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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BIGINING OF WANDERING(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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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更直白點說的話,「那個存在」在車內明顯「太過突出」了點。

「——托魯。」

那位引發車內爭議的客人,一臉戚到很不可思議的樣子,歪著頭開口對他喚道。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想裝做不認識她的樣子,不過那樣是行不通的吧。

「幹嘛啦?」

托魯一臉不爽地回應。

「臉,怪。」

「…………」

托魯眯起眼睛,把視線從車窗移往自己的對面——坐在對面的少女身上。

這位少女正是嘉依卡。

不管再怎麼看都會如此覺得——真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啊。

就像工藝品一樣纖細雅致的漂亮。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頭長長的銀色頭髮。肌膚也是又白皙、又細緻,因此鑲嵌在她那張臉中央的紫色雙眸,更顯得熠熠生輝。她的雙眸有些容易讓人聯想到貓兒,是那種眼梢向上翹起的眼型。不過,很不可思議的,並不會給人一種乖戾的感覺,應該說,她本身整體給人一種高雅嬌貴的強烈印象,仿佛隨便緊抱住她的話,會很容易就把她弄壞掉的感覺。

簡直就像是冰雕——雪作的雕像一樣。

她身上穿著的衣服是以白色、黑色為基調的洋裝,更加強了她高雅嬌貴的印象。衣領和蝴蝶形狀的髮飾上,鑲著碧綠色的石子,而這在此少女的樣貌裝扮之中,可說是除了雙眼之外唯一有色彩的部分。

總之很可愛。非常可愛。

因此……她坐在這輛公共馬車裡的角落,真的十分醒目。

「呵呵。」

托魯眯起眼,瞪著嘉依卡。

「你說、誰的、臉、很奇怪、啊?」

托魯把一個詞、一個詞斷開來問道——仿佛他下一句就會脫口說出「我可不准你說出任何辯解或推託之辭」。

然而,嘉依卡一副完全不怕他的樣子。甚至還把她細瘦的手指戳向托魯的鼻尖,動作堅定到似乎可以聽見手指「咻」地戳過去的聲音。

「托魯。」

「……我可不覺得我的臉有很奇怪,而且還怪到會被別人公然指著說『奇怪』的地步。」

「臭臉,大家在看。」

「…………」

自喉嚨深處衝上來、想要大喊大叫的發作性衝動,托魯好不容易將之壓抑了回去。他儘量壓低自己的語調——畢竟如果再引起大家更多的注意的話,事情可就不妙了——對她說道:

「嘉依卡,首先,我要先糾正你所說的。」

「唔?」

「奇怪的是你。」

「……!」

嘉依卡一臉愕然地把雙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她連續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和額頭之後……嘉依卡顫抖著說道。

「衝擊的事實。」

嘉依卡臉上浮起戰慄的表情,說道。

「不是臉啦!」

「——身體?」

這次嘉依卡改成用手掌連續拍打自己的胸部和腰部——過沒多久她的表情變成「啊!我懂了」的樣子,然後頷首說道:

「期望未來。」

「你在說什麼啊?」

「其實有塞胸墊。」

嘉依卡指著自己的胸膛,說道。

「咦?真的假的?你這樣是有塞胸墊喔,那真的到底是有多——等等!」

當場想要暴走的欲望,托魯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隱忍了下來。接著,他低聲細語地對嘉依卡說:「我不是指身體啦!拜託,可以不要隨便把話題轉移到別的事物上嗎!」

「晤嗯?」

「你搞清楚!我是說你的行李啦!你把那東西堆到車頂上去啦!」

托魯手指著嘉依卡的行李,說道。

共乘馬車的車內,沿著牆面在左右兩側設了座位。不過,雖說是「座位」,但其實也只不過是把半腰高的木箱,以金屬零件固定上去罷了。木箱的大小,足夠乘客們將他們的手提行李放入自己所坐的木箱裡,並在上頭落坐。

托魯所坐的位置,剛好在客艙後端的部分。而他的對面——只要彼此伸出手似乎就可以構得著對方的距離——嘉依卡剛好就跟他面對面坐著。

應該算是……坐著吧。不然也沒有其他能夠描違她那個姿勢的說法了。

不過,她的屁股是浮在半空中的。

而坐在形同座位的木箱上的,卻是她的行李。

正是那副——收納機杖的棺材。

嘉依卡平常總是背著它。那副棺材現在正「坐」在車內的座位上,而嘉依卡則是懸在棺材上,或者該形容為「就像是坐在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一樣」。托魯心裡一直很納悶:「她這樣子不累嗎?」不過……那位本人不知為何卻是一臉平靜。也許是因為她意外取得了平衡,因此沒有給膝蓋和腰部等處帶來太大的負擔吧。

「寶貴,重要,絕不離身。」

「這我知道。」

托魯知道,這棺材對嘉依卡而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她把它視如自己的性命一樣,有時候甚至更勝之。如果不把它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或是手碰得著的範圍之內的話,她就會感到不安得不得了。

話雖如此,但像這樣背著一個擺明裡頭「放有屍體」的東西、坐在共乘馬車的客艙里,不可能不會招徠他人視線的,更別提嘉依卡那張引人注目的容貌了。

當初要把棺材拿進車內時,馬車的駕駛人就面露難色了——這是當然的啊——但面對硬是不退讓的嘉依卡,駕駛人讓步了。

想當然耳……對於這樣特別的嘉依卡,同乘的客人們都紛紛投注以詫異的視線,猜測嘉依卡究竟是怎麼了,或究竟是何方神聖。其中也有人面露明顯不悅的表情。居然要跟背著這種極為不吉利的東西的怪人同乘一輛馬車,應該不會有哪個笨蛋會感到高興的吧。

「你究竟是怎樣啦……」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今天托魯一行人會選擇搭乘馬車,當然是有其原因的。

因為他們身後的追兵——亞伯力克,基烈特一行人。

可以隨意調動馬車或機動車的騎士一行人——而且他們的背後恐怕有某種組織力量在為他們撐腰——這樣子的對手,如果只靠徒步移動,包準馬上就被迫上了。因此,托魯一行人用盡了各式各樣的辦法——要嘛就是抱著中途遇難的覺悟挑戰翻山越嶺,要嘛就是硬在山裡藏匿了好幾天好讓追兵先超前越過自己。

