心地笑了。
雖然這隻裝鎧龍化身平常很爽快開朗,但那只是一種演技——托魯知道她的言行舉止背後其實都空虛無物。
但她現在的這個笑容,看得出來是發自於芙蕾多妮卡的內心。
「這是自多明妮卡呼喚我以來呢。真棒吶,『夥伴』。」
「是……是嗎?」
托魯沒想到芙蕾多妮卡會這麼地高興,因此他有些慌亂了起來。
回到正題——
「坦白說,我沒有自戀到覺得自己可以從正面進攻來獲得優勝。所以我肯定會依賴你的力量——魔法。而且這個預賽想必會是一場大混戰吧。」
托魯一邊看著聳立於眼前的巨大門扉,一邊這麼說。
堵住市街外牆出入口的——門蓋。托魯等人即將挑戰的戰場,即在門的另一邊。門板前方,全都擠滿了跟托魯兩人一樣的大會預賽參賽者。
他們附近有薇薇和尼古拉,也有大衛和紅色嘉依卡的身影。
(對了,怎麼沒看到紅色嘉依卡身邊的魔法師……)
莫非是覺得不好參加這種以直接近身戰為主的武鬥大會,所以混在觀光客里了?還是說——作為伏兵,偷偷躲藏在某處呢?當然,未登記參賽的人,被禁止不得出手協助參賽者,但如果是優秀的魔法師,應該可以從遠距離發射支援魔法,而不會被人發現吧?
往眼睛無法確認的地方發射魔法,非常很難。若考慮到視野問題,那就必須要爬到某個高處。如果要在北邊廢街確保這樣子的位置,那無論如何都得要爬到市街外牆的上面。
而那是個非常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不管怎樣——
「…………」
有影子從托魯兩人的頭上掠過。
航天機兵——他們正從上方監視著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離開門還有兩百!」
站在城門左右的士兵們大喊。
門一旦打開,參賽者會像泄洪般地湧入會場——北邊街區吧。
因為可以事前閱覽大概的街區地圖,因此很多參賽者應該會為了確保地利——占個有利的位置而拼命狂奔吧。
參賽者之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僵硬。
這時……
「——托魯。」
有人出聲喚他。
仔細一瞧,紅色嘉依卡正朝托魯這兒走來。
「有——提案。」
從紅色嘉依卡的背後。可以看到大衛也走了過來。
大會開始前,她到底想說些什麼呢?托魯皺起眉頭—
「暫時,聯合作戰。」
紅色嘉依卡說道。
「聯合作戰?可是——」
「保證拔擢為官的,有優勝一組、准優勝兩組,總共三組,對吧?」
說這話的人,則是大衛。
「只要能當官,對排名沒啥興趣的傢伙,到處跟人感情融洽地成群結隊呢。」
「……啊啊,原來如此。」
托魯點了點頭。
能獲得「遺體」的,似乎只有優勝的那一組。但單純以仕宦之途為目的的話,就不一定非得要優勝。而這個全體皆敵的預賽——不,前哨戰,肯定會演變成大混戰。因此,和其他人聯手戰鬥的話,闖進下一輪的機率會比較高。
「我們不打算那樣。」
「是嗎?在通過預賽之前,咱們的利害暫時是一致的吧?」
大衛邊說邊吃吃地笑。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傭兵的現實主義,比亂破師還要更加地毫不掩飾。
能用的力量就儘量用,能使的東西就儘管使,這就是傭兵的作法。和昨天的敵人聯合作戰,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那麼值得抗拒的事。
「至少背對背時不攻擊對方——我覺得就算只是這樣的約定,差別就很大囉。」
「保證不背叛?」
「沒有耶。但也沒有非背叛不可的理由。」
大衛連點發怵的模樣都沒有,反而笑嘻嘻地說。
「……也是吶。」
確實直到通過預賽——倖存下來為止,跟他們聯合作戰有其好處,而且在這個階段,他們也沒必要背叛托魯他們吧。若要背叛的話,一開始應該就不會提議要跟他們聯合作戰了才對。
然後——
「——開門!」
士兵們大叫的同時,巨大街門的門板發出嘰咿嘰咿的聲響,緩緩地開敔了。
同一時間,參賽者們從那尚未完全開啟的隙縫,一馬當先地沖入了街區里。
「好吧。總之就先聯手吧。」
「好!」
大衛點了點頭,對紅色嘉依卡說道。
