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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COMPLETION OF LIF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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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毀去生命,是在他五歲的時候。

那時候還不是人類——而是被箭射中的野兔。

那是在父親第一次帶他出門打獵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在那之前,他當然有吃過生物的肉,但那全都是宅邸里的廚師們所調理好的食物。而那時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肌膚,確知了那些肉其實原本是生物——活生生、會動會跳、具有生命的生物。

「…………」

野兔就算被箭貫穿了腹部,也仍然活著。

射出那支箭的父親……跟哥哥們一起忙著回收其他的獵物。父親一貫的做法是:把眼裡能射的全射光,最後再派獵犬去一一回收。在前來回收這隻兔子之前,它們應該還需要耗上一段時間吧。

里加爾圖蹲在瀕死的野兔身旁,觀察著它的模樣。

他每抖動痙攣一次,箭矢便隨之晃動一下。

簡直就像是在——誘惑著他似的。里加爾圖心裡這麼想著,於是伸手握住了那把箭矢。

野兔的心跳傳導了過來。

「咚咚、咚咚。」生命在脈動的聲音。

那聲音——在他握著那把箭,稍稍移動了一下之後,便突然發生了變化。不,不只這樣。橫倒在地上的兔子,激烈地掙扎著,用它的後腿踢蹬著天空。里加爾圖笑了,覺得它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作工精緻的玩具一樣。

好有趣,好愉快。

好想——再多看一點。

里加爾圖又動了動那把箭矢。他把箭往前後左右攪動了好幾次,有時候更把箭用力地按壓下去。他每動一次,兔子就會做出不一樣的反應,給里加爾圖帶來新鮮的驚奇。

然後……待回神——

「……哎呀。」

兔子已經完全死去。

就算他緊抓著箭矢,也已經無法聽見心臟的跳動了。

不過……

「…………我……」

里加爾圖感覺到一股奇妙的解放感。

在這之前,他都一直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彷佛持續閉氣、潛在水中般的閉塞感常常糾纏著他。但過去他既沒有理解這種感覺的知識——也沒有人教導他,該如何解決這種感覺才好。

他想要再多感受一些。

心裡這麼想的里加爾圖——之後在每次打獵的時候,都會找到野兔、玩弄瀕死的它們。

很快地,光只是野兔,也已經無法滿足他了。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應該有別的什麼。應該有別的感覺更對、更完美的東西才是。

於是,里加爾圖開始對母親所寵愛的貓咪、父親所飼養的獵犬伸出了魔掌。也對武器的選擇,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他不太喜歡用揍的。果然還是利刃比較好。刺下去可以感受到心跳,切開來可以感受到鮮血的味道和溫暖。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有種不太足夠的感覺

這股不太對勁的感覺——最後仍殘留著一小撮的異樣感,卻怎樣都揮之不去。

最後,里加爾圖的興趣,自然而然地轉向了人類。

在他八歲生日的時候,他刺了一個人——在宅邸工作的一名侍女。

「小……小……少爺……?」

噗哧一聲,利刃鑽人人肉中的觸感,透過菜刀的刀柄,傳到了他的手掌心。

那一瞬間——他醒了過來。

「啊啊,這個。就是這個。」

里加爾圖用自己的全身,做出了這樣的體認。

飄散出來的血味、痙攣的肢體、從唇邊溢出的呻吟,侍女的這些種種反應,融合成一個巨大的體驗,深深地沁入了里加爾圖的身體裡。他想要再感受更多、更多,於是里加爾圖暫時先拔出了那把菜刀——然後往不同的部位刺了下去。

又一次不同的痙攣、哀鳴及血味,讓里加爾圖又更加覺醒。

每刺一下,他便能感受到某種充實滿足的感覺。

從第四下開始,他便不用剌的,而嘗試用割的。第七下時,因為刀上滿是血液和油脂,所以不管再怎麼用力,也已經割不開了。但刀尖尚且還可以使用,於是他專挑看起來柔軟的地方,使勁地刺了又刺、刺了又刺。

他每刺一下,便會有新的發現。

里加爾圖陶醉於其中,於是亂刀狂刺侍女。

過沒多久——

「……哎呀。」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侍女早已死絕。

里加爾圖的父親,得知自己的幼子居然殺了人,不禁慌張急忙地掩蓋掉侍女之死,然後揍了里加爾圖一頓,訓誡他要乖乖聽話——不可以做這種事情。絕對不可以再做第二次。

然而,已經綻放的花朵,便再也回不去花蕾的狀態了。

里加爾圖也是一樣。他藉由此次事故而孵化出來的「業力」,同樣也回不去蛋殼裡面了。

里加爾圖瞞著家人及父親的親信,開始殺害領地的居民。當時尚在戰爭期間,所以就算有再多的屍體,也能夠隨便找個理由處置掉。里加爾圖殺人的次數越來越多,因此他變得非常精於更快速、更隱密地化人類為屍體。

然後——

——————————

嘉依卡怔忡了一會兒。

然後旋即回過神來,激烈地搖著頭,大聲嚷叫。

蕾拉則只是在一旁靜靜地望著——她那副模樣。

「……騙人!騙人,騙人,假的!」

滿足一定條件的人,一律被取作「嘉依卡」這個稱號。她應該未曾想過會是這個樣子的吧。

「那一定是騙人的!」

或許是因為難掩自己的強烈情緒吧——她並不是用隻言片語的大陸通用語,而是切換成了北方拉克語。接著她又大喊:

「我,我是嘉依卡!我有記憶!我——」

「但你明明就有記憶缺陷啊?」

「那是……!」

正牌嘉依卡,全都有記憶缺陷。

記憶這種東西,並非絕對不變的真相,也沒辦法成為證據。如果有記憶缺陷的話,極有可能會被別人捏造出記憶來。蕾拉能夠靠下藥,恣意地操控其他人的意識到某種程度。對蕾拉而言,這世上再也沒有比自身記憶更含混不明的東西了。

但是……嘉依卡應該沒辦法接受這一點吧。

一旦接受了,也就等於她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啊。

「脖子上的傷,或……或許只是巧合而已!」

「我懂你不想承認這一切的心情。」

蕾拉——蕾拉也切換成了拉克語,平靜地說道:

「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

「…………!」

嘉依卡站在操著一口拉克語的蕾拉面前,瞠目結舌。

「因為我比你早了一點『醒來』,所以通用語比較流暢。又或者,這是你的『角色設定』也說不定吶。」

「……『角色設定』?」

「排除掉銀髮紫瞳這兩點特徵之後,『嘉依卡』——全都分別具備著幾個不同的特質。譬如,就像你具備著魔法的技能一樣。」

蕾拉這麼說完之後,便從自己的棺材中拿出了一罐小瓶子。

「而我呢,就是這個唷。調藥——雖然亂破師似乎是稱之為研藥。」

正確來說,蕾拉的特質其實是「體味」。

她的體味——總是根據她的情緒高揚與否,以及身體的狀況而改變,並發揮出媚藥般的效果,引誘四周的男人們發狂。她會被賦予調藥這個技能,也只不過是為了輔助她的這個特質罷了。

