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棺姬嘉依卡 > 第一卷 第一章 帶著棺材的少女

第一卷 第一章 帶著棺材的少女(1/2)

目錄

一睜開眼,眼帘便映入妹妹的臉。

吐氣仿佛拂在臉上似的超近距離。

「…………」

「…………」

兩人相對無言。

遠處傳來小鳥清脆婉轉的啼叫聲。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白晃晃的,空氣中也帶著一股暖和。即使長時間龜縮在房裡,他也能感受到長長的冬天就快要結束了。草木萌芽、獸出巢穴。新生的、繁榮的每一天,所有生命抱著期待,欣喜雀躍地開始活動——就是這樣子的季節。

然而……

「哥哥,早安。」

妹妹——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小聲說道。

兄妹兩人都在同個地點——床上。

但是是阿卡莉在上。她四肢著地、伏在上方,像頭要襲擊獵物的肉食野獸一樣——她的姿態就跟肉食野獸將獵物撲倒在地時一樣,只差沒說「哈哈,我要把你吃掉囉」。原本她就比同年齡的女孩子要來得高,所以一旦她拱起後背壓上來,那種魄力就足以讓人不由自主地乖乖順從於她。

「…………」

妹妹著實是個美人——這點托魯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雖然才十七歲,但與其說她「可愛」,倒不如說她「美麗」還比較正確。五官立體、氣質凜然,如果她將黑色長髮放下來、靜靜佇立的話,簡直就像一幅畫一樣。那姿容,是異性、甚至同性也都會喜歡的類型吧。

不過,非常可惜的是她總是端著一張撲克臉——托魯覺得這點對阿卡莉多多少少有些不利,但本人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相對地——

「…………」

阿卡莉的瞳孔——一對細長清秀的黑色雙眸,映照著一張少年的臉龐,而少年的臉上正明顯擺出一副深受困擾的表情。

黑髮、黑瞳皆與阿卡莉的相同。

五官也……嗯……也不是不好看啦。

只是整體而言,他的表情比較溫吞散漫。

該形容他是慵懶無力、還是無精打采比較好呢?

十幾歲少年應當懷有的霸氣、活力等等,在他臉上完全看不見。相反地,鐫刻在他臉上的是歷經滄桑後的乾癟風情。但他臉上其實並沒有皺紋、更沒有臉色發黑,只是他那樣子總會讓人不禁聯想到面臨人生終點的老頭。即使是剛被吵醒,但那表情也實在是太過於無精打采了。

連托魯自己都覺得這張臉實在是有夠陰鬱的。

想歸想,如今他也沒打算要去改善。

「哥哥……」

躺在床上的哥哥、跨坐在哥哥上方的妹妹。

「萬萬沒想到……」真這麼說的話,就太虛假了。

以前就曾經想過,哪天肯定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前陣子他就發現阿卡莉看著自己的眼神開始有些變了。

不過……

「我……我已經忍受不了了。」

阿卡莉直直看入托魯的眼底,說道:

「我只要一想到哥哥的事就……一想到就……」

「一想到我……就怎樣?」

托魯半睜眼地問道。

「…………本來沒打算做這麼大膽的動作……」

阿卡莉微微垂下雙眼說道。

「這樣啊。」

「都是哥哥害的。」

「都是我害的?」

「對啊。都是哥哥——的錯!」

阿卡莉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

「人家抱持著什麼想法……你明明知道的。」

「呃…………」

托魯抬頭看著妹妹的臉,微微蹙眉。

綁成一束的黑髮,好似忍受不住似地,輕飄飄地垂了下來,發尾還輕輕掃過了托魯的臉頰。

「坦白說,我沒有想到你會想不開到這種地步。」

已經過度缺乏臉部表情了,她又常常做出一些出入意料之外的行為。即使是托魯,到現在有時候也搞不懂他的妹妹都在想些什麼。她樣樣都能忍耐的個性——往往在累積又累積之後,某天就會突然爆發出來,給身旁的人帶來極大的困擾和麻煩。

哥哥——托魯·亞裘拉。

妹妹——阿卡莉·亞裘拉。

這就是他們兄妹倆的姓名。

其實很少人會另外加個姓氏在名字後面,而附近鄰居也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姓氏。因為很多國家的平民大都沒有姓氏,因此通常不會有人特別去在意。漫長的戰亂期結束之後,難民很多,因此出身不同國家的人混雜、同住在一個村落或城市,並不足以為奇。

不過這些先暫且不提。

「阿卡莉。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托魯半睜眼地間道。

「什麼事啊,哥哥?只要是我最敬愛的哥哥問的問題,不管怎樣我都會盡力回答的。」

阿卡莉的雙眼,和嘴裡熱忱的話語恰恰相反,反倒像是冬天的湖面一樣,冷如冰霜。

唉,反正她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請問這是什麼?」

托魯指了指他腦袋的旁邊。

一根——鐵錘。

那鐵錘的尖端正深深插在他的枕頭裡。

「哥哥,你怎麼了嗎?」

阿卡莉歪頭問道,似乎覺得他的問題很不可思議。

「這麼年輕就罹患健忘症了嗎?這是我這十年來最愛用的武器啊。」

「這個我知道。」

托魯哼了哼,說道。

雖說是「鐵錘」,但大小其實還好。其威力主要來自於本身材質的硬度、重量、以及使用者的臂力。而構造上重視的主要是「易於揮舞」——總而言之,這鐵錘算是屋內最足以當作兇器使用的東西。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它插在我的枕頭裡面?」

