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追蹤者們(2/2)
巨漢的劍發出聲響,深深地嵌入就在他們旁邊的建物牆壁里。
(——贏定了!)
托魯見狀,心裡確信。
那個樣子他就無法拔劍了吧。之所以引來這個後果,就在於他的高度破壞力。如果只是輕輕的攻擊,那麼也只會被牆壁彈開而已吧。
托魯向前踏了一步,用雙刃機劍往巨漢的胸前送出一擊。
注入對方必死的信心﹒托魯猛力刺出右手的機劍劍鋒。
然而——(吐槽:你究竟有多喜歡用然而啊!)
「——!」
托魯的突刺,並沒有刺入對方的側腹,反而在半空中空揮而過。
巨漢的身軀以難以置信的動作,閃過了托魯的突刺。
一切都——太過突然。
巨漢的身軀以不自然的姿態,驚人地浮在半空之中。
不可能。
以巨漢剛剛所站的位置、姿勢而言,不可能躲得開來——托魯原本如此判斷。不管是身體再怎麼柔軟的人類,其動作都有人體構造及身體力學上的極限。就像普通站著的人類,不可能能夠把頭突然迴轉三百六十五度一樣。而試著拔出劍的巨漢,他的腳應該是無法跳躍的。
然而——
「——哈哈!」
伴隨著鬨笑聲,靴子的腳後跟部分像只大鐵錘一樣,朝著托魯往下揮打。
從托魯頭上的巨漢而下。
被對方閃過一擊、因而姿勢有些趔起的托魯,再無法躲過這招。左手的短劍突然受到巨漢腳後跟的衝擊,一時之間無法頂住,短劍從托魯的手中飛出,刺入旁邊建物的牆壁里。
「…………!」
托魯並未執意要站著,而在地面滾了一圈。
與巨漢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針鋒相對。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
巨漢笑咪咪地笑道。
巨漢的機劍還嵌在建物牆壁上。
嵌?不,他是故意插入的。
巨大的機劍擁有與其外觀相稱的堅固。堅固到就算巨漢全身體重下壓也不會折斷的程度。總而言之,巨漢故意把它深深插入牆壁、固定住它,是用來作為施力點,好讓自己的身體能夠跳到半空中。
既不是騎士的劍術。
亦不是劍士的劍術。
一點都不像那些正統派的劍術。
這種利用周圍所有東西來戰鬥的方法,是傭兵獨有的特色。而這種露骨的作法,勉強說來,其實接近於托魯們這種亂破師。是正統派騎士會罵為「卑鄙」,輕蔑為「邪道」的技術。
然而——
「你應該不會說我卑鄙吧?亂破師……」
巨漢一邊從牆壁上把劍拔出來,一邊笑道。
「不會。」
托魯說道。
卑鄙很好。他們常要卑鄙。
不管用什麼手段,只要能給自己的主人帶來勝利,就是亂破師的驕傲。在戰場上,什么正當不正當,根本不可能會有人去管。
「那麼—〡」
「當!」伴隨著踩碎地面般的劇烈聲響,巨漢蹴地逼上前來。
從正面而來的突擊。
那突擊承載著他奔跑的氣勢,甚至巨漢原本的臂力和劍的重量。而奔跑之後的攻擊,讓托魯更難以測出擊劍的距離。此外——因為是突擊的關係,所以意識集中在前面,因此他使出的那一擊,是灌注了所有幹勁,確實欲置他於死地的一擊。
儘管機劍揮過來的軌道相當單純,但從正前方稍稍偏低、橫劈過來的這一擊,讓人往右躲也不是、往左躲也不是、往下躲也不是。而且,如果隨便跳起來的話,毫無防備的狀態就會暴露在對方的眼前。
那攻擊看上去單純,但其實是很可怕的。
「你應該不會說我卑鄙吧!」
伴隨著叫聲,持續旋轉著的托魯跳了起來。
巨漢的砍擊在他的正下方揮空。
往右、往左、往下都無處可躲的話,那就只剩上面了。極為理所當然的道理。
「——嘿咻!」
托魯一邊激烈地喘著氣,一邊從巨漢的頭上揮下短劍。