「太好了吶,公主。」
「……」
紅色嘉依卡露出了一下下驚訝的表情——旋即不知何故地紅著臉,抓住大衛的衣領,開始走了起來。
「喂,等……等等、等等!不要拉我啦!」
「大衛,多餘的發言!」
「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啦。但你不是和那傢伙——」
「閉嘴,命令!」
紅色嘉依卡和大衛就那樣子走進了街區里。
托魯無奈地目送了他們一會兒之後——
「哎,那我們走吧?」
「好呀,夥伴。」
芙蕾多妮卡一臉開心地如此說道。
——————————
微暗的房間角落,放著一輪水晶盤。
那是個大小約一合抱左右的魔法機關。雖然這世上有無數種通訊用的魔法機關,但這個道具是為了用來傳送聲音,同時也傳送眼睛可看得見的光景。
現在那水晶盤上,正映照出武鬥大會參賽者們擴散到街區各處的景象。
幾乎從正上方俯瞰下去的光景、從市街外牆上俯瞰下去的光景,甚至還有從外牆上別的位置俯瞰下去的光景——映照在水晶盤上的景象,一個接一個地不停切換。
被安排在會場各處的魔法師們,正在使用通訊魔法,將聲波、音波和光波送到這個魔法機關,以及設置在觀眾場地里的魔法機關。
預賽開始了。
已成廢墟的街區——強迫居民遷移之後所打造而成的廢墟街區。以此處為舞台的生死戰。近千人的參賽者之中,據說應該會有九成的人會在此被淘汰掉。同時——九成之中,預計會有半數或死、或重傷。
因為在去年、前年的武鬥大會上,實際上便是如此。
「今年會有幾個人呢?」
充滿整個房間的微暗,籠罩著喃喃自語的少女。
裝飾豪華、大如王座的——椅子。
少女坐在那張椅子上,一邊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一邊嫣然微笑:
「這次就能結束了嗎?還是說,明年也還需要召開武鬥大會呢?究竟會是如何呢?」
少女並非在對著誰說,而是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再不快準備『下一個』的話,就快要壞掉了吧……」
下一個。壞掉。
這是指什麼意思呢——這房間沒有其他人能問出這個問題。
「父親大人……請再等我一下下喔。」
少女深深地坐進椅子裡,一邊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銀色長髮……一邊繼續凝視著映照在水晶盤上的光景。
——————————
路上變得比原本……城堡周圍也變得比原本還要冷清。
大部份的居民和旅客,恐怕都在前往武鬥大會觀賽場地的路上吧。
雖然居民們多半對武鬥大會沒有什麼好印象,但武鬥大會吸引不少觀光客,而居民們無法無視觀光客所掉出來的錢。結果,武鬥大會開辦期間
,整個格蘭森的人口密度顯著地集中於某處。
這個情況在格蘭森城堡里也是一樣。
就連看守城堡門口的衛兵們,也不在看守小房裡。大部份的衛兵都被派去守備會場以及會場的周邊了。作為最起碼的警備人力而留守在城內的人,也都在注視著大型水晶盤,看守著大會的情形。跟提供給觀光客、領地居民的不同,城內的水晶盤是另外設置的。
舉辦武鬥大會,造成財政惡化、治安惡化。而在格蘭森,娛樂隨著財政、治安的惡化而日益減少。消解這個不滿的,則又是武鬥大會。雖然這非常本末倒置,但在政治上、經濟上無法掌握主導權的居民們,也只能在上頭所給予的條件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不管怎樣……
「這真是太扭曲了。」
一邊走在行人變少的街上,一邊闡述這個感想的人,正是隸屬於基烈特隊的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史特拉。
他或許是因為他的「異形」被盤問的機率也變少了,所以他現在正公然露出他的獸耳和尾巴。因為他本來是個金髮碧眼、臉蛋姣好的少年,但平常卻得連頭戴耳地隱藏起來,真的是太浪費了。
「的確吶。」
