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RETIRING PALADIN(1/2)
「機動車」這玩意兒,基本上其實是個大型的機杖。
不過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所有的魔法機關都只是機杖的亞種——換言之,魔法本來是個異常耗費時間及工夫的技術,而把這個技術簡易化的裝置,即為機杖——也是可以這樣子去理解。至於為何是手杖的形狀,據說是因為如果要去除掉多餘的功能,那麼就需要有一定的長度。
因此一定長度的「基本形狀」就此誕生了。
最根本、最原始的魔法道具也是「棒狀」的——原因如出一轍。
「這玩意兒真是出乎意料的麻煩吶。」
坐在駕駛座旁、望著前方的托魯說道。
托魯一行人所搭乘的機動車——的駕駛座裝有大型的擋風玻璃,雖然有時候可以用布蓬遮蓋起來,不過基本上駕駛座是可以從外邊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說這台原是輛軍用機動車,但因為並不是上前線用的戰車機型,而是搬運用的車子——因此比起防禦性,反倒以視線的開闊性、上下車的便利性為優先。
拜這個特點所賜,駕駛座和輔助角色所坐的副駕駛座,從這兩個位置望出去的視野非常遼闊。盤起腳、仰頭向上望的話,還可以越過樹木的枝梢,看見那滿天的星空。
現在時刻為深夜。所在位置是林中小路。
照理說這實在是個太過危險、並不適合開車的時間帶。沒怎麼修補的小路,說不定有岩石或倒了的樹木橫躺在路上也說不定。機動車若是行駛上去,很有可能會馬上翻覆。他們雖然已經點亮了照路的燈,但這個燈也就只比篝火稍微好一些而已,,因此視野還是頗為受限。
即使如此托魯一行人仍硬是要徹夜往前行的箇中原因,不消說,正是基於要跟亞伯力克,基烈特騎士等人拉開一點距離也好的心態。他們現在雖然已經弄來了「代步工具」——但考慮到對方恐怕擁有最新性能的機動車,所以如果他們只挑易於行動的時間帶、容易通行的道路走的話,肯定很快就會被他們追上來。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用意:若是在夜裡行動,可減少遇到目擊者的機率。
「所以說,魔法其實也不是萬能的嘛……」
「非常同意。」
回應他的人是——坐在駕駛座上的銀髮魔法師。她現在看起來非常高興。
她正是嘉依卡。
「我們之中,只有你會使用魔法吶……」
機動車亦屬機杖的一種,因此它的裝置末端必須要跟魔法師(特殊化成能夠使用魔法技能的人類)連接在一起。
簡而言之,若要驅動機動車,那就一定要有魔法師在才行。托魯他們弄來了「代步工具」固然是不錯,但這個工具唯有嘉依卡才驅動得了。
「你該休息了吧?」
「……嗯。」
嘉依卡被他這麼一說,睡意仿佛重新襲了上來似地打了一個哈欠。
「休息、休息。」
嘉依卡一邊說,一邊把機動車停了下來。當她手一放開駕駛的操縱杆,她馬上就把纏繞在脖子上的連接用繩索取了下來。
「是說,魔法師是用這種印記啊?」
托魯一邊眺望著嘉依卡的脖子,一邊說道。
魔法師把機杖連接到自己身上時,會使用到刻印在脖子上的徽紋。連接用繩索的上頭,也刻有跟脖子的徽紋剛好左右相反的印記。兩者接合在一起之後,魔法師的神經便可與魔法裝置連通了。
「可以讓我看一下下嗎?」
「……?」
「那個印記。」
「啊……可、可以。」
——嘉依卡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語塞了半天。不過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托魯毫不遲疑地把她的頭髮抓在手裡,輕輕地往上撩起,然後凝視著她那刻印在脖子上的
小小徽紋。
「…………」
嘉依卡不知為何雙頰有些泛紅。不過托魯毫無所覺。
「刻得很細耶。跟我們的契印也有點像呢——」
托魯所說的契印,是指那個刻印在他的手掌上、用來連接機劍的徽紋。
雖有魔力、氣脈之分,但這兩者的邏輯也許頗為相似。不過……托魯既非機工專家、亦非
相關技師,當然並不清楚這些細節。
「我可以摸看看嗎?」
托魯忽然一時興起,於是開口詢問。
「唔……唔咿!」
嘉依卡嚇得縮了一下身子。
