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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COMPLETION OF LIF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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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等我嗎?」

托魯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如此反問。

「這也沒花多少時間啊。而且,害怕時間結束的人,反而是你吧?」

「……是沒錯。」

托魯才剛說完的那一瞬間。

他的身影——消失了。

連殘影都不留的高速移動。利用強化過的腳力,奮力一跳,托魯一口氣將里加爾圖納入了自己的攻擊範圍之中。

「哦哦!」

里加爾圖反而一副高興地發出了讚嘆。

里加爾圖的巨大化、異形化最讓人恐懼的部分,單純在於他的攻擊範圍也隨之變大。不論他們怎麼打,里加爾圖的攻擊範圍都比托魯要大上許多,因此,如果他們同時發動攻擊的話,肯定是里加爾圖的攻擊會先擊中托魯。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所以,托魯便以速度來彌補這個不利的情況。

雙方都互在彼此的攻擊範圍內,就沒有「有利、不利」的問題了——哦不,反而是身體較巨大的那一方,會不好靈活機動且死角較多。如此一來,有利、不利的情勢反而逆轉了。

既然決定要打倒他,那就一擊將他斃命——托魯拿著小機劍,往裡加爾圖毫無掩護的頭部刺了過去。

乘載了突擊的速度、欲置人於死的一記突刺。

和斬擊不同,以最短距離朝致命的一點筆直前進的兇器尖端,不管是格擋、還是閃避,都極難做到。如果突刺者的速度不同凡響的話,那就更加困難了。

「——!」

然而——托魯的這記突刺,撲空了。

里加爾圖躲開了他的攻擊。動作完全跟那龐大的軀體不符。

哦不,不只這樣。

「嗚!」

托魯因用力過猛而身體失去了平衡。就在此時,斬擊不停地從四面八方襲向了他——將他包抄了起來。此時,閃避之類的方法,已經行不通了。他不管逃去哪個方向,都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去挨那些斬擊罷了。對方就是為了這個效果,所以才利用增生的手臂,從多個角度同時揮斬下來。

「……!」

托魯雙手拿著兩把小機劍,抵禦對方的攻擊——但想當然耳,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斬擊,不可能全都阻擋得掉。更何況,在毫無支撐點的空中,他根本沒辦法以靈活的體術來閃躲。

他的肩膀、身側等處,雖傷得不深,但已經被對方劃開了好幾個地方。托魯一

邊拖這血痕,一邊落到地面。

雖然他想往旁邊跳去,以迴避持續而來的攻擊,但他卻膝蓋無力,就這樣子倒在了地板上。在先前的戰鬥中,托魯身上也有好幾個地方受了傷、流了不少血。不過因為血已經止住了,所以就算使用〈鐵血轉化〉,也不會馬上因失血過多而死。但血量不足,卻仍是不爭的事實。

「可惡……!」

托魯狼狽地在地板上翻滾著,躲避對方持續不斷的攻擊。

「居然——跟使用〈鐵血轉化〉的我一樣快?」

先不提靠藥物強化的里加爾圖本人。那個想必是由魔法師所操挫的巨大異形,應該無法高速行動——托魯是這麼判斷的。但現下看來,他似乎是猜錯了。

速度沒有改變的情況下,身體巨大、手數——手臂數量——又多的里加爾圖,更具壓倒性的優勢。

「啊哈……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吶。」

里加爾圖一副得意洋洋地笑了:

「控制素材物質的人,確實是魔法師。但魔法師呢,是由我在操挫的唷。」

「……什麼?」

「我現在正透過這個魔法師,操控著這個身體唷。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詳細的原理,不過所謂的傀儡魔法,應該是精神力較強的一方,可以支配得了另外一方吧?」

「……!」

沒錯。精神與精神相互連通的通訊系魔法術式,這種支配人類的方法,通常不太會有人拿來使用。這是因為:精神力——包括智力、精力等等,總體精神力較強大、較優越的一方,可以支配得了較差的另一方。

換言之,魔法師原本打算支配對手,但卻有反被支配的可能性存在。就算是葛拉特的魔法,也沒辦法無視這個基本原則——正因為這樣,所以他才需要用藥物束縛支配對象的意識,將其精神力壓抑在適當的程度。

這也就是說……里加爾圖現在的情況,則是反過來利用這個可說是「支配力逆流」的現象,而把魔法師當作道具來使用了。雖不曉得魔法師本身人在何處,但魔法師現在正因魔法術式的相連,而成了里加爾圖的一部分,成了他操縱異形的區區一個零件罷了。

該說他真不愧是「笑里藏『殺人魔』」嗎?

他那毫不客氣地否定這個世界的常識道理、而且不願退讓的精神,狠狠地震服著對手。

「…………」

托魯翻滾到了牆邊,然後忍著痛苦及倦怠感,站了起來。

(該怎麼辦呢……)

〈鐵血轉化〉有效果時間的限制。

不對——正確來說,是超過一定的時間之後,還使用這招的話,他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

一旦超過了極限,隨後便連托魯本身也沒辦法阻止得了自己,就像滾落坡道的岩石一樣。肉體超過耐力極限,身體各處開始崩壞,最後過於衰弱而死。

他不怕死。按理說他應該不怕。

但是,他打從心底害怕自己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等等,我們再多玩一下嘛。」

才剛這麼說完,里加爾圖便以猛烈的氣勢朝托魯撲了過來。

「嘖……!」

托魯——繼續待在對手的攻擊範圍之外,不停地閃躲著對方的攻擊。

太難對付了。

雖然他們的速度一樣,但憑托魯的直覺,本就不太預測得出里加爾圖的行動了。再加上現在的他,對托魯而言,是個未曾對戰過的異形——他使用針對普通人類的格鬥術,當然不管怎樣都會處於下風。對戰常識既不管用,托魯的行動當然也就慢了他半步。

而就他倆的速度而言,慢了半步,可說是相當致命。

「…………嗚。」

划過身體的斬擊,在托魯身上不停地增加傷口。

在〈鐵血轉化〉的情況下,血壓上升,他又激烈地動來動去——托魯看見眼前仿佛籠罩著血紅色的霧。

當然,托魯也並未單方面地由著他欺侮。

他左右兩邊拿著小機劍,屢屢試著要反擊。但里加爾圖的攻擊範圍非常之大.具有壓倒性的優勢,而托魯所擊出的攻擊,根本就無法碰到他的頭部或軀幹。托魯的武器,頂多只能碰到他攻擊過來時的手臂——他真正的手臂,應該也混雜在素材物質所構成的手臂之中……但很難從這個部位給予他致命的攻擊。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

