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IMPACTING FORTRESS(2/2)
「你先走吧。」
「——啊?什麼?」
「由我們來當你妹妹的對手。」
「…………」
聽了她這令人意外的提議之後,托魯不禁瞠目結舌。
薇薇連頭都沒回——但她的話顯然是對著托魯說的。
「讓你和這個傢伙戰鬥,可不是什麼上上之策吶。如果你因為心中放不下的情感而放水的話,或是突然向她倒戈、從我們背後襲擊我們的話,那可就不得了了。」
「——怎麼可能?我才不……」
我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呢——他話說到一半…
他才醒覺:薇薇的話,並不是真的在擔心托秘會臨陣倒戈,而是為了要讓他毫無芥蒂地先走一步。當初雖然說了那些話,但這名少女暗殺者,其實打算把托魯救了她一條命的恩情給還掉吧。
「……抱歉了。」
如此道了個歉之後——托魯轉身背向她們,然後便往最頂層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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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完全沒有察覺。
哦不,是沒能察覺得到。
已揮發的藥劑轉變成了瓦斯,慢慢地充斥著他們的周圍。
那藥劑並非完全無色無味……但戰場上原本就充滿了各種日常生活中不太會聞到的異臭,汗跟血的味道就不消說了,甚至還有某種燒焦的味道、腐敗跟鐵鏽的臭味。
而在這些味道全都混在一體的情況下,只要味道不是太過特殊、太過刺激的話,就不會有士兵能夠將這些味道一一區分出來。
除此之外——士兵們正因戰鬥而處於興奮的狀態。這一點也造成了影響。
呼吸、脈搏加快的士兵們,急速地吸入了那些瓦斯。如此一來,他們就更不可能區分得出味道來了。
「…………?」
有一種慢慢被侵蝕的異樣感。
總覺得有點奇怪——才剛如此察覺,不過瞬間,這份異樣感即慢慢地消散、模糊。士兵們逐漸變得有些昏沉不振,仿佛剛睡醒般的精神狀態。
「餵……怎麼……回事——」
一名士兵開口向動作變得遲緩的同伴如此間道——但連他自己的聲音也變得奄奄無力的了。在大量揮發的瓦斯面前,每個人的精神力差距,眨眼之間就全被弭平了。
接著——
「…………」
〈史特拉
托斯〉的士兵們停止了動作。
彷佛正偵候著這個時機似地,又有另一批士兵從敞開的窗口爬了進來。
不過,這些士兵們的裝備——和剛剛的〈凌空者〉士兵們並不一樣。
他們手拿著機杖。換言之,他們是魔法師。
魔法師們各自操作著自己的機杖,但動作卻整齊得令人害怕——他們甚至一齊開始詠唱起咒文:
「……史咩斯·亞德,溫·娑桑·達蘭茲……」
青白色的魔力光芒刻描出魔法的迴路。
好幾個紋路互相咬合、變大,過沒多久,便長成了一幅巨大的魔法方陣。
而從那個魔法方陣中延伸出來的青白色光線,刺入了靜止不動的〈史特拉托斯〉士兵們的頭裡——
「…………」
士兵們眨了眨空洞的雙眼。
下一瞬間,有幾條青白色的光線從他們的耳里迸射了出來,穿過其他的士兵、牆壁,朝其他的房間飛去。
簡直就像是羅捕獵物的蜘蛛絲——蜘蛛網一樣。
然後…
『總之就先這樣吧。』
士兵們說道——不論是〈更特拉托斯〉一方、還是〈凌空者〉一方的士兵,全都一齊如合唱版地異口同聲。
簡直就像是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個人一樣。
在這之後——
——————————
為何不捨棄掉呢?——葛拉特之前曾這麼問過她。
她現在仍然沒有答案。不過,若硬要舉出個聽起來像是理由的話——那麼便是「因為她沒有捨棄的理由」。
從那天起,一切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只是出自於慣性而已。
「…………」