「啊,不行嗎?」
「……可、可以。」
嘉依卡說道。同時,她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呃,不行的話,就不勉強你了。」
「……可以。」
嘉依卡重覆說著——同時,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
「哼思……」
嘉依卡的徽紋跟他和阿卡莉的契印不同,刻印得相當細膩。托魯心裡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儘量不要太過粗暴地用指尖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徽紋。
「呀!」
「嗚喔!」
嘉依卡哆嗉地顫抖著身子,並發出奇怪的叫聲。托魯不由得縮回手,重新瞧著她。
「怎…怎麼了?」
「沒…沒事。」
嘉依卡雖然如此回答他——但其實看起來完全不然。她仿佛在害臊些什麼似地,縮著身子、紅著雙頰。
就在這個時候……
「——哥哥。」
從托魯背後傳來了人聲。
「啊啊。阿卡莉,交班——」
托魯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因為阿卡莉的鐵錘正朝著他,沿著弧線軌道水平地飛了過來。
「嗚喔!」
托魯壓低身子,躲過了鐵錘——然後用全身的力量朝著阿卡莉大喊:
「你幹嘛啊!」
雖然阿卡莉剛才的那一擊沒有蘊含任何殺氣,但換個角度而書,正是因為沒有殺氣才更加危險。若有某種程度以上的殺氣,托魯的身體至少還會半自動地反應過來。但一旦沒有殺氣,他反而會反應得較為遲鈍。
「是說——你幹嘛每次每次都這樣!」
為何每次都這樣突然襲擊他啊?至少托魯還有辦法閃躲得開,但若是從未學過體術的人,肯定不只是流血而已——很有可能早就當場死亡了。
「幹嘛?那正是我要說的話呢。」
這句話阿卡莉所說的語氣,聽來相當耳熟。
「哥哥究竟在幹什麼呢?在這三更半夜裡——」
阿卡莉抬頭仰望頭頂上的夜空說:
「和少女……」
然後以鐵錘指著嘉依卡。
「做這種不知廉恥……」
「你給我等等,哪來的不知廉恥——」
「撫摸少女的頭髮、撫摸少女的脖子等等。」
「……啊。」
阿卡莉說到這兒,托魯總算發現自己在客觀上看來到底做了什麼好事——順帶一提,他也總算發現為何嘉依卡會滿臉通紅的理由了。
「啊,等、等等。這只是單純的……」
「我懂。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哥哥。哥哥的單純,我比誰都還要了解。只要是哥哥的事,我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全身上下的痣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左大腿上有一顆比較大顆。」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呵呵呵。」
「不要面無表情地笑,很恐怖——!不對,你真的有搞懂嗎?」
「當然,哥哥的好色心性之單純,常常令我戚佩不已啊。」
「你根本就不懂嘛!」
托魯大叫:
「是單純的好奇心!或許我有些顧慮不夠周到,但我只是摸摸看她的頭髮和脖子而已!」
「如果你摸的對象是我的話,我有自信你那樣子做我就會懷孕了喔。」
「你是有超能力喔!」
「滅卻心頭火自涼,參禪何須山水地。只要我心懷對哥哥的敬愛之意,就算中間跳過幾道程序,也是可以達成這個既成事實。」
「少吹牛了!」
「靠想像懷孕?」
嘉依卡歪著頭,也來添亂般地發言。
「也可以這麼說。」
「說個屁嫩。」
半眯著眼的托魯一邊瞪著妹妹,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這樣子也可以變成『既成事實』,你的價值觀真是莫名其妙。」
「女人本來就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喔,哥哥。」
「是
你莫名其妙吧!」
托魯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是妹妹親昵的表現、還是在玩弄他,他現在仍舊搞不清楚。