「因為我往下插啊。」

「這個我也知道。」

「那你到底是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我在問什麼的你到底是怎樣啊,我真的是不懂耶。」

托魯目不轉睛地瞪著妹妹的臉,說道。

「你把你這十年來最愛用的武器——這根鐵錘……」

托魯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叩叩兩聲敲了敲那根鐵錘。

「往下插到我枕頭裡的理由到底是什麼,這才是我不知道的。」

「哥哥……」

阿卡莉好像哀傷地搖了搖頭。

但她只有動作,臉上表情卻絲毫沒有動搖。

「我並沒有把我的鐵錘朝哥哥的枕頭插下去。」

「哦?」

「我是朝哥哥的頭插下去的。」

「那更過分好嗎?笨蛋。」

托魯低聲罵道。不過也許是因為剛剛才睡醒,所以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變得像是在唧唧咕咕發牢騷一樣。

「你是想殺死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對我最敬愛的哥哥懷有殺意呢?」

明明就還維持著把鐵錘插入枕頭裡的姿態,阿卡莉卻照樣大言不慚地說道。

她居然一副什麼事都沒做的樣子,十分坦然。

「因為不管過了多久哥哥都一直不起來啊。我只是想要叫醒哥哥而已。」

「我差點就要真的長眠了啦!」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托魯沒有往牆壁翻身過去的話,恐怕鐵錘沒入的地方就不會是枕頭,而是他的額頭了。而且,雖然現在鐵錘插在枕頭裡看不見——其實阿卡莉的鐵錘有一側是尖刺狀的,所以頭蓋骨根本沒啥用處,那鐵錘隨便噗吱一聲就會直達腦子裡去了吧。

「這樣啊。」

阿卡莉雲淡風清地點了點頭。

感覺她好似會接著說:「那又怎樣?」

「…………」

「…………」

就這樣,兩人一動也不動,相對無言良久。

如此一來遠處的小鳥叫聲就聽得更加清楚了。

「……哥哥。」

阿卡莉似乎再也受不了一直這樣無言凝視,於是淡淡地開口:

「你今天的預定行程是?」

「睡覺。」

嫌麻煩似地,托魯簡短地回答。

「或者該說『在家裡翻滾』。」

「嗯哼。還有呢?」

「餓了就找東西來吃。」

「原來如此,有道理。還有呢?」

「沒了。」

托魯面露厭煩地答道,然後往側面翻身過去。

她沉默了一陣子,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然而——

「…………哥哥。」

阿卡莉由上往下眺望哥哥的側臉

,說道。

順道一提,那把鐵錘仍舊插在托魯的枕頭裡直。

「如果你今天願意工作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到噴鼻血的。」

「那你就因出血過多長眠去吧。」

「你這話好過分,哥哥。虧人家這麼敬愛哥哥。」

「你敬愛我就拿鐵錘捶我?」

「這是愛的鐵錘。」

阿卡莉從容說道。

接著,她突然以輕巧的動作從床上下來——同時輕輕鬆鬆地就將鐵錘拔起,靠到自己的肩膀上。看到她那緊繃的二頭臂肌,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但少女之姿與兇惡的攻擊武器組合在一起,即使看得這麼久了,還是覺得非常奇妙。

「哥哥。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啥?」

「為何哥哥都不工作呢?」

不具嘲諷、不含輕蔑的詢問口吻,倒是讓人較為承受得了。

托魯差點情不自禁地嘆出聲來,但總算是忍住了——他答道:

「認真工作就輸了嘛。」

托魯背對著妹妹說。

「…………」

雖然背對著妹妹.但他可以感受到阿卡莉朝他低首下來。

「輸給誰?」

「不知道。」

「…………」

一片寂靜,充滿著毫無意義的沉重感,悄悄地降臨在工人之間。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托魯感受到背後那道如火焰燃燒般熾熱的刺人視線,於是又添加了一句說道:

「夠了,別再管我了。」

「…………」

阿卡莉仿佛陷入沉思——

(…………殺氣?)

「殺氣」,顧名思義就是「她想殺我」。

「——!」

鐵錘以猛烈的氣勢迴旋著,朝托魯的頭部而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托魯縮了縮身子,讓那鐵錘輕輕地擦過頭部。如果托魯晚個一秒才躲避的話,恐怕他的頭髮會連皮都被刮掉,提早變成禿頭也說不定——如果露出頭蓋骨的頭部可以稱為「禿」的話。

「你這傢伙……!」

托魯倏地起身,回頭望向妹妹。

「哥哥——」

阿卡莉左手按在眼上,好似很悲傷的樣子——但表情卻依舊不變。她右手一邊以猛烈的氣勢咻咻咻地揮舞著鐵錘,一邊說道:

「如果不管怎樣你都不……」

「等等,你先等一下。總……總之你先把那東西放下。」

托魯仿佛想要儘量離阿卡莉遠一點似地,兩手高舉著說道。不過他們這點距離,其實阿卡莉只要稍稍伸出手臂,那鐵錘肯定就能直接擊中托魯的頭部吧!換言之,就是必死的剎那之間。若那挾著迴旋氣勢的一擊,扎紮實實地砸中托魯的話,托魯應該會連同床一起被一分為二。

「…………」

然而,阿卡莉仍舊揮舞轉動著鐵錘,不停地發出咻咻咻的聲音。

看來她不打算放下她手中的兇器了。平常只要打哈哈矇混過去,往往她就會放棄的——然而今天阿卡莉似乎是打算徹底抗戰到底了,看來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吧?