點頭贊同、和他走在一塊兒的人,則是基烈特隊的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他現在也堂而皇之地展露魔法機杖,在大街上走著。平常他大多會包在布里,或放入專用的皮包帶著走。
「這與其說是國家……倒不如說是商人的主意。」
馬特烏斯面無表情地評論。
「商人?」
「不把國民視為該保護的自己人,而是視為客人。最重要的是——」
馬特烏斯忽然望向道路的深處、盡頭的方向。
那裡建有一棟顯然已經荒廢的建築物。
「商人不信奉庶民的神明。」
那是幾年前這個哈爾特根公國國教「納沙真教」的教會建築。
以前它應該就跟其他國家的國教教會一樣,擁有強力的發言權,深受國民的喜愛——但如今那個教會建築物,已見不到半點以前充滿權威的影子了。
「商人有商人的神明。」
「在傳說中是對銀髮紫眸的雙胞胎?」
李奧納多以諷刺的口吻說:
「究竟是耍了怎樣的手段呢?」
「人類的信仰之心很難拿捏。」
馬特烏斯一邊筆直地朝國教教會建築物走過去,一邊說道:
「就像鋼鐵一樣。越硬就會越受珍重,但一旦硬得太過頭,當施以超過臨界點的力量時,就會出人意料地易折。斷折之後反而會刺傷持有者。民眾所追求的,終究是攀附用的依靠,而不是教義本身。因為原本就只是為求心安的對象,因此一旦失了權勢,就乾脆捨棄掉了。」
失去哈爾特根公國這個後肩的國教不足以信——民眾是做了如此判斷吧?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大家都不敢忤逆積極廢除國教教會的公王。
「但是,才三年就這樣,未免也——」
「只要道理說得通,拜什麼都行。就算是銀髮紫眸的魔王女兒。只要有個替代,換起來其實意外地容易。」
「這是你身為原任僧兵的意見嗎?」
「…………算是吧。」
馬特烏斯以銳利的眼神深深地著著李奧納多……然後說道。
過沒多久,他便來到了教會前。他將手放在那牢牢緊閉的門板上。
門板連動都不動,似乎是上了鎖。
馬特烏斯握起拳頭,敲了幾下之後,等在原地。
「……有什麼事嗎?」
一名僧侶繞過教會建築物,現出了身影。
雖然他一副明顯疲睏的模樣,且頭髮也已任意長長,但從他脖子垂掛而下的那個,跟嵌埋在教會建物牆壁里的那個一樣,都是納沙真教的教徽。
「我來拜見這裡的國教教會人員。」
馬特烏斯在胸前合掌一拜。
這並非騎士士兵所做的敬禮——而是宗教家對彼此致敬的禮儀。這個禮儀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共通於許多的宗教。
「我們是〈克里曼〉的人。〈克里曼〉是以戰後復興為目的的跨國機構。」
「戰後復興……跨國……」
那僧侶似乎覺得很奇怪,跟著復誦了這幾個單詞。
在地方國家,別說〈克里曼〉的名字了,就連有這種跨越國家框架而活動的組織,本就常常不為世人所知。從對賈茲帝國的利害一致,到組成聯合國軍之間,都沒有斡旋於國家之間的組織。由此看來,「跨國」這個概念本身,目前都還未融入庶民之間。
「貧僧因故離開原本的宗派而還俗,現在正協助著〈克里曼〉機構。關於這個國家的現狀,以及很有可能即是肇因的公王養女等等,這些相關內情,想稍微向您請教一下,您可方便?」
「那個跨國組織什麼的,願意為我們勸諫公王陛下嗎?」
僧侶忽然點亮表情,向他這麼詢問。
「看情況。」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但他這完全是在騙人——只是為了收集情報的權宜答案。說起來,他們基烈特隊早就已經脫離〈克里曼〉機構了。因此,「自稱是〈克里曼〉的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謊言了。
不過,信任這種東西,大抵都是看頭銜來給予對方。
「您願意讓我請教您嗎?」
「好…好——請進。」
那名僧侶一邊指著後門的方向說道,一邊露出攀附到依靠的笑容,宛如在漆黑之中找到了信仰的對象。
——————————
迸發的怒號與慘叫——以及在兩者之間鳴響的干戈之聲。
現在已無人居住的成排廢墟里,充滿著不合景致的戰場喧囂。