「……把阿卡莉變成傀儡的,就是……」

「是啊,就是這個藥。這是很微妙的調藥配方唷。可以把意識的活性——尤其是自主性——降低到恰恰好能夠使用精神支配的魔法,而另一方面,卻不會對記憶或基本技能造成影響。魔法師既能使用魔法,而擁有格鬥技人,其技能也不會衰退。」

蕾拉的舌頭微微探出唇外——舔了一下。

「看來我的特質,應該是被『設定』成『善用身為女人的武器』吧。所以呢,這個藥,反而算是媚藥之流吧。」

操縱對手的情緒活動,令其興奮或令其鎮靜。

為了將「女人的武器」充分發揮到最大——故向對手或自己下藥。

「當然,不一定是性慾。也是有刺激保護欲、藉此操弄對方的方法。就像你一樣。」

「——!」

「這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猜測。」

蕾拉先說了這句話之後,才又繼續:

「自稱嘉依卡的存在,無論如何都需要有個保護者、援助者之類的人作陪。畢竟年輕女孩自己一個人把遺體收集齊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事。所以呢,『嘉依卡』都會透過某種形式,以獲取某個人來保護、協助自己。」

「怎——怎麼可能……」

「以你來說,就是那個亂破師吧。而我的話,就是藍斯亞大人了。換言之,他們就是我們為達自己目的的道具唷。」

「我…我對托魯,才不是那樣——」

嘉依卡顯然動搖了。

那副模樣——映在蕾拉的眼裡,只覺得她可愛得很。什麼都不知道的嘉依卡。少女和以前的自己一樣,那副被絕望逼到絕處而煩悶不已的模樣——在蕾拉的內心裡,激起了角色倒換、近似自虐般的短暫喜悅。

「當然,沒有自覺是很正常的。『嘉依卡』會在無意間,透過自己的心情和身體來籠絡自己的保護者。你會長成這副纖弱可愛的模樣,當然也是因為這樣子比較容易牽引男人們的心緒啊。」

不論是心情、還是身體,全都是道具。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目的。

「至於特質分配,則是為了保險起見。以免所有『嘉依卡』會因為同一個理由、同一個原因而全滅。很合理吧。合理得蠢斃了,而且——毫無人性。」

「…………」

聽了蕾拉的話之後,嘉依卡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你這些話——我才不相信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吼般地說:

「你剛剛說的,全都是騙人的吧。你隨口編造個幾句、令我陷入絕望之後、便打算奪走遺體,對吧?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為什麼你在明白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卻還要收集父親大人的遺體呢?」

嘉依卡一邊用紫色瞳孔瞪視著蕾拉,一邊問道:

「你不是已經絕望了嗎?」

「……啊啊,你這個可愛的白色嘉依卡。」

蕾拉曖昧地笑了。

真是太可愛了——太可笑了。

「你真的不明白,何謂真正的絕望吶。」

「……咦?」

「一旦真的絕望……」

蕾拉以傭懶的口氣對她說:

「就什麼都不剩囉。甚至對蠻不講理的事情,也不再憤怒或反抗。」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之所以收集遺體,單純只是因為慣性。」

蕾拉坦率地如此斷言。

是啊。她明明連名字都已經改掉了,那為什麼還不停止收集「遺體」呢?——她為什麼沒有把棺材丟掉?其實這背後真的沒有什麼深奧的理由或意義。就只是因為她沒有「必須停止」的明確理由罷了。

「我單純只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可干啊。」

「…………」

嘉依卡啞口無言,目瞪口呆。

「連去死我都覺得麻煩。而且,你想想看啊。『去死』是向不合理的命運,表達出自己的抗議及憤怒。反而證明了自己還沒有完全絕望。人一旦真的絕望,便會對一切的一切,都再也無所謂了。」

「無所謂的話……」

嘉依卡加重語氣地說道:

「那就把父親大人的『遺體』還來啊!」

「——好哇?」

蕾拉爽快地說完之後,便以輕鬆隨意的動作,丟了個東西出來,像是要把東西交還給她似的。

蕾拉的反應出乎了嘉依卡的預想,因此她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把東西接下來——然而,就在她稍稍躊躇之間,那東西便已掉落在地上,破裂了開來。

「——!」

突然——白煙蒸騰。

那白煙……從碎裂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中冒了出來。

正是剛剛蕾拉拿出來給她看的那個小瓶子。

換言之,那裡面裝著她所調出來的——

「——毒!」

「當然,我已經事先做好抗藥性的準備了。所以,吸了這個煙之後,會感到痛苦難受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白色煙霧慢慢地、不斷地湧現出來,蕾拉把右手深入白煙之中來回攪動。

如果她手上有魔法機杖的話,或許還有戲唱。但現在的嘉依卡,應該毫無對付這白煙的辦法吧。

「來吧,你要怎麼做呢,白色嘉依卡?什麼都不知道、可愛的、另一個我。」

捨棄嘉依卡之名的藍色女孩,隔著瀰漫的白煙——朝只能茫茫然地驚慌失措的白色嘉依卡,慵懶地笑了。

——————————

「——好。」

窩在房間裡的葛拉特,一邊把手放上魔法機關的終端裝置,一邊閉上了眼。

該是進行最後一步的時候了。

如果單純只是要擊敗對方的航天要塞的話,那麼就只要交給腦中埋了基本行動方針的傀儡士兵去做就夠了。然而,唯獨「最後一步」,需要在魔法術式上做些微妙的調整,因此葛拉特必須和魔法師傀儡們的意識直接連接。

「……呵呵呵。」

葛拉特並沒有對著任何人說話,而是像在自言自語般地小聲嘀咕著。

「就用這一擊,來將我等帶回到那個令人懷念、自由奔放的時代吧。」

以打贏戰爭為至高目標的時代。

在這種時代,只要是為了打贏戰爭,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會招人耳目——都可以予以原諒。

葛拉特自認魔法術式的研究,乃是他的天職。對他而言,當年那段能夠盡情進行人體實驗的日子,實在是太理想了。

他自己也不曉得——當初究竟使用了幾個人類在人體實驗了。

當時也曾有人彈劾過他這樣子的行為,斥罵他的行為是「冷酷」、「殘忍」、「不人道」。而到了戰後,這些彈劾也隨之確立。虛偽做作的道理、道德等等,突然之間勢力急遽看漲,瞬間取代了以往的價值觀。

