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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章 模擬戰爭 FAKE WA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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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微微帶著苦笑的表情浮現在臉頰上,然後說道:

「你身為亂破師,果然還是個半吊子吶。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他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沒有問者的身影。辛口中隱約帶著自嘲的喃喃自語,消散在眼下的喧囂里——消失於無聲。

——————————

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托魯對現在的情況下此評語。

「可惡……!」

混戰之後,接著又是混戰。

和特定的對象打鬥一陣之後,又有別的對手插進來打,真的是越打越莫名其妙。雖然他很想冷靜地處理戰況,但又是強大威力的魔法、又是炸藥,現場被攪得一團亂,就連誰才是敵人,他有一瞬間都分不清楚了。

(實戰經驗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托魯咬住下唇。

儘管他有「戰鬥」的經驗,但並無「戰爭」的經驗。

因此,他很容易被當場的氣氛所影響。他受不了心中猛然膨脹的怒氣和殺氣影響,不知不覺中任憑興奮之情擺布。身為亂破師,他這樣應該是完全不及格吧?

「真的是什麼跟什麼啊!這個!」

「敵人——敵人呢?」

在他近旁戰鬥的薇薇和紅色嘉依卡也是——當然沒有「戰場」的經驗。那兩個少女也明顯受這氣氛所影響,情緒激昂了起來。

對此,尼古拉和大衛則顯得還很冷靜。

他們應該有過這種激情戰場的經驗吧——所以才多了種耐性。他們並未腦袋空空地站出來,而是在和合作戰鬥的人之間,決定好自己的位置,並堅守到底,不胡亂行動。他們甚至還能從容地抓住差點衝出去的薇薇和紅色嘉依卡,拎著她們的衣襟,把她們拖回來。

雖是臨時成立的聯合作戰,但托魯等人尚可說聯合得不錯。當然,因為他們沒有事先商議過,因此頂多只能做到最起碼的合作。不過,僅僅為了「倖存下來」這個意義,能做到這樣便已經夠了。

在戰場上的打鬥,需要果斷乾脆。

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自己一個人辦到。

不管是高手、還是豪傑,也不可能能夠持續跟幾十、幾百的敵人永遠奮戰下去。保留體力,不做多餘的事,能交給同伴的部份就交出去,別再回頭去顧慮——戰場上需要這種果斷乾脆。和個人的武藝根本無關。

而托魯並沒有——這種集團作戰的經驗。

更甚之……

「——托魯。」

不知何時——芙蕾多妮卡竟在出現在他的身側。

混戰已暫且告一段落,托魯等人藏身於附近

的建築物陰影里,稍作休息時,她才忽然這麼出聲喚他。

「要不要我幫你治療傷口?」

「…………」

經她這麼一說,他才發現。不,是回想起來。

剛才被十幾人的集團襲擊時——魔法攻擊所炸飛的瓦礫劃傷了他的臉頰。他剛剛因緊張和興奮而感覺沒有很痛,所以就沒怎麼放在心上,但現在重新摸了摸之後,發現他從右頰到下顎,都是一片濡濕。不是汗,是血。

「不,不用。我沒事。」

托魯搖了搖頭,說道。

在這種地方,也不能包紮止血——出血也沒嚴重到會影響肉體的行動。只是要止血的話,他既有軟膏,而且再壞也有燒皮止血的方法。

然而……

「托魯,你該不會……?」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問他:

「跟同樣是人類的對手作戰時……覺得借用我的力量,會不太好意思?」

「……」

托魯頓時啞口無言。

芙蕾多妮卡用堪稱純真無垢、毫無混濁的眼神,凝視著托魯:

「沒能救得了那個人,對該保護的那個人見死不救……人類都會為這些理由來責備自己耶。是叫做『罪惡感』嗎?多明妮卡也是這樣。你該不會是在想著『贖罪』吧?在不利的條件下戰鬥,力量就跟以前沒能保護得了重要之人時一樣,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戰勝,就是贖罪?」

裝鎧龍的化身,用紅如鮮血的瞳孔,端詳著托魯的臉。

「若真是如此的話,我想:你那樣應該是毫無意義的唷。」

「為何——」

托魯發覺自己忍不住拔尖了嗓音。

但是,芙蕾多妮卡仍無怯意,繼續說道:

「就結果而言,那只是托魯身為人類的心情問題罷了。任何事實都不會改變啊。已經死掉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我覺得你堅持在不利的條件下作戰,只不過是在毫無意義地死撐苦戰而已。」

芙蕾多妮卡爽快乾脆地說:

「其實當初多明妮卡也別再當龍騎士就好了吶。除了戰鬥以外,就什麼都不剩——這種想法真的很不可思議耶。先不管她和我之間的契約,我覺得她當初明明就能活得更平凡、更普通耶。」

「你——」

過了好一會兒,托魯還在搜索枯腸,找尋回應她的話語……但最後他嘆了口氣,同時這麼說:

「因為是你,所以你才說得出那種話吶。」

「是嗎?」

「你說的也確實不無道理。但是,我是我——我想知道自己的極限。我做得到什麼、做不到什麼。等我覺得真的沒辦法的時候,我會毫不客氣地向你求助。」

「嗯,因為我們是『夥伴』嘛。」

「是啊。」

托魯點了點頭,然後擦拭傷口——他從懷中取出阿卡莉謹制的止血軟膏,沾了些軟膏擦在自己的臉頰上。

——————————

觀賽場地被觀眾擠得水泄不通。

預賽會場的隔壁——設於東街區中央廣場的觀覽會場,聽說原本是舊斗大會的會場。共三層的堅固石材建築物,圍繞著圓形的舞台。建築物朝著圓形舞台逐漸凹陷成擂缽狀的形狀,有大量的觀眾席排列在那逐漸凹陷下去的部份。

在以前的武鬥大會,參賽者是在這圓形舞台上對戰,而觀眾則從觀眾席,由上往下地俯瞰舞台。但現在的舞台上,設置著面向四個方向的大型水晶盤,更在舞台中央裝置了鋼鐵火爐,並在爐中點燃著火。