「哎,算了——先別說這些了。」
托魯從腳下的置物袋中抽出了一張紙。托魯將那張摺疊得好好的紙攤了開來,藍色的底上頭大大地畫著一個近似橢圓的黑色圖形。
那是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地圖。
「既然阿卡莉已經起來了,那休息的同時,也順便稍微討論一下今後的事情吧。」
「……今後?」
嘉依卡像小鳥一樣,天真無邪地歪著頭看他。
「總之等我們到了下一站——拉提遜這個城鎮之後,就先暫停』逃跑』。」
「…………一
聽了托魯的話——嘉依卡和阿卡莉兩人面面相覷。
「光是一直逃跑也不是辦法啊。總之我想我們應該已經跟對方拉開一段距離了,可以回到
我們原本的目的了。具體而言——」
「…………」
「…………」
嘉依卡和阿卡莉靜靜地盯著托魯瞧。
兩人似乎都沒有異議的樣子,只是靜默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是說啊……喂!」
托魯瞪著嘉依卡,說:
「這本來是身為僱主的你該做的吧?」
「…………」
嘉依卡一臉茫然的表情,眨了好幾-眼睛。
「啊,忘了。」
「你啊……」
托魯頓時鬆開肩膀的力氣,無力低語。
阿卡莉像是在安慰似地,將手掌放在他的背上,開口對他說:
「哥哥……我現在超級感動的。」
和她所說的話完全不同,阿卡莉臉上依舊毫無表情。
「感動?為何?」
「哥哥居然這麼的積極……」
……這根本就算不上是安慰。
哎,不過事實確是如此,在半個月左右之前,他的確是個什麼都不想干、光靠妹妹豢養的失志廢材。
「……是說,這又不是我想要做才這麼做的!」
托魯臉上浮現出厭煩的表情,如此表示。
總而言之,托魯一行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要去會一會那個叫做奇伊的少年所提到的「多明妮卡·斯考達」。奇伊聲稱她也擁有「遺體」。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已經完全相信奇伊本人了。
畢竟他們也沒有其他目標了……而且,至少他們的確靠著奇伊所提供的情報,弄來了這台機動車——被他們命名為(斯維特萊納號)。從這件事來判斷的話,「多明妮卡」的情報準確度應該也很高。
不過,他們決定不直接前往奇伊所說的森林裡。為了慎重起見,他打算先到附近的城鎮打聽情報,因此他才決定要先到附近的拉提遜市看看。如果真的有英雄住在森林裡的話,街上應該會有風聲流言傳出吧。
「……喂,嘉依卡。」
托魯稍微換了個口氣對她說:
「你的行動,有可能會引領賈茲帝國的餘黨起來對吧?」
「…………唔咦?」
嘉依卡歪著頭看他。
好像是在說「你在說什麼?」一樣。
只要她不是在說謊,那麼她本身似乎並無復興帝國的念頭。
照她的說法,她只不過是想要收集父親的遺體、好好地弔唁亡父而已。
那麼——那個叫做奇伊的少年,究竟是期望著什麼,因而提供情報給他們呢?
應該不可能只是單純出自於一片好心吧。不圖任何利益未免也太奇怪了。
「哦不,等等……對了……」
托魯忽然想到似地點了點頭。
「有可能是既非敵人、亦非同伴的傢伙嗎?」
會不會是打算先讓她自個兒四處奔波……然後再坐收漁翁之利。
話說回來,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人,應該沒有任何傢伙是因為真心對懷有忠義之心所以才想要復興的吧?就算有這種忠心耿耿的臣子,應該也都早在帝國首都攻防戰時戰死了、或者應該跟隨在已故皇帝的遺孤——嘉依卡的身邊才對啊。
所以也就是說——
「你……」
托魯以如受切身之痛的語氣說著:
「其實一直遭受到很殘酷的對待吧?」
「唔咦?」
嘉依卡微微歪著頭,一臉「不懂你的意思」的樣子。
阿卡莉一邊看著她——一邊大力點頭表示:
「的確,明明遭受到哥哥那樣子的玷污,而且還沒有察覺到,真的是太沒有防備——」
「求求你,給我閉嘴!」
托魯瞪著阿卡莉說完之後,將視線調回到嘉依卡身上……果然嘉依卡似乎並無那種自覺她交叉著手臂,持續向右、向左歪著頭思索。
「唔唔唔?」
「呃,沒有自覺的話就算了,沒有關係。」
她究竟是天真爛漫呢?還是只是個思慮單純的笨蛋呢?