時不時雜以爆炸、轟鳴等聲音,或許是因為裡頭有魔法師,或像托魯等人一樣使用火藥類的人吧。縱使說是「武鬥大會」,但這完全是場戰爭。只要是在這廢墟街區里對干,那麼責備「卑鄙」、「下流」就根本毫無意義。不論是從隱蔽處發動奇襲,還是設置陷阱,皆任其自由。
「呀啊啊啊!」
約有三個人一邊發出容易被發現的大叫,一邊朝托魯等人發動突襲。
恐怕是某處的傭兵們臨時組隊而成的吧——裝備既零散不一,合作也做得相當不自然。即使如此,他們似乎還是有多少想了一下作戰——另有兩名左右的弓兵,從別的位置向他們射出了牽制的弓箭。
「——!」
托魯用兩把小機劍彈掉飛來的箭矢。
優秀的高手用箭弩、巨弓發射的箭矢,絕不會是用劍就可以擋得掉的速度……這個弓手的本領普通,因此只要知道「箭飛過來了」這個事實,以及箭來的方向,要防禦這飛箭,就沒那麼難了。在建築物原本就密密麻麻、錯綜複雜的街上,若弓手想要確保距離,好能單方面射擊對手,那麼弓箭的射線無論如何都會因此而受限。
「嘿——」
在托魯的身側,大衛也一樣,揮舞著長槍,打落了飛來的箭矢。在用作為「盾」時,武器越長、越大就越好,故長槍應該算是比較有利吧。
「呶喔!」
那三人心想托魯等人正忙著對付弓箭的現在,恰是好時機,於是沖了過來。但他們三人的腳尖,迅速蹦開。因為被兇器以猛烈的氣勢橫掃過來的關係。那是——
「蛇咬劍……!」
對方之中似乎有人對武器具有相當的知識,驚訝的聲音逸出了口。
嘉依卡手上的蛇咬劍,一邊彎折如鞭,一邊以無法停留於視覺的速度,橫掃他們的腳。
——嘰嘰嘰嘰嘰嘰!
擅於使用蛇咬劍的紅色嘉依卡,用猛烈的速度收回劍節。鋼片與鋼片回到嘉依卡身邊,發出咬合的異響。
去跟回的雙連擊——如果他們不畏第一擊而沒有煞住突擊沖勢的話,他們的腳踝應該會一齊被砍斷,當場倒地不起吧。弓兵們也把嬌小的紅色嘉依卡當作多餘的人,而未好好地瞄準。所以她才得以用最大威力,使出了這個危險至極的武器。
「可——可惡!」
用弓箭牽制,趁對方膽怯時一口氣突破。
雖然這是非常基本的戰術,但如果牽制的射擊,沒有十全十美地發揮出威力的話,這戰術就完全沒有意義了。而且,甚至連突擊的攻勢都被阻斷了——
「嘖!」
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攻擊距離極長,那些男人們介意著她的蛇咬劍而動作遲鈍了下來。托魯和大衛趁此混入男人之間。如此一來,即是混戰的情形——想當然耳,這樣就不會有弓兵的襲擊了。
托魯用高舉在頭上的兩本小
機劍,擋住男人們從左右兩邊揮下來的劍,同時旋身。
在托魯小機劍的格擋下,男人們的劍尖被撥到另一個方向,而他們的姿勢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間,托魯躍身而起的長皮靴趾尖處,深深戳進右側男人的胸口。
「咕嗚!」
只要穿著護具,便能防得住某種程度的利刃……但沒辦法連承載著體重的物理性衝擊也完全抵消掉。更何況,托魯的長皮靴趾尖處和靴側,都埋有加重踢勁的金屬零件。根據踢法,甚至可連對手的喉嚨也劈裂開來。
「——!」
左側的男子重新站好姿勢,正想朝托魯砍上去時——他的手臂,甚至手肘,都在下一秒被蛇咬劍緊緊纏上了。
「呀——」
男人發出慘叫。他可能以為——自己的手臂要被割斷了吧。
和紅色嘉依卡拉動蛇咬劍差不多同時,男人未多加抵抗地順著蛇咬劍,朝她跑了過去。不過,他卻剛好撞上他的同伴正在上前攻擊大衛——
「呃!」
「嗚哇!」
互相撞在一起而跌倒在地的男人們。
這時,用撐竿跳的要領使用長槍,高高跳躍而起的大衛——著地。
喀嚓一聲,顯而易「聽」、令人發怵的聲響響起。
「好——怎麼樣呀?」
大衛冷笑詢問腳骨一齊骨折的男人們。
而他的長槍槍尖,當然正指著他們。
「投……投降、投降……!」
男人們以摻雜著哀鳴的聲音如此說道。
大衛沒有殺死他們兩人,並不是出於什麼溫情。
在這個不曉得會跟多少人戰鬥的「戰場」上,想儘可能不要用到武器的利鋒,乃戰場之常情。砍殺幾十人之後,想當然耳,長槍將淪為區區的長棍,而不再是利刃了。那麼,如果能採用「以長槍砍殺」以外的方法壓制對手的話,那就用那個方法來「節省」利鋒。傭兵與正規士兵不同,常常被迫面對孤軍奮戰的情況。因此,這是傭兵才有的獨特作戰方法
