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THE LIMITED WAR(1/2)
空氣莫名的沉重。
托魯感受到這份沉重,於是從手上抬起視線。
「…………」
在餐廳告知多明妮卡他們的目的之後—
托魯一行人從停在屋前的里搬出各種裝備,然後各自回到分配好的客間裡。「想要的話,就來打倒我然後把它奪走吧!」——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也只有跟龍騎正面對決一途了。而對手既然是龍騎士,那麼若不搬出所有看家本領,恐怕無法取勝於她。因此,他們不僅得先準備好萬全的裝備,還需要向彼此公開自己能使的本領,然後好好地擬出戰對策。
但這些先姑且不提……
「……!」
簡直就像是說好了似地,兩人的眼睛互相對視了。
視線的對面是嘉依卡。
她慌張地轉開視線,重新開始分解、檢修她手上的機杖……她的樣子不知道是沒有在用心,還是心不在此。雖然托魯不太清楚機杖的構造,但她看起來好像在安裝、拆卸同一個零件似地,重覆做著沒有意義的動作。
(……哎,也難怪啊……)
托魯嘆息。
從嘉依卡的立場而書……明明最終決定權應該都已經交到她身上了,托魯卻還自己隨便跟多明妮卡達成了決鬥的約定。因此她心裡若是會有一種好像被背叛了的感覺,也不足為奇。
當然,托魯也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為她著想——他斷定再這樣下去,嘉依卡是無法下定決心的。雖然這樣子其實算是硬為她頂了個齷齪不入流的工作,但現在如果反過來要求她體察諒解他的話,其實也不太合理吧。
畢竟再怎麼說,嘉依卡都還只是個少女。
而且在賈茲帝國滅亡之前,她都還是個真真正正的公主殿下,要求她體察諒解他人細微的想法,的確是出格了點。揣摩他人的思緒,然後依據不同情況,將他人的心思誘導至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習慣性地接受了這般訓練的亂破師們,從最根本的地方就迥異於嘉依卡本人了。
「——喂,嘉依卡。」
「唔咿!」
托魯甫一開口叫她,嘉依卡便顫抖著瑟縮了一下身子。
嘉依卡戰戰兢兢地再次抬起頭來——她的紫色雙眸由下往上盯著托魯瞧。看起來仿佛有些神經質、又有如充滿警戒心的野生動物般的眼神。
看到她這樣……托魯不禁有些受傷。
也沒必要防他防成這個樣子吧。
當然——做這種齷齪不入流的工作,對他來講根本沒差。畢竟這是亂破師的宿命。
不過,如果一直這樣子被她誤解下去,然後就這樣子站上決鬥的現場的話,事情恐怕會很不妙。
對手是龍騎士。光靠托魯和阿卡莉是決計打不贏這個對手的。無論如何,他們勢必需要魔法的後援……出於這層意義,他們若不事先加深對彼此的理解、或不事先消除掉彼此的心理隔閡的話,到時候可就糟了。
(……雖然阿卡莉那邊也是問題重重啊……)
托魯稍稍將視線轉往牆壁那兒。
阿卡莉……面朝著牆壁,有如屍體般地躺在地板上。
「…………」
她一回到房間裡來,就一副這個模樣。
因為她背對著托魯,所以他一直無法判讀她的表情。不過她應該是在鬧脾氣吧。阿卡莉很少會有表情出現在臉上,因此相反地……在阿卡莉身上鮮少看見的這種行為,其實非常容易判讀,或者該說是「非常幼稚」。
雖然托魯壓根不懂阿卡莉究竟是在不爽些什麼,不過待會兒不跟她好好談一談的話,恐怕有些不妙吧。
不管怎樣……
「我剛才自己隨便說了那種話,真是抱歉。」
「…………?」
嘉依卡不知為何一副驚訝的樣子,盯著托魯瞧了一會兒,然後眨了眨眼睛。
「否……否定。」
過了沒多久,嘉依卡小幅度地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她白皙的臉龐上,帶著有些莫名興奮的朱紅色。
居然有這麼不爽啊……托魯心情變得有些沉重。
「不過,那確實是必要的。」
「必……必要?」
嘉依卡擺出愈發防備的樣子,回問著托魯。
托魯很有耐心地以告誡的口氣,慢慢地再次說道:
「你應該是不想和多明妮卡作戰的,對吧?」
「…………」
呆然若失——嘉依卡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呆滯。
「一定要收集到遺體,但多明妮卡是個好人,所以不想跟她對戰,然後心裡也猶豫著是不是不該擅自奪走之後就逃之天天。因此,雖然想說是不是可以直言拜託多明妮卡將遺體讓給我們,但如果多明妮卡拒絕的話,那麼到時候就連突襲也做不了了,遺體也就更加難以收回了
——你心裡是這樣子想的吧?」
托魯在此停了下來,然後觀察著嘉依卡的樣子。
嘉依卡——仍然眼睛圓睜、茫然無措的樣子。那個態度,簡直就像是發現到了事實與預想相違的模樣。雖然不曉得她心裡對他剛才的那一番話究竟是作何感想——但她似乎因此解除了她的警戒心。托魯如此判斷,於是毫無芥蒂地緊接著說道:
「我是想說啊……再這樣下去,你應該無論過了多久也做不出結論吧……」
「…………」
「雖然猶豫不決對人類而雷的確是很正常啦。不過,那個叫做基烈特的騎士,很有可能隨時會追上來啊。我們不能浪費太多時間在這兒。所以我這樣做雖然有點太過於自作主張,但至少可以強行打破現狀啊。我並沒有瞧不起你的判斷的意思喔。還請你見諒。」
「…………」
聽不懂托魯的意思。
嘉依卡仍舊是「聽不懂」的表情,同時眨了好幾次眼睛。
「……哼。」
—嘉依卡不知為何忽然放鬆了力氣,然後微微嘆息。
她的反應跟他所預期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是怎樣啦?你不是因為我自作主張所以才在生氣的嗎?」
托魯蹙眉問道。
「……否、否定!」
嘉依卡一副慌張的樣子,咻咻咻地搖著頭。
「那究竟是怎樣啦?不然你幹嘛擺出那種——一副很哀怨的表情看著我啊?」
「哀怨、痛苦,否定。」
嘉依卡還是小幅度地搖著頭否定,然後隨即低下了頭。
而她那白皙的臉頰上,似乎莫名染著一抹紅暈——
「……我真是不懂耶。究竟是怎……」
「哥哥。」
突然有道聲音從他的背後響起——這次換托魯顫抖著瑟縮了一下身子。
一直在房間角落、有如屍體般地躺著的阿卡莉,不知何時就站在托魯的正後方。
「你…幹嘛啦!」
托魯轉過頭,隔著肩膀望向阿卡莉說道。
總覺得有股像殺氣般的氣魄,如熱浪般地從阿卡莉全身冒了出來。托魯心想:這傢伙怎麼這麼充滿幹勁啊?