哎,不管是哪個都隨便啦——托魯心想。
比起總是靠著半桶水的小聰明、滿嘴藉口的傢伙,還不如單純的人或愚蠢的笨蛋,更值得他出手幫忙。即使在充滿絕望的情況之下,她也能清楚地專注在自己的願望上,然後行動——
嘉依卡的心無旁騖、專心致志,令托魯相當激賞。
「不過,還是要先了解一下周遭人們的企圖此較好喔。」
總而言之——亞伯力克等人所說的那些「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人們」若真的存在的話,那些傢伙們應該不打算把嘉依卡本人當作皇帝的血親,更不會讓她登上皇帝寶座吧。
不僅如此,他們還很有可能甚至設計把她當成誘餌,讓她隨便到處遊走,引誘像亞伯力古他們一樣的傢伙,以達到聲東擊西的效果。
若是如此,那麼就能夠理解奇伊的行為了。
他並不希冀嘉依卡成為「下一任皇帝」。但如果她太輕易就被亞伯力克等人抓住、或被殺死的話,那她就不能發揮轉移焦點的功用了。
話雖如此,但又不能太過直接地出面保護她,若因此被反追查到他們的關係,那就失去聲東擊西的意義了。
因此,他才會儘量把跟嘉依卡的接觸減到最低,只提供情報資訊給嘉依卡,好讓她不要被人給抓住——應該是這樣子吧。
(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子的話……)
托魯瞥了一眼那副放在嘉依卡身旁的棺材。
(他對嘉依卡收集遺體一事,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萬一嘉依卡被抓住的話,阿圖爾·賈茲的遺體就會直接變成敵國……是叫做「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嗎……就會變成那個敵國組織的東西了啊。
蘊藏有強大魔力的之遺體,應該可以充分應用在軍隊資金或是直接的戰力上一還有,就跟戴爾索蘭特市領主的情況一樣,一旦遺體落到魔法師的手上,甚至可以成為強大的魔力來源。
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由嘉依卡這個立場未定的傢伙去收集應該不太好吧。還是說,企園復興賈茲帝國的人們即使沒有遺體也沒有關係,只要能達成自己的計劃……難道說他們有什麼其他的手段?
他怎麼也想不透這些細微末節。
「啊啊,可惡。麻煩死了。」
托魯煩躁得搔了搔頭。
「為什麼我要管這麼多事啊?」
為什麼他非得要擔心這些瑣碎的事情啊?
所謂的亂破師,是戰場上專門負責骯髒齷齪、眾人忌諱的工作的棋子——正因如此,亂破師們基本上只在任務範圍之內判斷事物的是非對錯。「視卑鄙為上策、以卑劣手段為家常便飯的亂破師,只憑自己的判斷——為自己的欲求而行動,已經跟單純無視法律的人沒啥兩樣了——
哦不,糟就糟在他們擁有各式各樣的技術,因此性質上甚至比山賊、宵小之類的還要更壞。
「……托魯。」
嘉依卡忽然拉了拉托魯的袖子,開口說道。
「嗯?」
「感謝。」
嘉依卡如此說著——然後好像有些羞愧地笑了一下。
「……哦……喔。」
不知為何氣焰有些被壓了過去似地,托魯對她點了點頭。
嘉依卡的笑靨——直叫人目眩神馳。
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純如文字所述的感謝之意。
雖然他們交往尚淺,但嘉依卡不僅在做事上、就連在性格上也不太靈光——他
知道以她的性格,是做不來故作演戲或賣弄小聰明、看情況改變嘴臉之類的事情。
她不好也不壞,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
她真的完全沒在想收集遺體之外的事情——正因如此,托魯才需要代替她自己,為她傷透腦筋。所以,她對托魯所表達的感謝之意,應該只會真、不會假吧。
「總之……」
托魯將視線從嘉依卡身上調離開,然後說出結論:
「嘉依卡所說的情報提供者——根據那傢伙所說的話,拉提遜市鎮旁的某座森林裡,似乎住著某位『英雄』。確認那個英雄是否真的持有遺體,應該是我們目前的首要任務。」
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所率領的機構下的復興對策執行部隊——實際上是在調查、對付那些不利於戰後復興的諸多人事物,根據情況有時候會進行肅清抹殺的行動。這個部隊,總計有六名成員。
隊長,不消說正是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副官,巨漢傭兵「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還有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和「芷依塔,布魯薩斯可」。
暗殺者「薇薇,荷羅派涅」。