而敵兵,也不一定非殺死不可。
腳骨骨折之後,就沒人能再戰鬥了——就算真有人還能戰鬥,那也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了。因此,在這個時間點,就等同於勝負已分了。
「那麼、哎,這個我們就拿走啦。」
男人們綁在身體上——綁在脖子、肩膀、手臂等顯眼部份的白布,被大衛撕破丟掉了。一旦沒了這個,即證明「投降」,亦即表示「我已經是屍體了」。
然後——
「——呀啊!」
離得有些遠的建築物屋頂上,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那恐怕是弓兵們所發出的聲音吧?
不過片刻,他們便看到兩名工兵從建築物上摔落了下來。
若重擊的位置不太妙的話,很有可能會形成致命傷——但托魯等人根本沒道理要去為他們費心。說起來,「就算死了也無怨無悔」正是這個武鬥大會的參加條件。因此朝托魯等人發射的箭矢,才籠罩著滿滿的殺氣。
「托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出現在剛剛弓兵摔下來之前所在的屋頂上。
戰鬥一開始就早早離開托魯等人的她,躲在隱蔽處,等待別的參賽者們來攻擊托魯等人——她負責從背後攻擊敵方。雖然在這種可說是全民皆敵的戰場上,單獨行動根本就是不正常,但身為裝鎧龍化身的她,並不會因為隨便一點小事就翹辮子。
「話說啊——」
大衛一邊把身體隱藏到建築物的陰影里——漫不經心地亂走的話,可不曉得從哪裡會有箭矢和魔法狙擊而來——一邊說道:
「先躲在某處,等到一輪結束比較好吧?」
「同感。」
點頭贊同的人,是藏身於大衛身邊的紅色嘉依卡。
「是不錯啦。但那樣的話,這個預賽不管到什麼時候都結束不了吧?」
托魯也躲到別的隱蔽處,同時如此回應:
「參賽者沒減少到一定數量的話,就不會結束吶。」
配置在市街外牆各處的魔法師們,似乎正在用探查系魔法清算著投降棄賽的人、負傷而無法繼續戰鬥的人,以及死亡的人。前述所說的白布,因染有魔法素材物質,因此在被割斷或離開參賽者身體的那一瞬間,魔法師們便能馬上知道。是個非常完善的制度。
且說——
「而且——你們發現了嗎?參賽者之中,混進了為數眾多的亂破師。」
「是嗎?」
連大衛也似乎沒有發現。
紅色嘉依卡也一臉驚訝的樣子,來回張望附近——當然,沒有亂破師會因這點程度就現出身來。
從剛才開始就有幾個在這附近忽隱忽現、來回行動……動作感覺就像是亂破師。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像以前的托魯一樣,沒有僱主、無以謀生,所以才來參加武鬥大會——
(但總覺得好像是之前見過的昴星團六連星眾吶。)
而且,他們每次行動的結果,就有棄賽者——死者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若是二對二從正面硬碰硬,那也就算了。若是好幾名亂破師聯手,採取「包圍對手、推入陷阱」的戰術的話,實力半桶水的人們,應該一下子就棄賽了吧。尤其是當對手是以聯合作戰為基本功的昴星團六連星眾時。
「——我回來了。」
芙蕾多妮卡一點兒都不喘地回來了。她邊蹲在托魯的旁邊邊說:
「來,我們去下一個吧,下一個!」
「你好像很開心吶?」
明明是幾近於無法無天的互相殘殺,她卻像是在玩天真無邪的遊戲一樣。這方面果然還是這隻棄獸最行——畢竟她是個被人稱最強也最壞的怪物吶。
「總之——」
托魯觀望四周,然後發現。
劍與劍對打的聲響——有人在這附近對戰。
「等等,有人要來了。」
芙蕾多妮卡、大衛、紅色嘉依卡本打算要移動,托魯如此說道,喚住他們。他指著街角。下一瞬間,數道人影從街角跑了出來。
「——那些傢伙!」
以猛烈力道揮舞的巨劍,率先進入眼帘。
托魯曾經看過的武器。大型機劍。
拿著他的人,正是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他正對著三名對手,一個勁兒地揮著他的巨劍,對手使槍者有兩人、持長劍者有一人。