話雖如此……但帶著原本就沒啥體力的嘉依卡,他們也不可能一直那樣做。

因此,托魯一行人做好了「引人注目」的覺悟之後,搭上了這輛馬車。

然而——

「背著棺材的銀髮少女」。

……這樣極為特殊的存在,果然是非常的引人注目啊。嘉依卡的容貌或許還可以掩飾得了,但棺材就真的是沒輒了。

明明後頭就有追

兵在追著,卻還刻意扛著一個旗幟表示「我在這裡唷」。再怎樣想他都不覺得這是個明智的做法。

托魯在心裡默默思考著這些事情,忽然——

「怎麼了嗎?哥哥。」

阿卡莉開口問他。

「哥哥如果有什麼煩心的事,請盡情向我傾訴吧。」

「呃不,盡情傾訴什麼的……」

「對於哥哥心中那些比滄海深遠、比天空崇高的想法,或許以我的程度,無法幫上什麼忙,但即使如此……」

「抱歉,你太看得起我了。」

托魯慨慨然地說:

「我原本就是個思慮淺薄的人。」

當初會受僱於嘉依卡——決定跟在她的身邊,多半也是因為當時那個情勢所使然。

「哼,我才不會被你騙了呢。」

阿卡莉直視著托魯,說道。

「我騙你又不會比較開心。」

「就算你韜光養晦我也明白。哥哥只是故意裝作粗心大意的樣子而已。」

「我何須故意做那種事情啊!」

「不是因為那個樣子比較讓人覺得容易親近嗎?」

阿卡莉無謂地以一種再嚴肅不過的語氣如此說道。

原本就缺乏表情的這位少女,不管嘴裡說什麼,臉色總是不太有什麼改變。不管是說「我現在要殺了你」的時候、還是說「我現在要去散步」的時候,只要把她的聲音消掉,就完全感覺不出任何差別了。因此,就連無聊得不得了的話,聽起來也都是一樣呆板的感覺,這往往讓他感到非常的困惑。

「那個叫做什麼呢……對了——」

阿卡莉皺起眉頭,以食指抵在自己的額前。

她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煩惱似地沉思了許久——

「對了。應該說那個樣子比較——勾人。」

「…………」

托魯凝視著妹妹,眼神仿佛就像是在盯著無謂到極點的東西一樣。

「……啊啊,不對。抱歉,哥哥。」

像是在宣誓什麼似地,阿卡莉舉起一隻手說道:

「我弄錯了。不是『勾人』。」

「這樣啊。」

「是『萌』才對。」

「……呃,總之先別管我心底在想什麼了……」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隨後嘆了口氣。

「只是這個狀況,再不想個辦法……」

「我也這麼覺得!」

阿卡莉點了點頭。

「再這樣子下去的話,全部的乘客都會覺得哥哥很萌喔。」

「才不萌咧!」

「說什麼傻話。我都已經覺得很萌很萌了喔?」

「夠了!你給我閉嘴!」

托魯吼道。然後重新正色說道:

「我說的是,我們不可以再引人注目了。搞懂我在說什麼好嗎!」

「…………我當然懂你在說什麼。只是玩笑而已。」

「真的?」

「真的——大概。」

「為何回答得那麼曖昧啊!」

該不會這傢伙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吧——托魯心想。不過,先甭管這些了……

「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再遇上那些傢伙了——」

亞伯力克,基烈特及其屬下們。

騎士、傭兵及暗殺者。

原本為數不多的他們,居然會同處在同一個地方——即便是同處在戰場上也極為罕見甚至一塊兒行動,這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很驚人。不過,他們的本領確實是一流的。

和他們其中一人互相干架過,雖然險勝了……但下次再遇到時,就未必能再取勝了。

勝負——尤其是和遊戲、比賽等等完全不同、真真正正的戰鬥,其結果會根據各種條件,而有很大的變化。總言之,受時運左右的部分其實很大。像這樣把幸運、不幸運的要素也考量在內,想辦法如何在最後獲取「勝利」,才是真正強大的士兵。有一些笨蛋,嘴裡盡說些什麼「戰鬥就是要在雙方狀況都萬全完備之下才能進行」等等的天真話語。這些笨蛋上了戰場,肯定活不過三天。

正因如此……真正的戰爭之職,一開始的目的是在於「不要戰鬥」。「戰鬥」是最不必要、且是提高勝利可能性的最終秘訣——至少托魯是受了這樣子的教導。

『從刀鞘中抽出刀刃的那一瞬間,戰鬥就已經結束了。明白嗎?』

話說回來——

「到了下個城鎮之後,再不好好想個法子不行吶。」

「唔嗯。」

阿卡莉點了點頭。

「嘉依卡果然還是應該要在別的房間睡覺吶。男女七歲不同衾啊。」

「你從以前不是就一直跟我同房睡嗎?」

「我是妹妹,所以沒關係。」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阿卡莉不知為何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洋洋得意。托魯把視線從妹妹的身上移開,轉向毫無風景可言的荒野——然後他又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需要『代步的腳』啊。」

為了不讓周圍的乘客聽見,托魯稍稍壓低聲音的音調,說道:

「馬車、機動車,或是其他任何代步工具。我可不認為,我們每次都能夠順利逮到馬車坐吶——嘉依卡。」

「嗯?」

看到托魯對她招手,嘉依卡一邊眨巴著眼睛,一邊向前伸出身子。

「是說,你應該有滿多軍隊資金之類的錢吧?」

「滿多?」

「譬如中古的機動車啊、小型的旅行馬車啊,你身上應該有足以買個一輛左右的錢吧?」

「啊……肯定。」

嘉依卡點了點頭。

她其實算是個有錢人。畢竟她原本是位皇女,那些應該是她在帝國滅亡之際所攜帶出來的吧。巨額的金幣、珠寶首飾等等,總之他們暫時無須太過擔心旅費問題。

話雖如此……但不管擁有再多的錢,如果太過奢侈的話,很容易在一瞬之間就用完了。

何況他們身後又有追兵,所以還是持有多一點的錢比較好。在緊要時刻,能夠強迫對方就範的,大概就只有暴力——再不然就只能靠金錢的力量了。

如果買了自己專用的移動工具的話,從長遠來看,肯定可以省掉不少旅費吧。如果今後他們的錢沒可能增加的話,還是不要隨便亂花比較好。

「還有——」

托魯瞥了一眼馬車的前方——那些在駕駛人面前緩慢行走著的馬匹們,然後說道:

「姑且先不論馬車,一旦我們買了機動車,到時候可是只有魔法師可以驅動喔。」

所謂的「機動車」,簡而言之,其實也可以想作成「專門用來移動的巨大機杖」。當然——並非魔法師的托魯、阿卡莉,是無法驅動機動車的。

「如果考慮到移動能力等等的條件,還是以機動車為佳。如果要買的話,比起馬車,我會

優先選擇機動車。但如果買了機動車,嘉依卡——到時候就交給你負責駕駛囉。可以嗎?」

「了解,許可。」

嘉依卡爽快地點頭答應。

伊芙索姆市,是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狀態可說是均衡適中的要塞都市之一。

總體而雷,這座城市和托魯一行人所逃出的戴爾索蘭特市相比,構造上並無太大的差別。規模比戴爾索蘭特市還要稍微小了一點,附近也不是山嶽地帶,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森林——但城鎮本身,就沒有更具特色的東西了。

總而言之,搭著公共馬車來到這座伊芙索姆市的托魯一行人,決定在這裡下榻過夜。雖然也是可以露宿過夜,但一直持續露宿的話,其實非常耗費體力。幸好交易所旁邊有幾間大大小小的旅店,因此他們可以任意選擇適合他們的房間。

「那麼——我去找找看,一會兒就回來。」

托魯如此說道,然後走出了旅店。

托魯一個人單獨行動。因為嘉依卡實在是太顯眼了,所以托魯認為她還是儘量不要在眾目睽睽的地方晃來晃去比較好。而阿卡莉則負責當她的護衛。嘉依卡雖是魔法師,但也因為如此,她的近身搏鬥能力值趨近於零。萬一碰上那個基烈特隊,甭說得勝的希望了,到時候有沒有逃跑的空檔都很難說。

(總之一定要避免和那些傢伙正面衝突。)

即便是在萬全的狀態之下,勝算大概也是很低吧。

基烈特的同伴,並非只有那個傭兵和暗殺者而已。搞不好他也帶了幾位魔法師也說不定。

大多時候都是戰力多——單純人多勢眾的一方會得勝。如果要說托魯一行人有否勝算,那可能就

只有奇襲——再不然就只有使用奇策或奇計之類的方法才有可能得勝。

「…………」

眼前應當先思索好的事情,累積得都快跟山一樣高了。

這幾天——自從離開戴爾索蘭特市之後,他們就一個勁兒地移動、移動再移動,別提思索了,就連安安穩穩地跟彼此說話的時間也沒有。至於托魯和阿卡莉,甚至得在野外露營的時候,把睡眠時間削減到比平常的一半還要少,以便互相交替站崗守夜。

不過……買了機動車之後,他們應該就會有時間可以好好說話了吧。

托魯不經意地抬頭向上望——可以看到「交易所」的看板招牌。

交易所的附近,大多是處理馬車、機動車的業者們的停車場。

這些業者有時候也會販賣新車,但也會幫忙修理客人的車輛、單獨販售零件……等等。因為機動車的操縱需要有魔法師在,因此沒有提供機動車服務的業者也很多……構造比較單純的馬車、牛車之類的話,這些賣車業者倒是提供許多豐富的選擇。戰爭結束之後,因為和各地的交易變得較為容易,因此各處的車商都生意繁忙,商品種類充足的地方也變多了。

看來在眼前的轉角轉彎之後,馬上就是交易所的樣子。

托魯漫不經心地轉過那個轉角——然後……

「——!」

他一邊努力安靜——小心翼翼地裝作出一派自然的動作,一邊走到附近馬廄旁的隱蔽處。

但實際上,他真的很想要用盡全力蹴地飛撲到隱蔽的地方……不過他總算是忍住了。在平凡的街景中,如果動作快速到超過一定程度的話,反倒更為顯眼。若不想讓對方察覺到,那麼與其驚慌失措地躲起來,選不如佯裝成毫不知情的樣子自然地走過去。如此一來,不被發現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吧。

「……喂喂。」

托魯背靠在馬廄的牆壁上,呻吟般地喃喃自語。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他慢慢地壓低自己的動靜氣息——然後悄悄地沿著牆壁移動,鑽進馬廄裡頭。為了確保通風,馬廄的門窗全部都是敞開著的。從某些位置和角度,視線可以直通建築物對面那一側的街道……十幾隻的馬匹們被系在一塊兒,它們的身體、動靜氣息應該可以遮掩住托魯,不讓對方發現到他的存在。

「居然已經追上來了啊……」

托魯隔著馬廄,定睛望向前方。

那兒蓋有一間巨大的倉庫。

倉庫的高度並不是很高,但總之非常的平坦——而且很寬敞。不過那也是應當的。他從敞開的搬運出入口往裡頭窺視,發現大大小小的幾輛馬車、機動車的車身正停放在裡面。

那應該是賣車業者的倉庫吧。

當然,他現在所藏身的這個馬廄,也是這個業者在管理的建物之一。被綁住的馬匹們,每一隻都很大型、身體和腳也都很粗大,是專門用來拉縴馬車的品種,而非騎馬用的馬匹。

「另外一個人……不是那個暗殺者啊。」

剛才正好有兩個人的人影從那問倉庫走了出來。

其中一位——從托魯的方向看過去,走在左手邊的人,是他曾經打過照面的臉孔。

金髮青年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容貌秀麗、舉止優雅,一看就覺得應該是個出身良好的正統派貴族——雖然給人如此印象,但托魯知道,這個人使劍的本領不比尋常。一對一認真較勁的話,究竟能否取勝,老實說托魯自己也沒有信心。