另外,該說是非正式成員嗎——有個身分相當特殊的隊員「李奧納多,史特拉」。
和其他人不一樣,這個「李奧納多」並沒有什麼稱號。
既不是騎士、亦不是傭兵、魔法師、暗殺者。那他究竟是什麼呢——恐怕基烈特隊的每個人都會回答說「李奧納多」吧。
不好也不壞地是個獨一無二、再無他例的存在。
這就是「李奧納多,史特拉」。
「……基烈特大人。」
這道聲音,準確地選在騎士正好結束揮劍日課的那一剎那響起。
此時已經入夜。街道旁邊的小小空地上——停著大型機動車,而基烈特隊正在歇息。
其他隊員們都待在的裡面。
一直擔任駕駛的芷依塔恐怕正在休息中、薇薇和馬特烏斯應該正在準備餐點、而尼古拉正在治療自己的傷口吧。雖是具備最佳性能的最新型機動車,但即使如此,在行駛之中也不可能完全不會搖晃。更換繃帶、傷口拆線等治療行為、抑或是料里之類需要細膩處理的作業,果然還是要在停下車之後才比較容易進行。
「是李奧納多嗎?」
——基烈特一邊把劍收回到劍鞘里,一邊回應。他完全不打算去找出聲音的發源處,那太愚蠢了。
如果李奧納多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基烈特花上一輩子也找不到他。那正是他的絕技,也是他能待在基烈特隊裡的最大因素。
「是的。」
不知何時——基烈特身旁無聲無息地站了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年。
以他那纖細的身材,就算說他是名少女似乎也說得過去。
他的樣貌,毫無男性的結實或汗臭。從短褲伸出來的大腿細瘦修長、而且像少女的大腿一樣白皙滑嫩。
但這名少年的纖細,並不見病態。只是肌肉被儘量減少到所需的最低限度,所以才會如此的不顯眼,也因此幾乎不能期待他有什麼戰鬥力。但是他的動作,卻能夠比暗殺者薇薇還要迅速、而且完全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不過,他外觀上最大的特徵,並非他那如少女股的樣貌。
而是——長在他頭上、比起人耳還要更近似獸耳的耳朵。或是他那相當突兀地從褲子長出來的尾巴。
獸人。又稱亞人。
像他們這種人,包括李奧納多在內,有時候是被人這樣子稱呼的。
當然——他們並非以一種種族確立於世。因為他們其實原本是人類,只是身體被魔法技術
「改造」了。
野獸的敏捷性。野獸的隱身性。野獸的強韌性。野獸的繁殖性。或是……其他野獸所擁有的諸多特性,採納到人類的身體裡,強化各種能力,結果就變成了這副姿態。
這個技術的發祥地,一樣也是那個的國家——魔法技術大國「賈茲帝國」是也。
不過,李奧納多並非來自賈茲帝國。
賈茲帝國對於自己國家所開發出來的魔法技術,在管理上莫名地有些不夠完善。因此,那些魔法技術過沒多久便流出國外——各國靠著片斷的資訊,重現賈茲帝國的新技術,甚至還進行了更進一步的研究。
亞人研究同樣如此。
隨著研究的進步,各國進行了很多的實驗——在那些實驗過程中,大量的亞人誕生了。
畢竟在那個時代,只要滿口「為了在戰爭中獲勝」,就可以合理化所有毫無道理的事情。
在那些試驗之中,似乎也存在了不少違背人倫的事情。至於李奧納多,據說他還在母親體內時,就已經開始接受改造,而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具有獸耳和尾巴了。
爾後——戰爭結束。基本上被當作「實驗兵器」的他們,戰後的容身之處,在各國都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李奧納多也有點像是被半擺脫一樣,被國家丟來部署在基烈特隊下面。
「終於追上你們了。」
李奧納多苦笑地說道。
「抱歉吶。」
亞伯力克也回以苦笑。
基烈特隊的成員之中,李奧納多和馬特烏斯比較常跟本隊分開行動。走在本隊前頭先行偵察、抑或是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情資搜集等等。而這次基烈特下給李奧納多的命令,是讓他送交報告書給(克里曼)機構,並向機構索取最新資料。雖然靠聲音進行的簡要聯絡,的確是可以透過魔法通訊……但紙類文書,果然還是必須要仰賴郵政制度。
在基烈特隊來回逡巡各處市鎮、囑咐各家賣車業者的期間,李奧納多則留在戴爾索蘭特市等待資料送來。
「所以——怎麼樣了?」
「其實也沒有怎麼樣。在後頭追著基烈特大人您們的時候,我已經在路上先看過了。」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
「很驚人地,什麼都沒有寫唷。」
「……果然如此啊。」
亞伯力克嘆了口氣。
這也是當然的吧——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嘉依卡·賈茲的資料了。在他接受追蹤嘉依卡·賈茲的任務時,就已經將交到他手裡的資料瀏覽過一遍了.