「……?」
托魯忽然皺眉。
尼古拉的動作太粗枝大葉了。托魯以前有跟他交戰過一次,大致理解他的劍理。他應該不是那種胡亂揮劍的傭兵才對。大掄就大掄,但掄起的動作會行雲流水地帶出下一個動作——托魯記得是這樣。
「——!」
他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那個躲在尼古拉龐大身軀陰影下的少女——薇薇。
她亮出右手的那一瞬間,對方一名使槍者率先倒下。
「嗚喔!」
因同伴倒地而注意被引開一瞬的另一名使槍者,放緩攻勢的那一剎那,兩根飛針插進了他的右手和脖子。
「嗚……哦啊……?」
使槍者發出奇妙的聲音——當場頹倒。
「有……有毒嗎?可是……」
持長劍者怯怯地大喊。
「有那麼快就生效的毒嗎!」
尼古拉對著他——
苦笑地說了一句,並同時揮下一擊。
「那是插進經絡穴位……所謂的穴道啦。」
「嚇啊!」
持長劍者馬上把劍高舉至頭上,擋住尼古拉的巨劍——他慘叫叫不成聲,奇妙的聲音自他口中溢出,恐怕比起疼痛還是其他什麼,最主要還是因為衝擊和無法理解眼前的事實吧。
大大彎曲的長劍,以及自己的手肘與手腕之間同樣也大大彎曲的手臂。
雖然劍似乎防禦住了攻擊,而讓主人沒被劈成兩段,但它似乎抵擋不住那道斬擊的力量。持長劍者的手臂,於是和長劍一起被折斷了。
「嗚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持長劍者發出慘叫。尼古拉戴著護臂具的一擊,猛力捶進他的臉面——使長劍者從鼻孔中噴出血來,仰天倒地。
「……嘿嘿?」
大衛覺得有趣似地揚聲說:
「那確實是〈克里曼〉機構的人吶。怎麼又出現了?」
「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吶。」
托魯說道。
(原來如此。那個傭兵是「盾」啊?)
尼古拉基本上活用他的巨大身軀和巨劍,發揮盾牌的功能。揮劍看起來很隨便,也是
因為在當盾牌的關係吧?打從一開始,他的斬擊就不是以殺死對方為目的。
揮舞的巨劍,是為了不讓對手靠得太近的「盾牌」。
壓制對手的人,反而是從大掄大砍的縫隙之間陸續放出飛針的薇薇。
尼古拉揮舞巨劍,吸引對手的注意力,而薇薇不時射出——但瞄準一擊斃命的時機所放出去的飛針,對戰者很難會去發現到。
跟剛剛的大衛一樣,尼古拉應該也是認為:既然這是場持久賽,那麼這樣做不僅可以將武器的損耗減少到最低限度,而且跟體力明顯較差的薇薇聯手,這應該就是最有效率的作戰方法了吧。
「——!」
看來薇薇他們也察覺到托魯這邊了。
她馬上做出備戰動作——
「……嘖。你們在幹嘛啊!」
她眯起眼,沉吟般地說道:
「你們原本是敵人吧。還不快打!」
薇薇彷佛目睹了完全看不過去的不當行為,氣勢洶洶地這麼警告他們。
「……」
托魯和大衛,芙蕾多妮卡和紅色嘉依卡紛紛面面相覷。
看來薇薇她們完全沒有想到「總之先聯合作戰到通過預賽為止」
「好,我知道了。總之先打倒你吧。」
托魯點了點頭,拿好雙機劍——對著薇薇兩人。
「為什麼!」
「呃,因為你好像很喘,很好打倒的樣子啊。」
「等……!」
雖說也就只差了那麼一小段時間而已,但確實有稍微休息了一下的托魯等人,和直到剛剛為止還在戰鬥的薇薇兩人相比,疲勞程度還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而且,要說『敵人』的話,你們可是『雙重敵人』呢。」
原本就是〈克里曼〉的人——而如今薇薇又是「嘉依卡」,雖然變身沒有成功。
「誰叫你要去亂挑釁他們……」
尼古拉一臉無奈地呻吟。
不過,儘管如此,他似乎並不打算老老實實地被人打倒。戰績輝煌的傭兵將巨劍扛在肩上備好。他那個準備動作,恐怕是為了要進行突刺吧。換言之,他不打算跟剛才一樣揮舞防禦,而是用巨劍一擊斃命——將巨劍的重量化為推進力,刺出重重的突刺。
已經跟托魯戰過一次,而且還輸給了托魯。因此,尼古拉完全不敢大意。
跟剛才打那三人時不同,尼古拉打算盡全力殺將過來吧?