托魯滿心焦躁,在心底思索著:

(如果有什麼——就算是小小的動靜也好,如果有什麼能夠改變這一面倒的局勢……)

應該沒有人會回應托魯的這個殷切期望吧。然而……

「——!」

震動及鋼鐵的鳴響——從腳下傳了上來。

下一瞬間,托魯和里加爾圖之間的地板,大大地裂了開來。

——————————

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司令室。

司令室里,有一名渾身浴血的男人,單于持劍,上氣不接下氣。

「好……真是幹得好啊……」

他正是伯納·希傑達將軍。

這座〈史特拉托斯〉——及其討伐軍的總指揮官。

他的周圍,躺滿了大量的屍體。每一具屍體全都是他的部下——他們互相殘殺的結果,即所有人全都沒了呼吸。

從〈凌空者〉輸送過來的瓦斯、以及支配精神的魔法術式,「污染」了這要塞里的所有地方,唯獨密閉性高的司令室得以倖免——結果,〈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的士兵們,便一齊蜂擁了上來,打算攻陷司令室。

司令室的隔間牆倒下,情勢演變成了據點保衛戰,而魔法師們也參與在其中……但少數難敵多數,最後還是演變成狹小的司令室里的自相殘殺了。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真是幹得好吶啊啊啊啊啊!」

希傑達將軍——大聲嗤笑。他那鐫刻著好幾條皺紋的半邊臉,濡滿了鮮血。

副司令官佛登,頭上插著一把劍,死在他的腳下。

現在還活著的人,已經只剩下他而已了。

然而,身在這慘況之中,希傑達將軍卻一副異常愉悅的樣子。

是因為戰鬥得太過激烈,而讓他腦袋壞掉了嗎?

還是說——他原本就有這種癖好呢?

雖然也已經沒有人能去判別這一點了……

「事到如今,我……我也已經沒臉活著回去了。陛下交付給我的〈史特拉托斯〉及其軍隊——被毀成這樣,我怎能不知羞恥地腆著臉回去王都呢?哈哈哈,我豈能就這樣子回去呢!」

希傑達將軍反而一臉晶亮,漫步走向司令室的邊緣,朝設置在那兒的魔法機關操作裝置走去。

魔法機關——只要有足夠的魔力來源,那麼就算魔法師死了,也能夠繼續運作下去。雖然現在魔法師們全都已經死掉了,但魔法機關依然發揮著功用。

此外……為因應緊急狀況,航天要塞的巨大魔法機關,有幾個功能是只要機關仍在運作中的話。就算不是魔法師,也能夠操作得了。要發動這幾個功能,單純只要在機構上重新連結魔法機關的迴路即可。

換言之——

「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希傑達將軍一邊高聲大笑,一邊敲碎操作裝置上的玻璃封槽,然後握住凹槽深處的紅色把手,用力一拉。

——————————

四周突然開始崩塌。

地板龜裂、牆壁坍毀、天花板扭曲變形。

嘉依卡等人施展著防禦魔法,但她們所站之處,在下一秒也變得不太穩固了。並不只是單純的傾斜而已,而是搖擺不定、劇烈地晃動著。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連地板都整個崩落下去——如此這般的情況。

「呣呀!」

嘉依卡姿勢一個趔趄,發出了慘叫。

在她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伸手抓住她的衣領,防止她跌落下去。

「感——感謝。」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芙蕾多妮卡忽然眨了眨眼,說道:

「那個藍色呢?」

「——!」

她們撇開視線,也只不過一瞬而已。

但這對蕾拉來講,似乎已經足夠。

下一瞬間——

「呀!」

咚的一聲,嘉依卡突然被芙蕾多妮卡摔坐到了地上。

她慌慌張張地抬頭望向芙蕾多妮卡——接著便愣僵在原地。

芙蕾多妮卡全身上下,有好幾個地方長出了芒刺。

哦不——不對。這不是芒刺。

恐怕是…

「——針。」

她就這樣子在地板上開始微微地痙攣了起來」

裝鎧龍的化身,就算臂斷腹裂也能安然無恙,而如令縱然多處中針,但也僅僅只是被針扎穿而已,又豈可能會這樣倒地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芙蕾多妮卡!」

從芙蕾多妮卡的彼側現出身影來的,不消說,止是蕾拉本人。

穿著蒼藍色衣裳的使毒高手,左右雙手的指間,各挾了三根針。蕾拉不知何時拐到了她們的身後,用她的針扎穿了芙蕾多妮卡。雖說是攻其不備,但她的速度未免快得太驚人了。

不過……

「——芙蕾多妮卡!為何?」

「這算是引發用的鑰匙吧。」

蕾拉以毫無溫度的語氣說道:

「各自分開來,便不具任何意義。組合起來之後,才會開始發揮作用。也有這樣子的毒藥存在唷。」

「——!」

「你們沒有察覺到我撒了藥,對吧?藥物並不一定全都會發出刺激性的味道。所以,你們不知不覺地就吸入了很多,然後遍布到了全身上下。」

蕾拉一邊慢慢地靠近嘉依卡,一邊對她說:

「然後呢,那個藥和塗在這針上的藥,兩者會在血液中互相反應,接著便迅速成為一種毒。雖然我原本並不太確定——到底對裝鎧龍有沒有效。」

「…………」

嘉依卡手拿著機杖戒備,同時一步步往後退——但在這種腳下不夠穩固的情況下,她也沒辦法好好地移動。如果隨便到處亂走的話,很有可能會從地板的龜裂處,掉落到下面去呢。

芙蕾多妮卡的脖子上,被深深地扎了兩根針。因此她現在正全身痙攣著。

因為她並沒有馬上斃命,所以即便需要花上一些時間,但她待會應該就會復活了吧。不過,至少現在的她,完全不具有戰鬥力了。

毒——和疾病這兩個手段,方能讓會變身的裝鎧龍倒下。

實際上,當初托魯跟她對戰、打倒她的時候,也是使用了毒。芙蕾多妮卡的變身魔法,讓她絲毫不怕受傷,但在面對侵蝕、遍及全身的毒時,卻壓根派不上用場。

為了應對這個問題,芙蕾多妮卡將身體改成了雙重構造,以避免毒直接侵入到內側的「本體」——但在「自己吸入了毒」這般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她若繼續呼吸,毒自然而然地就會循環到她內側的本體去。