本來就足以劈開岩石的砍擊,再加上身體旋轉的力道,砍擊因此加速,威力當然倍增。
然而——
「愚蠢!」
巨漢叫道。
托魯的確躲過了橫劈過來的砍擊。但那也僅只於此而已。對著在空中動彈不得的托魯,巨漢翻轉手上的劍往上撈,朝上放出一擊。
不管怎樣,巨漢的一擊,揮舞的軌道比較直、比較短,很快就要砍到托魯。
應該——很快就要砍到才對。
「——!」
巨漢突然倒了下來。
到了那個時候,他才終於發現。
塗成黑色的鋼絲——已經纏繞在自己的腳上。
托魯剛剛那把被踢飛出去的短劍。那柄頭上裝著鋼絲,將突擊而來的巨漢絆了一腳。托魯特意一直旋轉、跳躍,不是為了加速短劍的砍擊,而是為了纏繞布滿地面的鋼絲,將巨漢絆倒。
「宰了你!」
短劍的一擊,擊落在巨漢的頭上。
但是,巨漢恐怕已料到這件事,於是高舉起自己的左腕,接住了這一擊。
——鋼與鋼互相敲擊的聲響。
托魯的一擊,沒能將巨漢的手腕切下來,而在那粗厚的肌肉中間停著。恐怕他在衣服內側裡面穿著連環護甲吧。在戰場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情形,不是什麼卑鄙的行為。
「呿……!」
托魯沒有窮追不捨。他只是踢了一下巨漢的胸口,就那樣子離開了他。
同時,他又再拉了拉鋼線,把刺在牆壁上的另一把劍取回來。
然而——
「……嗚……嗯……」
巨漢垂著左腕,呻吟著。
出血——恐怕因為肌肉大部分都被切斷了,所以手腕使不上勁吧。從上手臂就全都染得通紅、從指尖上也滴落著紅色的水滴。
「——好了。」
托魯把雙刃小劍交叉成像剪刀一樣,然後說道:
「趁著能削減敵人的時候,就儘量先削減掉敵人。這是你剛剛說的吧?」
要用單手揮動那把巨大機劍,想也不可能了吧。
而且大量的出血——如果放著他不管、不給他時間止血的話,那就是托魯必勝無疑了。
「…………」
巨漢緊皺著臉,但仍沉腰舉起巨劍擺出架勢——
「你還要干喔?」
「是啊。傭兵有傭兵的矜持。也許亂破師沒有,但……」
「…………」
托魯嘆了口氣,放下雙刃短劍。
下一瞬間——
「——!」
「砰!」的一聲,巨漢的頭部搖晃了一下。
地面震動的聲響響起,那緩緩倒向地面的男子背後——
「沒事吧?哥哥。」
「救。托魯。」
出現的是手拿鐵錘的阿卡莉和嘉依卡。
*
「遺體」的手腕安然地回收成功。
本來以為晚上會有些困難的亞伯力克和薇薇,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隔著一定間隔、設置在道路兩旁的燭台式街燈,散發出微微的光芒——透明容器因此閃爍著。
「這就是——那個……」
薇薇興致勃勃地看著那隻手腕。
「應該是吧。不過我也無法鑑定這是不是真品啦。必須拜託芷依塔和馬特烏斯吧。」
說罷,亞伯力克從懷裡取出布,並把那手腕包好——然後緊緊綁在與劍相反側的腰上。
「——對了,尼可拉呢?」
「還留在那裡。好像是要解決那個亂破師。」
薇薇說道。
「『解決』啊……」
亞伯力克皺起臉來。
「基烈特大人。雖然對方還年輕,但他是亂破師喔。所以才那麼自然地丟給我們假冒品、欺騙我們。」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亞伯力克嘆了口氣。
基本上,他不想要把毫無關係的人也卷進來。不管是亂破師、還是什麼也好,那個少年看起來就像是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只是受人雇用而已。
「總之我們先回去吧。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阻止尼可拉。」