於是,葛拉特再也無法自由地研究了。

不過……

「我可以辦得到。可能性就在眼前不遠了。不去追求那個可能性,才是真正的罪惡。」

這是葛拉特心中的想法。

研究沒有是非善惡。

只有成功和失敗而已。

因此——

「呵呵呵。」

葛拉特一邊笑,一邊調整術式。

基本上就只是透過潛入了對方要塞的魔法師來干涉〈史特拉托斯〉的飄浮術式,稍稍改寫該術式的控制係數而已。

「到頭來,戰爭就屬踩爆對方的『頭部』是最精采的了。」

葛拉特像在向自己確認似地說道。

「東方七國會議中樞『維馬克王國』的首都『卡德威爾』。首都這個頭部整個消失的話,均衡的局勢便會瓦解,其他六國就會開始蠢蠢欲動,意圖侵占維馬克王國的領土為已有,而賈茲帝國的殘黨,恐怕也會跟著一起蠢動起來吧。呵呵呵。」

他要利用〈史特拉托斯〉來達到這個目的。

一個極為簡單,但威力卻極為強大的——方法。

「來吧。上升吧。〈史特拉托斯〉——如汝之名(註:Strato,即高空),往那遙遠的天空高處去吧。然後將自己化作為強大的一擊,敲響王都的喪鐘吧。」

——————————

極限突然降臨。

「——!」

托魯一邊閃躲著里加爾圖的利刃,一邊窺伺著反擊的機會。

他往身旁踏出的腳,忽地——膝蓋部分突然變得無力,身體向下墜去。

不行,他沒辦法好好地站穩。

雖然他勉勉強強地撐住了站姿,但這下……

「啊啊,開始發作了嗎?」

「…………難道……」

「嗯,我下了點藥。」

里加爾圖並沒有再向托魯發動攻擊。他反而拉開了距離,頷首說道:

「這是蕾拉特製的藥喔。不過老實說,這其實不太符合我的嗜好吶。」

里加爾圖撫摸著短劍的劍鞘。

那劍鞘肯定有動過什麼手腳奧妙,所以劍鋒才得以一次塗滿毒藥。仔細一瞧,若說它是支單純的劍鞘,那未免有點——太厚了吧。

「但你是亂破師,所以應該不會抱怨我很卑鄙之類的吧?」

「……我怎麼可能抱怨得出口呢?」

使毒原本可是亂破師的拿手好戲。

不過——

(這傢伙……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吶……)

縱使對方打算使毒,但單憑一個外行人,本來是不可能將托魯這樣子壓著打。只要托魯沒被他傷著的話,就完全沒問題了。雖然也有散布到空中、揮發性的毒藥,但如果是用這種毒藥的話,里加爾圖自己很有可能也會和托魯一齊把毒藥吸入到身體裡。而在這

種情況下,他們兩人的不利條件就沒有什麼不一樣了。

「…………」

托魯咬住嘴唇。

既然被下了藥,那他就不能再使用「延長打鬥的時間、等待里加爾圖體力耗盡」的戰術了。拖得越久就越不利的人,反而變成了托魯。

這下——他該怎麼做呢?

「……雖然這樣子互相殺來殺去也很好玩……」

里加爾圖又開始一邊邁步,一邊說話:

「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好好地坐著,小心細膩地割肉吶。這場嬉鬧,該是時候結束了。」

「…………」

托魯把小機劍拿在手裡。

他根本沒有那個餘力可以使出他的花招伎倆。不,應該說他的伎倆估計行不通吧。因為里加爾圖可以從托魯的呼吸、以及肌肉的一舉一動,判斷出托魯下一步會怎麼行動。

這樣的話——他該怎麼辦呢?

「——來吧。」

里加爾圖一邊走上前,一邊揮動著短劍。

他的動作輕鬆愉快、毫無霸氣,簡直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樣——正因為這樣,所以托魯才完全預測不出他的下一步。但下一瞬間,他以猛烈的速度,以突刺朝托魯攻了過來,直逼托魯的要害。

托魯——用小機劍擋掉了這一擊。

然而,就在下一秒,鏗鏘的金屬聲響響起。同時,托魯的武器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指尖的感覺漸漸麻痹,害他無法再精細地操縱武器。

里加爾圖剛剛把手伸直到極限,將短劍狠狠刺出之後——並沒有就這樣子收回短劍,而是突然改成了橫劈。托魯手上已經沒有抵禦此招的武器了。

托魯往前挺出。

筆直地——憨直地挺身而出。

於是,里加爾圖的短劍劍鋒,想當然耳,便砍進托魯的身體裡了。

直教人忍不住發抖的異樣痛楚,從托魯側腹,猛然擴及到了全身。

「嗚——」

托魯因劇痛而表情整個扭曲。

「啊哈——」

里加爾圖見狀,不禁爽朗地笑笑了一聲

「……?」

忽然,他的笑意——垮了。

因為他發現到了——他剛剛砍進托魯側腹的劍鋒,既無法再深壓進去,也無法拔出體外。

「這是——」

「——?」

下一瞬間,托魯的左拳,筆直地砸上了里加爾圖的臉龐。

這已經稱不上是技能了。雖然只是揮舞手臂的一擊,但卻灌注了渾身之力。托魯這一拳,輕輕鬆鬆地將里加爾圖揍飛了出去。

得手了。他有這個把握。

就算不到致命的地步,但他好歹砸中了要害。拳頭尖端,即食指關節弓起而成的「角」,重重地撞擊了他鼻下的要害——「人中」。據說只要筆直地朝這兒用力攻擊,衝擊波就會傳導到背後、以及延腦。

「咕……嗚…………」

托魯一邊踉蹌地晃著,一邊伸手摸上插在自己側腹的短劍——然後把那短劍拔出來丟掉。

真是太驚險了。他沒有選擇狼狽躲開,而是選擇故意吃下對方這一記橫劈,利用鍛鍊完美的肌肉,扣留住對方的劍鋒——這正是托魯所採取的戰術。當然,如果里加爾圖的斬擊,比托魯想像的還要更快、還要更用力的話,托魯的內臟應該早就被砍成了爛泥,而托魯本人應該也跟著翹辮子去了吧。

「嗯嗯……嗯……嗚……?」

里加爾圖在對面的牆邊發出疑惑不解的聲音,而身體也同時不斷地痙攣著。

看來是因為延腦受了衝擊,而導致他身體的感覺麻痹了吧。他一副很想站起身來的樣子,但手腳卻只能在半空中空虛地揮舞著,完全發揮不了四肢的功能。

「……我殺人,是為了『工作』。」

托魯調整著呼吸,一邊強制自己將痛楚趕出意識之外,一邊說道:

「可不是為了像你這樣的『嗜好』和『癖性』吶。」

因此,他才敢於選擇這種與痛楚相隨的戰術。

「順道一提……我刺下去的那一瞬間,並不會仔細地去品味那個觸感。」

托魯瞥了一眼短劍,對他如是說。

里加爾圖在砍到敵人的時候,反而會——停住短劍。雖然真的就只有一眨眼的時間而已,但里加爾圖的攻擊,確實有這樣子的「怪癖」。

他這樣做。恐怕是為了——好好地用手掌感受對方從利刃傳過來的痛苦吧。

因此,托魯才得以用肌肉夾住了他的短劍。里加爾圖如果一開始就只想著「砍人」的話,他應該會馬上就把短劍抽走吧。但他為了再多享受幾秒割肉的感覺、以及被割的人因痛楚而全身發顫的觸感,於是便任由短劍深埋在對方的身體內——甚至在察覺到異常的那一瞬間,依然猶豫著要不要放手。