「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嗯?什麼?關於戰術的話,等一下——」
「……不是。」
阿卡莉半眯著眼,一邊緊盯著托魯,一邊說道。
雖然還不到刺人的地步,但她的那個眼神仿佛在說:待會兒我會毫不留情地挖刨剜抉、把你的裡面全都掏光光。該說是可怕呢,還是——若對象是小孩子的話,應該會害怕到哭出來吧。
「那究竟是什麼事?」
「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
阿卡莉說著,然後突然猛力地把上半身向前探出。
托魯仿佛在氣魄上輸人一截似地,忍不住把身子往後倒。
阿卡莉一邊定睛注視著做了這個動作的托魯,一邊像是在詢問世界真理般地,以一種嚴肅無比的語氣問道:
「哥哥,你是不是喜歡胸部比較小的?」
「你在說什麼啦!」
托魯對著阿卡莉大叫。
然而,這位面無表情的妹妹毫無退怯的樣子,堂堂正正地回嘴說道:
「什麼說什麼?我在問關於哥哥你的性癖好啊?」
「那種事情隨便怎樣都好吧!」
「才不好咧。」
阿卡莉直接斷言。
雖然她表情跟往常一樣毫無波動,但現在卻莫名地充滿幹勁的樣子。她那充滿幹勁的氣魄,
甚至到了就連托魯也禁不住畏怯的地步。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我……我對胸部的大
小,沒怎麼在意的啊。」
「那麼……是至今仍未變細、還稍微有些圓桶狀的腰形,正中了你的胃口嗎?」
不知為何阿卡莉一邊瞧著嘉依卡的方向,一邊問道。
「……所以你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啦?」
「就跟你說了,我是在問關於哥哥你的性癖好啊。」
「我又不是那種只偏好某方面的唯物主義者。」
看來如果不好好回答她的話,會一直沒完沒了的樣子,於是托魯吞吞吐吐地說道:
「該怎麼說呢,各方面都要恰到好處……」
「哼嗯。」
阿卡莉雙手交叉抱胸,歪著頭思考。
看來她似乎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吶……
「我不懂……」
「我才真的是不懂你咧。」
「那對哥哥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
「就跟你說了——」
托魯話說到這兒……
他這下總算明白阿卡莉究竟在問些什麼了。
「你給我等一下。」
「唔嗯。我等你。只要我能弄明白哥哥的癖好,我可以等你等到海枯石爛、天荒地老。」
「那也未免等太久了吧!」
總之託魯先如此吐槽完畢之後——他一邊搔著臉頰,一邊說道:
「所以說……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啦。我說的那句『重要的人』,只是個『措辭』而已啦。」
「『綽慈』?居然還有別的女人?」
「不是女人的名字啦!」
哎,在這世上,的確「重要的人」一般都是指「戀人」吧。
但是托魯的那句「重要的人」,其實意思並非如此。
總而言之——
「哎——那個啊……」
他假咳了一聲。然後轉頭看了看從剛剛開始就發呆到現在的嘉依卡,說道:
「嘉依卡——給了我人生目標。本來應該會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活用自己學會的技能,就這樣子腐爛下去的落魄亂破師,如今……對此我衷心感恩。就只是這樣子而已啦。」
「托魯……」
嘉依卡以呆滯的表情。無意識地喃喃叫出他的名字。
恐怕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吧。
她一臉吃驚地凝視著托魯。
然後……
「愛的告白?」
「你也認真點聽別人說話啊!」
事到如今、話已至此,嘉依卡居然還歪著頭這麼問他,托魯不禁無力喊道。
為何在他身邊的女人,都這麼喜歡曲解別人的話呢?還是說,同年紀——十幾歲的少女都是像她們這樣子的呢?住在亞裘拉村的時候,當然也有阿卡莉之外的年輕女亂破師和見習生在……但因為總是在他身邊的阿卡莉給他的印象實在是太過於強烈了,所以他現在已經回想不太起來其他女孩子了。
「——總而言之!」
總之託魯先將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然後繼續說道:
「對手是龍騎士。雖然沒看到龍,但多明妮卡肯定能夠使用龍的力量沒錯。儘管龍不在她的身邊,但那傢伙本身就跟龍一樣——所以我們得好好策劃、策劃,想個穩當的作戰方法,否則士氣再高,也是打敗不了她的。」
「…………」
話說到這兒,就連她也不得不認真以對了吧。畢竟這個對話已經要開始討論起生死攸關的
戰鬥了。即便只是因為意志和認知上不能統一,最後也是會因此招致死亡的。這點道理,她應
該也明白吧。
「所以呢,我們來研擬作戰對策吧。」
向彼此公開自己能使的本領吧!向彼此提出想得到的方法吧!