不過……資料上只有寫著名字、銀髮紫瞳等特徵、背著棺材之類的事情而已。
其實當初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從機密情報到人口清冊,賈茲帝國的相關資料全都大量消失不見了。老實說,那個居然有個叫做「嘉依卡,賈茲」的女兒——這件事情一般幾乎無人知曉,甚至就連她母親是誰也不曉得。
「說實在的,我對她的來歷背景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
前幾天和芷依塔對話時也曾提到過,關於那個嘉依卡,賈茲,她身上還有好幾個疑點。
她究竟幾歲了?
這五年來,她是怎麼活過來的呢?
當年怎麼逃出那個帝國首都的呢?
還有其他種種……若說是「因為戰後混亂期」,那也太多無法解釋的部分了。因此,亞伯力克才會想再跟機構索取資料、重新思考一切跟她相關的事情。追蹤嘉依卡,
賈茲的不只他們基烈特隊而已,所以他本來期待(克里曼)機構會有一些新的情報……
「真是太奇怪了。戚覺我們好像漏失了什麼重要的地方……」
感覺我們好像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雖然說的人的是芷依塔……
但亞伯力克直覺上也認同她的那個意見。
「或者……」
李奧納多說道:
「也許是我們弄錯了該著眼的地方。」
「……咦?」
亞伯力克眨了眨眼,轉頭望向李奧納多。
「雖然身為一介亞人,還請您容許小的發表意見。」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別在意這些。」
亞伯力克口氣強烈地命令道。
身為騎士階級,他這個樣子或許有些不太尋常,但亞伯力克基本上不太在意身分的差別。正因如此,所以他雖然被派到(克里曼)機構負責這種只有麻煩、沒有榮譽的工作,他也完全沒有感到一絲後悔。
「我是亞人。」
李奧納多重新開口。
而他這次的口氣裡面,再無貶低自己的意思在。
「因此即使擁有跟大家一樣的眼睛……」
他手指著自己的雙眸,說道:
「我所看到的東西恐怕跟基烈特大人您們所看到的
並不相同。對我而言,夜晚既不黑暗、也算不上什麼——對我而書,所謂的黑暗,只有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才會出現。」
李奧納多有一雙能在夜裡視物的利眼。
聽聲辨音的範圍也遠比普通人類來得寬廣遙遠。過高或過低的聲音、亞伯力克他們聽不到的聲音……李奧納多的耳朵都可以感知得到。
的確,他那雙耳朵簡直就像是可以見聞得到另一個世界一樣。
「即使是看著同樣的東西,但如果看的,眼睛。不一樣的話,看上去就會變成不一樣的東西。譬如看的角度、看的位置一旦有什麼不一樣,那東西就會隨之變得完全不一樣。」
說到這兒——李奧納多微微傾首,像是想偷一下亞伯力克的樣子。
而亞伯力克則是大力地點了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繼續說吧。」
「誓如——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
李奧納多續言:
「目前不僅沒有那個嘉依卡,賈茲的相關資料,而且她行蹤不明的那四年多的時間,有太多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但如果反過來想的話,又會是如何呢?」
「反過來……?」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之類的。」
李奧納多如唱歌般地沉吟。
「什麼?」
「真的有女兒存在嗎?」
「…………」
的確——這個問題在機構的相關人士之間,也曾經談論過了好幾次。
嘉依卡,賈茲。戰後才首次確認有這個人的存在——皇帝的女兒。
如果她是由某人故意捏造出來的存在……?