就跟品種改良過的馬或狗一樣……貴族之中,以武士門第馳名於世的家族,可以說是和普通人類完全不同種類的生物了。在開始用兩隻腳走路之前,他們的手就已經先握過劍柄了。不只肌肉和骨骼,就連日常生活中的全部,統統都最佳化成適於修煉武術的狀態了。

在長久戰亂之下所孕育而生的戰士血脈。

亞伯力克·基烈特無疑就是那戰士血脈的後裔。

不過——

「……普通人?」

走在亞伯力克身旁的,是一位看似十多歲的嬌小少女。

特徵是有點文靜穩重的戚覺、大大的碧眼,以及鼻尖上掛著一副小小的眼鏡。前幾天遇到亞伯力克時,他帶在身邊的那位暗殺者——他好像是叫她「薇薇」的樣子——跟現在這位少女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容貌就不用說了,走路的方法也不一樣。

簡而言之,她的步伐太像普通人了。至少他光用看的,就知道她肯定沒有接觸過體術。

但是……她的裝扮又不像平凡的一般市民。

衣服整體上缺乏裝飾性,綁在大腿及腰上的皮帶,吊著幾個小收納袋。一味強調實用性的裝扮,給人一種近似「職人」的印象——以製作某種工藝品為生的專業工匠。

「是魔法師嗎……?」

若是魔法師的話,即便沒接觸過體術,也算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

他們的移動居然這麼快速……看來亞伯力克一行人應該是靠機動車在移動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想當然耳,為了驅動機動車的魔法機關,他們亟需魔法師的幫忙。恐怕那位少女就是他們機動車的駕駛人吧。托魯也曾經聽聞過,有些魔法師專門操縱這種大型魔法機關,而非機杖。

「這樣子的話……果然有些不妙吶,這情況……」

托魯在馬廄的隱蔽處等待亞伯力克他們通過,接著嘆了口氣。

會在這兒目擊到他們的身影,純屬偶然——托魯並沒有樂觀到會這樣子想。

恐怕他們跟托魯心裡想的是一樣的吧。

托魯一行人以徒步或公共馬車之類的方式移動,其實是很有極限的。

因此,托魯他們會想要儘快把馬車或機動車弄到手……亞伯力克應該是忖度到這一點,所以才來造訪賣車業者吧。恐怕他們不僅把托魯和嘉依卡的相貌打扮告訴了業者們,還要求業者們如果有看到的話要儘快通風報信。要不然的話,應該就是直截了當地命令業者們不准把車賣給他們也說不定。騎士堂堂正正地以「公務」之名如此吩咐的話,庶民們也只有聽從的分了。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對托魯一行人而言,他們現在可說是亟需弄來三口機動車或馬車。

以徒步和公共馬車作為移動方法的話,儘管托魯一行人這一星期竭盡了各種手段,都還是如此輕易地被他們追上了。

「硬搶別人的車嗎……?」

這對托魯他們而言,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那樣做的話,會再次引起軒然大波吧——而且搶車一事,反而會為他們留下追蹤的線索。目前亞伯力克一行人,應該還不曉得嘉依卡現在正在這座城裡。如果能順利地讓他們超前先行的話,那麼他們朝別的方向離去的可能性就會很大了。

「唉。總之車子的事以後再處理吧。」

托魯再次確認亞伯力克他們步行離去的方向,然後才朝著跟他們相反的方向跑去。雖然得多繞點遠路——不過只要用跑的,應該馬上就能回到旅店了吧。

「也得快些撤離旅店才行……!」

亞伯力克一行人到底有多少人,他們也不曉得。

依託魯所知,亞伯力克的同伴還有另外兩人。巨漢傭兵和少女暗殺者。他們很有可能組成另一隊,前去調查旅店了吧——那個叫做「尼古拉」的傭兵,跟他打鬥時所受的傷,目前應該還未治癒才對。不過,如果要是他們還有其他托魯所未知的同伴在的話,光靠阿卡莉一個人,恐怕保護不了嘉依卡。

「可惡……!」

托魯專挑著小巷子跑,儘可能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因為他太過焦躁了。

所以才會……的吧。

才會沒有注意到那傢伙的存在。

「——唷!」

在狹窄的小巷內擦身而過時——那名少年感覺挺隨意地向托魯打了聲招呼。

「不用那麼著急啦。嘉依卡·賈茲目前還安然無恙喔。」

「——!」

下個瞬間,托魯蹴地而起,並翻轉過身子——在著地的同一時間,他一邊用鞋跟刺入地面,一邊煞住他奔馳的勢頭。為了無論何時都能立即拔出、砍殺敵人而吊掛在外套下面的短劍,此時劍柄已握在托魯的手上,而托魯也已備好了戰鬥的姿態。

「…………」

是什麼人?哦不,是什麼東西?

一瞬之前,這少年明明人就不在那兒。

至少到剛剛為止,托魯都沒有意識到這名少年的存在。

擅長操縱氣息之術的人,可以完全扼殺掉自己的氣息,做到與風景同化——據說可以完完完全地融入周颯環境,甚至別人的眼睛再怎麼看著他,都無法辨認出來的地步。在某種

意義上,其實就跟剛剛托魯儘量不做出急遽的動作、盡力讓自己不要太過張揚是一樣的。

不過——

(這傢伙……)

如果真是那種擅長操縱氣息之術的人——那他真的是個了不得的高手。

即使像現在這個樣子跟他面對著面,存在戚也是異常的薄弱。如果沒有好好音i識他的存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話,似乎就會很容易丟失他所在何處的感覺。

說是因為五官平凡無奇嘛……卻也並非如此。

其實容貌還挺俊俏秀麗。

年齡大概是在十五歲前後——應該跟嘉依卡差不多歲數吧。目前給人的印象是:尚未發育成「男人」的身材、充滿中性的纖細感。

頭髮是亞麻色的、瞳孔是琥珀色的。雖然有著漂亮的五官,卻給人一種不太自然的感覺簡直就像是人偶一樣——欠缺了人類該有、人類應當具備的某種東西。可以說是「太過於純一而絲毫沒有活人該有的氣息」吧。

「哎呀?」

看到托魯一臉防備的反應,少年回以微笑:

「抱歉啊。我本來沒有打算要嚇你。」

「…………」

托魯無言以對。

這名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哦不,就連是敵是友,他都揣度不出來。

但至少這名少年知道嘉依卡的名字,以及她的真實身分。而且也知道托魯正跟在她的身邊。

若非如此,他不會說出剛才那一句話。

不過,他究竟是在何處、又是如何得知這些事情的呢?