更何況、蕾拉還在她全身上下好幾個地方扎入了引發用的「鑰匙」,即毒針。

如此一來,就連芙蕾多妮卡也無法阻止毒入侵到她的本體了。

「…………」

嘉依卡目不轉睛地瞪著蕾拉,同時,額頭上冒出了汗來。

看來蕾拉用藥強化了自己的體能。不然的話,她怎麼可能能夠在眨眼之間,拐進了嘉依卡兩人的視線死角之中,然後出其不意地向芙蕾多妮卡發動了攻擊呢。真要搏鬥的話,嘉依卡根本就毫無勝算。

「…………」

就算不是一擊斃命也行。而且她們剛好離得又近,所以誤差補正術式的咒文誦詠也可以略減到最少。只要讓她分心個幾秒鐘,應該就可以——誦詠得完魔法,並向她發動攻擊。

「為……為何?」

嘉依卡使用拉克語,低吼般地說:

「你不是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嗎?一切都無所謂了,不是嗎?那你就不要管我們啊!」

「是啊。是無所謂沒錯。」

蕾拉歪著頭說:

「但里加爾圖大人、葛拉特大人想要這麼做啊。我想要實現他們的願望嘛。和事先被決定好的存在理由相比,我反而以他們為優先唷。這正是我的報復——報復那個創造、擺布『嘉依卡』的人。這證明了:我並不只是任由某個人的想法擺弄而已,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決定來活過這一生。」

蕾拉……臉上掛著一抹嘲諷般的笑意,如此說道。

——————————

「這正是我的報復——報復那個創造、擺布『嘉依卡』的人。這證明了:我並不只是任由某個入的想法擺弄而已,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決定來活過這一生。」

就在她如此宣示的——那一瞬間。

有某個東西在蕾拉的視線角落動了一動。

當然,嘉依卡仍在她的正前方拿著機杖戒備,而芙蕾多妮卡也仍在她的腳下持續痙攣著。

不是她們兩個。

「——!」

蕾拉睜大了雙眼。

那是……她曾經見過的人。

金髮碧眼、纖細優美的姿態,卻有種欠缺活人氣概的感覺,是個奇妙詭異的少年。

她跟他見過好幾次面、聽取過許多重要的信息。雖然不曉得他是何許人也,但當時身為「藍色嘉依卡」的她,在情報方面曾受過他無數次的協助。因此,她過去一直相信他——即便來歷不明,也依舊是她的同伴。

不過,最近……哦不,自從那天從「大海魔」的嘴裡聽到了「真相」之後,他就完全沒再出現在蕾拉的面前了。

「…………」

奇伊。自稱這個名字——長相仿若少年的某物。

他並沒有要做什麼,就只是站在牆邊微笑著而已。

他是怎麼進來的?什麼時候進來的?問這種問題,根本就毫無意義吧。用人類——不對,用這個世界的常理、常識去硬套在這個人偶般的少年身上,簡直就毫無意義。因為「此物」然披著人類的外皮,但其實並不是人。

他就只是提供情報而已。提供完了,人也就消失了。

他簡直就像是幻影一樣,對所有事情,都不會實際插手干預,因此他本身的存在並不會構成威脅。借奇伊的話來說,這似乎是因為「他被限制不能出手」的關係。是被誰限制?——他雖然不曾明說過是誰,但恐怕就是——

「奇…………」

蕾拉正要呼喚他名字的那一瞬間。

正如他悄悄地來一樣,奇伊忽然悄悄地消失了蹤影。

那傢伙究竟是為了要做什麼事情而出現的呢?

蕾拉眨了眨雙眼——然後驚覺。

她竟將視線從白色嘉依卡的身上移開了。

沒錯。奇伊對所有事情,都不會自己插手干預。

因此——就算排除礙事者,他也從不髒污自己的手。

「——!」

「出來吧——〈強擊者〉!」

蕾拉把視線——把注意力轉回到白色嘉依卡的那個瞬間。

青白色的魔法方陣旋轉著,從蕾拉對面飛來的魔法攻擊炸裂了開來。

蕾拉——

「——!」

正如招式的名稱一樣,那個看不見的巨大拳頭,奮力揮擊,將蕾拉擊飛了出去。

——————————

地板、牆壁、天花板。

「——!」

正在龜裂、破碎。

托魯無法理解——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唯獨知道: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正在開始崩壞。

托魯和里加爾圖腳下的地板大大地傾斜,從牆壁上脫落下來的設備、零件在地板上滾著、滑動著,然後消失在龜裂的洞底。

然而——

「哎呀哎呀。」

里加爾圖笑了笑。攻擊的手仍不曾停歇。

他彷佛對這個情況——絲毫不放在心上。

「雖然我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但現在可不是跟我打鬧的時候了吧?」

額頭上流著鮮血和急汗的托魯,如此說道。

就算他們已經做好「不惜操壞最強魔法兵器」的覺悟——但不論是里加爾圖還是葛拉特,應該不會打算在自己的人都還未避難之前,就將整座航天要塞〈凌空者〉毀掉吧。

「哦?哎,那就由它去吧。」

里加爾圖泰然自若地說:

「誰叫我是殺人魔呢。所以才迷眩於眼前的欲望嘛。能夠冷靜思考下一步的傢伙,可成不了殺人魔唷。」

里加爾圖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我啊,現在只想要趕快殺死你。非常非常想要把你解剖開來、拉出內臟、剜出眼球。我想要把它們並排在我眼前,好好地來了解你這個人類的構造,究竟是長成什麼樣子的呢。我想仔細地了解你這個人類的『生命』吶。」

刺耳的鋼鐵聲響起,托魯兩人腳下的地板越來越傾斜。牆壁看起來似乎也一點一點地往上升,這應該是因為整個地板正在往下沉降吧。

「嗚——」

托魯眼看就要滑落。

而里加爾圖在這傾斜的地板上,依然安之若素,並以他那異形的「復足」

,穩穩地朝托魯逼近。

〈鐵血轉化〉的效果時間已所剩不多,他的出血最也已經多到危險的地步。再不趕快想個辦法的話——

「……哈。」

忽然——托魯淡淡地笑了。

因為他發覺自己居然捨不得自己的性命。

不論是敵人、還是同伴、更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視如草芥,正是亂破師之所為——自己說了這種大話,而今卻滿腦子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夠免於一死呢?」。當然,與其說他是吝惜自己的生命,不如說他是恐懼自己壯志未酬身先死——