「基烈特大人。」
這次換薇薇嘆了口氣。
薇薇這個道道地地的暗殺者,總是受不了亞伯力克這個老好人。
不過——說老實話,這兩人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尼可拉會輸」這個可能性。機劍士·尼可拉。他的實力非比尋常。機劍的精密攻擊、傭兵劍術中獨特的身體運用之術。連亞伯力克也不知道自己跟他認真對上時,有沒有勝算的可能性——尼可拉的實力其實強到這種地步。
然而……
「……咦?」
當他們回到剛剛抓住少年亂破師的地方。
「尼可拉?」
亞伯力克愕然叫道。薇薇則擺出了戰鬥姿勢。
他們公認的強者、他們從不認為他會敗北的夥伴——他巨大的身體正躺在地面上,而那名少年亂破師正盤腿坐在他的身體上。
「是你——把尼可拉打倒的嗎?」
「算是吧。」
少年亂破師繃著臉說道。
「先跟你說清楚,這傢伙可是還活著喔。」
「…………」
亞伯力克蹙起眉頭。
據說亂破師為了勝利,往往不擇手段。當然——對於殺人,應該也沒有什麼顧忌之情等等。打倒了尼可拉那就是打倒他了,就這樣取走他的性命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然而——
「……你是要這個嗎?」
亞伯力克彎下腰,打開包裹,取出裡面的手腕。
「啊啊。不好意思吶——還特意幫我撿回來。」
少年亂破師說道。
嘴裡雖然在故意嘲諷著,但他臉部依然緊鎖著眉頭。
「如果你們覺得那東西比這傢伙的性命還重要的話,那就沒必要還給我了。我把他殺了吧。雖然這傢伙不好對付,哎——但現在這情況,我要殺他簡直比扭斷嬰兒的脖子還要容易。」
「…………」
亞伯力克聽著薇薇在耳邊低語。
然後,他——
「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亞伯力克一邊慢慢估量著用字遣詞,一邊說道。
「你在說什麼?」
「她的事情啊。那個雇用你的少女。她現在是叫做什麼名字,這我就不知道了呢……」
「…………」
少年亂破師眯著眼,盯著亞伯力克等人。
「你跟她拿了多少錢我是不知道啦,不過請你停止這愚蠢的行為。幫助她的話,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反倒會跟全世界為敵喔?」
「就算你這麼說……」
亂破師說道:
「但全都是一些既曖昧又抽象的話,我根本無從判斷啊。」
「…………」
「…………」
亞伯力克和薇薇兩人面面相覷。
這個亂破師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這是個極重要的機密,但——但是……
「——賈茲帝國。」
亞伯力克說道:
「這隻手腕是賈茲帝國皇帝——被稱為〈魔王〉或〈禁忌皇帝〉的男人——既是國王,同時亦是最強、最厲害的魔法師——阿圖爾·賈茲的手腕。」
「…………」
亂破師托魯皺著整張臉,除此之外,更緊皺著眉頭。
大概是覺得此話不可信吧。
阿圖爾·賈茲是個強大的存在。
就算說他是幾近於傳說或神話領域的存在也不為過。也有不少人甚至說他不是人類。但不管怎樣,他的存在實在是太過於超然。因此,對普通人而言,他的存在根本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不過…………
「而那個雇用你的銀髮少女……」
亞伯立克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繼續說道:
「即是嘉依卡·賈茲——賣茲帝國皇帝的女兒。」
*
阿圖爾·賈茲。
稱呼他的語詞很多。
〈禁忌皇帝〉、〈魔王〉、〈不死王〉、〈怪物〉、〈大賢者〉、〈超帝〉、〈戰爭狂〉
那些詞語,可以說全都正確,但也全都不對。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他不是那種渺小、單純得可以只用一句話就能代表得了的存在。他是菲爾畢斯特大陸史上無以倫比的存在。因為老實說,他不僅過於長壽、而且還過於強大。因此甚至有人說:「『阿圖爾·賈茲』不是指『一個人』,而是『賈茲帝國國王』本身不是嗎!」
他既是統領北方大國的獨裁者,同時也是創造各種魔法技術的大賢者,更是在長期的戰亂時代里,在那旋渦之中持續玩弄著列強諸國的策略家。
特別是……關於魔法技術,打造了現在的魔法基礎之人,無疑正是阿圖爾·賈茲。鑑於現在魔術廣為運用在各種領域的情況,甚至有些學者和賢者評論他:「如果沒有他這個人的話,人類文明大概會遲個一百年左右」、「賈茲皇帝正是
人類的引導推手。」
然而,另一方面——居然沒有任何關於阿圖爾·賈茲創建賈茲帝國之前的紀錄,因而其來歷完全不明。也有人說:「阿圖爾·賈茲皇帝本身這個存在,就是一種無以倫比的詐欺啊。」
不管怎樣……
阿圖爾﹒賈茲皇帝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擁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僅從所有的紀錄上來看,將近三百年來,這個世界的情勢一直深深受到他的影響。
但是……運用種種魔法秘密儀式、度過了三百年歲月,持續稱霸的「魔王」——賈茲帝國皇帝,並不是傳說中的不死之身。
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中,阿圖爾·賈茲遭人殺害。
之後,菲爾畢斯特大陸的戰亂,以他的死去而落幕。
換言之——阿圖爾·賈茲,可稱之為象徵菲爾畢斯特大陸戰亂時代的存在。
當然,他的影響力至今依舊不減。
然後………………
*
「〈魔王〉的——女兒?」
托魯蹙著眉頭,喃喃自語。
那句話,真是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也可以說,衝擊太大了吧。身為一名亂破師,這話其實不夠成熟,但他現在恐怕是滿臉驚恐沒錯——對於托魯的反應,騎士基烈特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是的。五年前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阿圖爾·賈茲雖然已經被殺死了,但他的女兒——嘉依卡·賈茲卻逃脫了。」
「…………她自己一個人?」
嘉依卡怎麼看也才十五歲左右,也就是說,五年前她還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幼兒才對。
從「怪物」阿圖爾·賈茲遭人殺害的現場,她自己一個人成功逃脫……怎麼想怎麼不可能。但如果當初有臣子之類的協助,那為何現在那些人——不在嘉依卡的身邊呢?
是竭盡氣力而死了呢?
還是拋棄嘉依卡,自顧自逃跑了呢?
還是——
——「怎麼可能!你……不是早就死了!」
那個領主看到嘉依卡時,確實這樣說過。
那也就是說,她死了之後,發生了像奇蹟一樣的偶然,而從應當死去的狀態之中,存活了下來嗎?