難道跟亞伯力克,基烈特是同一夥的嗎?

但如果他跟他們是同夥,那麼根本無須對他說出剛才那一句話。閉上嘴、安安靜靜地把嘉依卡抓走就好了啊。

「——你是什麼人?」

「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吶。」

少年一臉柔和的笑靨,如此回應。

「我沒有自信能夠給你一個足以讓你理解信服的答案呢。」

「……什麼?」

「話雖如此,但沒有名字可以稱呼,的確有些不便呢。總之,我啊——對了,就叫我『奇伊』就可以了。」

少年如此說道,並伸出一隻手來,像是想要跟托魯握手似的。

亞伯力克,基烈特是個純粹道地的騎士。

基烈特家原本是個以武士門第馳名於世的家族——當然,亞伯力克也是自幼便受諄諄教誨,學習身為貴族該有的禮儀規範及基礎教養。與此同時,還要接受武術的指導。待他長大成人,他自己也將站上戰場——他對此絲毫未曾置疑過、一直深深相信著。

然而……就在他要體驗初次上陣之前,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因此,他並不曉得實戰的滋味。

當初,他對此並沒有想得太多。他知道以常理而言,「和平」本身是件好事。而且,如果沒有戰爭徵稅的話,領地居民們也會變得比較富裕吧。他能理解這其實是一件值得歡欣喜悅的事情。

在國王的命令之下,被派發到機構時,他甚至覺得這是個可以守護和平、非常崇高偉大的工作。

至少他一點兒也不覺得他跟眾口鑠金的一樣,「被當作麻煩而被丟到了這兒」。他在這兒不僅遇到了很多好同伴,而且工作也做得很有成就戚。

由此可知,亞伯力克·基烈特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騎士。

一旦決定好自己要侍奉的對象,之後就會毫不遲疑地勇往直前、盡力完成自己的任務。不抱任何的質疑、抑止自己的不滿,並將那些負面情緒統統轉化成騎士的矜持活下去——真的是非常「騎士」的想法。

然而……

『戰亂最棒了。讓我們再一次回去吧——回到戰亂的時代。』

前幾天遇到的那位亂破師所說的話語,直到現在都還緊緊黏附在他的腦海里不肯離去。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在那一瞬間,他是這麼想的。

他簡直不敢置信,居然有人敢否定這好不容易才到來的和平。

但是……

(——亂破師也一樣嗎?)

他現在有時候會忽然這麼想。雖然和騎士的立場、性質相異,但他們也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當作士兵一樣地鍛鍊到長大吧。他們人生的目的就在戰場之中——就算這麼說也不為過。

但是戰爭已經結束了。

而且他聽說因為亂破師容易引發陰謀和謀反,所以為此戚到不安的執政者們,已經把亂破師的村落全數殲滅了。會不會有哪一天,他們自己所積攬至今的所有東西,也會被說是「已經不需要了」而被全盤否定掉呢?

哦不,不只騎士和亂破師。像他們這樣的人,應該很多吧。

畢竟是持續了好幾百年的戰爭。不論是誰,都以戰爭為前提,放眼去想像自己的未來;或是以戰爭為前提,藉此維持自己的生計。如今戰爭突然結束,會有這麼多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亞伯力克尚且還有站在執政者這方的權力和財力。

但如果他連這些都沒有了的話,事情又會是怎麼樣的呢?

亞伯力克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信步走著。

「——基烈特大人。」

「嗯?什麼事?」

聽到有人在叫喚他,亞伯力克連忙回過頭去看身旁的同伴。

現在——亞伯力克兩人剛剛造訪完賣車業者,正走在路上要返回自己的移動據點——大型機動車。

重新環視四周,可以看見大街上人來人往,以及一些稀稀落落的攤販。這裡似乎是個比較有活力的城鎮呢。這些都是拜和平所賜——亞伯力克仿佛要說服自己般地如此想著。

「您怎麼了嗎?剛剛似乎在想些什麼呢。」

對著他這樣問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嬌小姑娘。

芷依塔·布魯薩斯可。

基烈特隊的同伴之一,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魔法師。

「哦,沒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亞伯力克以溫和的微笑掩飾般地答道。

「話說回來,芷依塔。這樣子我們也算是把這附近較大的城鎮都繞過一遍了呢。」

嘉依卡·賈茲及其幫手亂破師……他們以徒步或公共馬車的方式,可在一周內抵達的城鎮,他們全部都繞完一遍了。

同時,他們還造訪了賣車的業者,不管是機動車、馬車、牛車,他們全都一一造訪並順道向業者們收集了情報——看來她們似乎還未買到任何一台機動車或馬車之類的交通工具。總之,他們在各處賣車業者的地方都放了嘉依卡和亂破師的畫像。因此,他們一旦想要買車而前

往賣車業者處,業者就會馬上通知機構。

如此一來,也算是封住了他們的「腳」。

接下來,應該就只要——布網等侯即可。

「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疏漏之處呢?」

「說的也是呢……」

芷依塔斜過頭思索。

「我是不太清楚馬車的事情啦……不過關於機動車啊,若是以零件為單位的買賣,雖然的確是怎樣也調查不完,但還是有些讓人擔心呢。不過……要從零件開始組裝成一整台機動車,確實是不太可能。就算真的組裝得出來,那也相當費時,而且也需要工廠之類的場地……」