結果,就這樣扎紮實實地挨了一記托魯的拳頭。

「就生物的稟賦而舌,你確實比我還要強。」

托魯一邊按壓著自己的側腹,一邊說:

「但我是職業專家,你是外行人。而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別所帶來的結果。」

總而言之,差別在於殺人究竟是「一個目的」、還是「一種手段」。

「話雖這麼說……但其實我也沒那資格說這些大話吶……」

托魯再也忍受不住毒藥所帶來的惡寒,當場向前傾倒。

——————————

除了剛剛碎裂的那個瓶子之外,蕾拉又拿出了另外一罐瓶子。

她打開栓子,一口氣吞下了瓶子裡的東西。因為當初做的時候,就刻意做成了立即生效的類型,因此效果應該等一下就會顯現出來了吧。

「…………」

室內已充滿了濃霧般的白煙。

蕾拉已事先服用過解毒劑,因而有了抗藥性。而嘉依卡一吸入這白煙,過沒多久就昏倒了。不過,這與其說是毒藥,不如說是安眠藥。雖然殺死她很簡單,但蕾拉下了這個判斷——如果殺了她的話,里加爾圖和葛拉特應該都不會有好臉色吧。

算算經過的時間應該已經足夠,於是蕾拉又再度拿出了一罐小瓶子,往四周灑了一灑。

白煙因中和劑而急速地消散。

蕾拉環視整個房間裡面……然後發現到了——

棺材仍倒在地板上,但棺材另一邊的門,卻大大地敞開著。

當然,那棺材並不是蕾拉的,而是嘉依卡總是背著的那個。

恐怕是從那扇門逃走了吧。

可是……

「——沒帶走棺材?」

那個可說是「嘉依卡」的象徵。

對「嘉依卡而言,那是僅次於生命……不,部隊,是跟生命同樣重要的東西。

她拋棄了棺材,這也就是說——那位白色嘉依卡,終於能夠否定、並拒絕自己是「嘉依卡」了嗎?

蕾拉一邊這麼思考著,一邊忽然伸手探向嘉依卡的棺材——

「——!」

能夠瞬間反應過來,應該是因為剛才所服的藥,已經開始發揮效用了吧。

彷佛被炸藥炸開了似地,那棺蓋氣勢磅磚地飛了開來,划過了蕾拉的臉頰。如果蕾拉晚個一秒才抽身的話,那棺蓋肯定已經重重地毆打中她的上半身了。

感官敏銳化和肌力強化——所謂的肉體強化藥劑,雖然效果時間很短,但是可以讓服用者的體能倍增。當然,如果是從未受過訓練、也不曾好好鍛鍊過的身體,在藥效過後,會有強烈的疲勞感一口氣反撲上來。儘管如此,至少這藥可以用來暫時應付緊急的狀況。

「——!」

接著,有一把劍從棺材之中飛了出來。蕾拉迅速扭身,於是那劍便只擦過了她的肩膀。棺材裡,一名女童坐起了上半身,手裡正握著那把劍。那劍長得像是微微彎曲的爪子。

「哇哩咧?」

女童語帶驚訝地喃喃自語:

「居然躲開了?我本來還想說這是超完美的奇襲耶。」

「…………」

蕾拉往後退了大約三步左右,然後直直地盯著對方瞧。

看起來很眼熟的一張臉。她正是裝鎧龍的化身「芙蕾多妮卡」。只是她現在的身體,縮小成跟幼兒差不多的大小。以人類的年齡來說的話,大約是四歲、還是五歲左右吧。

「你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

「嗯?啊——對啊。」

芙蕾多妮卡站起身之後,說道。

她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渾身顫抖——原本還殘留著一些渾濁的房間空氣,一下子變得透明清淨,並吹起了一陣宛如身在野外般的涼風。

變身魔法。飄浮

在四周的蕾拉藥劑便不消說了,還有空氣、濕氣等等,全都收取起來,然後分解、再構築,最後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正常來說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呢。畢竟腦子是要害啊。」

變幻自如的裝鎧龍化身,現在已經把自己變成跟嘉依卡差不多歲數——大約十五歲前後的身高和樣貌。身上穿著大小合身的鎧甲,手上則握著一把劍。這些東西,應該也是她用魔法做出來的一部分身體吧。

「哎,一言難盡吶。總之就是耍了點小技巧囉?」

芙蕾多妮卡拿著劍上前。

「原來如此。」

蕾拉收腰閃避芙蕾多妮卡揮來的斬擊。

第一擊、第二擊、第三擊。

不停揮出的斬擊——或許是因為她是裝鎧龍吧?又或許是芙蕾多妮卡的個人習慣使然?總之她的攻擊較為單純,或者該說是——非常坦直。蕾拉已服了藥物,提升了身體的反射速度,因此,對現在的她來說,閃避芙蕾多妮卡的攻擊,並非難事。

蕾拉一邊退後,一邊持續閃避芙蕾多妮卡的斬擊。

然後——

「警告——勸告,靜止!」

一道聲音從她的背後響起。

蕾拉往旁邊大力一跳,跟芙蕾多妮卡拉開了距離之後,轉頭回望。

她是什麼時候繞到那兒去的……嘉依卡正站在蕾拉的棺材旁邊,手拿著機杖。

她剛剛恐怕是跟芙蕾多妮卡一起躲在棺材裡面,等著白煙消散吧。她的棺材本來就是準備給成年男性使用,換言之,棺材的大小比嘉依卡本身還要高大——和縮小的芙蕾多妮卡一起躲進去那個棺材裡面,倒也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

然後,由先出來一步的芙蕾多妮卡負責吸引蕾拉的注意力……而嘉依卡便趁隙走到機杖和「遺體」的位置。

「…………」

蕾拉後退,將兩人納入視線之中,然後背靠牆壁,站著不動。

芙蕾多妮卡也沒有再追擊上去,似乎並無「不用多說,殺無赦」的打算。所以她的連續斬擊,其實只不過是幫嘉依卡取回機杖的牽制而已嗎?