「這樣不行吶。該捨棄的時候,卻沒能做好捨棄的覺悟。」

彷佛在說給他自己聽似地,托魯如此喃喃說道。

有的時候,如果不豁出性命,就無法取得勝利。

若死亡即敗北的話——那麼倖存到最後,便即是勝利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種乍看有點矛盾的戰術——這種取勝方法,應該也是有可能行得通的吧。

「——!」

「當!」的一聲,托魯奮力躍起。

在立足之處變得更傾斜、情況變得更加不利之前,便先躍到跟立足之處無關的半空中。而他這麼做,當然就等於把自己的身體暴露在里加爾圖毫無死角的攻擊之下——

「你這是自暴自棄了嗎?」

里加爾圖說著這句話的同時,斬擊也跟著從四面八方殺了過來。

托魯——簡直就像是跳入了由無數把劍所包抄而成的花苞之中。

接著……

「——啊啊啊啊啊!」

托魯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道攻擊,即里加爾圖身上的其中一隻手臂——然後用力踢下去。

利刃砍入——並割破了托魯全身。

但托魯卻不管不顧,反而加重踢腳的力道,然後飛身向前。

「——!」

里加爾圖的表情,因吃驚而微微扭曲。

托魯以渾身的力量,將小機劍刺入了——他的胸口。

「什——什麼?」

里加爾圖發出怔忡的聲音。

似乎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他彷佛是想要說: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下一瞬間,大量的鮮血從里加爾圖的口中汩汩地流了出來。

「咦?為…為什麼,你的動作,我完全——」

「完全看透了我的動作,是吧?」

托魯一邊急喘,一邊說道。

老實說,他現在連開口說話都已經提不起力氣來了。但托魯決定還是勉強開口,與他說個明白:

「如果是原本的你,應該可以輕輕鬆鬆地在半空中攔截住我,並早早把我殺死了吧。」

「原本的——我?」

「你沒察覺到嗎?」

托魯瞥了一眼裡加爾圖的左手,然後說道:

「你左手的攻擊,本來就稍微遲鈍了一點,跟右手相比的話吶。再加上我的攻擊範圍有限,所以我的反擊,不管怎樣都是集中在你攻擊過來的左手。」

在這之前,托魯也並非單方面地承受攻擊了而已。

當然——他是在格擋、彈回攻擊的時候,反擊回去。

他的反擊,大部分都是針對里加爾圖的手臂——針對里加爾圖的真正身體為主。縱然不是致命的傷口,但至少可以讓他的行動變得稍微遲緩一點。如此一來,便能看見取勝的一線曙光。

「所以呢,你左手的動作便跟著遲緩了下來。如果你是在普通的狀態下,應該早就察覺到這一點了吧。」

「……蕾拉的……藥?」

「沒錯。」

托魯點了點頭:

「在用藥強化之前,你就已經夠強了。你的強大,原本不多不少、恰到完美,非常棘手。」

源自天性——由奇蹟般的完美均衡所形成、超乎常人的殺傷能力。

而這份能力,卻因為後天藥物的強化而走樣變形,結果就產生了可乘之隙。

「…………」

里加爾圖的臉上,在轉瞬之間浮現了悵然若失的表情:

「啊啊,什麼嘛……外行人——果然是外行人嗎?」

「是啊。」

托魯非常努力地忍住——想要當場立刻倒下睡著的欲望。他拔出小機劍,推開里加爾圖的多隻手腳,抽身離開了他。

或許是因為里加爾圖的集中力已然用盡的關係,他身上的素材物質慢慢地瓦解,異形崩散了開來——只餘下他原本的身體。雖然魔法師應該仍在某處,但在里加爾圖這個支配者都已經倒地不起的狀態下,應該已經無力再向托魯發動攻擊了吧。

「你的殺人,沒有未來可言。」

托魯傾訴般地開口對他說。

「未來——?」

「之前跟你說過了吧。我殺人,是為了工作、是為達目的的一種手段……我為了向前邁進,可以一時屏棄掉這個手段。而你呢,如果放棄了殺人這個目的,就會迷失一切,就此結束。」

「…………啊啊。」

里加爾圖——一臉茫然的表情。

那副虛脫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迄今為止的殺人魔,甚至可說是純潔無辜。

他——以恍惚的語氣說道:

「該怎麼說呢……因為我搞不懂吶。」

「……不懂什麼?」

「生命。還有『活著』這件事。」

里加爾圖如是說。

「究竟是怎樣子的東西呢?我好想知道吶。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活著呢——活著,究竟是什麼呢?生命,究竟是什麼呢?」

所以他殺人——然後肢解。

為了了解「生命」這個現象。

為了明白「活著」這個行為。

從相反的概念——去探求它們的真實面貌。

「我真的活著嗎?大家真的都活著嗎?會不會只是大家自己這樣深信著而已,但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人活著?——我想弄明白這些事情吶。」

簡直就像是在做醒不過來的夢一樣。

里加爾圖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活著」的真實感——就這樣子活到了今天。

因此……

「啊啊,但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吶。我可以感受到,好像有某種東西正在逝去呢。」

里加爾圖說:

「這就是『生命』嗎?原來如此,早知道我就該自己先死死看就好了啊。」

里加爾圖已經儼然一副說著夢話的模樣。

托魯——一邊聽著他的胡言亂語,一邊把小機劍收到鞘中,然後勉強唱誦出解除〈鐵血轉化〉的「關鍵詞」。

片刻之後,啃蝕全身的倦怠感便涌了上來,托街當場跪倒在地。

看來他果然流了太多的血了。

「…………」

而地板再度發出了刺耳的聲響,然後變得越來越傾斜。

托魯兩人——在傾斜的地板上滑動,接著——

——————————

龜裂擴及到了整座航天要塞。

強硬幹涉〈史特拉托斯〉飄浮力場的結果——不對,是維持〈史特拉托斯〉飄浮的魔法力場失控暴走,而將扭曲的力量並加在〈史特拉托斯〉和〈凌空者〉的身上。

「王八蛋……知道打不贏了就……!」

葛拉特咬牙切齒。

一旦啟動過的術式,只要魔法機關沒被破壞,那麼就算魔法師已經死了,也依舊可以只靠魔力來源繼續運作下去。看來鎮壓司令室花了太多時間,致使〈史特拉托斯〉方的指揮官得以有時間下定決心玉石俱焚。