芷依塔如是說。

正如前迤所說——她是一位魔法師。

只是她身為魔法師的基本能力——魔力能量、操縱魔法的「感覺」敏銳度都不是很高。同屬於基烈特隊的馬特烏斯,其身為魔法師的力量,似乎遠在她之上的樣子。

但若是關於機杖、機動車等等魔法機器的整備、設計、修理之類的事情,那可就不能相掃並論了。

她是魔法師,同時也是精通於各種機械的「機工師」。她身為魔法師的能力,其實只是為

了要確認自己所配備、修理——或是自己所設計的機杖之類的魔法機器是否能正常運作而已。

除此之外,芷依塔還能夠幫忙保養修理機劍之類的裝備,所以即使她的戰鬥能力幾近於零,她在基烈特隊裡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只要賣車業者不撒謊、不因金錢或人質而背叛我們的話,那麼就等於被我們奪去了『雙腳』……不過,如果那個本來就有其他幫手在幫她的話,他們也有可能會從我們所掌控的範圍之外調來機動車或馬車來迎接她也說不定。」

「除了那兩個亂破師之外,目前應該還沒有發現到有其他貌似在幫她的傢伙啊。」

「可是——」

芷依塔皺起眉頭。

「最根本的問題是,這五年來,她究竟是怎麼存活下來的呢?」

「…………」  ,

老實說,亞伯力克心裡也抱持著一樣的疑問。

阿圖爾,賈茲皇帝遭到討伐的當時,賈茲帝國首都被各國軍隊包圍,城堡密密麻麻的全是攻上前來的士兵——如文字所迤,在這種狀態之下,應該連一隻小貓偷偷爬出去的細縫也沒有才對啊。

在那種情況之下,嘉依卡·賈茲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而這五年來,她又是怎麼活過來的呢?從外表看來,嘉依卡的年紀看起來大約在十五歲前後。若真是如此,那當年從城堡中逃出來時,她也才十歲左右而已。不管她究竟是有多麼的有毅力、有多麼的堅強,真的很難想像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只靠著她自己一個人——而且又是那麼特別的容貌,居然能不被發現、居然沒有死在路邊、居然沒有被人口販子抓去賣掉,安然地存活到現在。

當初應該有人協助她從城堡中逃出來吧。

不過——為何那個人現在沒有跟她一起同行呢?

在半路上死掉了嗎?還是背棄嘉依卡、自顧自地逃掉了呢?

「不過,這一切都有個但書在吶——如果她真的是那個貨真價實的嘉依卡·賈茲的話……」

芷依塔說道。

亞伯力克當然也知道,其實有很多自稱為嘉依卡,賈茲的冒牌貨。

包括這個疑問——阿圖爾·賈茲本來真的有女兒嗎?

之名雖傳遍全大陸,但阿圖爾,賈茲個人的私事,卻幾乎不為人所知。生於何時何地、有無親人——連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神秘得讓人看不透。公開的紀錄上,連皇后都沒有記載。

「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戚覺。」

芷依塔說道。

「你是說,她是冒牌貨?」

「與其這麼說……該怎麼說呢……感覺我們好像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

「弄錯……嗎?」

亞伯力克交叉著手臂,喃喃說道。

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

正確與錯誤。善與惡。聖潔與邪惡。光與影。火與水。

這些詞語雖然完全相反,卻同樣突出,從這層意義而書,它們可說是非常相似。正因如此,它們才會常常被弄錯——而弄錯的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會漸漸地再也看不到事物的本質。

「的確呢……」

從他腦海里掠過去的,是那位名叫嘉依卡,賈茲的少女。

如夢似幻、古典雅致的銀髮少女。

雖然當時自己對那名亂破師那麼說了——但老實說,亞伯力克自己也難以想像那個嘉依卡,賈茲有一天會成為。

不過另一方面,那位名叫「嘉依卡,賈茲」的少女,身上也藏了太多謎團了。

總覺得除了最表面的部分之外,這整個事件,似乎跟某人的意圖有所牽連。

但那意圖究竟為何——甚至是「誰」的意圖,他們全都一無所知。

「…………」

亞伯力克的腦海里,再度閃過了那位亂破師的臉。

此時此刻,這位認真耿直的騎士,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任務心生疑惑。

當然,到那份「疑惑」清楚成形為止,還需要一些時間醞釀。

托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背部流下了討人厭的汗水。

(——想幹嘛啊,這傢伙?)

托魯的面前,站著一位自稱「奇伊」的少年。

他伸出了一隻手來,像是想要跟托魯握手似的。

那姿勢,完全戚受不到敵意之類的情緒。表情也是一副頗為溫良無害的笑臉——話說回亦他那身材看起來還未發育成熟,肌肉、骨骼都還在成長中的纖細戚非常明顯。他的身上絲毫有嚴厲冷酷的感覺,完全不會帶給觀者任何直接性的威脅。

然而——

(……我居然……)

在害怕。

即使像這樣子跟他面對著面,也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氣息。哦不,正確來說並不是這樣——雖然對方有散發出氣息,但那性質完全不同,托魯戚覺自己不像是在面對著一個人類。

身為亂破師,托魯曾長期接受過戰鬥技術的磨練,因而有一種特殊的習慣。

和人面對面時,首先他一開始會先測量對方的呼吸、找對方的空隙、半無意識地思考要怎麼樣做才能打得倒對方。在力量上遠勝於自己的對手也沒有問題。不管再怎麼強韌的戰士,只要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麼即使是用幼童所拿的針,也能一刺就讓對方氣絕身亡。如果對方一時大意之下他便能打得倒的話,那就想個能讓對方疏忽大意的方法就行了。

簡而言之,他心中只有最後終將「打倒」對手的這個結果,因此只需要事先推演設想好打倒對手前所需的必要步驟而已。然而現在——

(……該如何是好……)

他完全無法判斷他現在該怎麼做才好。

他現在簡直就像在面對著有著「人形外殼」的空氣或水一樣……為何他會把這個叫做「奇伊」的少年判斷成非人類呢?托魯自己也不甚明白。

對托魯而雷,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子的對手。

彷徨不安的感覺涌了上來。

「我是——」

奇伊仍想跟托魯握手似地,維持著剛剛伸出手的姿勢,向托魯靠近了一步。

對此,托魯他——

「…………!」

——回過神來,他已經拔出右手的短機劍砍了出去。

他一邊向前踏出了一步,一邊利用拔鞘的力道加快劍刃的速度——從側腹穿透、砍向右肩的軌道,沒有一絲多餘。連自己也不禁神往的一擊。若是普通的人類,應該已經因側腹被大力劈開而死亡了。至於強者之類的人,即使能夠擋得了,但卻難以閃過他的這一擊。