然後從那裡面挑出最好的選擇——即便如此.勝算恐怕也只有五成吧。
「——托魯。」
嘉依卡匆地傾首說道:
「那件事——可能,弄錯。我想。」
「啊?弄錯?」
嘉依卡突然丟出一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話,托魯不禁蹙眉。
「你是說我弄錯了?」
「有,龍——也許。」
嘉依卡說著,同時視線環繞著房間內部。
「……什麼意思?」
「裝鎧龍的魔法,變形的魔法,變身的魔法。」
「啊啊,似乎是這樣沒錯。」
裝鏜龍的魔法是可以變化身體的魔法。
然而,托魯和阿卡莉以前都沒有實際看過那種魔法——進入屋子時看到多明妮卡變身,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那種魔法。至於裝鎧龍這個生物,雖然他們曾在圖畫上看過,但卻從未看過實物。
別的龍的品種……差不多像是蜥蜴王那樣的生物,都被總稱為「亞龍」——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其實存在有好幾種的亞龍。
不過,就像雙頭犬與平常的狗或狼明顯是不同的種類一樣——從能夠使用魔法這個方面而言,裝鏜龍其實應該可以說是跟亞龍完全不同種類的生物吧。裝鎧龍才是真真正正的龍,因此也有人稱之為「真龍」。
除此之外……裝鏜龍還具備了足以跟人類匹敵的高智能,甚至還能夠運用皚甲這個工具
——從這些方面而書,它們的確與其他的棄獸完全不是同一個等次。
「如果……」
嘉依卡立起食指,然後說道:
「可能,可變大小。」
「大小?你的意思是,裝鎧龍的魔法可能不只是變化單純的形狀而已,就連大小也能夠改變?」
「唔咿。大的時候,小的時候。」
托魯所說的似乎正中嘉依卡的意思的樣子,她大大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子啊。」
托魯呻吟般地喃喃說道。
老實說,他還真沒有想到這一點。
裝鏜龍、龍騎士——看到這些語詞,托魯不禁半無意識地想像著大到足以載著龍騎士飛翔的巨龍——可以說是比馬還要大上兩圈左右的巨大身軀。而在戰場上實際目擊過龍騎士、裝鎧龍的亂破師前輩,也曾告訴過托魯他們龍騎士、裝鏜龍就是差不多有那麼大……
但仔細一想,的確沒人能保證,能夠使用變身、變形魔法的龍,會一直保持著一定的大小。要是它有那個意思的話,隨時都可以縮小成站在人掌上般的大小——或許連這種事都辦得到也說不定。
「龍騎士、裝鏜龍的資訊較為缺乏,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龍騎士對各國軍隊而言,是有如秘密武器般的存在,屬於機密的部分也比較多,這點倒是
毋庸置疑——至於為何龍騎士大多都參加游擊戰、連同一個部隊的都評他們為「神出鬼沒」,或許就是因為裝鏜龍甚至連大小尺寸也能變化多端的緣故吧。
譬如,在前往戰場的途中,裝鎧龍先隱身在龍騎士的行囊或懷中,到了戰場上才使用魔法,將自己變回原來的大小——之類的。如果能夠採用這種方法的話,裝皚龍——或者該說是龍騎士,可就兼具有不得了的機動性和隱密性了。被這樣子的傢伙奇襲的話,敵軍們肯定是承受不了的吧。
「是藏在這屋子裡的哪兒呢?」
總而言之,托魯一行人反而害怕多明妮卡的裝鏜龍會來奇襲他們。
「可能,其他的可能性。」
嘉依卡說完——用指尖迅速地畫了一圈。
她的意思似乎是指周圍全部的樣子。
「屋子,本身。」
「……什麼?」
托魯一副驚愕地說完——
「原來如此。」
他發覺到嘉依卡所說的那個意思了,於是心裡似乎有些發毛地環視著整個房間。
對。的確如此吶。
不只可以變小,或許還可以變大。
而且——它們的「形狀改變」,改變的程度又是多少呢?是否會殘留基本的骨骼結構呢?還是說,它們也可以變化成完全不同的形狀呢?
托魯他們並不曉得龍的魔法的「極限」究竟是到哪兒。
從「裝鏜龍」一詞,托魯不禁想像成大概是可以改變表皮之類的魔法吧——不過,若是它們有可能可以改變大小的話,那麼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肖似龍的形狀」囉。
「那我們或許就在龍的——」
在龍的腹部裡面也說不定。
原本因為床鋪很舒適而歡欣感激的托魯,突然想到這床鋪也許就像是某個奇怪臟器的一部分,於是不禁皺起了臉來。
然後——
「呣嗯!」
下個瞬間,阿卡莉突然用鐵錘銳利的尖
端敲打著地板。
「咚鏗!」鋪著木板的地板發出聲響,凹陷了下去。
「餵……!」
托魯想也沒想,伸手搭上劍,擺出了備戰姿勢。
在他旁邊的嘉依卡似乎也被嚇到了,維持著半抬起腰的姿勢,全身僵硬。
「你…你在幹嘛啊!」
「哦。我想說如果這個屋子有可能是條龍的話,那麼傷害看看屋子的地板和牆壁,或許會有些什麼反應也說不定啊。」
阿卡莉毫無芥蒂、大大方方地答道。
「不過,看來跟我想的並不一樣吶。」
「……不要這麼突然啦!這樣子做對心臟不好啊。」
托魯看了一眼地板的凹陷處之後說道。
並沒有滲出血來。至少那看起來就只是個單純的木製地板。
總之目前應該不會突然從四面八方滲出胃液,把他們給消化掉——之類的事情發生吧。
「對心臟不好?哥哥——你是指『心臟怦怦亂跳』嗎?」
「哎,算是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以前學的心理策略中,似乎有『吊橋效應』之類的呢。像這樣子一直讓哥哥的心臟繼續怦怦亂跳下去的話,或許我就能夠操縱哥哥的心了。」
「從你直接在本人的面前說出來的時刻起,應該就失去效用了吧。」
托魯反駁。
正如之前所描述過的——亂破師們為了進行煽動和謀略的訓練,往往會先學習操縱人類心理的方法。阿卡莉所說的「吊橋效應」,指的是「在不安定的情況之下,譬如像是吊橋之類的地方,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戚到恐懼或興奮,而導致心臟跳動加快。而如果有男女剛好齊聚於此的話,那麼他們通常會誤以為心臟跳動加快是來自於戀愛或性衝動」這樣子的心理現象。
這個吊橋效應的效果似乎並不太持久。但在還有效果之前,就把那個現象轉變成「既成事實」的話,就能夠以此束縛、操縱對方了。簡而言之,如果他們想要把敵軍中的成員轉變成通風報信的內奸時,就可以運用他們學到的這個心理策略,作為「誘騙對方」的手段的之一。