但目前還未必會同歸於盡。

「只要用我這邊的力場來抵銷掉就可以了……!」

葛拉特透過通訊魔法,向自己的手下——精神受到支配、形同傀儡的魔法師們,下達了命令——發動力場,抵銷掉〈史特拉托斯〉失控的力場。

然而——

「你看起來好像一個頭兩個大呢。」

這道聲音自他的背後響起。

音調頗高,聽起來像是少女的聲音——但卻充滿了譏誚嘲諷。

「——!」

葛拉特暫時把支配精神的通訊魔法減弱成待機的狀態,然後回頭望向背後。

「你們這些小姑娘……」

他背後站著三名女孩。

潛進來當密探的兩名少女,以及曾一度受他支配變身成了傀儡的的亂破師少女。看來後者精神支配的狀態,似乎已經解除了。當初看她體能高強,所以才把她化作了了傀儡來利用——葛拉特不禁後悔:早知道當初應該把她給殺了。當她是傀儡的時候就算了,但

一旦從正面跟她對上的話,葛拉特幾乎毫無勝算。

然而——

「真是礙事。」

葛拉特如此說罷,便透過通訊魔法,向一名受他支配的魔法師,傳達了操作素材物質的命令。

忽然間,十個人形——無眼、無鼻、也無口,但大致上卻是人類外形的白色物體,像是要保護葛拉特似的,順順溜溜地從地板長了出來。

長得就像小孩子做壞的黏土工藝品一樣——但動作卻跟人類士兵一樣,而且力最更勝數倍。如果從正面吃上一記它們重重的打擊,鐵定會骨頭斷裂、皮開肉綻。葛拉特心想:如果只是除掉礙事者之類的話,它們總該有辦法搞定的吧。

「跟它們玩玩吧。如果不行的話,就趕快去死一死吧。」

如此說完之後,葛拉特便再次連上其他魔法師們的意識,打算壓制住〈史特拉托斯〉的力場。

但是——

奇異的聲響在葛拉特的背後響起。

「——?」

葛拉特反射性地回過頭一看。

只見——素材物質所構成的人形總共已被破壞了五個,整整少了一半。

而在他視線彼端威風凜凜地站著的,正是那個手拿鐵錘的亂破師女孩。

「什……什麼!」

雙方戰力明明相差了三倍。

不管那個亂破師女孩——阿卡莉再怎麼強大,葛拉特也萬萬沒想到她居然能在幾近眨眼的時間內,就將人形削減了一半。

「如果是像哥哥之前那樣……」

阿卡莉以冷冰冰的語氣說道:

「在不甚習慣的空中進行特殊戰鬥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在一般的戰鬥狀況下,你們所操控的傀儡,根本就不夠看。動作太過單純。

「——!」

如果是在交代了「目的」和「命令」給普通的人類之後,再依其意願來派他們上陣的情況下——每個人會在各自自行理解、判斷情況之後再做行動,因此動作都各自相異。

然而,一名魔法師用原本沒有自我、毫無意識的素材物質所製造出來的人形,動作全都出自於同一個人類的意識。一個人類,不可能能夠同時驅動好幾個「身體」,也不可能讓它們動作精密得跟普通人類一樣。

因此,所有的人形全都做出一模一樣、毫無差異的動作——

「就像系在同一條線上的懸絲傀儡一樣吶。不管來幾個,我都可以用一記鐵錘全數破壞掉。」

「就是說啊。」

開口如是說的人,是那兩名少女之中的金髮少女。

她的動作,迅速巧妙得有如在飛舞一般——

「動作太單純了,我用一根就可以全部解決了。」

下一瞬間,其餘五個人形的脖子,全數飛了起來。哦不,不只這樣而已。它們全身被分成了好幾個部分,然後稀里嘩啦地散落了下來,而就在快要落到地板上的當頭——它們全都變回成砂狀的素材物質了。

而殘留在空中的銀色細線——

「鋼絲……!」

「平常用的飛針用完了,我本來還在想說該怎麼辦才好。不過,就這種程度的玩意兒,一個應該就很足夠了吶。」

「混…混帳——」

不過,人形可以無限再生。

現在又有十個人形正從地板上長出來。

但這只不過是重複相同的情況罷了。於是,葛拉特再次將通訊魔法切換回待機的狀態,打算用自己的魔法來攻擊阿卡莉和那兩名少女——

「——!」

視線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正在扭曲變形。

這是——

「什麼!」

「啊,我侵入了你的魔法唷。」

說著這話的人,是阿卡莉、金髮少女之外的第三名少女。

她——一邊高舉著機杖,一邊說:

「通訊魔法的術式,如果切換太多次的話,就會很容易被侵入喔。」

「咕、嗚……嗚……」

葛拉特一邊呻吟,一邊拔出掛在腰上以防萬一的短劍。

但是——當魔法師轉而依賴近身戰鬥用的武器時,也就等同於勝負揭曉了。

下一瞬間……

「——太慢了。」

此話一出,葛拉特的右肩便已整個粉碎。

「嗚哇!」

短劍飛了出去,彈到了牆壁上。

那是阿卡莉所揮出的一記鐵錘。

葛拉特的肩膀——護具整個被砸碎成粉屑,凹了個大窟窿。恐怕連折斷的肩骨,都插入到肋骨內側的肺里去了吧。葛拉特不停發出哀鳴,大量的血從他的口中灑落了下來。

「你這……區區一個……小姑娘……!」

「居然想讓我去殺死我的哥哥——」

阿卡莉一邊以冷酷無比的表情俯視著跪倒在地的葛拉特,一邊說道:

「絕不可原諒。」

「…………嗚……咕……」

葛拉特因劇痛而表情扭曲的同時,抬眼瞪向了阿卡莉。

阿卡莉毫不留情地用腳尖踢爆了他的臉。

葛拉特仰面朝上,倒地不起。

瞥了一眼他那在地板上痙攣不已的身影之後——阿卡莉不再對他做任何事,就這樣子回頭走掉了。而金髮少女則一臉滯愣的樣子,開口詢問阿卡莉:

「不給他最後一擊嗎?」

「這樣才能讓他死得更久、更痛苦。」

「……」

兩名少女面面相覷。

然後——金髮少女以夾雜著嘆息的語氣說道:

「真是狠毒吶。」

「就算你誇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喔。」

「我才不是在誇你呢!」

一邊聽著這些少女們漸行漸遠的聲音——葛拉特一邊因劇痛而失去了意識。

——————————

被拋至空中的感覺。

托魯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體驗從高處墜落的滋味。

雖說這次是在要塞裡面,但他既不曉得自己是從多高的地方掉落下來,也不曉得掉落處會是個怎樣子的地方。如果是個尖銳處的話,那他可就死路一條了。

在那之前,托魯現在已經因出血過多、全身裂傷而瀕臨死亡了。

不過——

「——!」

墜勢很快地就中止了。

包覆他全身的觸感,瞬間變得不一樣了。

下一瞬間,托魯沉入了混濁的水裡。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當然,托魯並不曉得航天要塞〈凌空者〉現在正在沉入湖中。