大量白煙從爐中升起……和水晶盤不同,白煙上一邊映照出魔法師們所轉播的預賽會場模樣,一邊逐次切換著視角。

這種方法,讓觀眾們可以一邊對照著水晶盤和白煙上所映照出來的景象,一邊觀賞整個預賽的狀況。

這些本來是——用在航天要塞的軍用魔法技術。

但是,在哈爾特根公國卻轉用在軍事以外的用途。

戰爭已經結束了。

因此,跟軍隊本身一樣,很多設備、兵器都成了無用的廢物。

光只是維持就很吃錢的這些設備兵器等等,揣在懷裡也不會有益於戰後復興。

不過,另一方面,對於那些在戰國時代出生長大的人們而言,武器、兵器的儲備,以及軍事人員、軍事設備的充實,給每一天的生活帶來安心的感覺。

因此,有的國家並非丟棄、毀壞,反而轉用在生財上——能夠切換成這種想法的國家,戰後的經濟狀態大多都比較安定。

而哈爾特根公國也是其中之一。

「喔喔!殺!殺啊!」

「好厲害,那兩個人已經殺死六個人了耶!」

興奮的觀眾們紛紛叫喊。

雖然他們應該是在說著既恐怖、又血腥的事情才對——但他們本人恐怕都沒有這個自覺吧。看起來全都像是在眼前發生,但實際上全都不是在他們眼前上演。

那景象清楚映照在眼前,干戈與怒吼之聲也透過魔法轉播過來,傳入了耳里。但另一方面……鮮血和火焰的味道,充滿刺人殺氣的氣氛,全都沒有漂散到觀眾席來。正因為大家都知道那絕對不會橫飛過來,所以才能以完全的旁觀者身份,眺望著參賽者戰鬥的模樣。

「那是在幹嘛啊!」

「啊——!從背後繞過去啊,真是笨耶!」

沒拿過劍的人們,信口奚落著戰士們的對戰。

「那些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天真的事啊!」

「砍下去啊,快點!快殺死他!」

但他們的聲音,並不會傳到該名戰士的耳里。

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也可以盡情地胡說一通。

「…………」

嘉依卡——嘉依卡也是緊皺眉頭、專注看著的其中一人。

不過,她並不像其他觀眾一樣狂熱。雖然她眼睛移不開映照出來的光景,但她反而是以一臉不安的表情在關心著戰況。

然後……

「你要去哪兒?」

阿卡莉喚住了原本想悄悄離開觀賽場地的嘉依卡。

「呣咿?」

「預賽連一半都還沒結束喔。哥哥他們也還沒取得最終勝利。那你是打算要去哪兒?」

「唔……」

「雖然我想應該是不至於,但你該不會是在想要去用魔法支援哥哥他們吧?」

阿卡莉半眯著眼,一邊望著嘉依卡,一邊淡淡地問道。

「…………」

嘉依卡倏地身體堅硬。很好懂的小女孩。雖然她的心意可說是令人欣慰,但阿卡莉連笑都沒笑,繼續這樣說:

「從市街外牆的外面,尤其是非參賽者的出手,一旦事跡敗露,哥哥他們就會喪失資格囉。」

「唔……唔咿。但是,偷偷地,悄悄地。」

嘉依卡低著臉,眼珠向上看,哀求地說。

然而——

「……馬上,敗露。」

說這話的人竟是妮娃。

基本上不愛說話,雖然問她她會答,但這女孩從未自己主動發言過。但是——

「……配置於市街外牆的魔法師,就感覺到的,共有十三人……其他還有航天機兵四名、與其同乘的魔法師四名……總共有二十一名魔法師,正在監視會場……不可能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一定,敗露。」

妮娃像是在朗讀眼前的文件之類的東西,流利平順地說道。

雖然不曉得這女孩究竟是怎麼樣掌握魔法師的數量,但妮娃可說是活生生的魔法機杖,所以她或許可以感知到行使魔法時所產生的動靜氣息也說不定。

「呣唔……」

嘉依卡握起拳頭,抵在胸前,兀自沉吟。

一副心急——哦不,一副再也忍耐不了的模樣。

「乖乖地待在這裡。一旦進入前幾名參賽者的決賽,你就算不要也得行動吶。」

「唔咿……」

被阿卡莉一說,嘉依卡沮喪地垂下頭來。

亂破師女孩看了她那副模樣——歪頭問她:

「你是怎麼了,嘉依卡?你也不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哥哥作戰吧?」

「……肯定。但是。」

嘉依卡低頭說道:

「果然還是……罪惡感。不能,無視。」

「罪惡感?」

「托魯、阿卡莉,說——『不用在意』。但是,即使如此……」

為了自己的願望,把托魯送進有生命危險的地方。

而自己只是在遠處看著而已。

如果能一起作戰的話,那至少還說得過去——若只是在一旁等著他的勝利和倖存,那就太難受了

。壓在她心頭上的負擔,可不只一兩重而已。

更何況——

「為了實現主人的願望,不惜捨棄性命,這就是亂破師。」

阿卡莉斬釘截鐵地說:

「我再重複一次,『不用在意』。哥哥也這麼說了。」

「唔咿……但是……」

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不,那其實就是她的喃喃自語吧。

那句用拉克語斷斷續續從唇中溢出來的話……

「但是,我連自己的願望是不是真的有意義——我真的是我自己嗎?明明連這些都無法確信……」

「………………」

阿卡莉眨了眨雙眼,凝視著嘉依卡。

人稱「嘉依卡」的女孩們。

托魯和阿卡莉都已經查覺到她們是由賈茲皇帝「事先準備好」的存在。還有她們到處收集「遺體」一事,雖然每個人的理由和內情有些微不同,但恐怕都是事先制定好的事吧。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自己的這份心情是真的嗎?會不會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別人唆使了呢?

那樣子的自己——真的可以要求別人為自己拼上性命嗎?

嘉依卡這陣子應該都一直在抱著這些煩惱吧?

但是,就算再怎麼煩惱,也得不出答案。最有可能設下一切的賈茲皇帝,已經過世了。

「自己的願望——嗎?」

阿卡莉喃喃低語,望向水晶盤的方向。

沒想到這時剛好映照出了——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以及沒成功變身成嘉依卡的薇薇,互相掩護彼此的背部,正在進行戰鬥的畫面。

——————————

武鬥大會預賽——戰況早早陷入了膠著的狀態。

這個模擬實際戰爭的預賽,當然可以模擬重現「同盟」、「停戰」之類的外交策略。像托魯等人這樣聯手作戰的參賽者們,組成了幾個強大的勢力。在驅逐完沒有聯手的參賽者們之後,預賽會場一度變成暫時平靜的奇妙狀態。

人類不可能無限地繼續戰鬥下去——在戰場上,適度的休息也很重要。似乎有人預想到會變成這樣,而帶了簡單的糧食、水壺,或止飢止渴的藥物進來。

「……當然,應該不可能會一直就這樣下去吶。」

某間破屋裡。

托魯等人占據此處——讓經歷激烈混戰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稍作休息。

當然,就會背靠著牆壁,也無法安心。若是強力的攻擊魔法,可以連同牆壁一起整個粉碎:至於帶勁的槍劍突刺,可以輕易地貫穿民房的牆壁。想當然耳,托魯等人也已經預料到這些狀況。他們並未站在壁邊,而是待在可正面盯著出入口的位置,如此一來,一旦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便能馬上飛身奔逃。