「我本來一直以為,這只是用來把敵方成員轉變成內奸的方法而已。啊啊……這就是盲點啊。早知道在誘騙敵人之前,應該就要先從同伴開始下手才對啊。」
「並不是這樣子的喔。」
「從現在開始我會早也奇襲、晚也奇襲,努力讓哥哥一直驚嚇不已。」
「我會心臟病發而死!」
托魯揍了牆壁一拳,大喊叫道。
拳頭傳來的觸感——果然還是單純的木板和壁紙而已啊。
她一走出中庭,像往常一樣如夢似幻的少女就站在那月光下,迎接著她的到來。
靜靜地——有些害臊地微笑著。
不分晝夜。無論颳風、還是下雨。
這位少女的時光,已不再流逝。早在五年前的那一天,這位少女的未來就已經被斷送掉了。而如今殘存下來的,正如字面所述,就只剩個殘影而已。
然而,就算只是個殘影……被她遺留在人世間的生者,也只能憑靠著這點往昔的記憶慰藉自己了。
只希望能再多留下——再多拖延一些日漸模糊的回憶也好,因此她才把少女的遺影和遺物放在身邊,反覆回想自己的記憶。
這應該不是留戀牽掛吧。
因為這個樣子正是所謂的人類啊。
人類應該都是這樣子做的。
因此……
「——怎麼了?」
多明妮卡維持著凝望露婕,斯考達虛影的視線,開口說道。
「決鬥是明天中午喔。還是說,你原本打算要趁我睡著時來偷襲我嗎?」
「……如果那樣子做能夠打得倒你的話,我的確是會那樣子做吶。」
那位青年——亂破師托魯說道。
「我有幾件事情不懂……」
「……不懂?」
多明妮卡總算調離注視著虛影的視線,回頭望向背後兩人。
托魯身旁站著那位銀髮少女——面貌有一些地方神似於露婕的嘉依卡。沒看見托魯的妹妹·阿卡莉的身影,不曉得是打算要發動奇襲呢,還是說正在準備明天的決鬥呢?
「你是傳說中當場殺死賈茲帝國皇帝的特攻隊其中一員,對吧?」
「是沒錯,怎麼了嗎?」
多明妮卡做出驚愕的表情,回答他道。
這位青年——事到如今幹嘛還問那件事情呢?
「你對這傢伙沒有印象嗎?」
托魯指著身旁的嘉依卡說道。
「印象?什麼意思?」
多明妮卡眯起眼睛,仔細地注視著嘉依卡。
而同一時間,托魯也眯起眼睛,仔細地注視著多明妮卡。
用一種探尋著什麼——打量審視的眼神。
「……原來如此?」
托魯好像理解了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已經滿意了嗎?」
「啊啊,算是吧。」
托魯一說罷,便走到多明妮卡的身側。
雖然他腰上吊著兩把短劍,但他似乎並不打算使用它們,也絲毫感受不到任何充滿殺氣或戰鬥之氣的感覺。看來他現在並不是為了毀棄決鬥的約定而前來襲擊她的樣子。
「你是龍騎士對吧?」
托魯一邊環視附近四周,一邊說道。
「沒有龍的情況下,也可以作戰嗎?」
「你希望我把龍叫喚出來嗎?那你們原本有的萬分之一勝率,到時候可就完全沒有了喔。」
「……也許真的是會變成那樣沒錯……」
托魯從多明妮卡的旁邊經過,然後朝露婕的虛像靠近。
「——喂!」
「什麼事?」
聽到多明妮卡的叫喚,托魯就站在極為靠近露婕的地方,轉頭望向她。
「不准靠近我妹妹。不准碰她!」
「這才不是你妹妹呢。這只不是個虛像罷了。」
托魯淡淡地說道。
既非憐憫、亦非嘲笑。只是以單純陳迚事實的語氣告知她事實。
虛像。殘影。這個事實,她自己其實也瞭然於心。
但是——
「死者不會再次死亡。死者不會再次受傷。只是會逐漸模糊、然後消失不見而已。
「…………」
「就像這個樣子——吶。」
他話才一說罷——托魯的右手便一閃而過。
「——!」
微弱的破風之聲。
那聲音近似於戰場上的箭矢疾飛而至的聲音—
「你這傢伙!」
下個瞬間,少女的幻影伴隨著某種堅硬鏗然的聲音,消失不見了。
在那之後,就什麼也不剩了。真的——什麼也不剩。
「你做什麼!」
多明妮卡大步流星地走近托魯,一把抓起他的衣領。
恐怕這位青年投擲了某個東西——把幻燈機弄壞了吧。
「如果不經常把妹妹的幻影安置在身邊的話,你就會感到不安嗎?」
對著多明妮卡憤怒高漲的雙眸,托魯一面平靜地回視著她,一面對她說道。
「你對你妹妹的情分,就只有這般程度而已嗎?」
「你說什麼?」
「失去重要之人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我也有相同的遭遇。」
托魯以挑釁般的口吻說道。
「……那又怎樣?」
如托魯所說的沒錯,在那段漫長的戰國時代里,失去了家人、親密知己的人,不知凡幾、數不勝數——若把這件事獻寶似地公告周知,根本就毫無意義可言。
「我永遠銘記在心。」
「……什麼?」
「想忘也忘不了。那個人的事情……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到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不論我想要與否,都會想起她好幾次、好幾次,想到連其他的事情全都無暇思考。」
「…………你的意思是說……我對……」
多明妮卡喃喃地說道:
「妹妹的思念,是一種軟弱的體現嗎?」
「或許吧。」
托魯一臉清冷寂寥的表情,凝望著多明妮卡。
「將遺像留在手邊。把遺物珍藏起來.無論是誰都會這麼做。但不分晝夜、無論颳風還是下雨,你都總是在從任何房間都看得見的這個中庭正中央,一直立著自己妹妹的殘影,我真不曉得你究竟是抱著什麼樣子的心思吶……」
「…………」
多明妮卡一時語塞。
因為她心裡某處的確有一小部分認同了托魯的話。
她從未想過。只是覺得如果是人類的話,就是會這麼做——理應這麼做。她是如此勸說給
自己聽的。她這與其說是心理上的欲求,或許還比較近似於善盡義務般的感覺吶。
「你……其實並沒有那麼哀傷吧?」
「你說什麼!」
她抓住托魯衣領的手,不自覺地增加了些力道。
托魯的腳尖,自地面些微浮起。然而,這名亂破師青年毫無膽怯的樣子,只是眯起雙眼,簡直像是看穿了多明妮卡的內心層面似地,對她說道:
「儘管失去了最愛的妹妹,但你心裡其實沒有那麼哀傷。而因為討厭毫不傷感的自己,所以你只是在勉強自己努力營造出哀傷的心境而已吧?」
「…………你這傢伙……是在愚弄我嗎?」
這個青年——為何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呢?