「那種事情我們也不曉得。」
騎士基烈特說道。
「不管怎樣,我們不能放著她不管。」
「為何?」
托魯問道。
依他所見,嘉依卡只不過是個會使用一點魔法、腦袋遲鈍的少女罷了。完全沒有想過她是騎士、傭兵、還有暗殺者們聚集在一起、聯手追捕的對象。
然而……托魯的這個想法似乎太過天真了。
「直到現在,信奉賈茲皇帝的人也還不少。其實,各國能夠建立起合作體制並攻陷賈茲帝國首都,這件事本身可以說是奇蹟了。」
本來處於敵對關係的列強諸國—……因為諸多緣由,在偶然之下建立了暫時性的合作體制。就結果而言,他們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中成功了。如今就算賈茲帝國再次復興,那些列強諸國的同盟,恐怕也無法成功了吧——騎士基烈特說道。
「那個〈禁忌皇帝〉死了以後,影響力還是很大。因此有很多傢伙打算擁立他的女兒——嘉依卡·賈茲,復興賈茲帝國。」
「同時——」
騎士基烈特將視線看向手上的圓筒。
「那個總共活了三百年,喔不,據說是五百年的〈怪物〉——他的遺體無疑是強力魔法的材料。蓄積在裡頭的魔力不知凡幾。組裝到魔法機杖里去的話,可以變成強大無比的兵器。」
魔法的原動力——所謂的魔力,總歸一句,即是生物的思念。
而具有智慧的生物,其屍體蓄積了該生物一輩子所殘留下來的思念。如果施以適當的處理,則可以從那屍體提煉出魔力。因為物質上較為安定的關係,許多魔法裝置都是使用化石或屍蠟。提煉出來的魔力再加以術式,魔法以這種形式奠定了方向性。並使用魔法師的「思念」作為「火種」,然後「引爆」。
大多時候都是使用棄獸的化石……但照理來說,做了防腐處理的人類遺體,其實也可以當作魔力的泉源來使用。
就像——那隻手腕一樣。
「…………原來如此。」
確實有個大型機杖把領主的那間宅邸本身,全納入了魔法效果範圍之內。
那不僅僅是因為機杖足夠大的關係,而是因為有強大魔法師〈禁忌皇帝〉的手腕,所以才能達到那樣子的技術吧。
正因如此,阿圖爾·賈茲的遺體才會被分割成好幾個部位,然後被分散開來保管吧。如果收集完他全部的部位,那最後可以做成怎樣強大的魔法兵器、而且如果是被那些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人們拿到手的話,那事情究竟會變成怎樣——在騎士基烈特背後的那些人們肯定在害怕著這件事。
「你明白了吧?」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騎士基烈特似乎有些急了。於是他說道:
「嘉依卡·賈茲——在這好不容易迎來的太平之世,她將是再次引來戰亂旋渦的災難種子。千萬不可讓她收集完她父親的遺體啊!」
*
「嘉依卡·賈茲——在這好不容易迎來的太平之世,她將是再次引來戰亂旋渦的災難種子。千萬不可讓她收集完她父親的遺體啊!」
騎士基烈特吼叫的聲音——也傳到了藏身在離他們稍微有些遠的嘉依卡和阿卡莉之處。
「…………」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嘉依卡。
〈禁忌皇帝〉的女兒——咬著唇,頭微微低下。
「那傢伙所說的,是真的嗎?」
「…………」
嘉依卡沒有回答。
只是……為了在後方支援托魯而架在民房屋頂上的機杖——她緊緊地握住那機杖的杖把,握到連手指頭都嚴重泛白了。
是真的——仿佛在如此承認的樣子。
「〈魔王〉的女兒……」
「……我……」
嘉依卡吞吞吐吐地開始說起來。
並非用大陸通用語,而是用賈茲帝國所使用的北方語言——拉克語。
「我只是……想要把散落四處的……父親大人的遺體收集完整之後……好好地弔唁他……而已……因為不那樣做不行啊……我只是那麼做而已啊……」
「…………」
阿卡莉無言以對。
但是,她的確不會覺得嘉依卡和賈茲帝國的餘黨或支援者還有所牽扯。而且,如果嘉依卡真的和他們牽上了線的話,她又何必特意雇用托魯和阿卡莉呢。
阿卡莉是個孤兒。亞裘拉村裡有不少人原本就不懂「家人」的意義。撿孤兒回來培育成亂破師——在亞裘拉村傳統上這種事已沿襲至今。
所以阿卡莉並無法理解嘉依卡的心情。
而只能夠用想像的。
然而……
「——哥哥。」
托魯又是怎麼想的呢?