「為什麼……你們……那麼有精神……!」

薇薇癱倒在地板上如此說。

她身旁是同樣有點不太動得了的紅色嘉依卡。沒想到銀髮紫眸的少女們都雙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相對於她們,擁有戰場經驗的尼古拉、大衛,似乎還留有充足的體力——而受過耐久訓練的托魯也一樣。至於芙蕾多妮卡,她似乎還體力過剩呢……剛剛說了一句「我去調查一下周圍」之後就走出去了。

「並不是我們有精神。是你們累過頭了。」

尼古拉微微苦笑地說道。

「畢竟暗殺者不需要耐久訓練吶。」

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暗殺一個乃至數個目標——趁對方露出空隙時,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才是暗殺者的本領。跟幾十個人為敵,長時間地從正面搏鬥——這種戰鬥方法,應該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吧。

「我——不是,暗殺者。」

「體格有差的話,基本體力也會有差啊。」

大衛聳了聳肩,回應紅色嘉依卡:

「雖然女人原本比較有耐久力,但肌肉的質量有差啊。更何況戰鬥方法也不一樣,蛇咬劍意外地需要體力吶。」

蛇咬劍是分離、結合小小利刃的集合體——雖然常因它獨特的形狀而被吸引目光,並不自覺地遺忘,但蛇咬劍其實比普通的劍還要難掌控。雖然看起來跟鞭子一樣,但自然遠比鞭子還要重。大力揮舞時,使用者很有可能會變成被武器的力道揮舞。當然,使用者叉開雙腳,使勁站穩,就可以好好撐住——但這很耗體力。

「——還沒跟你、你的『嘉依卡』好好地說過話呢?」

忽然……尼古拉依序看著大衛、紅色嘉依卡,然後說道:

「你們也在收集『遺體』嗎?」

「是啊。話說——那又怎樣?」

大衛眯起眼來,盯著薇薇瞧。

「不管是那邊亂破師家的白色嘉依卡也好,還是你那邊的暗殺者也好,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嘉依卡』?有很多單純只是想自稱〈禁忌皇帝〉遺孤、作作美夢的傢伙——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

尼古拉窺探神色般地瞥了一眼托魯。

把對托魯等人說過的內容,轉告給紅色嘉依卡他們,固然簡單,但現在正值戰場當中、正值預賽當中,就算對他們說那些令他們動搖的話語,也無助於事……尼古拉是這麼想的吧?一個要不好,還會被他們扯後腿呢。

「哈爾特根公王身邊,聽說也有兩個像是嘉依卡的人吶。」

大衛的嗓音里,微微透出無奈的聲響。

「…………」

紅色嘉依卡——不發一語。

心裡最覺得一頭霧水的人,應該是她吧。就托魯所知,她也跟白色嘉依卡一樣,在什麼也不曉得的情況下來到了此處。雖然她或許已經因至今為止的事情,而察覺出了什麼,但是——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被……算計好了……」

薇薇在劇烈的喘息與喘息之間,丟出這麼一句話。

「這些話容後再說吧!」

——尼古拉阻止薇薇。

托魯卻先他一步說道:

「看來休息要結束了。」

「哎呀哎……」

大衛一邊嘆息,一邊走向出入口。

就在下一秒——

「——!」

震破耳膜的爆炸聲響響起的同時——托魯等人所藏身的破屋倒塌了。

——————————

設置在格蘭森城堡的好幾個露台之一。

黑衣少女從露台上——俯望著武鬥大會的會場。

同樣的衣服、同樣的銀髮、同樣的紫眸,以及同樣的臉孔。雖然很難以區別——但她是愛琳娜。伊琳娜正陪伴在公王的身邊。

「…………」

曖昧的笑意浮現在少女的臉頰上。

這兩位少女常常如此。說是「微笑」是聽起來好聽,但經久不變的那張表情,就跟面具一樣。她們的真心隱藏在那張表情的下面,不讓人看得見。只有她們能從那張微笑的面具下,單方面地偷窺其他人的喜怒哀樂。

「似乎很順利呢。」

忽然——有人影在她們的背後搖晃。

愛琳娜慢慢地回頭。

「是啊。」

如此回答的愛琳娜臉上,果然還是只掛著微笑。

對方連任何聲響、任何動靜都沒有就驀然出現,但她卻連點驚訝的模樣都沒有。

愛琳娜僅只是——

「我總覺得很奇妙。」

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你都沒有『傷』。」

「請停止無意義的事。」

人影——那個金髮碧眼的美少年,用跟他容貌不合的語氣,如此對她告誡。

奇伊。被人如此稱呼的存在。

如果托魯和白色嘉依卡人在這兒的話,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奇伊的確在那座賈茲帝國殘黨的研究島上被殺了。妮娃和嘉依卡的魔法機杖合而為一之後所射出的一擊,應該已經確確實實地殺死了奇伊才對。

然而,這位謎樣少年竟以毫髮無傷的姿態,出現在此處。

莫非「已經殺死了」,是托魯等人搞錯了?

還是說——他跟嘉依卡們一樣,也有長著相同樣貌的「備品」嗎?

當然,愛琳娜並不曉得這些事情。

「針對普通人類的技法,對我毫無意義。」

「……我真是不懂呢。」

愛琳娜歪頭詢問:

「因為很方便,所以至今都乖乖聽了你的情報。但結果——我還是不知道你的目的。你想做什麼?你期望著什麼?」

「跟你一樣。」

奇伊平靜地這麼說:

「所以才幫助你。有必要懷疑我什麼嗎

?」

「…………」

愛琳娜依然戴著微笑的面具,凝視奇伊良久。

「雖然行動背後的內情——意圖或許不同,但當前的目的相同。我想要你們收集『遺體』。只不過,收集的人不論是你們之中的哪一個,我都無所謂。因此,我一視同仁地提供情報給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雖然好像也有人認為這樣子是種背叛。」

「…………」

愛琳娜的視線從奇伊身上移開,再次轉回到大會會場上。

「從辛·亞裘拉的報告看來,這次似乎有三個人呢。這次若能全部齊全就好了吶。」

愛琳娜似乎並非對著奇伊、並非對著任何人,而僅僅只是——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

猛烈的煙塵蒙蔽了視線。

破屋的爆破——似乎並非來自魔法,而是使用了炸藥。托魯發現煙塵之中飄散著火藥類特有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

(……對方不只一兩個人。)

托魯在煙硝之間確信了這點。

剛才托魯所感受到的氣息,至少有十個人以上。

而且,一個人所能攜帶的火藥大小和劑量,其破壞力相當有限。雖說是已然毀損的破屋,但僅在一處裝置炸藥,應該不可能破壞得了一整棟建築物吧。

對方應該至少裝置了四道炸藥,並在同一時間引爆了才對。

偷偷接近到離他們極近的地方裝置炸藥,而直到裝完炸藥之前,仍能無聲無息地不被托魯等人發現——這樣子的對手……

十之八九會是……

(六連星眾……!)