阻擋他墜落的大量水勢,是從〈凌空者〉的各處龜裂所滲進來的湖水。湖水已充滿了下方要塞中段以下的所有樓層,然水位仍持續見長,往更上層而去。

(咕……嗚……)

想當然耳——托魯也受過游泳的訓練。

若是平常的他,就算穿著衣服、背負著人,也能夠好好地游泳。

但現在的托魯,已無餘力這麼做了。全身的傷口暴露在流水之中,反而更加快了他血液流失、體溫降低的速度。

而且,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被拋到了水裡面,因此不小心喝入了大量的水。

這下——糟了。

豈止體力,他甚至連呼吸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那傢伙……)

沒看到里加爾圖的身影。

當然,在混濁的水裡,視線幾乎著不見任何東西。他無法確認對方是跟他一樣落入了水中呢?還是掛在了某處而沒有掉下來呢……

他要被沖走了。

他順著水的流動,任水帶著他向上漲去。

托魯的手腳已不聽使喚,呼吸也快到極限了。

(已經——不行了嗎?)

他的意識因痛苦而逐漸渙散。

然後——

「…………」

在那一剎那,他心想:「又來了嗎?」

人類死前所看到的——回憶。

在他視線里逐漸放大的是——輕輕搖盪、擴散開來的銀髮,以及拼命睜大的紫色雙眸……

「~~~~!」

對方像是在嚷叫著什麼,但轟隆作響的水聲把對方的聲音完全蓋了過去,導致他根本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不過——

理應是托魯臨死之際所看到的幻影,居然以實實在在的觸感抓住了他的手。

(——!)

下一瞬間,嘉依卡靠近了托魯的臉——

「~~~~!」

她覆上嘴唇,然後把空氣吹進了托魯的嘴裡。

原本因呼吸困難而腦袋混亂不已的托魯,在轉瞬之間,意識便回復了清明。

此人確實是嘉依卡。

她背上背的不是棺材,而是機杖。而她現在雖然正和托魯一起任水沖流著,但她跟托魯不一樣,她並不是墜落到水裡——而是在深呼吸之後,自發性地跳入了水裡。

大概是因為她發現到托魯正在水裡漂流著,所以才……自己跳入水裡的吧。

這大概是因為她發現了在水裡漂流的托魯……

證據就是——

「——粗來吧(出來吧)……〈飄浮者〉!」

在她飛身跳入水裡之前,她就已經誦詠完咒文了。

和托魯一起偶然浮到快接近水面的那一剎那,她發動了魔法。

下一瞬間,在任水沖流的形勢之下,托魯兩人竟一邊縱向旋轉著——一邊噴灑著大量的水化,慢慢地浮到了空中。

「嘉依卡……」

托魯嗆咳了一會兒之後,目瞪口呆地凝視著自己的僱主。

一邊抱著托魯一邊浮在空中的她,也小咳了一會兒。但過沒多久——

「托魯!」

她開心地笑著呼喚他。

「救助成功!」

「……喂!」

托魯無奈地說:

「你搞什麼啊?你!」

「呣咿?」

「為了救亂破師,僱主居然自己跳入水中……」

「魔法,精確度問題。」

嘉依卡說道。

在這座航天要塞內,無論是何種魔法,其精確度都會受到影響而下降。除此之外,再加上托魯又被相當強大的水勢沖流著,因此嘉依卡還需要從安全的地方測好距離、組好術式——她可沒那閒工夫慢條斯理地這麼做呢。

跳入水中之後緊緊抱住托魯,和施法對象之間完全零距離。在這種情況下發動魔法的話,成功的機率還比較高吧。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

「呣咿?」

他心裡很明白:他應該感謝嘉依卡解救了他。

但是——

「拜託你,不要再這樣亂來了。我們是僱主的道具,為了實現主人的願望而存在。反過來說,如果有其必要的話,僱主可以隨時捨棄我們。你這樣子——僱主為了道具挺身而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不是!」

嘉依卡說道。

「磅!」的一聲,她用雙手夾住了托魯的臉——以一副「看著我!」的氣勢——大叫:

「托魯,不是道具!」

「……嘉依卡?」

「否定,否定,不是道具!」

「…………」

以嘉依卡來說,這副神色態度,著實罕見。

托魯仿佛剎那間被她震懾了似地,乖乖聽著她的話。然而——

「呃不,那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他現在實在沒有那個精神可以和嘉依卡爭論亂破師的理想型態。

他們倆就這樣子慢慢地浮起,通過龜裂成大洞的天花板,抵達了尚未被湖水侵入的最頂層。

在那兒——

「芙蕾多妮卡,芙蕾多妮卡。要求治療——托魯!」

「嗚……頭還昏昏沉沉的……」

芙蕾多妮卡稀奇地面露不太舒服的樣子,坐靠在牆邊。

即使如此,她還是站起了身來,往漂浮上來的托魯兩人走去,然後張口咬住渾身是傷的托魯——他的脖子。托魯身上的傷,便隨著青白色的光芒,開始慢慢地消失不見。不過……

連消耗掉的體力也一併立刻恢復——這一點卻是不可能的。

「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你還真是破爛不堪吶。」

「……是啊。」

托魯苦笑。

他任由芙蕾多妮卡咬著,然後就這樣子癱坐在地上……

「喂,托魯。要不要乾脆就這樣子跟我締結契約呢?」

芙蕾多妮卡一時心靈福至似地,開口如是說。

「……你……說什麼?」

「我已經仔細想過了。」

芙蕾多妮卡說道。她的嘴巴依然晈著托魯,真不曉得她是從哪兒發出聲音。

「如果托魯死掉的話,我也會很困擾。如果往後你還要繼續這樣亂來的話,不如跟我締結契約、成為我的騎士吧?」

「…………這笑話……不好笑喔。」

「是嗎?」

芙蕾多妮卡拔出她的尖牙,歪著頭詢問。

托魯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邊嘆息般地繼續說:

「亂破師——成為騎士?」

「你不是說你本來就不適合當亂破師嗎?」

「…………」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阿卡莉也這麼說他,他自己也有這個自覺。

他從小就被當成了亂破師來養育,因此理應以亂破師的身份參與這個世界。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就算形容他為「堅信不移」——也不為過。