從嘉依卡手中搶來的「遺體」——蕾拉將封裝著遺體的三個容器,放在了「那個」上面。加上她之前所入手的,如此一來,便收集到五個了。雖然賈茲皇帝的遺體據說被分成了八份,但實際上恐怕已經又再被分成更多份了,因此她並不曉得到底還剩幾塊遺體。
全部集齊全之後,即可拼湊出幾近完整的人體——〈禁忌皇帝〉的屍首。
湊齊遺體的下一步,究竟有什麼事情在等著她們呢……其他的嘉依卡們恐怕都不曉得吧。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這個人很偉大。
可說是偉大得過頭了。
他幹了超乎人們所需求的事情。他幹下去了。
因此——
「…………」
哦不,事到如今就算再想這些,也無助於事了。
終究只是道具而已。無論是心靈、還是身體,都僅僅只是為此而準備的道具罷了。
她以前不知為何,曾經恐懼過橫亘在自己腦中、毫無意義的虛無——但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存在理由之後,那虛無所帶來的自由,可說是令她懷念無比。現在想來,她或許在那段自己什麼也不是的時候,才是最幸福的也說不定。儘管蕾拉並無當時的記憶了。
「真令人羨慕吶。」
巨響和震動傳了過來。
蕾拉在面紗下露出微微苦笑,然後說道:
「那兩位大人都有熱衷的事物呢……」
先不論對錯,格拉特·蓋斯亞只對自己的魔法——完成自己所想出來的魔法術式,以及完成之後再更進一步提升、延伸該術式——他就只對這兩件事情有興趣而已。為此,如有其必要,就算殺害上百名、上千名的無辜女孩,對他來講,根本就是不痛不癢。
雖然他不同於里加爾圖——但他也同樣眷念著那段可以盡情追求自己理想的戰國時代。只要自己能夠隨心所欲,不管世界會變成怎樣,他都無所謂。他並沒有特別想要知道隱藏在背後的世界真相。只要能夠盡情地反覆進行魔法實驗、持續鑽研自己身為魔法師的技術,這樣便就夠了。
對蕾拉而言,他這樣子的想法,恰恰適合她;而對葛拉特而言,蕾拉不凡的調藥技術,也恰恰適合他。
意欲讓世界回歸到戰國時代——情況會演變成如今他們兩人一起摸索回到戰國的方法,倒可說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尋求更為強大的力量而來到加瓦爾尼領地的蕾拉和葛拉特,在此遇上了里加爾圖。他也是眷念戰國時代的人之一——雖然他們的理由各異,但追求的東西卻是一樣的。因此,要不了多少時間,他們三人便攜手合作了
對蕾拉而言,葛拉特和里加爾圖兩人都十分的耀眼。
他們對「活著」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的躊躇。
他們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欲望、筆直地向前邁進。
因此——
「你不這麼認為嗎?——嘉依卡·托勒龐特。」
蕾拉對著那名微微打開門板、在門板彼側偷覷著這兒的銀髮少女,如此問道。
「呣呀!」
嘉依卡嚇了一跳,哆嗦了一下身子。她的動靜透過門板傳了過去。
「你最重要、最重要的遺體在這裡唷。機杖也是。如果你想拿回去的話,就得走進來這兒才行喔。」
「…………」
嘉依卡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門,現出了她的身影。
她背上的棺材撞上了門的邊緣,發出了「砰咚」的聲響,於是她慌慌張張地重新調整了姿勢。蕾拉一邊望著她——一邊微微斜過頭問她:
「你是怎麼從那間房間出來的?你的技能——『特性』是魔法,因此,你如果沒有機杖的話,應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吧?」
「…………」
嘉依卡沉默不語。
她手上備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找到的鐵棒。
那當然不是機杖。只是普通的棒子而已——或者該說是管子。或許是在她來此的途中,碰巧看見天花板或牆壁上有因為衝擊而脫落的管線,所以就順手把它撿起來了吧。
算是「有總比沒有好」的武器。
不過,反正現在蕾拉完全手無寸鐵,或許這鐵棒就已經很足夠了也說不定。
「居然這麼拼命……」