「哥哥……」

「幹嘛?一

「哥哥,如果你再這樣繼續不去工作、幾乎足不出戶、整天只待在家裡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淡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的話……」

「我是有多會滾呀?」

「我……我乾脆……」

「乾脆怎樣?」

「乾脆把哥哥剝製成標本賣掉……」

「不准!再說了,根本賣不掉吧!」

「笨蛋。」

揮舞著鐵錘的手絲毫沒有放慢下來,但阿卡莉還是搖了搖頭,表示她感到很意外。

「如果是我,我可是會不惜跟別人借錢也要買喔!」

「買我的標本?」

「剝製成標本的哥哥不需要吃飯,比起活生生的哥哥,這樣長期下來不是比較省錢嗎?」

「…………」

「…………」

一片沉默。

鐵錘依舊以驚人的氣勢迴旋著。此時只剩下鐵錘所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此刻顯得特別沉重。

「還是剝製成標本——」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托魯慌慌張張地說道。

再這樣僵持下去,他真的很有可能會被妹妹給打死。當然,他才不想被剝製成標本咧!事到如今,雖然他絲毫沒有想要工作的欲望,但總之他還是先放棄睡回籠覺,必須趕緊設法從這裡逃出去才是。

「總之那個、呃啊、那個……總:總之,我吃完早餐後……」

「已經沒有食材了。」

阿卡莉終於放下了鐵錘,說道:

「我應該有告訴過你了,昨天的晚餐是最後的晚餐。」

「這……這樣子啊?」

「我最敬愛的哥哥這麼聰明,我相信應該不可能忘記了吧?」

「…………」

托魯仰頭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她這麼 說,托魯才發現昨晚似乎有聽到她提過這回事,但又好像沒有聽說過。像往常一樣,他把阿卡莉的牢騷當耳邊風一樣隨便聽聽就算了,所以他現在不太記得阿卡莉到底有沒有提過。

「哥哥——」

阿卡莉再次舉起她的鐵錘。

「我知道了!總之我想辦法去弄點早餐來!」

以破竹之勢猛飛過來的鐵錘,因為托魯的慘叫聲,硬生生地在粉碎他整張臉的前一刻乍然止住。

*

走在路上,托魯感受到一道道的視線一紮一紮地刺著他。

托魯對那方面的感覺相當敏銳,因此對他而言,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煩躁鬱悶的事了。話雖如此,他還是很有自覺的——畢竟他是初來乍到之人,自己在此處就有如飄浮的異物一般——因此他沒有立場可以去抱怨。

「…………」

他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往右看去,都是破屋。往左看去,也還是破屋。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入目的儘是一整片的破屋。如果路上沒人的話,這裡簡直就像是廢墟一樣。又舊又髒的建築物好幾棟、好幾棟排列在一起。牆壁上龜裂斑駁,油漆也都剝落了——這還算是好的了。有的建築物明顯已經坍方、有的建築物天花板已經倒塌,只好鋪開塗滿油脂的防水布來防止風雨——這怎麼想都很危險吧。在這裡,想必絕無「奢侈」可言吧。

然而﹒此處並無碩敗衰疲的氣氛。

但也絕非稱得上高尚或優雅——正因如此,生命本身那道充滿泥臭味、充滿活力的氣味,滿滿地充斥在這大街上。

尤其這附近常常有黑市出現。

因此平常這兒就人潮洶湧……為了吸引人潮,有一些稱不上「店」的攤販們會在木箱上擺著一些不知道可否稱為「商品」的東西,男男女女們販售著這些破銅爛鐵、山菜、以及本體不知是啥的獸肉等等。而穿梭在那些大人們之間的是整理破爛的小孩們,他們一邊發出笑聲、一邊到處跑來跑去。為了處理各家製造出來的餿水而被飼養著的豬,一邊齁齁齁地叫著,一邊跟小孩一樣在大街上跑來跑去。

國家滅亡。

街道被燒。

親友死絕。

然而……人類即便如此悲慘,但只要還活著,就不能停止謀生餬口。只要尚未將自己推入絕望的深淵、尚未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休止符,就算是啜飲泥水、啃齧樹根,人類為了生存下去什麼都會去做。而這兒就是那些堅強的人們飄泊之後所靠岸的地方,所以這兒雖然混雜髒亂,但卻充滿了活力。

正因如此……像托魯這樣的人才會如此特別引人注目。

總是無精打采、霸氣全無,仿佛一邊拖曳著晚暮的氛圍、一邊行走著。

「…………」

托魯正在行走的街道,是位於地方都市「戴爾索蘭特」南側的難民街。

幸虧——說是「幸虧」感覺有點微妙——長年持續的戰亂,各處街道很多這種已無居民居住的破屋。因此,有很多從其他國家或其它地方飄泊至此的戰亂難民們,便將這些破屋修補之後,開始定

居於此。

流亡者定居在這街上——對此,原本的居民們當然並不樂見,但其實也沒有人會積極地去排斥他們。畢竟太平時世好不容易才來臨,為了努力活下去,跨越立場、互相扶持的意識已然確立在庶民之間。

如今是戰後的混亂期。

大部分的國家,上自領主、下至貴族、騎士,全都忙著進行國家體制的重整,根本無暇顧及庶民的生活。因此,下層的人民並不打算依靠在上位者,他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幫忙自己守護明天的生活——這樣的氛圍很自然地出現在各處的街道上。