然而——
「喔喔喔喔喔!」
跟薇薇他們兩人剛剛出現時的位置恰恰反側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十幾人的集團,且伴隨著大聲的咆嘯。
他們就這這樣出現,並未突擊過來。行動看起來像是採取了某種陣形。
然後——
「橫掃!」
他們發出大叫的同時,青白色的魔法陣浮到了半空中。
「——魔法師!」
看來他們似乎是打從一開始就聯手的集團——換言之,報名參加時雖是兩人一組,但原本其實就是十幾人的部隊吧。他們以三名魔法師為中心,十多名拿槍、拿劍的武裝戰士則負責守護他們。
「出來吧——!」
咒文完成的同時,光球便憑空出現在托魯等人的正中央。
「——!」
托魯等人飛快退開。
下一瞬間,光球產生強烈的爆炸,衝擊波和熱風狂暴地刮過街道。
「衝鋒!」
隨著某人的吶喊,貌似壓頭陣的那幾個人在亂舞的濃煙之中突擊過來。若能用魔法打倒的話最好,就算不能,那也可以趁爆炸氣浪毀去合作體系時個個擊破——他們打的應該是這種戰法吧?
「嘖——」
托魯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血——剛剛爆炸時被飛來的小石子劃傷了——接著,他以小機劍格擋住突擊而來的對手。
托魯一邊撥開煙霧,一邊與對手交鋒。
然後——
「為什麼我要……!」
不知何時托魯已和薇薇背靠著背,與蜂擁而來的敵人對戰著。當然,這並非出於刻意。這十幾個新冒出來的程咬金,把托魯等人全看做成了敵人,而拼命來攻擊他們。在這混戰狀態中,自然而然地就變成這樣了
「那才是我要說的!」
「啊啊,真是的——算了。總之在把這群傢伙打退之前,暫時休戰!」
「少在那自話自說了!」
儘管托魯這麼說,但他還是守著薇薇的背,揮舞著機劍。
「什麼跟什麼……!」
看來——和薇薇兩人的聯合作戰,臨時成立了。
——————————
要塞都市——市街外牆的頂端。
一旦發生戰爭,市街居民若不作戰,就只有被侵略者蹂躪的份兒。
因此,雖然平常這裡都封鎖起來,但市街外牆裡每隔一定間隔都有設置爬到頂端用的通道和樓梯。發生戰爭時,平凡的一般老百姓也會帶著裝了燙石沸油的鍋子,爬上牆頂,朝蜂擁而來的敵兵扔下鍋子。
然而——現在,圍住格蘭森北部街區的市街牆壁上,各處配置有監視武鬥大會的魔法師和亂破師,照看著參賽者戰鬥的模樣。
「…………」
辛·亞裘拉——放下了到剛剛為止還抵在右眼的小型望眼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堪稱為表情」的表情。鬆緩平和的面無表情。你若覺得他是在笑,那就是在笑;你若覺得他是在哭,那就是在哭。這般曖昧不明的表情,柔和地貼附在他那張臉上。
自己全部的心技體——就連喜怒哀樂也是可以驅使的道具。
這是亂破師的想法。
既是道具,那就必須控制。
因此,拋開自己的情感來加以控制,這種狀態,據說近似於某種宗教所說的覺悟者的境界,亦即「徹悟」——
然而……
「——托魯。」
辛微微帶著苦笑的表情浮現在臉頰上,然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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