蕾拉在面紗下露出了微微苦笑:
「『遺體』有這麼重要?總有一天,你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絕望。」
「——絕望?對,自己?」
嘉依卡一臉疑惑地喃喃自語。
過了一會兒,她稍微繃起了臉來,向蕾拉質問:
「要求,說明。關於『喚作嘉依卡的存在』。你所知道的全部。」
她似乎對蕾拉先前所講的話仍耿耿於懷。
「你想聽的話,我就告訴你囉。」
蕾拉以傭懶的口氣如此說道:
「我是從第一代大海魔那兒聽來的。關於『我們』這些被冠上嘉依卡之名的傢伙,存在於這世上的理由。」
「……?」
嘉依卡皺起眉頭。
看來她似乎注意到了——蕾拉使用了「我們」這個詞。
「沒錯唷。」
蕾拉的聲音里摻雜著苦笑。她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把戴在頭上的面紗脫了下來。
露出了一張——白皙的臉孔。
以及銀髮、紫瞳。
「——!」
嘉依卡一臉愕然地僵在原地。
「你這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嗎?」
蕾拉——一直以「蕾拉」這個假名自稱的女孩,笑了一下:
「沒錯,我原本也是嘉依卡唷。蕾拉是後來取的假名。」
「冒——冒牌貨。」
「冒牌貨?」
蕾拉反而狀似愉快地復誦了這個詞。
「是啊,冒牌貨。如果我真是冒牌貨的話,那反而會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啊。」
「……?」
「不過,很可惜。我是真的唷,真正的——嘉依卡·賈茲。」
「…………我…我才是,真的!」
嘉依卡氣喘噓噓地如此強烈主張。
然而——
「是啊……你也是真的唷。」
蕾拉點了點頭。
同時,她退到了一旁——現出那個「東西」給嘉依卡看——那個被拿來當作放置「遺體」的基台。
跟嘉依卡所背的東西一樣,是一副黑色的……棺材。
「……!」
「所以說,我應該要叫做『藍色嘉依卡』囉。而你是『白色』。」
蕾拉抓著自己的衣服,如此下了評斷。
「確實是有冒牌貨,不過正牌也並不是只有一個人而已唷。」
蕾拉也不曉得,這世上到底準備了幾個「喚作為嘉依卡的存在」。
當然,也有冒牌貨以
復興賈茲帝國為幌子,但其實只是為了騙錢而冒稱自己是嘉依卡。蕾拉也曾經過到過這些「冒牌嘉依卡」。
「你說你是嘉依卡,但你的證據是什麼?反正你的記憶里一定有什麼缺陷吧?」
「……記憶……喪失……」
嘉依卡以茫然若失的語氣低聲說道。
這證明了:在她聽了蕾拉的話之後,她心中也隱約有了端倪。
「真正的『嘉依卡』會有記憶缺失的現象——換言之,記憶里有一部分脫節了。縱然有戰爭結束前的記憶,但你怎麼知道:那記憶跟現在的自己是相關連的呢?」
「…………」
「畢竟透過藥物和魔法,便可以支配得了人類的精神。而記憶也可以捏造得出來。人類一旦被逼入絕境,便會自己隨便創造出記憶來。那麼,你怎麼能確信自己本身就是『真的』呢?為何我是我呢?你有想過這些事情嗎?」
蕾拉向前踏出一步。她一邊向嘉依卡靠近,一邊如此逼問。
嘉依卡——彷佛受她的氣勢所迫,一步步往後退去。蕾拉一邊凝視著她,一邊以毫無溫度的語氣繼續說:
「所謂的嘉依卡……只不過是『收集賈茲皇帝遺體的存在』罷了。」
僅只為此的道具。
無論是精神、肉體、還是能力。
全部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動機也好、能力也罷;性格也好、容貌也罷。縱然這些部分有些不太一樣,但唯有這個目的不容動搖。而為了讓這個目的具有說服力,於是便賦予了我們『公主』的立場。」
「…………」
「那麼——你覺得是誰賦予的呢?」
「…………賦予……?」
嘉依卡——以一臉不明不白的樣子喃喃低語。
這也難怪。畢竟這應該無法想像得出來吧。
準備了好幾個——哦不,好幾十個、好幾百個嘉依卡之後,篡改她們的記憶,讓她們去收集「遺體」……在戰後混亂期,每個人都自顧不暇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有人能做出這種奇蹟般的行為呢?