然而——

「我非常感激……但拜託再讓我考慮一下。」

托魯說道。

芙蕾多妮卡的力量,確實極具吸引力。

不過——和她締結契約、成為「不死之身」——對這件事情,托魯現在仍還有些抗拒。

並不是嘲笑、嫌厭芙蕾多妮卡及其前任主人「多明妮卡」。這單純只是托魯本身的問題。

(我還不懂生與死——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真實苦痛。一點都不懂啊。)

從未上過戰場的「純潔」亂破師。

殺人這件事情、等在殺人之後的絕望深淵、以及該行為所帶來的罪業,這些他都還一無所知。儘管腦袋將之吸收成了知識,但至今從未實際感受過這些。

里加爾圖·加瓦爾尼。

這名男子,正因為得天獨厚、天賦異稟,故而無法理解他人的痛苦——只能以殺死生命來實際感受其他人的存在。這個殺人魔,只能藉由持續感受死亡來獲取生機。

如果他因契約而遠離了死亡,那不就會跟這個男子一樣,落入相同的深淵之中嗎?

他甚至這麼覺得。

「或許等我變得夠強了之後,就會拜託你跟我締約了吧。」

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雖然傷口已經不痛了,但大量出血所造成的貧血狀態——倦怠感卻依然消除不掉。而且又有〈鐵血轉化>的反作用,他這一兩天應該部無法動彈了吧。

「哼嗯?」

芙蕾多妮卡並未因此而心情變差的樣子。

「哎,好吧。我等著。」

「是啊,你就再等等吧。」

托魯點了點頭。

——————————

魔法機關轟隆隆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本來——應該只發出低沉驅動聲響的魔法機關,如今發出異常的聲響,想來這便是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的悲鳴、以及臨終前的慘叫吧。當初大戰剛結束時的迫降,導致要塞各處產生歪斜,並一直殘留到現在……再加上〈史特拉托斯〉飄浮力場的失控所施加過來的力量,導致其結構建材已不堪負荷。

航天要塞〈凌空者〉的內部出現了大大小小的龜裂——眨眼之間暴增。

可稱為「脊梁骨」的魔法機關本身也產生了歪斜,淪為「犧牲品」的女人們,她們的血、肉從各處灑落了下來。這幅光景,簡直就像是魔法機關本身流出了鮮血、一步步邁向死亡似的。

在這光景之中——

「…………」

鮮血從里加爾圖的胸口汩汩流出——他就像垃圾一樣地卡在龜裂歪斜的地板角落。雖然還沒死掉,但從那傷口的位置、深度看來,顯然是道致命的傷口,已經可以想見他的未來,再過不久便會迎向破滅。

而他的身旁……

「里加爾圖大人。」

一名女孩忽然單膝著地。

蕾拉——蒼藍色的嘉依卡。

她似乎也受了傷,嘴角——以及胸口上都殘留著血跡。

她恐怕是吐血了吧。或許是被斷掉的肋骨插進了肺部?又或許是一部分的內臟破裂,導致血液逆流了?無論是哪種狀況,都必須趕快接受適當的治療,否則性命不保。

「蕾……拉……」

里加爾圖——儘管喪命在即,他仍臉帶著微笑:

「抱歉……吶……明明特意……幫了我……這麼多忙……我卻……什麼都……」

……別這麼說。」

蕾拉回以微笑,說道。

明明她也離死不遠了,但說起來話來卻毫不滯澀。或許是因為她給自己下了鎮痛劑之類的藥物吧。

「看來葛拉特大人也亡逝了吶……」

蕾拉的表情忽地轉黯。

雖然她口口聲聲說是道具——甚至無此自覺,但這名女孩,說不定其實是以她的方式,在愛著那一位魔法師吧。

「縱然我們彼此的利害一致,但您們二位願意陪我『打發死前的無聊時間』,真的很謝謝您們。」

「……是……嗎……」

里加爾圖痙攣著。

也許他是想要向她點一點頭吧。

「總覺得……好累……」

「我也累了。所以,我們一起去吧。您所想要理解的『生命』,關於『理解生命』的最後一塊拼圖。」

「……生……命……」

「生命因死而完滿。完成生命的最終形態。生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蕾拉如歌唱般地說道:

「僅僅如此而已,不多也不少。生命,僅止於如此。」

出生,活著,然後死亡。

僅僅只是如此的——現象。

毫無意義。

毫無理由。

如果真的有其意義的話——那也不是先天就有,而是當事人靠後天得來的。然而,每個人下意識尋獲生命意義的行為,里加爾圖從出生起便無以為之,而蕾拉則——中途受挫。

結果,便僅止於如此。

「蕾拉……不對……嘉依卡……」

「我是蕾拉。」

蕾拉說道:

「我已經捨棄嘉依卡——這個名字了。」

「…………」

接著——撞破牆上門扉、瘋狂湧入的大量泥水,在下一瞬間吞沒了他們兩人的身影。

——————————

建物零件、瓦礫一個接著一個掉落下來。

在扭曲、裂開、甚或崩落的地板上——

「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我們要死啦!」

薇薇一邊大叫,一邊又跑又跳。

追在她身後的是阿卡莉,接著是芷依塔。

打倒葛拉特之後,她們三人為了和托魯等人會合,而在航天要塞內奔走著。

緊追著她們三人的是——以猛烈氣勢侵入到要塞內部的濁流。那濁流衝垮、吞沒了所有東西,將大量飛沫噴濺得到處都是,同時緊緊跟在她們三人的背後。

本來只是浸水而已……不同於山洪或土石流之類,浸水理應追不上人類的奔跑速度才對。但因為航天要塞內部到處都是殘垣斷壁,能夠好好行走的地方已所剩不多。若只是設備倒下、通道阻塞的話,那情況倒還算好一些——但有的房間,地板甚至已經整個塌掉了,導致沒有地方可以落腳行走。