不容分說的——殺人技巧。

居然對還不曉得是敵是友、初次打照面的對手,使出如此出格的攻擊招式。如果此時問托魯他是不是瘋了,他也無話可回了吧。驅使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是——他面對未知存在時所湧現出來的本能恐懼。

「——!」

身體尚余揮劍後勁的托魯有些趔趄不穩。

劍刃揮空了。

確實在到他拔了短機劍就砍為止,少年都一直杵在那個位置的——不對,就連劍刃砍入時,他都準確地目視確認過了。但奇伊的身體,突然之間就如幻影般地憑空消失了。

還是說,就在劍刃快要砍到的瞬間,托魯所看到的奇伊,其實只是個殘影?

「……怎麼可能!」

托魯感到背後傳來異樣的氣息,於是他轉過頭去。

奇伊——居然就在他的身後。

仿佛從一開始就一直站在那兒似地,呼吸一絲不亂、安安靜靜地杵在那兒。

不可能。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啊。

要做到足以留下殘影的高速移動,並非不可能的事。只要使用能夠讓身體能力爆炸性躍升的,就連托魯也可以辦得到。

可是……那是指完全直線移動的時候。

繞到對方背後之類的曲線移動,從加速、減速的問題來考量,就可以知道這是有多麼的超現實了。不減速就直接轉彎的話,不管是馬車還是機動車,最後肯定是會翻覆——兩者是同樣的道理。

但是奇伊剛剛卻做到了。

在這個連擦身而過也頗不容易的狹窄小巷裡。

「哎呀哎呀。」

奇伊只是開朗地笑道:

「『怎麼可能!』才是我要說的吧。你這是幹嘛呢?這麼突然……」

他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因此心情不好的樣子。而且,關於他剛剛躲過托魯那一擊的事情,他也絲毫沒有因此驕傲自滿的樣子。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因此擺出備戰姿勢,反而開心地一邊笑

著,一邊注視著托魯而已。

「你該不會感應到什麼了吧?」

「什麼?」

「這樣看來,她可真是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寶貝呢。」

他所說的「她」,是指嘉依卡吧。

那種說法,簡直就像是把托魯當成一個物品似的——

「啊啊,對了。剛剛是在問我是什麼人對吧。」

奇伊一邊像惡作劇的孩子般地吃吃竊笑著,一邊說道:

「該怎麼說呢……以最容易懂的說法來說的話,我應該算是嘉依卡·賈茲的幫手吧。如果你不相信這個說法的話,那就當我是期待她活躍於世的人就好了。」

「……

別開玩笑了!」

托魯呻吟般地低吼。

「幫手?如果有幫手的話,嘉依卡何必特意雇用我們——」

托魯話說到一半。

(——這傢伙,該不會是那個……?)

托魯想起嘉依卡跟他說過的事了。

這個叫做奇伊的少年,難道就是嘉依卡所說的情報提供者?

「不過很抱歉——我不能夠直接出手幫助你們。因為一些緣故,所以我能夠做的,就只有提供情報給你們而已。實際行動的人,則是嘉依卡以及她的同伴——也就是你們。」

「…………」

托魯眯起雙眼,仔細地打量起奇伊。

頂多只提供情報而已,關於實際的行動、活動,他完全不出手恊助。

這與其說是「幫手」——

(只不過是為了方便操縱我們而已吧。)

雖然希望復興賈茲帝國,但對的遺孤未必會抱以敬意。他們並非全都想著要讓嘉依卡重新回到皇帝寶座上去。

期間隨心所欲地操縱著嘉依卡,然後在最後的時候把皇帝寶座——或只是把實權從旁奪走。這世上會有打著這種如意算盤的傢伙,一點兒也不稀奇。

「你這種傢伙所提供的情報,值得信任嗎?」

「這判斷也是你們自己的權利。我只是提供而已。看是要坦然接受、還是要無視放棄,全都是你們的自由。如果強制你們的話,那就會變成是由我執行行動了。」

拐彎抹角、難以理解的說法。

不是說「可以」或「不可以」——那口氣簡直就像是在說這是個「明文規定」。

「先假設你真是那種幫手好了……」

托魯一邊將短機劍插回劍鞘,一邊說:

「那為何你現在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呢?」

「這只是因為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啊。」

奇伊和藹可親地微笑著,對托魯如是說道。

「……什麼?」

「你無法弄到,代步工具。,所以現在很煩惱吧?」

「…………」

事情的確正如他所說的。

但是——

「你是想說,你會準備給我們?」

「哦不、不。如我剛剛所說的,我只是提供情報而已。」

奇伊有些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接著,這個真實身分不明的少年,把頭轉了個莫名其妙的方向,並微微眯起眼睛。

「出了這個城鎮之後,稍微往南方走,那附近有片森林對吧?」

這個伊芙索姆市南方確實有片森林。

隨時都要先掌握好周邊區域的地形——這是在戰場上理所當然該做好的準備。

「在那片森林深處,有個小小的泉水。而那泉畔旁邊停放著好幾台機動車。」

「……什麼?」

「在來到這城鎮之前,應該有看到赤褐色的荒野吧?三十年前左右,這裡發生了規模很大的交戰。用於交戰時的軍用機動車,有好幾台被丟棄在那片森林裡。因為撤退時,那些機動車的狀況變得不是很好,所以當初乘坐那些機動車的傢伙們,好像全都改用徒步逃走了。被丟棄在那兒的都是一樣的機型,所以只要把還可以使用的零件互相交換一下,應該就可以修理得出一台可以好好運作的吧?」

「…………」

托魯……難以采出奇伊的真意。

應該不是敵人吧。至少就現狀而書……

如果他對托魯、阿卡莉或嘉依卡懷有任何加害之心的話,根本無須跟他說這些話,直接襲擊他們就好了。托魯連施展手腳都來不及,背部就已經落入他的掌控。若他冷不防地突襲他們,應該也可以輕輕鬆鬆地將阿卡莉打倒吧。