托魯知道:為了不讓大會戰況陷入膠著,六連星眾貌似擔負著攪局的職責功能。打算不參與戰鬥、企圖毫不費力地贏取最終勝利——他們判斷休息中的托魯等人正打著這個主意,所以才對他們發動攻擊、催促他們再次加入戰鬥吧?

不。還是說,他們是來趁早消去心頭的梗刺呢?

畢竟這裡有兩個至少外表看起來像是「嘉依卡」的傢伙。察覺到這點的哈爾特根公王人馬,有可能出於她們是「遺體」爭奪戰競爭對手的關係,而趁早來滅掉她們吧。

(跟他們聯手是個失策嗎……?)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托魯他們的白色嘉依卡並未參加預賽。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如果不和其他人聯手,獨自作戰的話,或許就不會受到六連星眾的襲擊了。

(事到如今,就算在意這種事情也沒用了吧?)

托魯撥開煙霧,往前行進。

爆炸的程度只弄垮了破屋,並沒有到把整個全都炸成灰飛煙滅的地步。

原本把托魯等人從破屋中趕出來才是他們的目的——碰巧活埋一兩個人——這般的程度罷了。恐怕尼古拉、大衛、薇薇、紅色嘉依卡應該也還沒死透吧。

他再不趕快和他們或芙蕾多妮卡會合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如果六連星眾打算各個擊破——換言之,如果他們是為了要分散托魯等人而引爆炸藥的話,那麼他們無疑會趁著這煙霧,向他們發動攻擊吧。分散敵人的勢力之後,好幾個人一起將敵人包圍起來、確確實實地消滅敵人,聽說是六連星眾慣用的手法。

「……!」

煙霧彼側——他看見右邊有人影搖晃。

下一瞬間,白銀色的兇器如戳破煙霧似地朝托魯身上猛力刺來。

「——!」

托魯扭身躲過。

但那突刺馬上變換方向,緊緊纏著托魯——

「等等,是我。我是托魯!」

托魯用左右手上的小機劍,擋住那企圖纏上他身體的蛇咬劍,然後一邊將之拉得更近,一邊大叫。因自己的武器遭人拉走,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從煙霧的彼側現出了身影。

「托魯……!」

「你也不先看看是誰就發動攻擊……如果是大衛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啊!」

托魯呻吟般地說。

「大衛,躲避。他,不笨。」

紅色嘉依卡皺起臉來說道。

「那如果是薇薇呢?」

「馬上剖斷。」

「……哎,我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完全不同,她對自己以外的嘉依卡,總是赤裸裸地表現出她的嫌惡、敵意之類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名字被人任意盜用了吧。

「總之,你先別輕舉妄動。不然就正中敵人的下懷了。」

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互相背靠著背,同時警戒著周圍。

爆炸之後,他們現在的狀態,會因煙塵而暫時無法視物——除此之外,六連星眾他們應該已經完全記住了這附近的地形,以便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夠可以作戰。要是隨便亂動的話,就只會正中他們的圈套罷了——不只如此,甚至還會有像剛剛那樣同伴相殺的危險。

「之前好像也曾發生過這樣子的事吶。」

托魯對背後的紅色嘉依卡說道。

他指的是當初被奇眼鳥鳥群襲擊時的事。那時候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也是像現在這樣背靠著背作戰。明明這次也沒特別事先商量,他們就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了……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他們兩人作為搭檔的契合度,說不定意外地好呢。

「……唔咿。」

不知為何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回以跟白色嘉依卡一樣的回答。

好像有點躊躇、有點猶疑、有點害羞……托魯感覺到似乎有種微妙的停頓和聲音的動搖,但這應該是他的錯覺吧?

(……如果薇薇·荷羅派涅說的事情是真的……)

托魯一邊厭受背後少女的體溫,一邊不經意地想著:

(那這傢伙原本也不是什麼嘉依卡,而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在某個時間點,條件齊全之後,就被「嘉依卡」奪走了主控權嗎?在殺光自己周圍的人之後?)

他自己現在正在和一個——附身在毫無干係的人類身上、類似幽靈的玩意兒說著話嗎?

如果「嘉依卡們」是為了回收「遺體」而被人著意安排的某物……那她們在收集完「遺體」之後,下場會是怎樣?達成目的之際,就旋即消失嗎?身體的原始人格會回來嗎?還是說,她們會永遠都一直是「嘉依卡」呢?

不,說起來,究竟為什麼得是「嘉依卡」?

設定成「少女」的必要性是在哪兒?

從剛剛薇薇和紅色嘉依卡筋疲力盡的模樣看來,很難想像在戰鬥相隨的「遺體」爭奪戰時,身為一個女人會有什麼有利之處。當然,利用女人的身份,確保自己的援助者或庇護者,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但在確保有人保護之前即被殺死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只是托魯他們不曉得而已。說不定那樣子死去的「嘉依卡們」,已經有幾十、幾百個人了?

「餵……嘉依卡。」

「……幹嘛?」

她應該是在緊張吧?蛇咬劍彷佛在表達她的內心——她心裡的紊亂,發出了喀哧喀哧的聲響。劍腹的節段時而放鬆,時而收緊,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關於你回收『遺體』的目的,你確實說過你是要復興帝國、肅清那些叛徒,對吧?」

「……肯定。事到如今,幹嘛問這?」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地回答。

「如果那些全都達成之後,你往後要做什麼?」

「……未定。」

正是他預料中的答案。

她——她們恐怕沒有「回收遺體」以後的將來。

是她們沒空去想其他這些事呢?