「先不論她存在的真偽,那可是據說活了三百多年的怪物晴?您不覺得,他很有可能並認為自己需要生小孩嗎?」
「那麼——這又是為何?」
叫做嘉依卡·賈茲的女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而捏造出她這個角色呢?
那個銀髮少女究竟是以什麼為目的,而願意扮演的女兒這個角色呢?
還是說……
「有太多假說了。」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表示:
「譬如,賈茲帝國的餘黨只是想捏造出一個易於拱成首領的人……之類的?」
這也不是不可能。
要復興一個國家,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特別是像阿圖爾,賈茲這樣子的「怪物」所建立的國家。他的屬下們,一旦從他這個「怪物」的威力之下解脫,肯定會七零八落地發起行動,如此一來該團結起來的也就都團結不起來了吧。
因此——才需要她的存在。(禁忌皇帝)的權威的繼承人。
如果事實跟李奧納多所推測的是一樣的話,那麼(克里曼)機構不就被那些餘黨所捏造出來的東西耍得團團轉了。
其實……(克里曼)機構已經抓到過好幾個「嘉依卡,賈茲」。
但如果公主本來就是那些人所捏造出來的,那麼替代品想要推派幾個也推派不完。誓如,如果可能——有好幾個「嘉依卡,賈茲」就在那些帝國餘黨們的手上,便於隨時供他們利用。他們本來就是連亞人都製造得出來的傢伙,因此也是有可能仿造得出身形相似的冒牌貨。把一無所知的戰禍孤兒帶走,再把她們裝扮成皇帝女兒的替身,這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怎麼可能。」
若事實真如李奧納多和亞伯力克所想的一樣,那麼這些行為很顯然地是在輕瀆人類的生命跟人格。亞伯力克不快地皺起眉頭。
「這種事絕不可原諒。」
「呃不,基烈特大人。這只不過是我當場突然想到的啦。是我自己……」
李奧納多一副慌張的樣子,再三聲明。
「沒有任何證據?」
「……是、是的。」
不過……若真是如此的話,目前這些情況就能說得通了。
還是說,基烈特他們現在在追捕的那個嘉依卡,賈茲本身,或許只是個可憐的犧牲者,搞不好她還深深相信自己就是公主也說不定呢。
「不管怎樣,不先抓住他們的話,說什麼都沒有用吧……」
「哎,雖然沒能得出什麼結論,不過的確正如您所說的呢。」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說道。
拉提遜市是一個規模比較小一點的城鎮。
有的城鎮的市區里蓋有領主城堡——即領主本宅,有的城鎮則沒有。
想當然耳,前者在戰爭時受到了最堅固的保護,因此容易聚集居民,而各方面的規模也隨之變大,道路、街道牆壁等各種設施也比較能夠常常整修。
後者大多置有領主的別院,但即使如此,跟前者相比之下,規模通常都要小得多了。
「不過……這個城鎮還挺有活力的嘛。」
托魯一邊背靠在(斯維特萊納號)的車身側面上,一邊喃喃自語。
托魯所在之處,是一般城鎮上都會有的交易所所附屬的停車場。停車場裡也停了其他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馬車、牛車、機動車等等,看這個樣子,應該從各個國家來了很多商人。
看來這個城鎮,貿易還挺興盛的樣子……
「該怎麼說了……總覺得…有點…不太一樣。這城鎮,是哪裡不一樣呢?」
托魯環視四周視之後,說道。
「唔咿?」
他身旁的嘉依卡歪頭看他。
「哦不,整體上都不一樣吶。雖然有點太雜沓紛亂的感覺——但治安卻沒有比較糟糕。所以說……啊啊,煩死了。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托魯煩惱了一陣子之後——伸出手指向交易所的方向。
「你看那個建築物。」
「交易所?」
「沒錯。你看看那個建築物的四周。是不是沒有官吏之類的人在那兒?通常這種交易所——還有進城時的城門,都會有直屬於領主的官吏在才對。也算是警示民眾用的啦。徵稅可說是領主的伙食來源,當然,通行稅、關稅、交易稅之類的,也都是由官吏嚴加管理,通常是不會這麼放任平民自己來的。」