就算這是事實好了,但他刻意點破多明妮卡、惹怒了她,對他而言,會有什麼好處嗎?還是說,他該不會以為他如果點破了多明妮卡,多明妮卡還會高興地向他致謝吧?
「……你生氣了?」
托魯試探地向她問道。
惹怒她就是他來的目的嗎?的確,人若因憤怒而一時忘我的話,很有可能就會出現破綻來吧。而龍騎士、裝鏜龍皆非不死之身。只要出現一點點的破綻,遭受到一擊斃命的攻擊的話,他們也是會死的。
「…………」
多明妮卡——嘆了一口氣,鬆開她抓住托魯衣領的手。
「這應該等明天早上再做才對。睡個一晚之後,我的腦袋也該冷靜下來了吧。」
「這樣子啊。」
托魯點了點頭,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領。
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特別懊惱的樣子。所以惹怒多明妮卡並不是他來的目的嗎?
還是說——
「……幻燈機。」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突然插入了多明妮卡和托魯之間的對話。
於是多明妮卡回過頭去。在她的視線之中,仍然摻雜著一些憤怒的餘韻。就在那一瞬間,嘉依卡膽怯地縮了縮脖子——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毅然決然地說道:
「修理。謝罪。」
這名銀髮少女似乎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的樣子。
抑或是,她雖然跟著托魯一起過來,但也許她沒聽說過他到底打算要幹什麼?還是說,托魯一連串的行動,只是當場的一時衝動?
「擅長,把弄機械。」
「…………………好吧。」
多明妮卡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頷首說道:
「就隨便你弄吧。不過,我絕不會把遺體交給你們,以換回那個幻燈機的喔!」
雖然幻燈機和露婕的遺像,說它們貴重,的確對她而書是非常貴重的東西——但她也並不是沒有其他的預備品或代替品可用。
「當然。修理。明天,中午之前——決鬥之前,還給你。」
嘉依卡拚命地點了無數次的頭。
並沒有打算要利用露婕的遺像來耍一些敷衍應付她的花招——嘉依卡是這個意思吧。
「既然『想戰鬥』是你的要求,我們會好好地回應你。」
站在一旁的托魯聳了聳肩,如此對多明妮卡附加說道。
但對方是亂破師。亂破師的話,可以相信到哪個程度,其實她也不曉得。
「我也希望你們能說到做到吶。」
臨走前多明妮卡丟下了這句話之後——便旋踵離去了。
如果沒有露婕的幻像在的話,那麼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也毫無意義。
對現在的多明妮卡而言,無論是房間內、還是道路旁,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她隨便不管待在哪兒都可以。因為她真正該待的地方,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如此一來,不管她身在何處,那些地方也都只不過是暫棲之所罷了。
只是——
「…………」
腦里響起的,是剛剛托魯所說的話。
『你……其實並沒有那麼哀傷吧?』
「——才沒那回事。」
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多明妮卡自言自語地說道:
「才沒有那回事呢。哀傷,我很哀傷。但是——」
托魯是錯的。
但也並不是全都猜錯……
「才沒有……那回事呢。」
多明妮卡一邊喃喃說著,一邊從中庭舉步離去了。
出了中庭之後,托魯便走向了。
分配給他們的客房,雖說已由阿卡莉調查完畢了——但畢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因此托魯下了判斷:最後的確認,果然還是應該要在屋子外頭進行。
「托魯。」
在出了斯考達宅邸的玄關之後——走在他距離半步左右的後方的嘉依卡出聲喚他。
「為何……?」
在宅邸里回收來的幻燈機,她正緊抱在自己的胸前。
這個裝置的大小,大約有一個人的懷抱那麼大。如前面文字所違,托魯所投擲的飛鏢,正插在這裝置的機箱上。如果剛剛投擲的是小石頭的話,也是行得啦啦——畢竟破壞這個裝置本身並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因此,為了事後易於修理,他還是選擇了已經用得很習慣、能夠正確地瞄準目標物的飛鏢。
不過這些細微的小事情,他事先都沒有告知過嘉依卡。
雖然心裡覺得有些抱歉——但托魯可以判斷得出來,如果他真的事先告訴這位心中想法馬上表露在臉上的單純傢伙,或許會有很多問題產生也說不定。
「你說啥?什麼為何啊?」
「你,剛剛,很過分。」
「…………啊啊。」
托魯皺著臉說道。
她是指「破壞幻燈機」、以及「對多明妮卡說了很多太過辛辣的話」的事情吧?的確,剛那對話從旁人看來,托魯就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心眼兒非常壞的人一樣。