還是說,打從一開始……

「——!」

突破煙霧、直飛而來的飛鏢,打斷了托魯的思緒。

托魯用小機劍擊落飛鏢。

但下一瞬間,一道銳利的痛楚划過他的右臂。

「——!」

軌道跟剛才的飛鏢完全一模一樣的另一把飛鏢——在前一把飛鏢的殺氣掩護下所偷偷放出的冷箭。托魯在擊落前一把之後,右臂所露出的破綻,恰恰被後一把戳個正著。

「嘖——」

托魯馬上就想要拔掉它。

如果有毒的話,他就完蛋了——他得儘快拔掉、吸出血來才行。

然而,下一瞬間,好幾把飛鏢接二連三地朝托魯飛了過來。

「托魯!」

驚覺此狀的紅色嘉依卡,使出蛇咬劍——伸長、彎折,然後橫掃托魯的前方,擊落那些飛鏢。

但是——

「——!」

蛇咬劍發出了嘎吱嘎吱的異響。

仔細一瞧,

有兩把飛鏢正嵌咬在蛇咬劍的劍片與劍片之間。對方所放出的那幾把飛鏢,有連著鋼製的細線。粗心大意地用刀劍去擋彈的話,鋼絲反而會纏上刀劍,讓人無法再自由自在地揮舞武器。尤其是像蛇咬劍這種重複鬆脫成鞭、收束成劍的複雜結構,更是如此。

而且——

「可惡……!」

托魯半出自直覺地橫掃紅色嘉依卡的腳,然後自己也伏低了身子。

「什……!」

紅色嘉依卡一邊發出驚愕的聲音,一邊摔了個四腳朝天。

下一秒,一道尖銳的聲響從她的鼻尖——托魯的後腦勺擦掠而過。身體動作遲了一些的托魯,有幾根頭髮被削了下來,飄舞在半空中。

「別起身!會被切成肉片!」

托魯一邊把紅色嘉依卡壓倒在地,一邊說道。

綁在飛鏢上的鋼絲,並不單純只是用來纏住對手的武器而已。

雖然「鋼絲」本身柔軟且輕量到會隨風搖擺——但只要有幾個恰當的支點,便能變身成切碎愚蠢獵物的殺人兇器。剛才他們所扔投出來的飛鏢,不僅是在攻擊托魯他們,也同時是將該飛鏢交給了身在對面的同伴,好讓同伴握好支點——總而言之,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布下由鋼絲所編織而成的殺人結界。

真不愧是六連星眾——不是什麼好對付的敵手吶。

煙霧至今仍未散去,應該也是因為他們在爆破之後,還有再繼續使用煙霧彈等道具的關係吧。隱藏自己蹤跡的同時,也是為了要隱藏鋼絲的存在。

好幾條兇器在托魯兩人的頭上橫行。

不過……四處散亂的瓦礫妨礙了結界,因此鋼絲切不到趴伏在地面上的托魯和紅色嘉依卡。當然,托魯兩人也無法動彈——甚至連站起身來都不行。

(真是挺能幹的嘛……)

托魯咬了咬唇。

這是托魯第一次和同為亂破師的人交手。至今為止,大多都是托魯以詭計奇謀在玩弄對手,但一旦變成被玩弄的一方,他也沒遇過這般棘手的對象。

在戰鬥開始的時間點起,豬籠草就已經闔上它的籠蓋了。

每一道落下的攻擊,都具有為下一次的攻擊埋下伏筆的功能。

不經大腦的反擊,很有可能會演變成是在反鎖自己的咽喉——如此這般的困獸之鬥。

(該怎麼辦……?)

要等尼古拉或大衛趕過來嗎?

不,六連星眾應該也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了。分散敵人之後,再將自己的戰力集中投入在某一處——既然他們的目標是確實地各個擊破,那麼應該沒那麼多時間可以耗費在討伐同一個位置上。因此,現在這個瞬間,很有可能會飛來什麼致命的攻擊。

如此一來——他該怎麼做呢?

(可惡……我果然是個半桶水嗎?)

以前被辛所念過的諸般評語,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辛曾經說過,托魯最大的弱點就是……不管什麼事,他都打算只靠自己一個人解決。身為亂破師,這種想法可說是太過於精神潔癖了。而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扯掉托魯的後腿。

亂破師不投降、不求助、不哀鳴。

他們只是肅穆地用全力使出自己的心技體——拼上性命,然後靜靜地死去。說起來,這正是視卑鄙下流為理所當然的亂破師所堅持的尊嚴。

然而……這僅限於只要捨棄自己的性命就能結束的情況。

「托魯!」

紅色嘉依卡在托魯的身體下方發出焦慮的喊聲。

沒錯。托魯此時此刻一旦捨命,他身下的紅色嘉依卡也會死掉。

雖然她是曾與之為敵、互相交手過的傢伙,所以他當然沒道理非保護她不可,但——

(我還真是不能嘲笑阿卡莉的玩笑吶。)

他自己真的放不下銀髮紫眸的女孩嗎?

還是說,有什麼別的——其他原因呢?

看來托魯似乎就算捨棄自己,也做不出棄嘉依卡於不顧的選擇。

這樣的話……

「……可惡!」

六連星眾的氣息逐漸逼近。

這招——沒錯,最後的一擊就要來了。

「你就這樣躺著!」

托魯撇下這句話之後,站起身來。

下一瞬間,四名男子突破煙幕,從前後左右四個方位現出了身影。

他們所拿的武器,全都是短劍:所用的招式,全都是突刺。

躲也躲不了、擋也擋不掉的——險惡絕境。

托魯硬是曝身在那些利刃之下,兇器從四個方位深深砍入他的身體裡,就在他痛得快暈死的同時,他大吼了一聲:

「芙蕾多妮卡——!」

「嗨。」

聲音從頭上傳了下來。

過了一瞬,聲音的本體——芙蕾多妮卡才從天而降。她應該是從某處跳下來的吧?她不知何時已不再是多明妮卡的成人女性樣貌,而是變回嬌小少女的姿態了。

「你終於願意叫我了啊。」

她這麼說完之後——從托魯的背上一路滑下來,同時咬住了托魯的頸子。

魔法的發動只在一瞬間。

托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剎那間被逐步地重新構築。

「——!」

托魯的身體發出青白色的光芒。六連星眾見狀,紛紛放開手上的武器,往後方跳去。就算沒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應該察覺到:再繼續待在他近旁會不太妙吧。

取而代之的是——

「——!」

除了向托魯直接進攻的那四名之外,恐怕還另有兩人——應該是守在後邊的人,朝托魯射出了飛鏢。

不過,托魯的右臂已無傷口。他左右兩邊的小機劍,俐落地彈飛了那四把飛鏢。更甚者,貫穿在他身體裡的四把短劍,彷佛被傷口擠壓出來似的,一齊滑溜地脫落了下來,掉落在地面上,發出了冷冰冰的聲響。

「……!」

他們心裡應該是在想「這怎麼可能!」吧。

雖然六連星眾並未發出聲音,但從他們的動靜便能得知他們的驚愕。

而他們的動靜,隔著煙霧,如實地告知了托魯——他們的位置。

托魯任芙蕾多妮卡咬著頸子,背著她走上前去。

「——!」

他瞄準的是離他最近的傢伙。

好巧不巧有這個煙霧——所以就算使用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被別人發現的可能性也很低。

托魯做好雙方不分勝負的覺悟,踏著大膽的腳步,朝六連星眾發動突擊。剛剛把短劍放掉的亂破師,不停地向托魯投擲飛鏢,但托魯連閃都沒閃,任飛鏢扎在身上——當他一進入對方的劍圍里,他馬上由下往上撈起,朝對方揮出了劍擊。

很淺。他透過觸感就知道:這一擊沒砍到對方的心臟。不過,那名亂破師血染胸口,仰天倒去。對方一邊痛苦地翻滾,一邊吐著鮮血。由此看來,應該是斷掉的肋骨插入他的肺里了吧。

雖然沒有當場死亡,但他應該已經無法戰鬥了吧。

托魯作此判斷之後——

(——下一個!)