整座〈凌空者〉都已經不行了,除了浸水之外,到處都已經開始龜裂坍崩。她們三人光是要躲避掉落的零件,就已經躲得相當辛苦了。

於是——

「你哥哥到底跑去哪兒了啊!」

薇薇一邊盲目地四處逃竄,一邊大喊。

「……呣唔。」

阿卡莉低吟。

「我本來以為,只要有著這顆敬愛哥哥的心,就可以靠直覺輕易地察覺出哥哥的所在位置。可是……」

「我說你啊!」

薇薇大叫。

然後——

「啊——」

薇薇以一臉愕然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死路。

通道的彼端是一道牆壁。不曉得原本就是這樣子的結構呢,還是加瓦爾尼公爵家私自占有這座航天要塞之後所改造而成的呢——

「等……」

慌張地轉頭望向背後——可以瞧見水小從通道的另一端一邊冒著泡泡,一邊涌了過來。已經沒有時間逃去其他地方了。在她們奔跑的時候,就算只是淹到腳踝左右的水位,也會給她們帶來相當大的阻力。在她們行動減緩的同時,水便會慢慢地將她們三人給吞噬掉了吧。

「退開,薇薇!」

芷依塔一邊架好機杖,一邊叫道。

「摩爾斯·巴爾格斯·軟魯姆·欽伊薩,扎爾多斯……!」

芷依塔以透著焦躁的聲音誦詠著咒文。與此同時,以機杖為中心向外開展的青白色魔法方陣開始旋轉——其周邊開始急速地響起某種高亢尖銳的聲音。

隨後……

「出來吧!〈崩散者〉!」

芷依塔發出大喊的同時,牆壁上出現了龜裂。

下一瞬間,堵在薇薇她們眼前的牆壁便化成了粉碎。

芷依塔的魔法——魔法所發出來的「聲音」,讓牆壁產生細微的震動,劣化了牆壁本身的材質。而那震動的程度,細微到連人眼都看不太出來。

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只要在航天要塞的外部裝甲開個洞、讓水流到外頭的話,她們就可以免於溺死——芷依塔應該是打著這個算盤吧。

但是——

「——!」

牆壁倒了。

偏偏倒向了薇薇她們的方向。

化成粉碎——倒塌的牆壁真真正正地化成了粉屑,而從牆壁彼端湧現出來的,也是大量的水。

薇薇她們的不幸,應該是在於她們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她們所在的樓層,也已經開始沉沒到水面下了。

水從前方涌了過來、也從後方向她們湧來。

芷依塔的魔法,只不過是縮短了她們溺死的時間而已。

「……!……!」

從前後湧來、形成漩渦的水纏住了芷依塔的腳、絆倒了她。薇薇彎下腰來,想協助她站起身,但她自己也被水絆住了腳,姿勢一個不穩,便撒了滿天的水沫,同時倒了下去。

接著——

「…………」

阿卡莉反而自己泡到了水裡面。

水和空氣。在這兩者之中移動時的阻力,明顯不同。因為上下處於不同的阻力環境,故而難以保持身體的平衡。那麼,打從一開始就沉入水中游泳,反而還比較有可能能夠隨心所欲地行動呢。

對著芷依塔剛剛用魔法所弄出來的洞,阿卡莉拿鐵錘加以一捶,然後從那兒硬遊了出去。既然已經開始淹水了,那麼要塞的所在位置應該已不再是位於凡人之身只能束手無策的天空高處了吧。游出去外面,反而還比較有得救的可能性。

「…………」

或許是從阿卡莉的動作解讀出得救的可能性吧?回頭一瞧,只見薇薇抓著芷依塔的衣領,也跟著開始向外頭游去。流進來的水勢和原本的水勢相互抵銷,游起來反而沒有那麼困難。

只是……

(這是——)

阿卡莉皺起眉頭。

頭上一片昏暗。

看不見應從湖面透射下來的光線。

已毀的〈史特拉托斯〉歪斜著,橫在阿卡莉她們的頭上。剝離的裝甲、結構材料,一個接著一個向下沉沒。

要一邊躲避這些東西,一邊游到水面——恐怕不太可能。閉氣不可能閉這麼久。

「…………」

可以看見薇薇在她身旁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就在此時——

好幾塊賤骸從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掉落了下來——向下沉沒。

正因為東西全部都來自於頭部上方,因此那物體在視線的邊緣,便顯得極為顯眼。

白色——異形。

在〈凌空者〉附近洄游般地游來游去的那個異形,突然改變了方向,以猛烈的氣勢朝阿卡莉她們的方向逼近。

乍看之下,那個異形看起來就像是由許多的小泡泡聚集而成,故難以判別其中的詳細。

然而——

「——!」

下一瞬間,阿卡莉——還有薇薇、芷依塔,都被拉進了那個異形所帶來的大量泡泡之中。

「這……這是什麼啊?」

薇薇大叫。

薇薇和芷依塔首先訝異自己的聲音居然出得來了,接著在知道牽引著自己的東西究竟是何物之後,都雙雙驚愕得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芙蕾多妮卡……?」

阿卡莉茫然地如此喃喃問道。

是的。被大量泡泡包圍著、正在游泳——哦不,正在翱翔的異形,正是銀白的裝鎧龍「芙蕾多妮卡」。收起雙翼、蜷曲著長長的尾巴,它這副姿態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別種生物似的……不過,它的銀白色奇異外形、以及長著雙角的龍臉,倒是不可能會看錯。

而且,它背上還有手拿魔法

機杖的嘉依卡、以及為了扶住她而緊緊抓著芙蕾多妮卡背部的托魯。

「這是……斥水魔法……?」

芷依塔一副深感佩服的樣子,小聲地嘟囔:

「分解水分製造出空氣,然後用氣泡包覆住全體……?」

沒錯。

芙蕾多妮卡並沒有碰到水。用魔法產生雷電——然後用電力分解水分,產出氣泡,將氣泡裹住全身,再把產出的氣泡吹至後方,藉此在水中「翱翔」。

或許是因為大致上理解了這招魔法的原理吧?芷依塔的聲音里甚至帶了點敬畏之意。

「這種規模、這麼複雜的術式……只憑她一個人?」

「成功,成功!」

得意洋洋地說著這話的人,不消說,正是嘉依卡本人。

「感激?尊敬?」

嘉依卡回過頭,越著肩詢問托魯。

托魯卻一邊邊仰望著頭上,一邊以無精打采的口氣說道:

「不管是感激、還是尊敬,我晚點再做——」

現在住他們的頭頂,仍有航天要塞的瓦礫一個接著一個地掉落下來。雖然在水裡的物移速度並沒有很快,但如果被打個正著的話,很有可能就此被迫沉落到水底去了。

「——總之快點先離開這水裡吧。老實說,我現在還是失了魂的感覺吶。」

「唔咿!」

嘉依卡更加得意地點了點頭——一口氣增加了許多包覆住芙蕾多妮卡的泡泡數量,然後把所有人一起朝水面推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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