他和阿卡莉所住的破屋也位在這難民街上的一隅。

自從他們被迫離開自小生長的故鄉,過了大約半年的流浪生活之後,最後他們飄泊到這個戴爾索蘭特市的一隅——這條自然生成的難民街上。

只有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

父母、親戚全都不知所蹤。

戰亂結束不久,他們一族人等全部離散——如今是死是活,他們也不得而知。不過,當初離開家鄉時,他們能帶走的財產家當都帶走了,而且族人們又都是些膽大的傢伙,所以應該跟這難民街的人們一樣,在某處堅強地、好好地活著吧。

「哎呀,是托魯啊。」

此時,一位坐在路旁長椅上編著藤簍的老婆婆看到了托魯,對他喚了一聲。托魯雖然忘記了她的名字,但還記得她的臉孔。確實住到這難民街之後,應該有跟她碰過幾次面。這老婆婆特愛管閒事,從調解夫妻吵架、到簡單的工作仲介,她總是活用她豐富的人生經驗,打點著這附近的所有事情。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出來外面。」

「或許是呢。」

托魯一臉不耐煩地答道。

對方下一句會說什麼台詞,他大致可以想像得到。

「你啊,也該好好工作才行。不要老是讓小阿卡莉出來工作啊。」

「…………」

不用你多管閒事——托魯把快要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地吞回肚裡。

他沒在工作是事實。而雖然並非出自他的本願,但他現在的確是靠阿卡莉在養——這也是事實。不過阿卡莉本身有些格外不諳世事的地方……所以她都賺得不多。更何況混在難民裡面,要找到比較好的工作的確也比較困難。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落得今天早上沒飯吃的困境……

「改天——等我有興趣之後。」

托魯輕輕地揮了揮手,從老婆婆的面前走過。

托魯是個無業人士。

順道解釋一下……他目前並不是剛好被解僱、正在找下個工作的過渡期;也不是為了找新工作而再次進行修行或修煉。嚴格說起來,其實托魯曾在街道上的「職業派遣公會」辦過形式上的註冊登記,但是……到目前為止像樣的工作連一次都還沒有做過。

換言之,托魯現在是沒有收入、身無分文——更糟的是,面對這種悲慘的現況,他本人卻不打算試著去改善,完完全全就是個沒出息的家火。

就是因為托魯如此糟糕,所以「想當然爾」他妹妹會在他剛起床的時候用鐵錘去襲擊他——就算還不至於被形容成這樣——但應該也有很多人會點頭說「唉,妹妹也是出於不得已的啊」。想一想那個差點被殺死的托魯,的確是很讓人受不了啊。

「『工作』……唉。」

這話並沒有要對著誰說——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對他自己說的吧——托魯以嘲諷的口氣發了發牢騷,然後確認了一下掛在腰後面的柴刀重量。同時,托魯穿過難民街,往戴爾索蘭特市的南門走去。

*

康拉德·斯坦梅茨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嘆了口氣。

雖然今日的業務才剛開始進行不到半小時,但康拉德·斯坦梅茨覺得他已經精疲力盡了。累積到昨天為止的疲睏,在完全還未消解的狀態下,即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也難怪他會如此疲憊不堪。

辦公室的入口,有個穿衣用全身鏡和掛帽架並排在一起。康拉德·斯坦梅茨將視線投向那全身鏡,只見那鏡面上映照出一位疲憊不堪、年過半百、雙眼含恨的男子。而且,最近他耳朵上方剩下的頭髮似乎也有點在慢慢減少中,變成完全禿頭的那一天,似乎也不遠了。

「——對了,」

女性輔佐官——卡蓮·龐巴爾迪亞隔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對他開口說道。看來他把筆放下的動作,讓她以為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兒。卡蓮那張看起來滿神經質的臉,正中央掛著一副眼鏡。她一邊用指尖擺弄著她臉上的眼鏡,一邊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關於那一件事情……」

「哪一件事情啊?」

康拉德今年五十有八。雖然他自信自己的記憶力尚未衰退,但案件每天就增加個幾十件,再怎樣厲害,他也絕不可能記得全部的案件內容。

他和卡蓮所屬的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克里曼〉非常忙碌。很多案件很顯然都超過了他們的處理能力,而且還源源不絕地湧入他們的辦公室。

不知是好是壞,總之戰亂期的結束為菲爾畢斯特大陸帶來了許多變化。

視戰爭為理所當然的時代、與之相反的時代,這兩種時代的價值觀自然大為不同。

不管是在政治面、經濟面、或是其他方面上。

尤其是當初那些聲稱「戰爭」是為了「大仁大義」的執政者們——主要是貴族們——必須要認真思考今後的統治方法。

「現在可是在打仗耶,別奢求了!」

「戰爭輸了,所有東西都會被奪走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他們再也不能繼續用這些話語,將民眾不滿的矛頭轉向到敵國身上了。

現在各個國家,都有堆積如山的問題。

每個人都相信——只要戰國時代結束、只要「和平」一到來,所有的不安或不幸全都會迎刃而解。每個人都靠著這份相信,堅強地度過了艱苦的戰亂期。然而,漫長的戰爭——持續了好幾個世紀的戰爭如今突然結束,大家才狼狽地發現,原來誰都不知道「和平」究竟具體上是什麼樣子的。