若真有人能做到的話——那究竟是誰?
正因為曾經有過相同的疑問,因此,蕾拉現在非常明白嘉依卡心中的困惑。
「是神。又或許是——」
「或許是?」
「賈茲皇帝本人。」
「……」
嘉依卡搖了搖頭。
她應該並不是在否定些什麼吧。
單純只是不想去思考而已。她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了。她如果再繼續想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觸及到萬萬不可去碰觸的部分——嘉依卡應該是出自本能地這麼覺得的吧。
「胡說!冒牌貨!沒有——證據!」
嘉依卡大聲嚷叫,彷佛在說服著她自己似的。
蕾拉是冒牌貨。全都是胡說。這麼想的話,她就可以停止思考,就可以守住自己的意念了。
然而——
「你想要『我是正牌嘉依卡』的證據?我有喔。」
如此說完之後,蕾拉撫上她那裸露出來的脖頸。
彷佛指尖就是利刃一樣,才不過瞬間,她那頸子就浮現出了一圈紅色傷痕,有如血口子一般。
「只要情緒一激動——脖子就會浮現出這道傷痕。未曾負傷過的傷痕。這正是『正牌』嘉依卡的證據。」
「——!」
嘉依卡反射性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脖子。
嘉依卡的脖子上——
「……騙人。」
跟蕾拉完全相同的位置,恐怕也浮現著——跟她形狀完全相同的傷痕。
——————————
喘息聲傳入耳里。
聽起來非常痛苦的樣子——彷佛就連呼吸都沒辦法好好地吐納似的。
「…………是怎樣啦。」
大衛一邊皺著臉,一邊坐起身來。
昨晚明知有點胡來,卻仍勉強自己駕駛了很長時間的馬車……所以現在,蕪論是馬、還是大衛,都應該整一下身體狀況,好好地休息一下才對。外面的看哨交由魔法師「賽爾瑪」負責。她所布下的魔法結界,能夠察覺並通知是否有人接近。
因此,大衛應該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才對——原本應該可以。
看來另一名同行者好像被什麼惡夢魘住了似的。
「嗯嗯…………喂,嘉依卡。」
大衛把頭往左右兩邊甩了一甩,把瞌睡蟲甩掉之後,他轉頭望向背後——對橫躺在馬車貨物艙里、埋在貨物堆之間的少女喚了一聲。
嘉依卡·布芙丹。
自稱是「已故賈茲皇帝遺孤」、銀髮紫眸的少女。
關於她的主張究竟是真是假——大衛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
老實說,他覺得「〈禁忌皇帝〉遺孤」云云,實在是太可疑了。
再說了,〈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名號雖然十分響亮,但卻從未聽說過「他有女兒」這件事。就連皇后的存在,都不為人知了。不過,當然也不無這個可能——皇帝向侍女之類的女人伸出魔掌,調戲玩弄之後,令其產下小孩——但賈茲皇帝遺孤的事情,是在戰後才漸漸地在背地裡擴散了開來。如此想來,遺孤這件事,反倒像是出自於某種意圖而捏造出來的呢——這樣子判斷才比較妥當吧。
不過,正如前述所言,大衛——以及他的搭檔賽爾瑪,兩人都覺得:無論嘉依卡是不是「本尊」,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少女自己一個人挑戰困難,光是這一點——對喪失了目標的大衛兩人而言,就已經充分得足以構成他們出手相助的理由了。
言歸正傳……
「嘉依卡,喂,嘉依卡。」
大衛伸長手臂,抓住嘉依卡的肩膀搖晃。
「嗯嗯……」
貌似在做惡夢的銀髮少女,微微睜開紫色眼眸——然後吃驚般地眨了眨眼,說道:
「大衛。」
「嗯,是本大爺唷——你怎麼啦?似乎很痛苦的樣子,所以我就試將把你叫醒了」」
「…………嗯。」
嘉依卡起身解開衣領。
像是在確認著什麼似地,她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頸子——
「雖然你做惡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大衛將視線投往嘉依卡的頸根處之後,說道。
那兒——浮現著一條如血口子般的紅線。大衛早已知道:嘉依卡的脖子上,有這像首飾般繞了脖子整整一圈的紅線。
「但這次好像特別痛苦吶?」
嘉依卡被惡夢魘住時——尤其是夢到帝都陷落的惡夢時,往往會浮現出那道「傷痕」。
因某種激動的情緒而浮現出來的——特殊胎記。
為確保萬一,大衛他們也曾調查過這胎記,但這確實不是傷口。雖然看起來像是傷痕,但如果真的被人這樣斬殺過的話,這傷口未免也太淺了——儘管平常看不到它,但實在很難認為那是道普通的傷痕。
話說回來,大衛兩人都壓根想不透:那道繞了脖子一圈的痕跡,若真是傷痕的話,那麼究竟是要怎麼做,才能留下那樣子的痕跡呢?