他又再揮動了幾下雙手雙腳,揮落插在身上的飛鏢。接著,他又快速地跑向下一個人。

六連星眾的陣型已經瓦解了。

事態演變如斯,他們反而變成被人各個擊破的那一方。

就這樣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煙霧散去,截至大衛和尼古拉飛奔而來的那時……托魯已斬殺了八名六連星眾。

——————————

聲音——突然從上空傳了下來。

「結束!比賽結束!」

航天機兵在頭頂上來回穿梭。

他們一邊在街上,哦不,在戰場上飛來飛去,一邊如此宣告。

恐怕是與航天機兵同乘、負責轉播戰場情況的魔術師,正在用擴大音量的魔法,公告到這附近一帶吧——簡直就像是天神之聲一樣,轟隆隆地從托魯他們的頭上壓下來,響徹了整座廢墟市街。

「預賽已經結束了!請參賽者立刻停止戰鬥,前往附近的街門。」

「……結束了……嗎?」

托魯眯起雙眼,仰望空中的航天機兵。

「辛苦你了——吶。」

大衛把長槍橫在雙肩上,並一邊將雙臂勾掛於其上,一邊對托魯說道。

他把視線轉向一旁,也見著了芙蕾多妮卡、紅色嘉依卡、薇薇、尼古拉的身影。除了芙蕾多妮卡之外,其他人似乎全都身負著或大或小的割傷、擦傷等等的跌打損傷,但並沒有人受到重傷。

「這下聯手戰鬥就結束了。」

尼古拉聳了聳肩。

「下一次拔劍相會之時,就是敵人了吶。」

「是啊。」

托魯點了點頭——

「…………!」

然後眯起了雙眼。

因為他越著尼古拉的肩頭——再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他們倖存下來了……?)

是胡戈等人。

雖然他們減少到只剩兩人,但總算還是維持著兩腳站立,手拿武器——鋼製長棍——的狀態。之前遇上他時,從他的舉止行動看來,很難相信他是那樣優秀的能人好手啊……難道是托魯看錯了嗎?

還是說——

「托魯?」

紅色嘉依卡一臉疑惑的表情,開口喚了他一聲。

「呃,沒事。」

托魯搖了搖頭。

(或者,他們將其他人推出去做誘餌,所以只有他們自己獨活了下來?)

就知識而言,托魯也深知僧兵的作戰方式。

他們因受戒律束縛的關係,故不持拿利刃,也不使用機杖。雖然他們有這般不利的條件,但另一方面,他們往往能泰然地使出普通騎士、戰士反倒不太使用的——即使想用也不敢用的戰法。

在僧侶之中,僧兵是肩負守護教義之責、具有實戰能力的中堅分子。

因此,他們以僧兵身份作戰時,毫不怕死。若是為了教義而死,那反而會被讚揚成高尚偉大的殉教行為。因此,很多僧兵對於犧牲同伴的性命,往往沒有任何躊躇。

胡戈等人——反公王的勢力,應該不是所有人全都原是僧兵,但他們的行動若是以胡戈這樣的僧兵為中心的話,那麼他們多半會採取那樣子的戰法吧。

對於這種事,托魯並不打算論其是非。

因為他也沒有什麼立場,能去論斷別人的方法對錯或正邪與否。卑鄙下流是亂破師的拿手絕活。如有必要的話,就算徹底利用同伴,他們也在所不惜——這就是亂破師。至少托魯是如此受教至今。

不管怎樣……

(雖然他們或許構不上威脅,卻很麻煩吶。)

「——托魯,走了。」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托魯,對他說道。

除了芙蕾多妮卡以外,其他人都已經開始朝附近的街門走過去了。

「啊啊,好,我知道了。」

托魯頜首說道,然後將小機劍收回鞘中,開始舉步走去。

紅色嘉依卡並未走在大衛的身旁,而是與托魯並肩而行——

「……托魯。」

「幹嘛?」

「感謝。」

「感謝啥?」

「……保護了,我。」

紅色嘉依卡低著頭,喃喃自語般地說著。

看來她是在說剛才被昴星團六連星眾包圍、陷入險惡絕境時的事吧。

「……啊啊。哎,沒什麼啦。」

托魯邊搔著臉頰邊說:

「情況使然、情況使然啦。」

「……嗯。」

紅色嘉依卡兀自低頭,輕輕地頷首。

她這該不會是在——害羞?

托魯感覺有種莫名的尷尬。他為了掩飾這份心情,而開口對她說:

「那個,呃,你別突然說出那種溫順的話來啦。太失常了。」

「…………彼此彼此。」

紅色嘉依卡一臉彆扭地說道:

「明明是,亂破師。明明是,『白色』的,隨從。」

「…………」

被她那麼一說,托魯也咽了下去。

「但是,下次——是敵人。」

紅色嘉依卡抬起臉來,毅然決然地對他說:

「不能,放水。」

「你用不著費那些多餘的心思啦。」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紅色嘉依卡的頭上。

那一瞬間,紅色嘉依卡瞪圓大眼,全身僵住——

(啊,糟了。)

一不小心就像平常對待「白色」一樣地出手了。髮型、眼神、性格雖然完全不一樣,但身高一樣——所以他的手就不自覺地照平常的習慣伸出去了。

就紅色嘉依卡的個性而言,她肯定會怒如烈火——托魯全身上下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笨蛋!」

她卻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她加快腳步,追到了大衛的身後。

少女嬌小的身軀,背負著一把長到幾乎從頭到腳貫穿全身的蛇咬劍。托魯一邊眺望少女的背影——

「我真是不懂女人吶。」

一邊嘆息。

而芙蕾多妮卡則在他的身邊……

「就是說啊。」

以事不關己的悠閒口氣如此說道。

——————————

名為武鬥大會的戰爭。名為比試的相殺。

戰爭結束之後,已過了五年多……比試讓人再次回想起,大家行將遺忘的血腥興奮之情。任誰都害怕死亡、厭惡疼痛、討厭難受。但是,只要那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那麼就再也沒有其他表演能讓人如此興奮了。