貴族們不得不轉變他們的思考方法。

當然——也有一些貴族因應新時代而順利地轉變成功。然而,大多數的貴族仍採用跟戰國時代一樣的強硬手段來統治民眾,結果嘗到了沉痛的代價及反噬。民眾們不知道「和平」具體上是什麼樣子,只是一個勁兒地放大自己對「和平」的期待。而戰後生活絲毫沒有變得比較安樂,因此民眾們開始感到不滿。

結果……在今天的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暴動等等的亂事四處都在發生。

騎士們以往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而揮舞著他們的劍;如今卻將他們的劍,揮向自己國家的人民。

當然——貴族們也認為再這樣繼續下去不好。

並非所有的國家或城鎮都如此地不順遂。

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其中也不乏一些享受著「和平」的地方。不曉得是碰巧、還是統治者的手腕好,這些地方都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確確實實地實現了「和平」二字的意義。也有一些國家和城鎮,透過活絡經濟而讓人民變得更為富裕。

貴族們為了仿效這些少數成功的例子,開始互相交換資訊。隨著戰爭結束,曾一度被大量解僱的魔法師們,也因此再次受到起用。貴族們重新聘僱魔法師們來使用通訊系魔法,以便召開會議。

這幾百年來貴族們都怠惰於鑽研政治經濟,如今才紛紛慌慌張張地開始學習起來。

當然——各地的資訊錯綜複雜、亂七八糟。

為了將資訊的混亂程度減到最低、為了能夠整理好資訊、妥當地交換成功,各國聯合設置了一個跨國機構。

那就是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克里曼〉。

〈克里曼〉的主要使命即是——研究出理想的國家管理策略,並提供給各個國家。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克里曼〉也可說是一個擔負了「菲爾畢斯特大陸的未來」的組織。

然而,儘管負責的案件堆積如山,但相關工作人員的數量卻少得可憐。

「就是『〈魔王〉遺產』的問題。」

「…………哦哦。」

康拉德臉孔一癟。

在堆積如山的問題之中——那可真是格外棘手的一個。

「基烈特隊預計明天抵達戴爾索蘭特市。昨晚他們有聯絡過我們了。」

「戴爾索蘭特市……」

康拉德從旁邊的書櫃取出貴族名冊翻閱。

戴爾索蘭特市的統治者是——

「——原來如此,是『討伐魔王』的『英雄』之一啊。」

「又不是只有他。」

卡蓮說道。

「總之我已經先以書面要求基烈特隊提供協助

,但他們還沒回覆。」

「唉,那也是當然的啊。」

康拉德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很忙碌。又忙又累。他們應該都疲累到連回覆個一句『沒空陪你說笑』都提不起勁吧。」

「那怎麼辦?」

「現場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康拉德說道:

「我們沒空浪費時間攪和這些『很有可能』成為威脅的案件。暴動、瘟疫、通貨危機、族群糾紛,在我們眼前上演的現實威脅早已是堆積如山。」

康拉德指了指有如一座高山的文件。

「我知道了,就依您的指示。」

卡蓮似乎也快受不了「文件之塔」的高度,而對康拉德點了點頭——不再在這話題上打轉。

不過——

(真不愧是〈魔王〉啊。)

康拉德在心中自語。

(死了之後,其陰影仍舊是我等的夢魘。)

阿圖爾·賈茲——賈茲帝國皇帝。

〈魔王〉、〈禁忌皇帝〉、〈大賢者〉、〈狂戰王〉、〈賢帝〉……賈茲帝國的皇帝擁有著各式各樣評價相異的稱呼。隨著他的死,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長年持續的戰亂期終於結束,就像是賈茲皇帝本身即是戰亂期的象徵一樣。

然而……

(唉。如果一切都是杞人憂天就好了……)

康拉德一邊想著,一邊再次拿起羽毛筆,回頭繼續他的文書工作。

*

「——麻煩死了。」

托魯單手提著亮晃晃的柴刀,一邊走著,一邊嘀咕。

「啊啊——可惡!真是麻煩死了。認真想想,其實這也不是個了不起的工作啊。真是讓人做不下去耶。就說了『認真工作就輸了』嘛!啊啊——麻煩死了。乾脆找看看有沒有哪兒有錢掉在地上算了。那樣子賺得還比較快吧!」

這些話可真是沒出息至極到讓人吃驚。

當然——儘管再怎樣沒錢,他還不至於會想要去行搶。

托魯眼前是一片草木深深的山林風景。

戴爾索蘭特市是一個極為普通的要塞都市。

因為三面環山,所以交通不太方便;但也因為如此,它易守難攻。當初列強諸侯相爭,引起了為期良久的戰亂,因此像這樣具備要塞機能的都市,在戰亂期時冒出了好幾個。而原本隨著戰亂期的結束,這些堅固的要塞城市大多都因為往來不便而變成了人煙稀少的鄉下……

這些暫且不提——戴爾索蘭特市的外頭,緊臨一片廣大的山嶽地帶。

這片山嶽地帶的動植物資源豐富,打獵、採摘的收穫都很不錯。但另一方面,如果是不習慣山路的人冒險闖入山裡的話,就有點太過危險了。因此,除了一部分的獵人或樵夫之類的專家之外,很少人會踏足這個地方。