不過——

「……你們剛剛說的話很有意思耶。」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著頭說道:

「剛剛的『嘉依卡』話題——跟棄獸有什麼關係嗎?」

「……呣?」

嘉依卡歪頭疑惑。

但芙蕾多妮卡卻不予理會,逕自接著說:

「你之前好像挺在意我是不是第一代,這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還是說,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關係呢?應該沒這回事吧?」

「……」

蕾拉曖昧地笑了。

「『嘉依卡』、『遺體』、『棄獸』,究竟是怎麼牽連在一起的啊?」

芙蕾多妮卡笑著這麼問——儘管事到如今,蕾拉也不會因為小小的威脅,就全部都一股腦兒地說出來,但她還是把劍指向了蕾拉的鼻尖。

「有興趣。希望說明。」

嘉依卡拿著機杖,從芙蕾多妮卡的背後對準了蕾拉,然後也說出了同樣的要求。

就在此時——

——————————

眼睛眨了一下、兩下、三下一

然後——阿卡莉一語不發地起坐起身。

「…………」

她身旁有兩名少女。一個是交叉手臂、抱胸睨視著她的薇薇,一個是單手拿著機杖、雙眼打量著她的芷依塔。兩人臉上都是警戒防備之色。如果阿卡莉對她們採取敵對行動的話,她們應該會馬上對她發動攻擊吧。

過了一會兒——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想,我應該已經完全刪除掉你腦內的精神支配術式了。」

芷依塔向她問道。

「還是跟你們道聲謝比較好吶。」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回應。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受葛拉特魔法術式控制時的記憶,竟全都還殘留在她的腦中。她也記得自己剛剛抱著殺死這兩個人的打算,而對她們發動了攻擊。雖然她因為失去了意識,而不太清楚支配魔法的術式是怎麼消除掉的,但從前後的情勢來看,應該是芷依塔採取了某種應對手段沒錯吧。

「沒什麼,情況使然罷了。」

薇薇緊鎖眉頭,如此答覆。

阿卡於是大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麼說,真是太謝天謝地了。下次再遇上的話,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殺死你們啦。」

「……你們這些亂破師!真的是……!」

薇薇忍不住想要揮拳以對,芷依塔見狀,便連忙插進來阻止。

「那個——你有被操縱時的記憶嗎?」

「有。這真的很驚悚。」

阿卡莉站起身來,輕輕揮動著手腳,像是在確認自己身體的動作情況。

「我不僅有意識,也有記憶。但另一方面,想法卻完全被控制住了,這才是最麻煩的。我的狀態,與其說是變成了懸絲傀儡,倒不如說比較像是變成了狂熱的信徒。『只想要拼命地伺候支配我的人。』這個念頭占了我腦中的大半,害我連半點疑惑都感覺不到了。」

阿卡莉一邊回溯、探索著自己腦中的記憶,一邊如是說。

「…………」

薇薇和芷依塔面面相覷。

「老實說——」

阿卡莉微微皺起眉頭,添加了一句:

「真讓人不爽至極。」

「哎,就是說啊。」

薇薇說。

「身為亂破師,這真的是一件很可恥的事。讓我因私怨而萌生想殺人的念頭,那個叫做『葛拉特·藍斯亞』的魔法師,還真是有史以來第一人吶。」

阿卡莉淡淡地如此說著,而說的內容卻與其平淡的語氣完全相反。

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仍跟平常一樣——但或許是因為她內心的憤怒從某處流泄了出來,於是只見芷依塔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全身顫慄個不停。

「不過,現在先以哥哥和嘉依卡為重。」

阿卡莉一邊抬頭看向剛剛托魯跑上去的樓梯,一邊說道。

然後——

——————————

兩座航天要塞就在互相連接的狀態下,沿著山地表面滑落了下來。

在飄浮力場和防禦力場的互相牽纏之下,即便航天要塞本身實際上並沒有碰觸到山地表面——卻只見斜坡被挖了開來,大量的土砂正爭先恐後地湧向山腳。

那兒有座湖泊。

這座湖泊,應該是這附近一帶所降的雨水,積留在盆地狀的地形之後所形成的吧。

從岩山刨挖下來的大量砂石,變成了土石流,湧入了這座湖泊。從遠一點的地方來看的話,可以看到湖面正冒著白色的泡泡,而這應該是土石流入、以及力場的影響所致。

過沒多久——

「……可惡。」

尼古拉一邊注視著航天要塞的情況,一邊低哼一聲。

航天要塞〈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搗平了山腳的樹林,落到了水面上。

魔法力場在湖面上掀起了重重的波紋——當力場的波紋一抵達湖岸,便把土砂、以及連根拔起的樹木,如風吹枯葉般地輕輕卷上了天。

「這根本無法靠近吶。不過——」

尼古拉眯起雙眼。

奇怪,飄浮力場還在作用中。從它們周圍的情況看來,的確還在作用中沒錯。那為何〈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都不再飛到天上呢?如果兩者的飄浮力場都還健在的話,那麼就算激烈相撞時暫時磕碰到了山地表面,它們應該也不會從山地表面「滑落下來」才對啊。

「馬特烏斯!」

「我也看到了。」

魔法師馬特烏斯回應的聲音,從〈四月號〉的駕駛艙傳了過來。

「這真是——弔詭。」

平常總是冷靜沉著的馬特烏斯,如今聲音中也流露出一絲明顯的動搖。

光只是如此,尼古拉便立刻明白了:這事態非比尋常——不單只是異常而已,而是有某件不容忽視的事情,正等著在這不久之後爆發出來。

「究竟是什麼狀況?」

「〈凌空者〉並不是在對自身施展飄浮力場。」

「……什麼?」

換言之,現在只有〈史特拉托斯〉方正在使用著飄浮力場——因無法撐起兩座航天要塞的重量,故而沿著山地表面滑落了下來?

但是——為何要做這種事?

「恐怕……從跟對方的航天要塞相撞之後,雙雙一齊沿山地表面滑落,到落入那座湖中。這從頭到尾,我想恐怕全都趁了〈凌空

者〉方的意圖了。」

航天要塞本來就沒有降落到地面上的功能。

一旦不小心著地,便會自我崩解。因此,當國家要整修航天要塞的時候,保養人員會進入整修專用的豎井來維修——此豎井通稱為「鞘」。據說五年前,〈凌空者〉沒能返回本國首都而緊急迫降時,也是停在了湖面上,以免自爆。

「善用過往的經驗,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停靠在這個湖泊?但是——這又是為何?」

「從周圍的土砂和水沫飛揚的情況看來——〈凌空者〉應該是著床在湖底,然後正在把自己的力場加乘到〈史特拉斯特〉的漂浮力場上。」

「聽不懂啦!總而言之是怎樣?」

「總而言之:〈凌空者〉正在推動著〈史特拉托斯〉。」

馬特烏斯緊皺眉頭,在眉間深深刻出兩道縱向的皺紋。向時,他眯著雙眼如是說。

不把力場用來飄浮,而是用來推動另一座要塞——若想要這麼做的話,就必須先把自己固定在某處才行。因此,才選用了這座湖泊吧。

不過……

「但是,再這樣下去,〈凌空者〉本身會因為〈史特拉托斯〉所發出的力場反作用力,而輕易地崩解開來。而且,〈史特拉托斯〉如果真的被〈凌空者〉以超乎想像的力量高舉起來的話,肯定有不正常的重力會施加在它們全體上下。因此,它們會從基本結構開始損傷。最壞的情況,恐怕就是損傷過度,然後完全崩毀吧。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話,〈凌空者〉方一開始就打算豁出一切——」

馬特烏斯——非常難得地有一瞬間,像是在躊躇般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才開口繼續說:

「像投石機一樣,把〈史特拉托斯〉這個巨石,猛擲往某個地方吧。」

「——!」

這攻擊將會非常巨大——實在太過巨大,而且單純到蠢極了。

但是,正因為這樣,它所瞄準的目標才會難以迎擊。

而這攻擊,究竟是對準了何處呢?