「我只是想確認看看啊。我想確認多明妮卡被人那樣一說,究竟會不會發怒。」
托魯一邊回想多明妮卡的表情,一邊說道。
她剛剛確實是生氣了。雖然她生氣了,但是——
「嘉依卡,你——」
托魯站在的旁邊,回頭望向嘉依卡。
雖然那一瞬間他倏地戚到有些踟瞞,但托魯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問道:
「雖然你失去的是父親,不過如果你被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你心裡會作何感想?」
「……父親大人?咦?」
嘉依卡一臉困惑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一副聽不太懂托魯所問何意的樣子。
「就算你父親已經死了,但其實你並沒有那麼哀傷吧?」
「……呣?」
嘉依卡的眉間緊緊皺起,發出沉吟。
(……是這樣吧。是這樣沒錯吧。)
托魯在心中暗自默念。
哀傷會在生者的心中擴散。並非忘記了死者。但因為一直持續懷抱著那份心情,因此精神上已經習慣了。自己究竟是否依然哀傷——?精神上已經習慣到平常的時候並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
就跟疼痛是一樣的吧。
儘管傷口仍未癒合,但疼痛的感覺並不會一直那樣子持續下去。多半都是在受傷的那一瞬間感到最痛。只要不弄深、擴大傷口,那麼過了一會兒之後,那疼痛戚就會慢慢定型成和緩的鈍痛——既非傷口已經癒合的關係、亦非疼痛感已經消失的關係,只是漸漸不再意識到疼痛而已。
因此,托魯說了「你其實並沒有那麼的哀傷吧?」之後,嘉依卡並未感到憤怒。或許心裡會有些困惑——但那只是因為她要回顧省視自己的內心層面、確認心中尚存的哀傷之後,才要正式否定他所說的一種前置確認動作罷了。
被那麼一說之後,馬上就發怒的人——反倒比較像是承認了自己心裡的確抱持著那樣子的心情吧?
因為她明明就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哀傷,但托魯的這句話,感覺就像是全盤否定了她的努力。
若是如此——
「哭泣,叫嚷,已無。但——悲慟,真的。」
「也是吶。」
托魯頷首。
「但是你現在並不覺得憤怒吧?」
「……嗯。」
嘉依卡微微點頭。
「但是,我——父親大人死時,沒有看到。」
「那就跟多
明妮卡一樣啊。」
親人臨終之際沒能在場,因此事到如今或許仍對親人之死無法產生任何真實感。但若遭人
如此明白地點破的話,正常是會憤怒的嗎?
托魯不禁覺得那個龍騎士的言語舉止總有些不太對勁。
而且——
(既然擁有遺體,那也就是說她應該是直接殺了的其中一人。)
而戴爾索蘭特市的領主也正是其中一人。
『怎麼可能!你…你不是應該早就死了!』
當時羅伯特,阿巴爾特的確是這麼說的。
雖然沒有再跟對方確認過,但那肯定不是對著托魯或阿卡莉說的話。而那個時候,除了托魯、阿卡莉、羅伯特之外,有在現場的就只剩下嘉依卡了。
那麼,羅伯特·阿巴爾特所說的「應該早就死了的人」,應該是指嘉依卡吧。
老實說,在托魯遇見嘉依卡之前——哦不,應該是在基烈特隊跟他提及嘉依卡的真實身分之前,他從不曉得賈茲皇帝居然有女兒。
說到底,關於賈茲皇帝的來歷,如今依舊成謎……除了極少部分的親信之外,據說賈茲皇帝的私生活,完完全全不為人所知。
但不只賈茲皇帝,只要是國王、帝王等統治者,通通都是「公眾人物」。如果他們有家人,那家人的存在通常會傳遍四周,就算他們想要掩飾,正常來說應該是無法掩飾得非常徹底。
可是……關於賈茲皇帝的事情——不只女兒的存在,甚至就連他有沒有正室和側室,也沒有人知道。賈茲帝國的國民恐怕也都不知道吧。
如此一來……
(看過嘉依卡的臉的傢伙,就十分有限了。)
如果又是其他國家的話,恐怕知情的人應該就更為稀罕了
而「應該早就死了」這句話。
從這句話看來……羅伯特,阿巴爾特曾經親眼看見過嘉依卡的臉,而那應該是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的時候吧——托魯在腦中如此思考著。
譬如——在踏入賈茲皇帝的起居室時。
在城堡就快要被攻陷的情況之下,賈茲皇帝把自己的親信、家人聚集到身邊,想辦法擬出逃脫的計劃,這也是合乎常情常理的吧。那也就是說,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嘉依卡很有可能人就在阿圖爾,賈茲的身邊。而此時踏入皇帝起居室的特攻隊,如果真的直接殺死了皇帝,那麼羅伯特,阿巴爾特在那個地方、那個時間點看過嘉依卡的臉,其實一點兒也不奇怪。
嘉依卡會喪失一部分的記憶,也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恐懼和衝擊所使然……如果這樣推論的話,那麼事情的前後大概就能想得通了。
不過……若是如此……
耶麼,同為英雄之一的多明妮卡,應該也有看過嘉依卡的臉才對啊。
可是她居然對嘉依卡的臉沒有印象。這麼充滿特色——長得又漂亮的少女,在首次又碰上面的時候,早該認出來了才對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說不定,特攻隊並非一直全體行動?