在這兒的話,應該可以摘到一些山菜、抓幾隻兔子或山鼠來吃——托魯如是想。

但是——

「真是的,阿卡莉那傢伙……」

被柴刀橫掃而過的灌木葉漫天飛舞——然後紛紛飄落。

托魯將飄落到面前的一片葉子銜在嘴邊,自言自語說道:

「事到如今,她到底對我還抱著什麼期待啊?」

輾轉漂泊到戴爾索蘭特市之後,已過了一年有餘。

看到自己的哥哥每天、每天就這樣不去找事做,無所事事、得過且過到現在,她多多少少也該放棄了才對吧——但阿卡莉至今仍舊想盡辦法要鼓吹她的哥哥去工作。

也是她去向戴爾索蘭特市的職業派遣公會,登記註冊了托魯的名字。

她自己本身也有去登記,但是似乎因為登記的人手過多,工作常常輪派不到他們。除此之外,就如同前述所說,阿卡莉在某些方面上格外不諳世事,即使被迫接下任誰都不喜歡、報酬率低的工作,她也未有所覺,結果收入才會如此微薄。

仔細想想,不只是戴爾索蘭特市,其實要塞都市本身都自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完整體系,就連難民們都太不可能拿得到那些不錯的工作了,更何況是他們這些沒來多久的人呢。

「那傢伙——長得那麼漂亮,怎麼不認真找個好男人養她不就好了。」

根本沒必要老是跟著他這個沒出息的哥哥。

對托魯而言,他自己也覺得她就乾脆棄他於不顧,他還比較快活舒心。肚子餓得受不了的話,就這樣到山裡自己想辦法就好了。不過三餐一直吃山菜,連個麵包、起司、奶油、鹽巴、胡椒……都沒有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膩了吧。

唉,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話又說回來,就算我們互稱兄妹,但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血緣關係啊……真的是事到如今……」

托魯嘴裡一邊嘟囔著﹒一邊朝山林里前進。

如前述所說,這附近人煙罕至,所以只有像是野獸在走的小徑可以勉強行走——根本沒有可以好好踩踏的下腳處。托魯很習慣這種地方,所以應該是還好;但如果外行人不小心闖入,那麼就很容易遇難了。

然而……

「——咦?」

托魯突然停下腳步。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什麼東西……?」

托魯屏住鼻息,豎起耳朵細聽——他可以聽見草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而且那聲音仿佛漸漸地朝他這兒靠近。

有什麼東西一面藏在草叢裡頭一面移動著。

「……是野獸嗎?」

不只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若仔細一瞧,就連草叢在動其實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仔細觀察草叢搖動的部分,可以知道藏在那裡頭的東西到底有多大。

和人類一樣大——或者是比人類還要大。

「…………」

托魯瞬間目測出彼此之間的距離。

大約十五公尺左右。也就是野獸一瞬間——即使是在毫無踏腳處的山林里——幾乎一瞬間可以跑完的距離。

托魯擺出了作戰架勢。

如果是鹿、山豬之類的,正好是他想辦法要狩獵到的獵物。如果是熊、野狼之類的,他打算就讓它們過去就好了。

萬一是棄獸之類的…………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果斷放棄會比較好吧。

(……不過,應該不會是棄獸啦。)

緊張感全無的托魯心裡如是想。

然後——

「…………?」

嘎咚嘎咚——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野獸會發出的聲音。

托魯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著類似的聲音,發現這聲音聽起來倒像是木箱或什麼東西撞到岩石時所發出來的聲響,那種堅硬人造物的聲響。至少沒有任何野獸有這種腳步聲、也沒有任何毗昆蟲有這種鳴叫聲。

如果再仔細一聽——可以聽見吱啁吱啁——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被拖著走的聲音。

(究竟是什麼?)

既不是獵人,也不是樵夫。

那麼就是……

「…………」

突然間——有東西從草叢裡頭倏地蹦出來,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啊?」

托魯凝視著「它」,眉間皺成好幾條直條紋。

該說和這個場景不般配呢、還是不自然呢……哎,總之這東西還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簡言之,「它」是個……人類少女。

年齡十四、五歲——大概是吧。

容貌典雅可愛。

在正午仍有些陰暗的山林之中,從樹葉之間流瀉而下的微弱日光照射在她的頭髮上。她那長長的銀髮因此靜靜地閃耀著光芒。她頭上戴著白色髮飾,大大的紫色眼眸一邊上上下下翕動了好幾次,一邊滴溜溜地四處張望——那動作讓這少女看起來就像只小動物似的。

總之並不是襲擊人類的猛獸一類。

相反地——從她穿著黑色衣服的身材看來,她長得還滿纖細嬌小的。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反倒比較像是被襲擊的那一方。

身材嬌小的少女居然獨自一人在山裡打轉——這真是太奇妙了。但如果再加上那身打扮,就不只是奇妙,而是太奇怪了。雖說是黑色衣服,但那件黑色洋裝上可別了好幾個裝飾織布和飾品,完全就是一身不適合登山的打扮。她應該是一路被絆倒過來的吧——折枝和樹葉黏得她身上到處都是。

當然,畢竟她手上既無掃除枝葉的柴刀,也沒有手杖之類的工具。

那身打扮完全跟習慣在山裡走動的獵人或樵夫相反,反倒比較像是在大街上散步、或是出席某處貴族的舞會時會穿的裝扮。

她就算遇難了他也不覺得奇怪。

那身輕裝也未免太小看這座山了。

不過——

(……那是……什麼東西?)