是用環狀的利器剜了脖子一圈嗎?
不然的話——不就會把脖子整個切下來了嗎?
但是,若真是後者的話,那麼嘉依卡如今絕不可能活著吧。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道傷痕嗎?」
「——是啊。」
嘉依卡一邊摸著自己的頸子確認「傷口」,一邊皺著臉說。
聽說她雖然並不會特別痛,但似乎會覺得不太舒坦。當然,其他人並無法正確體會她的感覺——但根據之前嘉依卡自己所說的感想,似乎是一種「強烈的異樣感」。
不記得曾經負傷過的傷痕。
儘管精神上已經忘卻,但肉體上卻仍記得的——過去。
這種事情,大衛也曾經有過,所以他也不是不懂嘉依卡的心情。
但是……
「記憶……缺陷……」
嘉依卡眯起雙眼,喃喃自語:
「……何故……?」
——————————
最頂層的中央部位——魔法機關「脊梁骨」的正上方。
據說——操控航天要塞的司令室都設置在那兒。
芷依塔曾告訴過托魯:不管是哪一座航天要塞,基本上的構造應該都一樣。而托魯此時正在樓梯上,朝著那兒往上狂奔。途中他完全沒有碰上士兵集團,這恐怕是因為他們全都跑去〈史特拉托斯〉了吧。
船舷相接之後進行白刃戰——這本來是水軍或海賊的戰術
。
當然,這種情況,如果不是戰力相當、或是搶攻方戰力遠勝於對方的話,那根本就是毫無意義。因為如果被反擊回來的話,那麼反而就會立場調換,變成是對方入侵己方了。
因此,〈凌空者〉恐怕沒有那個餘力,可以保留多餘的士兵而不派出去吧。
雖然目前情況混亂不堪——但這一點,可說是對托魯頗為有利。
現在在司令室里的人,恐怕只有操縱士兵們的葛拉特·藍斯亞、以及其他寥寥數人而已吧。他應該不會再被迫面對一對多的戰局了。
然而——
「——哎呀。」
就在他爬完樓梯,踏入通往最頂層中央部位的通道——那一剎那。
通道的深處佇立著一道人影。
「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里加爾圖·加此爾尼——欺騙了托魯和嘉依卡的少年,既不憤怒、亦不焦躁,甚至也未露恐懼,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種稀奇物品似的,一臉愉悅地如此說道。
「你究竟是怎麼撿回你那條命的啊?」
說著這話的同時,里加爾圖動作輕巧地揮了揮一隻手。
簡直直就像最在趕走臉龐附近亂飛的小飛蟲一樣——極為自然、不帶任何玄虛的動作。但下一瞬間,高亢的金屬聲響響起,一支飛鏢戳進了牆壁里。
那是托魯不由分說地便放出的冷箭。
但里加爾圖卻像是一副那東西並不存在的樣子,泰然自若地說道:
「該不會是亂破帥秘術之類的吧?」
「誰曉得呢。」
收回射出飛鏢的手之後,托魯一邊拔出掛在腰上的兩把小機劍,一邊說:
「我才想問你呢。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剛剛可沒有抱著小試身手的打算。
當然,也並不是傾盡全力、致人於死的一擊。但至少托魯剛剛的那一擊,是本著殺傷里加爾圖的打算,刻意瞄準了之後才射出去的。
而他卻只以一隻手——赤手空拳地揮開了亂破師所扔出去的飛鏢。
這絕非普通人能辦得到的事。
「就算你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要回答你什麼啊。」
里加爾圖裝模作樣地說道。
他——簡直就像是在模仿托魯一樣,下一瞬間,也從腰後拔出了兩把短劍。劍身雖比小機劍還要短,但恐怕——相對的,斬擊速度會比較快吧。
「你——沒受過戰鬥訓練。」