「嘉依卡……跟我說過。」

托魯一邊盯著奇伊,一邊說:

「有人會偶爾突然現身,提供她『遺體』的相關情報。那個人就是你嗎?」

「是啊。」

奇伊爽快地承認了。

「說到這,剛好讓我想起來了。順便再告訴你另一個消息。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的『英雄』之一——我已經知道她的姓名跟所在位置了喔。」

奇伊手指著東方,說:

「乘坐機動車從這兒往東方移動約兩天左右,跟剛剛所說的森林不一樣,往東那邊還有另外一片森林。聽說英雄就在那片森林裡蓋了她的居所。」

「兩天左右……是在拉提遜市鎮的旁邊嗎?」

托魯一邊在腦海里回想著周邊區域的地圖,一邊說道。

「是啊。『英雄』的姓名是多明妮卡·斯考達。等把機動車弄到手之後,你們就去找她看

「感謝您親切的好意。」

托魯緊鎖眉頭地回應。

「那我就先告辭了。」

奇伊如此說道。接著,他把手抵在胸前,裝模作樣地向托魯行了個禮。

下一瞬間——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這是什麼招數……?」

托魯愕然地嘟囔著。

這不是什麼比喻而已。剛剛托魯明明一瞬也沒有移開過眼睛,但他簡直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奇伊不留任何痕跡地憑空消失了。

該不會是幻影之類的招數吧。

的確,魔法之中也有製造出幻影來的招數。而且,聽說就算不依靠魔法,只要巧妙運用鏡頭等等之類的機械,也可以投射出幻影來——不過那個奇伊,雖然的確氣息特殊,但他的確感受得到他有散發出氣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過他現在可沒有時間去思索奇伊的真實身分了。

托魯再次朝著旅店跑去。

從伊芙索姆市徒步約三小時。

結果他們一宿也沒住就早早撤離旅店了。托魯一行人靠著雙腳,朝著奇伊所告知的森林深處前進。當然,他並沒有完全相信奇伊所說的話,但總之若要逃過基烈特隊的眼線,他想這裡應該是個適於藏身的好場所。

「可是……」

針葉樹生長茂密的巨大森林裡……確實在森林中央微微偏西的地方,有一處小小泉源。若沒有人事先告知他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這條真的非常細小的泉水。應該是地下水湧出而成的吧。雖然水很清澈,但卻沒有見到任何魚影。

「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吶……」

托魯語氣有些吃驚地喃喃說道。

他的視線彼端——泉水旁邊極為茂密的針葉樹樹旁,總共放有三台軍用機動車。

機動車的大小大概是介於中型到小型之間,看起來並無裝置武器配備之類的。應該是軍需後勤部搬運用的機型吧,所以附有相當大的載貨平台。

外觀看起來就像一隻有稜有角的巨大蝸牛……的感覺。

「機動車!」

嘉依卡高聲叫道,並往機動車跑去。

她來來回回仔細端詳著其中三口機動車。但一打開駕駛座部位的門,她馬上就把上半身鑽進去裡面,開始在裡面窸窸窣窣東碰碰、西碰碰了起來。

他望著嘉依卡——

「哥哥……」

身旁的阿卡莉似乎很詫異地向托魯開口:

「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些東西在這兒的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

托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躊躇——畢竟對上奇伊時,他居然什麼手腳都施展不了——但他還是一五一十地說給阿卡莉聽。

「之前遇到的騎士那群人也來到這個鎮上了。我想說不行就算了,就出城順便來看看……」

「我好驚訝。」

阿卡莉說道:

「來自何處、真實身分是誰……這些全都不知道的人,你居然敢聽從他的建書,到這森林深處里來?」

「呃,是啊。」

托魯聳了聳肩。

「你沒有想過這有可能是陷阱嗎?」

「如果那傢伙真有那個意思的話,其實跟我講話的當場早就可以拷問我、把我給殺了。雖然完全不清楚他的來歷,但我沒有戚受到直接的敵意是其一。」

托魯立起食指,說道。

「然後是其二。該怎麼說呢……」

說到這兒,托魯有些語塞。

他先在腦海里慎重地挑好用字遺詞,然後繼續說道:

「他著眼的地方跟我們不同,或者該說我們彼此的利害關係並不衝突……我是有這種戚覺啦。可惡,好難解釋。」

「感覺……」

阿卡莉微微傾首。

「抱歉,說得這麼抽象……」

他絕非已經對那個叫做

奇伊的少年卸下了防備。

事到如今,托魯仍覺得他十分可疑……他甚至認為,如果能力可及的話,把他給幹掉比較好。但先姑且不論這些,至少對現在的托魯三人而雷,那個叫做奇伊的少年並沒有打算跟他們為敵的樣子。

而且簡直就像是——從棋盤外側冷眼旁觀地望著棋局似的。

「……不管怎樣,至少有機動車啦。這代表哥哥的直覺是正確的啊。」

阿卡莉如此說道——的那一瞬間。

驅動了魔法機關的低沉聲響,從地底湧出般地朝他們傳了過來。

「托魯!」

嘉依卡從其中三口機動車冒出頭來,叫道:

「開動!可能!收穫!」

不愧是被丟棄了好幾年的車子——如果奇伊所說的是正確的話,那就是三十年了——裡面似乎滿是灰塵的樣子。嘉依卡的白皙瞼孔、銀色頭髮,全都變成了灰色的斑駁模樣。

即使如此……天真地活蹦亂跳的嘉依卡,還是非常惹人憐愛。

「那真是太好了呢。」

托魯苦笑似地回應。

「零件更換!需要幫忙!」

「啊啊,知道了。請吩咐吧。」

和阿卡莉互相點了個頭,托魯走近了那台機動車。

總之他們這下總算有「代步工具」了。

這樣子他們在時間上、行動範圍上,無疑將多出一些餘裕。至於與嘉依卡相關的事情,此後再慢慢逐一詢問、整理就可以了吧。

托魯捲起袖子,坐進機動車裡——同時在心裡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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