雖說只有一下子,但他剛剛會把這嬌小的少女錯看成大型野獸——是因為把她的行李也一併錯看成一整隻生物。少女身後背著一個大大的暗紅色箱子。因為那個箱子,所以剛剛草叢搖動的部分才會那麼大吧。

不對。與其說它是一個「箱子」——

(……棺材?)

直立長條狀、有著奇妙的特徵——縱向延伸的八角形箱子,根據托魯的記憶,絕不可能是棺材以外的其他東西。

那副足以容納標準成年男性的容器,當然比少女本身大了好幾倍。看來她在那棺材上纏上皮革制帶子之後,用那帶子背著它一直走的樣子。這樣做,那棺材應該很快就會被撞得到處都是、傷痕累累、快要壞掉才對——但那棺材相當堅固,表面看不到任何像是擦傷的傷口。

不過……她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就算裡面是空的,棺材本身也是有一定的重量的啊。

至少這小女孩——不該帶著那種東西在山裡移動啊。還是她是把它當作睡袋在用呢?側面甚至還裝著像是燈泡的東西……

哎,比起縫製得不夠完整的睡袋,那個也許比較舒適又安全也說不定……

「——喂!」

吃驚過後,托魯自己從草叢中站起,向那少女問話。

「在那裡的,你在幹嘛?」

「……!」

少女嚇得身體哆嗦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看向托魯。

原本就很大的紫色雙眸,現在因為受到驚嚇而張得更大了。她瞪大雙眼緊緊地注視著托魯。

「你在這山裡面,究竟在做什……」

其實托魯的這句話,很有可能會被原原本本地反問回來——

「……?」

——但話到一半,他不得不中斷問話。

因為少女和棺材再次潛入了草叢之中。而那下潛的勁道強烈到他仿佛可以聽見草叢發出了「噗嘶」的一聲。

「餵……?」

沒想到女孩會是那種反應。托魯上前了幾步,向女孩喊道。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就看到草叢的搖動……沙沙沙沙沙地快速地朝遠方而去。

看來她是要逃跑囉。但也太倉皇了吧。

「……」

不過,山林里和大街上可不一樣,是很容易迷路的。

在山裡直直往前行是很費工夫的——因此不習慣山路的人們,總是看到障礙物就閃開、再看到再閃開。隨便移動的下場,就是最後會認不清方向,不知何時就繞了個圓圈,然後又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像這樣的蠢事已屢見不鮮。

實際上——

「…………」

托魯眯眼眺望著,只見躲在草叢裡前進的少女,往那邊一前進就「叩咚」一聲,然後停下來——「咪啊?」短短地慘叫一聲。往這邊一前進就「叩咚」一聲,發出低沉的撞擊聲。往旁邊前進、然後又去去回回了好幾次,結果最後還是回到了托魯的面前。

呃——

「…………」

「……歡迎回來。」

對著從草叢中露出臉來的少女,托魯散發出一種「你夠了吧?」的感覺,然後一臉不耐煩地說道。順道一提,兩人現在的距離大約是兩公尺。只要踏出個一、兩步就伸手可及的距離。

「——!」

一臉驚愕的少女瞬間凝結。

平常他已經看習慣面無表情的阿卡莉,所以像這樣子的反應,托魯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兩手兩腳開始胡亂揮舞。

往右看,往左看,然後再往前看。

手忙腳亂、驚惶失措了一陣子之後,少女突然靜止了下來,說道:

「襲……」

「『襲』?」

托魯歪了歪頭。少女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托魯,瞪著他說道:

「襲擊?」

「誰?襲擊誰?」

哎,雖然不用她說他也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托魯就是想聽聽她怎麼說。

「你。我。」

少女指了指托魯,然後再指了指自己。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莫名地讓人覺得她架子很大。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就這麼的毫無顧忌……但另一方面卻又一臉的戒慎防備。

「…………」

「…………」

托魯半張著眼,由上往下看著少女。

少女眼珠朝上﹒緊緊瞪著托魯。

單方面的緊張感籠罩在二人之間。

呃——

「你希望我襲擊你嗎?」

「…………」

少女用力地搖了搖頭。

「山賊——不是嗎?」

「應該沒有山賊會一個人獨自晃來晃去的吧?」

「…………」

「很不巧我現在是個無業人士。」

「……獵人?」

少女蹙起眉頭,伸長脖子瞪著托魯的臉。

「就跟你說了,我是無業人士啦!」

托魯嘆了口氣。

哎,不過他的確有時候會來獵捕些小動物啦。但這種程度就自稱為職業獵人,就太過分了一點。

「如果沒吃的東西時,我會來采山菜啦。」

老實說,自己這樣說,自己都覺得很可恥……與其事到如今才在這裡消沉,還不如不要做到讓阿卡莉發火拿鐵錘來攻擊他的地步。

「……懂了。」

少女嗯嗯嗯地點頭說道。

不知為何她的表情忽然變成得意洋洋的笑臉,並伸出食指直指托魯的鼻尖,斷言道:

「窮人!」

「哎,富裕的無業人士……也不是說沒有吧。被人這樣直接叫成『窮人』,可真是不爽耶。」

托魯話中夾雜著嘆息。

不過有些不可思議的是,少女在叫別人為「窮人」時——哎,托魯現在的確是窮到連今天的早餐錢都付不出來——她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嘲弄或是輕蔑的樣子,反倒像是見識到稀奇的事物而雀躍不已的感覺。