不可能是為了擲向空無一物的荒野,而搞出了這一出吧。

總而言之——

「阻止它的方法——」

「我們連靠近都無法靠近。拜魔法力場所賜,憑我們這樣的個人力量,連靠近要塞都做不到,更遑論阻止。不過,若論有無阻止它的可能性——如果是身在那裡面的人、或者是……」

或許是因為想到那即將降臨的慘烈災禍吧……馬特烏斯的語氣,帶著一股超乎以往的抑鬱不安。

——————————

薇薇一邊沿著樓梯往上跑去,一邊皺起了臉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什麼聲音?」

她聽見某種——奇異的聲響。

和目前為止鋼鐵所發出來的嘎吱聲響不同,而是一種低悶、斷續的聲音,仿佛是在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又彷佛是什麼東西煮沸了一樣。那聲音一邊發出重重回音,一邊從她們的腳下傳了上來。

航天要塞肯定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了。肯定如此。

「力場超過負荷時所產生的聲音——然後還有,這是……?」

看來芷依塔也想不到答案吶。

薇薇和芷依塔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後的同時——

「哥哥!」

「噠噠!」格外激動的腳步聲響起。

毫不理會這兩位對聲音變化感到疑惑的薇薇和芷依塔,阿卡莉用力地踢了一下樓梯。阿卡莉一口氣飛越了五、六階,瞬間抵達了最頂層——她在倒於樓梯旁的人影前,蹲了下來。

「……!」

薇薇和芷依塔也慌慌張張地追在阿卡莉的後頭。

她們兩人從阿卡莉的身旁窺覦著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竟是一臉蒼白、橫倒在地的托魯。他全身上下布滿了雖淺卻多、利刃所致的傷口。出血量並沒有很多,但即便如此,他的呼吸聽起來還是非常的痛苦。托魯就像被打上岸的魚一樣,不斷地重複著淺而短促的呼吸。簡直就像是沒辦法好好地呼吸一樣。

「這——該不會是毒吧?」

薇薇沉吟般地說道。

在暗殺界,毒物也是經常使用的「兇器」之一。她在接受訓練的過程中,曾經看過幾次被害者中了毒物時的狀態。

「看他這模樣,這毒的種類應該是——」

「哥哥!哥哥!」

阿卡莉——慌張地呼喊著托魯。她那慌張的情態,跟目前為止的她判若兩人。不過,即便慌張至斯,她仍舊沒有隨便上前把托魯拖起來亂晃。這一點的確不愧為亂破師吶。

她把手指抵在托魯的下巴下面,量測他的脈搏——

「既然如此的話!」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瓶子,然後把瓶子裡的東西,撒在同樣是從懷中取出的細小飛鏢上。與其說那是飛鏢,倒不說那是幾近於繡花針般的小什物。跟平常薇薇所使用的武器頗為相似。

「哥哥!」

阿卡莉騎在托魯的身上,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高高揮起反手拿在手上的小飛鏢——

「你在幹嘛!快住——」

「抱歉了!」

她無視薇薇的制止,就這樣子拿著小飛鏢往下扎了下去,彷佛是要讓托魯死得更痛快些。

接著——

「…………」

阿卡莉所揮下的飛鏢尖端,在刺入托魯的前一秒,戛然止住。

因為托魯自己舉起了手,握住了阿卡莉的手腕。

「你這……究竟是……什麼打算啊……」

托魯一臉蒼白地說。

看來他似乎因為阿卡莉在一旁騷鬧著,而終於回復了意識。

阿卡莉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她用力地把飛鏢往下壓的同時,她對托魯說道:

「哥哥,只有一開始會痛而已,很快就會好轉的。」

「好轉……你個頭……!」

「哥哥看起來這麼的痛苦、難受,所以我想說……乾脆由我親手……」

「……親手賞我個痛快?」

托魯用怨恨無比的眼神,抬頭直直瞪向阿卡莉。而阿卡莉則對他點了點頭:

「解毒劑如果是從嘴巴喝下去的話,效果比較沒那麼好吶。我想說直接注進血管裡面,還比較快、也比較有效嘛。」

「我會在發揮效用之前……就先死了吧……!」

托魯雖然開口吐槽,但他的聲音卻失去了平時的洪亮魄力。

總之,就跟在利刃上塗滿毒藥一樣——把沾滿了解毒劑的飛鏢尖端刺入身體,便可以將解毒劑直接送入血管。看來阿卡莉原本打算是要採取這個方法。

阿卡莉一副「哎呀,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搖了搖頭: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怕痛,哥哥真是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像個小孩子吶。」

「痛……倒是其次……我才不要……再被刺了……!」

「哥哥真是任性呢。所以你是說:嘴對嘴哺給你比較好囉?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我是說,我要自己直接接喝啦……!」

托魯從阿卡莉的手中,奪走了那個小瓶子,然後一飲而下。

薇薇一邊無奈地看著他們——

「誒,究竟是怎麼……啊啊?你怎麼這副狼狽的模樣?」

一邊開口問道。

「被裡加爾圖……加瓦爾尼……擺了一道。」

「啊?啥?你被那個外行人搞成這副德性?」

「隨便你說……那傢伙可是一種怪物吶……」

托魯呻吟:

「那傢伙,沒倒在這附近嗎……」

「里加爾圖·加瓦爾尼嗎?沒有喔。」

芷依塔一邊重新環視四周,一邊說:

「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其他任何人了。」

「…………可惡,沒能把他殺死……不過,彼此彼此吶……因為你們來了,所以沒能及時對我出手,就這樣子逃掉了吧。」

托魯恨恨地說。

看來就在薇薇三人來到此處之前,托魯仍在跟里加爾圖奮戰著。雖然雙方勝負難分,但里加爾圖恢復的速度,似乎比托魯快了一步。

「……阿卡莉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是你們做的嗎?」

「啊,是的。我分解、刪除掉她腦中的術式了。」

芷依塔點了點頭,說:

「已經沒有危險了……我想,她不會再被葛拉特·藍斯亞操控了。」

「就算沒被操控,也還是很危險吶……這傢伙。」

「哥哥。你這麼誇獎我,我會害羞。」

「我才沒有在誇獎你!」

不知道是因為解毒劑很

快地就發揮了效用呢,還是只是因為服了解毒劑,便讓托魯的情緒多少從容了些呢——托魯的語氣,回復了一些氣勢。呼吸似乎也穩定了下來。

「還是跟你們說聲謝謝比較好吶。」

托魯望著薇薇和芷依塔,如此說道。

然而——阿卡莉卻搖了搖頭:

「不不,哥哥。那個暗殺者跟我說:『別在意,我反而希望你毫無顧忌地來殺我呢。』」

「你不要斷章取義,自己捏造出莫名其妙的話來好不好!」

薇薇怒吼。

她把視線轉向托魯的位置,然後嘆了口氣:

「看你這樣子,想來應該是還沒找到嘉依卡,賈茲和裝鎧龍吧。」

「……是啊。」

「我們是為了什麼,而讓你先走一步的呢?」

「抱歉。」

托魯坦率地道了聲歉,然後借著阿卡莉的肩膀,站起身來。

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皺起眉頭:

「……怎麼感覺聲音好像變了。外頭現在怎麼樣了?」

「關於這一點啊,我推測航天要賽的漂浮力場應該是超過了負荷。正常就算輸出雙倍的力場,應該也不會出現這種聲音的——不過,現在外頭情勢如何,這個真的就不曉得了。」

芷依塔如是說。

「……超過負荷啊。」

托魯喃喃低語——

「沒多少時間的情況,依舊還是一樣啊。」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一邊讓阿卡莉撐著,一邊開始向通道的深處走去。

——————————

突然一陣格外劇烈的異常聲響和震動,讓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誒餵。」

芙蕾多妮卡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詢問:

「有奇怪的聲音耶。那究竟是什麼啊?」

「啊啊……」

蕾拉臉上浮現出無精打采的笑意,然後說道:

「這是飄浮力場超過負荷時所產生的聲音呢。然後還有……這應該是水聲吧。畢竟這座〈凌空者〉最後停在湖泊里了。水應該正在從縫隙、以及撞上〈史特拉托斯〉之所以毀壞的部分滲進來吧。」

「……?」

嘉依卡皺起眉頭。

蕾拉的話聽起來,彷佛打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計劃好的……那麼接下來,究竟有什麼事情要展開了呢?雖然嘉依卡並沒有問出口,但蕾拉似乎從她的表情,察覺出了她的疑問——

「我們要毀掉維馬克王國首都『卡德威爾』唷。」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對她說。

「晦咿!辦……不到、不可能、絕對!」

航天要塞確實是強大無比的兵器。

但它終究跟它的名稱一樣,只不過是一座要塞罷了。

王都里既駐留了龐大的正規軍隊,還有航空戰力,魔法兵器等等,雖然威力尚不及航天要塞,但數量卻浩繁如山。和討伐一個地方領主的兵力,規模完全不同。光靠一座航天要塞的戰

然而——

「根據葛拉特大人的說法,似乎辦得到唷。」

蕾拉的語氣依然傭懶。

簡直就像是在說明著一件沒啥所謂、了無興趣的事情。

「你把這座航天要塞當作『發射台』、把〈史特拉托斯〉想作成『石頭』看看,這就是規模超級巨大的『投石機攻城戰』啊。」

航天要塞是個龐大的魔法機關。

其魔法攻擊力也很龐大——因此,普通人類連想都不會想到這招吧。

把航天要塞當作子彈,從遙遠的高處「瞄準」目的地——航天要塞本身跟整個首都一比,確實體積只有其數千分之一。但它如果是從極遠的高處拋落下去的話,那麼結果就會整個不一樣了。衝擊波將橫掃一切,而首都應該會就這樣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一旦打上天空,就沒人能阻止得了了。」

如此說完之後,蕾拉懶懶地笑了。

這招攻擊,圖的便是落下的速度和重量將會轉變成破壞力。

這破壞力壓根不是魔法所致。

這威力很原始,但卻也因為原始,所以沒辦法用往常的攻擊方法來迎擊吧。

「毀壞……航天要塞?只用一次?」

嘉依卡以不敢置信的口氣反問。

「沒錯啊?所以……那又怎樣?」

蕾拉則簡單幹脆地承認了。

一開始的時候,葛拉特、里加爾圖、蕾拉三人,並沒有很堅持一定要用航天要塞。他們利用這個超大型魔法兵器的強大力量——其存在本身即為強大的威脅——就只是為了「把世界帶回去戰國時代」的這個目的而已。

「男人們說——要把世界帶回去戰國時代唷。」

蕾拉如詠唱般地如此宣告:

「沒錯。要帶回去囉。帶回到那個……令人懷念、什麼事情都不用思考、美好、殘酷、寬容的時代。因為只有在那個時代,才有葛拉特大人和里加爾圖大人的容身之處啊。」

蕾拉的這些話語——

「…………」

不知為何,在嘉依卡心中迴蕩成濃濃的哀戚。

——————————

最頂層的構造非常複雜。

最頂層本來就是司令官及其親信——即貴族及高級士官們所待的地方,因此設計成就算受到攻擊,也能夠在最後關頭,把受害的程度減緩到最低。

而且,重重裝甲和兼具緩衝功能的通道,錯綜交雜,連成了迷宮狀。萬一就算敵人入侵了進來,也可以靠複雜的通道來爭取一些時間。這樣子的構造,就跟一般的要塞一樣。

「我們這該不會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吧?」

「應該——沒問題的才對。」

在列隊前頭奔跑著的人,正是抱著魔法機杖的芷依塔。

面對微微彎曲的通道,她手指指向那通道的深處——

「就快到了,司令室。」

下一瞬間,跑在她後頭的薇薇,抓住了她的衣領,將她拽倒。

某個東西以可怕的氣勢,穿過了芷依塔頭部前一秒的所在位置。而那東西就這樣子飛向了跟在她倆後頭的托魯兩人——

「哼!」

阿卡莉用鐵錘擊落了那個東西。

那東西發出了高亢尖銳的鋼鐵鳴響,同時被打落到了地板上。那是把長劍。其樣式並不怎麼精緻講究,應該是發配給下級士兵的量產品。當然,不管是不是便宜貨,都無法改變「它是把兇器」這件事實。如果薇薇沒把芷依塔拽倒的話,芷依塔應該早就被這把突然飛來的長劍剌成肉串了吧。

接著——

「——喲呵。」

從通道深處緩緩現出身影的人,正是里加爾圖。

「…………」

托魯推開了薇薇兩人,走上前去。

里加爾圖一邊狀似愉悅地注視著托魯——

「想要請你再陪我玩一回呢。」

一邊還是老樣子,以開朗得讓人難以想像他是殺人魔的笑臉,如此對他說道。

殺人就如同呼吸一樣——他就是這樣子的生物。

這是他天生秉性,因此他不可能會有內疚之情,也沒有觸犯禁忌時那種晦暗的興奮之情。就像肉食動物理所當然地殺死草食動物、吃掉它們的肉一樣。對里加爾圖而言,殺人也是一項極為自然的行為。

「沒能做到最後一步,你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個呢。」

里加爾圖並未擺出備戰姿勢,僅只是飄然的站在那兒。

不過,托魯察覺到了——微彎通道的深處、里加爾圖的背後,似乎有其他人在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我都沒辦法就那樣子算了吶。」

「這樣子啊?」

「——喂,你。」

阿卡莉站在托魯的旁邊,一邊手拿著鐵錘戒備,一邊說道:

「哥哥確實是個下半身豪放的人,但他對男色可沒有興趣唷。你快點放棄吧!」

「你在說些什麼啦!」

托魯怒罵。

「唔呣,我只是說個小玩笑,想要緩和一下殺氣騰騰的氣氛嘛。」

「此時此刻,殺氣騰騰的就可以了!」

托魯一邊這麼說,一邊又再上前了幾步。

阿卡莉和托魯一起走上前——

(哥哥,那傢伙後面有人。)

同時,她動著指尖,如此向托魯打著密語。

(我知道。是那個叫做蕾拉的女人?還是那個叫做葛拉特的魔法師呢?)