阿卡莉眯著眼,等待著哥哥的決斷。
*
「……太好了。」
托魯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然而,那似乎還是傳入了騎士基烈特,還有他旁邊的薇薇的耳里。
兩人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
「再次引來戰亂的旋渦?不錯啊,這個。」
托魯露齒而笑。
騎士基烈特睜開眼呻吟著,而暗殺者薇薇則用一種仿佛是在看一個「令人唾棄的卑賤傢伙」的眼神,緊緊地瞪視著托魯。
然而,托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身為一名亂破師,也身為一名無業飯桶,他早就已經習慣被人痛罵、受人輕視了。
「戰亂最棒了。讓我們再一次回去吧——回到戰亂的時代。」
「你……!」
簡直就像是看到一隻怪物在念著他無法理解的咒語一樣,騎士基烈特的表情完全扭曲。
「我是亂破師。在這和平之世,真是放你的狗臭屁——什麼也無法做、什麼也無法留下、什麼也無法改變,就只是為了死去而平穩地活著,我才不要咧!」
腦海閃過年幼時光的記憶。
一邊高舉著自己死去的孩子、一邊斷了呼吸的——哈絲敏。
他想改變世界。
他想將自己的存在鐫刻在這個世界上。
他不要只是出生、死亡而已——他想自己仔細瞧瞧身在這裡的意義。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出生,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死亡,他想儘自己的全力去追尋這些事情。
因此……
「難道你想引起戰亂嗎?」
「是啊!
」
托魯猙獰地笑道。
但老實說……那並非完全的理由。已經不全然只是這個理由了。
(……如果這是那傢伙活著的目標的話……)
嘉依卡——〈禁忌皇帝〉的女兒。
為了收集父親遺體而四處奔波——背著棺材的孤獨公主。
只憑著自己一個人。她的周遭應該全部都是敵人。她正身處在令人絕望的世界的正中央。
儘管如此,她仍筆直地盯著自己的目標行動著。
即使那是件毫無道理可言、魯莽至極的事,但對她來說,那就是個永不會動搖的目標,跟出生於世的意義擁有相同的份量。
那是……
(……我想幫她達成目標。)
托魯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和自己不同——就算世界改變了,哦不,正因為世界改變了,她也依然意志不移。
她的堅定意志,在他看來﹒竟是出奇地眩目。
因此——
「——嘉依卡!」
托魯一邊大叫,一邊沖向他們。
以猛烈的氣勢衝上前去的他——閉起了雙眼。
「——!」
騎士基烈特和暗殺者薇薇都擺好了架式。
不管哪一方,都是相當厲害的高手。即使筆直地闖將上去,以現在的托魯而言,也沒有任何的勝算。
然而……
——啪嘰!
一道強烈的閃光驟然在托魯和騎士基烈特他們之間炸開。
事先和嘉依卡商量好的魔法招式。
〈眩光彈〉——將幻影系魔法的發光量提高到最極限。
當然,沒有防備、突然看到這招的人,會喪失數秒的視力。
相對地——在暗夜中隱密行動是亂破師的專長。收起聲響、隱匿起氣息,在黑暗之中——在失去視力的時候,可僅僅憑藉著空氣的流動、反射的聲音來移動——托魯擁有這般技術。
因此,就算他閉上雙眼,當然也能夠襲擊得了對方。
「嗚——!」
騎士基烈特雖然拔劍,但因為嘉依卡的魔法,眼睛被光照得睜不開來,他的動作也因此大亂。薇薇也是。雖然暗殺者應該擁有和托魯一樣的技術,但什麼預兆也沒有、突然炸裂開來的閃光,真的是讓人無法及時保護住眼睛。
即便如此依然照樣攻擊過來的兩人,果真不是簡單的貨色。
劍迴旋、針飛來。