「窮人。懂了。窮人。」

少女點了好幾次、好幾次的頭。

(……搞什麼啊這傢伙?)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她知道「窮」這個字及概念,但卻從來沒見過實際案例似的。

「好了。是說你咧?你啊,你自己又是在做什麼啊?在這種地方——」

托魯一邊說,一邊將視線投向少女的肩膀後面,看向她背後拖著的黑色棺材。

「居然背著一個棺材。話說回來——這兒可是連本地人都很少會來的耶?」

「……啊。」

一舉一動都很容易解讀的少女,圓瞪著眼,回頭看向自己肩膀後面背著的棺材。

她慌慌張張地將那棺材放下,藏到草叢裡去,然後擋在那棺材前——她這樣做,該不會是打算要隱藏那副棺材?接著,少女將視線移回到托魯身上,再次將眼珠朝上望向托魯問道:

「…………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啊。」

托魯吃驚地答道。

再怎麼說,那棺材可是比少女本身還要巨大很多,所以他怎麼可能會看不到呢。

「沒看到。」

「…………?」

「你,沒看到,這個。」

「……不,呃嗯。哎,也是可以啦。」

托魯搔了搔臉頰,說道。

少女就站在他的面前——

「……翻山越嶺幾乎不會碰到人……本來以為是個好計策的……」

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語說道。

她所說的話似乎並非是非爾畢斯特大陸的通用語,而是北方主要使用的語言「拉克語」。托魯從剛剛就覺得很奇怪,他們對話時,少女總是只說一、兩個不完整的單字。看來這個少女是來自北方吧,所以不太習慣使用大陸通用語。和通用語比起來,她的拉克語聽起來流暢許多。

「你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罪犯吧?」

怕人看見而故意選擇翻山越嶺的傢伙,除了「那個」之外也沒別的了吧。

戴爾索蘭特市雖然交通不太方便,但畢竟山谷里還是開通了一條馬車可以通過的道路。如非特殊情況,根本沒有必要背著一個大型物品,穿越山裡的無路之路。

「不敬——失禮!無禮!」

少女指著托魯,怒目瞪著他說道。

這時她又改回大陸通用語了。雖然托魯也不是聽不懂「拉克語」……但對托魯而言,果然還是通用

語比較易懂。

「那你為何怕被別人看到?」

「…………?」

少女一臉驚愕,閉嘴不語。

看來她沒有意料到托魯居然聽得懂「拉克語」。

「…………」

少女再次眼珠朝上,瞪向托魯。

她那微微勾起的雙眸,裡頭混雜著困惑、不安、焦躁、警戒、以及其他各種情感。那雙眼睛就跟正在試探對方是敵是友的野貓一樣。

「算了。你是不是罪犯,跟我毫無關係。」

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短短几年前,全大陸都還陷在戰亂之中。殺人是理所當然的。搶奪財物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樣的價值觀中成長的人,並不在少數。而且,戰後混亂期各國都忙著進行體制重整,因此法律的重整完全沒有任何進展。老實說……做到哪種程度算是犯罪、做到哪種程度就不算是犯罪,還有很多劃分得曖昧不清的部分。即使本人沒有犯罪的意思,但被當作犯罪者而遭到追捕的事例,時有所聞,並不稀奇。

是啊。並不稀奇。真的。

「總之……」

托魯嘆了口氣,說道。

在短暫的對答之後,雖然知道得粗淺,但他了解到了一件事。

這個少女是從遠方來的,對這附近的事情幾乎都不曉得。

應該就如同前述所說,從她的服裝可以判斷,她對爬山也——毫無經驗和知識可言。就像是被藏在深閨某處的千金大小姐一樣,完全不知世事的感覺。

「你……有事要去戴爾索蘭特市?」

「肯定。」

少女點頭。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入山的?」

「三天前。」

「…………」

到現在居然還能安然無事……!

托魯從她的頭頂,到她的腳尖,由上而下打量著她不久——

「喂,你啊——」

「唔?」

「錢。有嗎?」

「錢?錢?」

少女眨著紫色的雙眼間道。

然後像是終於想通了的樣子,大大地點了個頭,「啪」地一聲雙掌互擊。

「懂了。路上打劫!」

「誰要打劫你啊。不准指著我!」

托魯一邊拂開少女指著他的手,一邊意氣非凡地說道。

「唔。路上打劫。不是?」

「才不是咧。」

「強盜?」

「不是。」

「……殺人魔?」

「為什麼你這麼想要把我當成那種非法人士啊?」

「唔唔……」

少女雙手抱胸,歪頭思考。

(這傢伙其實很想被人襲擊看看是吧?)

——托魯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再次嘆了口氣。

「早餐兩人份。就當作帶路費。」

「……?」

少女面露詫異的表情,望向托魯。

對這理解能力極差的傢伙,托魯口氣粗魯地解釋道:

「你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戴爾索蘭特市對吧?我是不曉得你的情況是怎樣啦,不過你再這樣下去,就算再過個一個星期,你也到不了的啦。」

「……唔?」

「你都故意選擇走山路了,想必應該有看過地圖吧?方向正確的話,翻過這座山根本不需要用到三天。很顯然地,你!迷!路!了!」

就像剛才她打算逃離托魯時,的確就繞了個圓圈,然後又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很有可能她真的打算直直地翻過山頭,最後落得在同個地方打轉的下場。如果有明確的道路倒是還好……但在草木深深的山中,人們大多會迷失方向,最後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朝著哪邊前進。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