觀賽會場裡,就連預賽結束之後,也依然充滿著嘈雜的人聲。

雖然魔法師們所提供的實況轉播已經結束了,但許多觀賽者都還是不願意離開觀賽場地。每個人都眼睛發亮、雙頰暈紅,不停地談論著剛剛結束的預賽內容。

在興奮之情冷靜不下來的會場裡——

「——走了!」

嘉依卡和妮娃在阿卡莉的敦促之下,走出了觀賽會場,往旅店走去。

通過預賽者及其隨侍等人,之後將可獲得進入格蘭森城堡的權利。順道一提,隨侍也可一起入城,是為了武鬥大會參賽者的身體狀況著想——尤其是營養管理。因食物之類的會直接影響到體力和精神力,因此大會參賽者之中,有不少人會帶自己專屬的廚師過來。

言歸正傳——嘉依卡等人被登記成托魯和芙蕾多妮卡的隨侍,因此從明天開始,將會從旅店搬進城堡的兵營,改住在那兒。住在城堡里的期間,嘉依卡等人便負責調查城堡內部。可以的話,就直接把「遺體」搶過來。

「托魯,先去,城堡裡面?」

「應該是。聽說通過預賽者要再重新和那塊白布核對登記時的人像,以查明是否有作弊之嫌。核對結束後,他們就會直接被召入城內。畢竟正式選拔賽是採用御前比試的形式吶。」

穿過旅店玄關,爬上樓梯,走向二樓房間的同時——阿卡莉對嘉依卡如此答道。

嘉依卡一行人本來就沒有在旅店放置太多的行李。

儘快打包好行李,和托魯在城內會合——原是這樣的預定。

然而……

「嘉依卡的棺材,我想稍微偽裝掩飾一下會比較好吶——」

阿卡莉一邊說著話,一邊確認她事先在房門和牆壁之間所布置的毛髮。

如果有人趁她們不在時開門侵入——並等候在房內的話,那麼前述的毛髮將會斷掉,或脫落下來才對。

戒備侵入者的初步技術。

阿卡莉打開房門——

「——歡迎回來。」

有聲音從微暗的房間正中央傳了過來。

「——!」

下一瞬間,阿卡莉用力地關上房門。

雖僅僅一瞬,且在微暗的彼側——但她絕無看錯的可能。

身材高眺削瘦、雙眼細長的亂破師,是以前她在村里經常看到的前輩,經常到令人膩煩的地步。

辛·亞裘拉……

「可惡——」

雖然她剛剛確認過了確實沒有氣息,但對方既是有意泯除氣息的亂破師,那麼就算確認了,也毫無意義。至於頭髮,對方只要知道有此裝置,那麼迴避裝置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要嘛從窗戶進來;要嘛打通牆壁,從隔壁的房間進入——

「嘉依卡、妮娃,快逃——」

下一秒,數道人影湧現在樓梯的附近。

從他們身體的動作來看,就明顯知道他們是誰了。穿著一身灰色裝束的——亂破師們。

「六連星眾……!」

即便嘉依卡不曉得樓梯的那些人影就是亂破師,但她應該也能從阿卡莉的表情和聲音,察覺出她們現在所身陷的狀況吧。嘉依卡想立刻從背著的棺材裡取出機杖——但不管怎樣,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不過瞬間,朝她扔過去的鋼製細線,便已套住了嘉依卡,以及她的棺材。在原本就不怎麼寬敞的旅店走廊上,只要扔出鋼絲,而就算不特別鎖定目標,也能夠輕易套

住站在走廊上的人——這自是合情合理。

「啊——」

下一瞬間——對方拉動鋼絲,嘉依卡當場摔倒。

「嘉依卡。」

妮娃跪在嘉依卡的身側,邊握著她的手邊說。

活生生的魔法機杖,受了嘉依卡的血之後,即能發動它的功能。

之前打倒奇伊時,它變形成追加零件,包覆在嘉依卡原有的機杖之上——而或許它就算是單一個體,也能夠發揮得了功能?

「——!」

但妮娃連「變身」的時間都沒有。不消幾秒,她也跟著被迫趴在了地板上。

因為六連星眾從走廊上跑過來,抓住她的頭,用力地扣向地板。

接著——

「你還是老樣子,細節部份都太粗淺了。」

打開房門走出來,並給她如此評語的人——不消說,正是辛本人。

他一邊冷靜地走近阿卡莉,一邊說道:

「雖然你設置了簡單的警報、確認了房間內的氣息,但做得都太墨守於基礎了。藏樹於林、藏人於眾。你以為旅店裡有別人的氣息動靜是理所當然的事,於是就不提防戒慎——」

換言之,六連星眾假扮成其他的房客——或是和其他的房客調包,於是連氣息都無須隱藏,便能堂而皇之地在旅店內伺機而動。雖然阿卡莉確實檢查了房間內的氣息,以及有無侵入者的跡象,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

阿卡莉沒有回應辛的話,而是從懷中拔出飛鏢,扔擲出去。

然而,投擲用的兇器,在離開阿卡莉指尖的那一瞬間,被一口氣奔近的辛一把抓住了。明明沒有看到他動了,但剎那之間他就縮短了距離——沒有預備動作,而是將全身的肌肉霎時集中在腳趾頭,伏得極低極低,如滑過地面般的飛身技法——「縮地」。

「可惡——!」

阿卡莉表情扭曲。

她最強的武器「鐵錘」仍懸在背上——在這寬幅狹小的通道上,就跟嘉依卡的機杖一樣,難以盡情揮舞。靠旋轉加速而來的威力,幾乎發揮不出來。

阿卡莉一邊反射性地往後躍去,一邊從懷中拔出下一把飛鏢。

對此,辛則把剛剛從阿卡莉手中抓走的飛鏢,勾在手中急速迴旋。下一瞬間,連同從他自己身上所取出的飛鏢,一起連續投擲了出去。

五把飛鏢連成一列——但軌道微妙地錯開。雖然阿卡莉將前三把順利撥掉,但第四把和第五把卻扎進了阿卡莉的右肩,以及她左邊的側腹。

在她姿勢走樣之際,辛的一記猛踢就飛過來了。

阿卡莉馬上護住被刺中的側腹,因此而無法恣意地動作——結果,她右邊的側腹正中辛的飛踢,當場墜地。

「嘔——」

阿卡莉倒在地上嘔吐。

「阿卡莉!」

被六連星眾摁住的嘉依卡大聲叫喚。

而即便面臨這緊要關頭,妮娃也依然毫不緊張、鬆弛和緩、面無表情。

接著——

「托魯也好,你也好,真的都是半桶水吶。」

辛以無奈的口氣——靜靜地低頭俯視趴在地板上的後輩。

——————————

微暗的房間裡——黑衣少女靜悄悄地笑了。

她的腳邊放著棺材。

看起來很堅固的黑色死者之匣。

那是人稱「嘉依卡」的少女們必定隨身攜帶的東西。若仔細一瞧,會發現棺材的表面上,有無數的小傷口和一污漬,彷佛在如實地遊說著主人一路辛苦走來的漫長旅程。

這樣子的棺材——在少女的面前並排了五個。

「——首先,一個人……」

黑衣少女喃喃自語著:

「啊啊,還沒嗎?還沒嗎?快——快!」

少女用有些淫靡的語調嘟囔著:

「再一下下唷……父親大人。」

少女的紫色瞳孔,陶醉痴迷地凝望著滿布幽暗的虛空。

——————————

通過預賽者,等接受過有無作弊的簡單檢查之後——就解放了。

之後,他們收下寫有房間號碼的木牌,在城堡士兵的嚮導下,被帶到了城內的兵營——到了這個時間,天色已完全被夜晚的漆黑所籠罩。

兵營是一棟兩層樓的橫長建築,通道的左右兩邊,並排著同樣構造的房間。

當然,士兵住的不會是單人房。一間大房間裡能塞多少床、就塞多少床,躺十個以上的士兵,才是兵營基本的房間樣式……不過,現在為了提供給大會參賽者及其隨侍使用,因此分配成一組人馬各一個房間。

「……我們的房間是……」

托魯看了看木牌號碼,然後核對刻在房間門板上的號碼——這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就這樣子一動也不動,維持了好一會兒。

「托魯?」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

托魯用其中一隻手的動作向她傳達「你先待在那兒!」之後,無聲無息地移動,然後背靠牆壁,只伸長手去打開房門。

(嘉依卡她們應該先來了才對。但怎麼沒有動靜?)

房間裡一片漆黑——就他從房外探查動靜的結果,房間裡並無任何人。

但是,雖說感覺不到動靜氣息,但未必真的無人。

實際上……

「進來吧,沒設任何陷阱。」

這句話從房裡傳了出來。

「…………」

托魯對芙蕾多妮卡再次揮了揮手,傳達「待著別動!」的意思之後,慢慢地舉腳踏入了房間裡。

寬敞房間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坐在那椅子上的人,正是托魯以往所熟識的人物。

「……辛哥。」

托魯低喃般地呼喚他的名字。

辛·亞裘拉。托魯兩人的——亂破師前輩。

「總之先恭喜你通過預賽了。哎,那種程度的預賽,你應該輕而易舉地就獲勝了吧?」

辛以毫不緊繃、優哉游哉的口氣如此說道。

他細長的眼睛,總是被眯成像是在微笑似的。靜謐的視線從那眼睛的深處,迸射到托魯的身上。雖然感覺不到沸騰般的敵意或惡意,但若說這視線是對著久別重逢的後輩,那未免太過於冷淡無情了。畢竟他那視線,根本就跟面對著路邊的石頭時相差無幾。

「辛哥現在是受僱於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嗎?」

托魯率先開口問他。

事到如今,應該不需要什麼重溫舊情的寒暄了吧。

「嗯,是啊。」

辛乾脆地點頭回應。

托魯並未擺出備戰的姿勢,但他緊繃著肌肉,以便隨時都能行動。同時,他又再繼續問道:

「再問一個問題。公王身邊的那對雙胞胎。她們是——『嘉依卡』嗎?」

根據不同的問話對象,這有可能會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但反過來說,這個問題可以釐清辛摻和進「遺體爭奪戰」到什麼樣的地步了……

「是啊。」

辛這次也很乾脆地對他點了點頭。

甚至——

「那個——嗯。我抓住你那邊的『嘉依卡』了。」

「……!」

「不過,棺材裡面竟然沒有『遺體』。」

辛露出苦笑,然後開口向托魯詢問:

「當然,我也有想過搞不好你們原本就連一個都沒有拿到……不過,托魯啊,應該是你的主意吧?」

沒錯。辛的推斷很正確。

在前往大會預賽之前——把「遺體」從嘉依卡的棺材裡拿出來藏到別處的人,正是托魯。這件事,連嘉依卡也不曉得才對。而就連阿卡莉,應該也不曉得他藏到了何處。

在托魯離開嘉依卡身邊時,恐怕會有其他「嘉依卡」的勢力會去襲擊她。這是為以防這個萬一的保險。若嘉依卡等人不幸落入敵人的手裡,那麼這樣做,至少能保證得了她們的性命。因為敵人必定會以「人質交換」的形式,要求換取「遺體」。

若真的只是他在杞人憂天的話,那就是最理想的結果了。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招似乎派上用場了。

「因此,我有個提案。」

辛舉起一隻手說:

「嘉依卡和阿卡莉,還有另一個附帶的傢伙——叫什麼名字來著?」

「妮娃。」

「對,妮娃。我把她們還給你,作為交換,你把『遺體』交給我。」

他的口氣非常地輕鬆寫意,仿佛在提議要不要去散步似的。

不過——

「當然,你應該知道拒絕我的下場會變成如何吧?」

「……會變成如何?」

托魯呻吟般地問道。

「我跟無論怎樣都不舍天真的你們不一樣。不管是我認識的人,還是我身邊的人,我都會以亂破師的身份來面對工作,且毫不留情。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會拿其中一個人質來以仿效尤。對了——截斷阿卡莉的手腳,讓她無法抵抗之後,放任土兵們侵犯她三天三夜,從裡到外仔細地破壞殆盡,再送到你這兒來,你覺得如何呢?」

「…………」

托魯咬住下唇。

他很清楚:這不單只是威脅而已。

其實並不只限於辛。亂破師一門知道什麼是最有效的手段之後,便完全不會躊躇。說要做,就一定會做到。即使對象原本是自己的人也一樣,反過來說,就是因為他們一直沒能改掉對這種事情感到反感的個性,所以托魯和阿卡莉才被視為不到家的亂破師,而被延遲了上戰場的時機。

「…………」

托魯——沒有回答。他回答不出來。

然而……

「哎,你不用急著回答我。畢竟還有武鬥大會的事嘛。參賽者突然不見的話,就太不自然了。所以呢,我就等你等到武鬥大會結束吧。你就好好考慮吧。」

辛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身來。

他冷靜泰然地從托魯的身側經過,然後走出了房間。反倒是托魯的手腳,差點想要對辛立刻發動攻擊。他意識到這點,於是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手腳——他被對方搞到緊張成這樣。

「…………」

辛的氣息逐漸遠去。

「可惡——」

托魯短短地呻吟了一聲之後——發泄焦慮般地毆打起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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