當然,出於一些細微末節的變因,多明妮卡當時也是有可能沒能看見嘉依卡的臉——而多明妮卡也極有可能並不在賈茲皇帝倒下的現場。
亦即是——
「總覺得……」
托魯一邊從的載貨平台上卸下一個藤編的籃子,一邊說道。
離開亞裘拉村時,他帶走了不少的工具和裝備,而那些全部都裝在這個籃子裡面。潛入阿巴爾特宅邸時,因為主要目的是竊盜,而為了重視身體的輕便性,所以他們就沒有使用到這些工具。但如果要從正面和龍騎士對戰的話,那應該就需要用到重度武裝了。
「有點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
「我想確認一下不太對勁的地方,所以才去挑撥她的……」
「…………?」
嘉依卡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樣子,歪著頭看著他。
「等一下再跟你解釋。」
托魯一邊確認籃子裡面的東西,一邊說道。
嘉依卡站在他的旁邊,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
「……托魯。」
她一臉有點糾結的表情,出聲呼喚。
「什麼事?」
「萬一……生命危險……建議……逃跑。」
「…………」
托魯先幫籃子蓋好蓋子,然後重新轉向面對嘉依卡。
托魯一動也不動地從正面注視著她那張臉——不曉得嘉依卡是不是覺得有些害羞,她移開了視線,並打算把臉撇過去。然而,托魯伸出了雙手,從左右兩邊包抄捧住她的雙頰,阻止了她轉開視線的動作。
「呣咿!」
「……你聽好了。」
托魯語氣強烈地說道:
「你不需要顧慮那麼多。」
「……托魯?」
嘉依卡雙眼圓睜。
她的紫色雙瞳——托魯望進她那雙眼眸的更深處,同時繼續說道:
「我是亂破師。以傷害性命為己業,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不管是心靈、身體、技能——甚至連性命,全部都是他們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
這就是亂破師的宿命,亦是他們的矜持。
「……可是……」
嘉依卡——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果然她至今為止都未曾想過「收集遺體」這個行動,會帶給別人怎麼樣的後果吧。不過也許她曾經有想過,只是心裡沒有什麼真實的戚受吧。
被憎恨、被討厭。不僅如此,最後還會失去某些東西。
譬如——同伴們的性命。
她意欲收集的,並非單純只是遺體,而是的遺骸。他的存在,在他死後仍殘留著極大的影響——影響著很多人的命運。因此,若想得到他的遺體,豁出性命有時也是在所難免。
而嘉依卡應該已經做好賭上自己性命的覺悟了吧。
不過,若因自己的任性而搭上別人的性命——這尚且需要另外一種的覺悟。只是想要弔唁自己父親的遺骸——對這樣子的少女要求要做好這種超然的覺悟,果然還是有點太過於殘酷了。
畢竟那就形同於對著別人說:「為我的願望而死吧」。
但是……
「拜託你。」
托魯把表情緩和下來,然後一臉苦笑地對她說道:
「你先以自己的需求為優先吧。」
「托魯?」
「至少千萬不要為了顧慮我們,而拋卻了自己的願望。否則就失去我們侍奉你為主人的意義了啊,我的主人。」
「…………」
嘉依卡反而有些膽怯的樣子,眨了無數次眼睛。
屨用亂破師的背後意義為何,事到如今她總該明白了吧。
「我跟你說過了吧?我的目的,就是要實現你的目標。可是……我竟讓你如此顧慮遲疑,坦白說,我心裡很難受……」
「托魯……我……」
嘉依卡似乎掙扎著想擠出些話來。
接著——
「——哦哇!」
下一瞬間,托魯想也沒想地就把嘉依卡撞飛了出去,然後自己則因為那個反作用力,往後方踉嗆了幾步。
剛好在兩人的中間——有個黑色的東西貫穿而過。
那個東西命中了(斯維特萊納號)的外層部分之後,彈跳了回來,然後在半空中旋轉著。
「…………」
托魯伸手去抓那個東西。
是把飛鏢。飛鏢之所以被塗成黑色,是因為考慮到要儘量避免反射光線。雖然形狀不同,但只要是亂破師,通常都會暗藏個幾把在自己的懷裡。
也就是說——
「阿卡莉!」
托魯回過頭,瞪視著剛從斯考達宅邸走出來的妹妹。
「你幹嘛啊!」
「——哥哥。」
阿卡莉半眯著眼說道:
「剛剛真是太危險了。」
「危險的是你!」
托魯一邊將飛鏢以和緩的速度丟回去給她,一邊說道:
「突如其來地是想幹嘛——」
「居然打算趁著在黑漆漆的深夜裡接吻——真是哥哥本色啊。」
「你在說什麼啊!」
雖然托魯嘴巴這麼說,但他似乎有些明白阿卡莉想說的事情。
剛才他為了不要讓嘉依卡撇開眼睛,於是用雙手包抄捧住了她的雙頰,而這個舉動在旁人看起來,就像是托魯打算強行奪走她的香吻吧。坦
白說,這姿勢的確是容易引人遐想——哎,向阿卡莉解釋這些簡直等於是浪費時間。
「我在說,接吻。啊。」
「我們才沒有在接吻咧!是說——你幹嘛每次每次都因為這種小事就亂丟武器啊你!」
「丟。就是要丟。」
「囂張個屁!」
「畢竟如果真的等到搞出小孩子來了,那一切就太遲了啊。」
「……啊?」
托魯不明其意,皺著臉問道:
「你在說什麼啊?」
「你不知道嗎?哥哥。」
阿卡莉像是在宣告一個極為偉大的真理似地,以莊嚴肅穆的口氣說道:
「一旦接吻的話,就會有小孩子喔。」
「……你所學到的知識,有很多地方都偏頗得很嚴重吶。」
托魯感到有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垂下了肩膀。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換了意識之後——問道:
「好了……結果怎麼樣?」
「跟哥哥所推論的差不多一樣。這屋子我試著調查了一整圈——」
阿卡莉一邊將飛鏢放回懷中,一邊說道:
「形似多明妮卡·斯考達的房間,我也都一一調查過了,但完全沒有使用過的跡象。」
總而言之——這就是阿卡莉另外採取行動的原因。