或者是傀儡士兵?

「不管怎樣——」

里加爾圖——忽然舉起了一隻手。

下一瞬間,他的拳頭裡憑空冒出了一根長針。

那是薇薇所剩的最後一根針。

他竟沒有出手彈掉、也沒有閃躲開來。那根連目視辨認應該都很困難的小小兇器,他居然就那樣子在空中抓住了。

「……!」

射出飛針的薇薇哼了一聲。

是因為她沒想到,冷不防射出的一擊,對方居然能夠這麼輕易地抓住吧。

「我已經不能再玩下去了。」

「你……?」

托魯蹙起眉頭。

里加爾圖的動作——有些奇怪。

跟之前一樣,一看就是沒受過訓練的動作。只是整體而言,他的動作非常快速——而且亦滿勁道。雖然動作跟之前一樣,但卻有種「那裡頭似乎有什麼改變了」的感覺。托魯光這麼看著,便發現到了這點。

「所以我就把蕾拉給我的藥,喝掉了啃。

像是在印證托魯的判斷似地,里加爾圖如此向他們宣告:

「蕾拉說……發生緊急的時候會派上用場吶。」

「原來是使用藥物嗎?」

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使用藥物將神經、肌肉的效能提升數倍。這方法在亂破師之間也是眾所皆知的技巧之一。

但是,使用過度會讓肉體無謂地疲累到超過極限,效果也不太穩定,而且如果沒有事先淮備好藥物的話,這招根本就沒辦法使用。從這些問題點看來,「使用藥物」整個就遠遜於〈鐵血轉化〉——也只有在〈鐵血轉化〉沒辦法使用的情況下,他們才會選擇使用這一招。

不過……

「還有——」

里加爾圖的腳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動著。

有如煙霧——但存在感極強的某個東西。

那東西飄飄緲緲地不斷變形,纏上了里加爾圖的腳……

「——!」

他聽見近在身旁的芷依塔似乎抽了口氣。

里加爾圖的身姿——逐漸改變。

這句話並沒有比喻的意思。煙霧纏上了他的身體,然後凝固成形。而那煙霧固化的輪廓本身,正在逐漸變化成奇怪的形狀。

「——怎麼可能!」

增生了出來。

手臂、雙腳,一隻只增生了出來——將他的身體抬了起來。

不過眨眼之間,異形怪物便出現在那兒了。

那是……

「素材物質……!」

芷依塔呢喃般地說道。

會對魔法產生反應、可藉由魔法自由操控的細小沙塵。

托魯等人也見識過由那沙塵所構成的士兵們。只要操控術式足夠精密的話,那沙塵可以完美重現人類的動作。

如此一來,那沙塵纏住人類的身體之後,便可以輕而易舉地代為發揮鎧甲或義肢的功能。

「沒錯。當然,我並不是魔法師,所以操控是由其他魔法師代勞的唷。」

如是說的里加爾圖,如今已變成奇異的形狀,有如蜘蛛的身體硬接到人類的軀體上一樣。相當於蜘蛛頭部與腹部之間的部分,剛好垂直長出了人類的上半身——這般異常詭異的姿貌。

而且,他的肩膀上,除了原本的手臂之外,還另外長出了四隻手臂——異常細長的手臂。

「這還是我第一次試著這麼做呢。這個樣子,還真是不錯呢。」

這麼說著的里加爾圖,笑臉有如小孩子在炫耀別人買給他的玩具一樣。

「可以使用很多隻手、可以拿很多刀刃、可以一次對上好幾個人類。切開、挖出、撕碎。可以一次做到三倍。太厲害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得飛快無比呢。」

變化成異形的里加爾圖,用六隻手臂一次拔出不知道藏在哪兒的六把短劍。算上他的腳的話,他現在總共有超過十隻的手腳,說不上是昆蟲、還是蜘蛛的異形,就這樣誕生在那兒。

「來吧,再來玩一場吧?」

「…………」

就連薇薇兩人,似乎都不禁被這異形的氣勢給鎮住了——不論是心神還是身體。

然而……

「你很纏人耶。」

托魯向前邁出一步,同時說道。

「別這麼說嘛。陪我玩一下啦?」

他那無邪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向年長的兄姊吵著陪他玩一樣。

「我不是說過了嗎?」

托魯一邊拔出小機劍,一邊說:

「我動手殺人,是一種為達目的的手段。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托魯一邊走上前——一邊用藏在身體後面的左手,以手指和手掌,向阿卡莉指示了些什麼。阿卡莉點了點頭,然後轉達給薇薇兩人:

「哥哥說,這次換他說『你們先走吧』。」

「……咦?」

薇薇眨了眨雙眼。

「那傢伙由哥哥來擋著。我們先去阻止葛拉特·藍斯亞吧。」

阿卡莉泰然自若地如此說道。

——————————

「我為鋼鐵——」

托魯一邊走上前去,一邊開始靜靜地誦唱起「關鍵詞」。

亞裘拉眾的奧義〈鐵血轉化〉。

透過自我暗示,喚醒鐫刻在肉體裡的特殊技能——一種過度驅動身體的招式。

肌力和反射速度會爆發性提升,而且神經也會變得極為靈敏。不過,施展這招的同時,在這種半超越極限的狀態下——當然會有時間上的限制,而且收招後,會驟然全身無力。

不只如此。如果在〈鐵血轉化〉的狀態下,受了很深的傷口的話,出血量也會爆增。

失血致死的時間,反而變得比普通狀態下還要更短,可說是一把雙刃劍。

「——!」

托魯的頭髮唰地一根根豎立了起來。

全身氣脈解放的同時,他的頭髮染成了如鮮血般的赭紅。血,乃生命之媒介;紅色,乃生命之色彩。〈鐵血轉化〉,正是凝聚生命、消耗生命的一種招式。

「準備好了嗎?」

儘管變成了異形——里加爾圖仍是老樣子,以一副爽朗的語氣和表情,向他問道。

「你這是在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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