老實說,當初他們進到拉提遜市時,雖然也算是有繳了「進城稅」,但金額極低,而且來徵收的人居然是交易所派來的一般民眾。
通常,這種稅金很容易發生舞弊——應該說,商人這一方當然想要舞弊矇混過去,但相反地在領主這一方,卻想要盡力公平嚴正地課徵稅金,因此通常會派遣直屬部下到現場監督。
然而,這個城鎮卻不是這樣。
該怎麼說呢……感覺這裡的領主也太過放任了吧。
「懂了懂了。」
「……你啊,真的是不知世事呢。」
「養在深閨。千金小姐。」
嘉依卡不知為何「欸嘿」的一聲,挺起她的胸膛堂而皇之地表示。
「是公主才對吧。」
「非常肯定。」
「不過……你到底是怎麼存活到現在的啊?」
「品德。」
嘉依卡手指著自己的胸膛,說道。
「靠那個就能搞定一切的話,每個人都不需要這麼辛苦了啊。」
人品是好是壞,都跟山賊、宵小、騙子——這類的傢伙們完全構不上邊。
「話說回來,你當初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在賈茲帝國首都戰打得最火熱的時候。
「沒有,逃出。」
「啊?什麼意思?」
「國外。從一開始。」
「……從一開始?啊啊,你是說你那時候剛好人在國外嗎?」
「嗯。」
嘉依卡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子的話,就能說得通她為何能活到現在,並站在這裡了。至少隱姓埋名偷偷地活下來,確實遠比從首都逃脫出來還要容易得多了——何況當時賈茲帝國首都又遭到聯合國軍隊密不透風地重重包圍了起來
不過——
「你自己一個人?」
「……嗯。」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點著頭的嘉依卡表情變得有些黯淡。
真是個容易了解的少女啊。托魯蹙起眉頭,又問:
「沒有侍從陪著你嗎?」
「一個人,從一開始。察覺到的時候。」
「…………」
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人了?從一開始就只有她一個人?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該不會……」
托魯一邊觀著她白皙的臉孔,一邊說道:
「失去記憶了吧?」
「……肯定。」
嘉依卡諾諾地點了點頭。
在這之後,托魯詳盡地問了她很多事情,而目前可以明白的就是……嘉依卡的記憶好像只從一年前左右開始的樣子。
更早以前的記憶,就只剩下賈茲帝國還很昌盛、她還待在宮廷里時的事情了。這之間有好幾年的記憶都消失了,因此她也不曉得那些在空白以前的記憶,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似乎就是這樣。
「緘默——抱歉。」
嘉依卡低頭說道:
「錯失,良機,說明。」
總而言之……她覺得自己一旦說了「我喪失了一部分的記憶」,那麼所有的事情就會變得十分可疑,然後不管說什麼信用度都會下降。但她又覺得不趁早說出來不行,於是反覆錯失良機,結果就沒能把實話說出來了。
「哎……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抱怨什麼啦。」
托魯搔了搔臉頰,說:
「真是棘手吶…餵。」
「唔……」
嘉依卡點頭。
究竟嘉依卡是因為什麼樣子的原因,失去了她某部分的記憶了呢?
還是說——
(因為親眼目睹了父親的死,所以才失憶的?)
當時戴爾索蘭特市的領主看到嘉依卡的時候,的確說了「你不是早就死了」這句話。
而那個領主是在現場直接殺害阿圖爾,賈茲,取得部分遺體的「英雄」之一。
若是如此,那他看到嘉依卡的時間點,應該是在他進了賈茲皇帝的城堡之時囉?
所以那個時候——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之際,嘉依卡果然是在皇帝的城堡裡面吧。
因為親眼看見阿圖爾,賈茲遭人殺害的那一瞬間,那份恐懼和哀慟的衝擊,令她喪失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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