托魯和嘉依卡在中庭吸引住多明妮卡的注意力,同一時間,阿卡莉則在屋子裡到處來回調查——包括托魯沒能看見的多明妮卡的私人房間。如果能在某處發現到「遺體」的話,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就那樣子把遺體偷走然後逃掉就好了。不過老實說,托魯對此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
「從做飯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意很久了。」
她的廚房也毫無使用過的跡象。
無論再怎樣習慣戰場,但明明就有廚房,卻還特地到戶外調理食物,那根本就沒有意義吧。炊煮食物用的爐灶上,甚至還結了蜘蛛網。很顯然地,至少這一年來,或超過一年以上,這廚房連一次火也沒有開過。
「床也完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地板整面全都積滿了灰塵。」
總而言之,狀況就跟配給托魯他們的房間是完全一樣的啊。
「正確來說……多明妮卡·斯考達的房間其實有一點點人為使用過的感覺。不過不是最近。那個房間恐怕超過一年以上都沒有人在使用了吧。」
「可惡。老實說,如果我的推論是錯的話,情況還比較好一些吶……」
托魯不禁嘆息。
「……?」
嘉依卡站在旁邊,一臉不可思議地來回看著托魯和阿卡莉兩人。
他們兩人的對話的含意——托魯最終所得出的結論為何,她應該是有聽沒有懂吧。
「你要怎麼做呢,哥哥?」
阿卡莉也爬上了(斯維特萊納號)的載貨平台,然後把塞滿自己工具的藤籃卸了下來。和托魯所攜帶的不同,她的籃子裡面除了裝有武器、護具之外,還有研藥用的工具——從外傷藥、內服藥,甚至到毒藥、火藥等等,很多用來調製成各種藥物的東西,全都放在那個籃子裡,因此當她一搬動,就響起了陶瓶互相碰觸的輕脆聲響。
「我認為如果正正經經地決勝負的話,是決計贏不了對方的。」
「當然,我們才不要正正經經地跟她對戰呢。」
托魯聳了聳肩。
「總之,我先到車裡跟你們說說我想好的作戰方法。在那之後,嘉依卡、阿卡莉,你們再各自給我你們的意見。」
多明妮卡無需假寐的時間。
裝皚龍的魔法是「變身」。而變身,無非是指自己的身體完全處在意識的掌控之下。因此睡眠時間、睡眠深度也是任憑自己自由自在的控制。她想要的話,就算一天只睡一個小時左右,也能透過調整睡眠深度來解除疲勞。
因此多明妮卡不作夢。也可以說是「沒辦法作夢」吧。
「……差不多是時候了啊。」
早晨的陽光從關得緊緊的窗戶灑落進來。
她不用看時鐘也知道現在大概是什麼時候了。
「來吧……多明妮卡。該作戰了。」
她有些興奮地如此喃喃說道,然後誦詠咒文。接著,她身上平凡的布製衣裳隨著蒼藍色的
光芒分解開來,然後又再組成了鎧甲。
老實說,不管是鏜甲還是衣裳,都是從她表皮變化而來的。雖然很不知羞恥,但她平常就是這樣子穿衣服的——已經習以為常了。
「你不用誦詠咒文?」——那個青年亂破師似乎很訝異的樣子。不過其實多明妮卡當然也是有誦詠咒文的。只是她是在喉嚨深處用聲帶誦詠,所以當她閉著嘴誦詠咒文時,周圍的人幾乎是聽不見的。這也是能夠自由自在控制自己身體的裝鏜龍獨有的魔法。
「……嗯?」
當她正要走出房間、打開房門時——向外開的門板好像撞上了什麼東西。她慢慢地打開門,以便推開那未知的東西,然後走出房間外一瞧,走廊上正孤伶伶地放著那台用來映射露婕影像的幻燈機。
那個叫做嘉依卡的少女信守承諾了啊。
多明妮卡原本想確認看看是不是可以啟動——但最後她小小地搖了搖頭。
順利的話,就再也不需要這個東西了。因此,她沒有必要去確認了。
多明妮卡將幻燈機塞進寢室里,然後關上門。
「……完全無法理解。」
多明妮卡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朝中庭走去。
那三個人應該正在那裡等她吧。
雖然約好了在中庭碰面,但決鬥要在何處開始,全都聽憑他們。
無論在何處都一樣。
沒有她在的世界——真的是不管何處也無所謂。一切的一切全都褪了顏色、一切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深意,所有的東西看上去全都有如謊言、無比空洞。
所以……
「讓你們久等了?」
多明妮卡一邊舉腳踏入中庭,一邊問道。
「哦,沒有。我們也是剛剛才來而已。」
如此回答她的托魯——全副武裝。
然而,顯目的護具大概只有護肩、護腕、護膝之類的。
重要的軀幹,尤其是他的腹部,卻是空蕩蕩的。恐怕是因為他以方便行動為優先考量吧。
雖然軀幹的護具的確能有效保護內臟部位,但因為把身體的中心部位固定住了,所以會阻礙到行動。
腰部後面則插著他愛用的兩把機劍。而左右雙手上,各拿著一把人鞘的短劍,長度約從手腕到手肘左右。胸部上則套了條皮帶,皮帶上裝了好幾隻飛鏢,這應該兼具武器、護具的功能吧。那裡頭肯定還穿了輕薄的連環護甲吧。
相對於托魯,他身旁的阿卡莉——就比較輕裝簡便了。
她手拿鐵錘、身上好像到處都裝了些什麼似的,但卻沒有增加像托魯一樣顯眼的武器裝備和護具。恐怕是以身體容易活動為最優先考量吧。
接著是——
「原來如此,你是魔法師啊?」
多明妮卡看到嘉依卡攜帶了又長又大的魔法機杖,對她頷首說道。
原來如此……這樣就不無道理了。
能夠進行長距離攻擊、後援攻擊的魔法師就站在背後,而擅長近身戰鬥的亂破師則立於敵人的正前方。魔法師若要使用大規模的魔法,需要不少的時間,所以他們的戰法就是要由亂破師來負責爭取魔法師的時間嗎……托魯偏防禦和攻擊力、阿卡莉重視閃避力——她會如此劃分,是為了確保到時不管她怎麼戰鬥,最終她都能夠好好應付敵人,所以才事先區分他們的戰鬥方式。
雖說是亂破師,但基本上卻老實得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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