然而,在喪失視力的狀態下,兩人所施展的一擊,跟完美地使出時的威力差得太遠了。托魯舉起雙刃小機劍,一瞬間便將兩人的攻擊打掉了。
「——嗚!」
騎士基烈特呻吟。
托魯一邊撞他——
「還來吧!」
一邊強行奪走他手上緊握的「手腕」。
「等——等等!」
騎士基烈特一邊用左手捂著眼睛、一邊喊道。薇薇反射性地準備好要丟針——但她仍一動也不動。她應該是怕在這眼花的狀態下放針出去,會扎到自己的同伴吧。
「等等,你——」
猶在大叫的青年騎士。
然而——托魯連斜眼看也沒看,就背過他們,繼續往前跑了。
*
緊要關頭時需要搶救的行李——托魯幾乎沒有。
只有愛用的武器和道具,以及其他一些衣服,還有最低限度所需的錢財。
全部塞在包包里背著,也不比嘉依卡的棺材還要誇張巨大。
「——阿卡莉?」
「我這邊也打包完了。」
看來阿卡莉也是一樣。
對著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點了點頭——托魯再次向她確認:
「慎重起見,我再跟你說一次。你其實沒必要陪我們一起淌渾水唷?」
「這話太愚蠢了。哥哥。」
阿卡莉搖頭說道:
「不管到哪兒,我都要跟哥哥在一起。」
「……阿卡莉…………」
「如果哥哥——」
阿卡莉用她那張伶俐端正的臉,靜靜地說道: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莫名死掉的話,我不就不能把哥哥剝製成標本了嗎?」
「我死的時候,會非常壯烈地爆炸給你看。」
嘴裡念念有詞的樣子,托魯嘆了一口氣﹒走出了家門。
未至黎明的暗沉早晨風景——在涼颼颼、冷透的空氣中,背著棺材的少女一個人煢煢獨立著。
「那麼就……走吧。」
「——唔。」
托魯一出聲,嘉依卡便回過頭來,臉上浮起困惑的表情。
「托魯。阿卡莉。為何?」
「臉——被領主看到了啊。」
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條街上了。」
不僅潛入領主宅邸,還跟領主互斗。互斗的結果,甚至牽扯上了那些傢伙——列強各國交付特別任務的對象。雖然情勢尚不嚴重,但戴爾索蘭特市已是停留不得。
「陪你旅行的同時,順便幫你——幫你這傢伙做點『工作』。價格會算你便宜點的。」
其實也沒有打算要去哪裡。
所以,跟她走在一路也沒有關係。
她好像身上有不少錢的樣子,如果跟她一起行動的話,也就是說至少不會餓著自己——托魯心中現實地盤算著。
而且——
「但是,我是……」
嘉依卡低頭。
她果然還是介意自己的出身吧。
「〈禁忌皇帝〉的……」
「我跟你說過了吧。」
托魯打斷她,緊接著說道:
「戰亂最棒了。」
「…………」
「如果跟著你——說不定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日復一日過著平穩的生活,真是無聊得要死。如果跟著你,說不定可以把這世界改變得充滿混沌和變化,讓我能夠找到我活著的意義。那正是我所追求的。」
總比什麼都沒做就死去來得好。
即使被人罵為惡鬼、被身分卑賤的人嘲笑。
只要在這個世界上鐫刻上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
「嘉依卡。」
托魯將手伸向銀髮砂女。
「我要去。去到我能去的地方為止。你呢?」
「…………」
嘉依卡看了看托魯。
然後看了看阿卡莉。
「……唔嗯。」
阿卡莉對她點了點頭。
然後——
「——唔!」
嘉依卡臉上突然綻放出光采,伸手握住托魯的手。
〈禁忌皇帝〉的女兒——嘉依卡·賈茲。
亂破師兄妹——托魯·亞裘拉和阿卡莉·亞裘拉。
那一天的黎明時分,他們離開了戴爾索蘭特市。
他們前往的下一站旅程是——將世界再次捲入戰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