托魯不敢大意地直盯著對方的舉動,同時如是說。
至少里加爾圖的動作——並不是受過戰鬥訓練的人會有的動作。
這一點,在最初遇到他的時候,就已經很明了了。像托魯這樣——不僅限於亂破師,只要是擅長戰鬥技術的人,都會先從對手的呼吸、舉止來衡量其力量。單純肌力的話,一看體格便能夠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善用肌力的體術,不管再怎麼隱瞞,也都會在細微的動作之間,不知不覺地流露出某種「習氣」。
但里加爾圖並沒有這種習氣。
也就是說:他的動作,絕非受過訓練者所該有的動作。
所謂的訓練,本來就是為了特定的目的而逐步讓身體習慣——因此,戰鬥訓練也可以說是「將原本非戰鬥用的人轉變成戰鬥用」的一道工程。
而這道工程,想當然耳——會有某些傾軋現象出現。
或許可以說是「去蕪存菁」的「蕪」吧。
舉例來說,就像是使用圓木頭為素材,一旦木頭雕刻成像,就會有削下來的殘屑一樣。
然而——里加爾圖身上卻沒有這樣子的現象。完全看不到。
「你的動作,不是習過體術的人該有的動作。氣息和呼吸也完全跟外行人一樣。但是——為什麼你能擊落我的飛鏢呢!」
「……啊啊,原來是指這件事啊。」
里加爾圖一臉愉快地說:
「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鳥為何會飛翔?魚為何會游泳?這就是答案了。」
「…………」
托魯沉默不語。
並不是因為他聽不懂里加爾圖的話。
他反而挺能理解里加爾圖的說法——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沒錯。」
里加爾圖彷佛看透了托魯的內心,對他點了點頭說:
「我就是這樣子的生物。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唷。就像鳥怎能不飛、魚怎能不游一樣,我身為我,又怎能不殺人呢?而且,我天生就有這樣子的才能啊。」
「……殺人的才能嗎?」
「斬殺一個人,一段;斬殺兩個人,二段……聽說有一種武術,是以曾殺死的人數來評測一個人的強大。超過十段的話,就稱之為高手。就這層意義而言,我無疑就是個高手呢。老實說,我也記不清楚自己到底殺死幾個人了。超過三位數之後,我就懶得去一個一個數了。」
里加爾圖對著托魯聳了聳肩。
「不是戰鬥技術,而是殺人能力啊……」
托魯喃喃自語般地說。
並非技術,而是能力。
生物與生俱來的——特性。
人類天生生下來,本就具有多樣性。嬰兒有好幾種不同的未來,而要選擇哪一個來實現,將取決於命運的偶然、以及嬰兒本身的抉擇。而前述的「訓練」,應該也可說是一種「將多樣性徹底縮減成只有一項」的工程吧。
但是,如果——完全沒有這種多樣性的話。
如果有人天生生來就只具備了殺人的才能的話,那麼那個人——那個人就無需殺人的「理由」或「意義」了。利刃被創造出來,是為了拿來切割東西。因此,「利刃為什麼要割東西呢?」這種問題,不僅毫無意義,而且滑稽至極。
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是因為有這種嗜好,所以能力才得以大放異彩的嗎?
還是是因為有這種能力,所以才發展出了這種特殊的嗜好呢?
僅就裡加爾圖這個人而言的話,沒人曉得他究竟是先有嗜好、還是先有能力。
不過——
「真是天曉得吶……」
托魯不敢大意,手拿著小機劍戒備著,同時如此說道。
里加爾圖的才能,是打從他誕生以來就已經具備的血肉之一。雖然在真正能發揮出才能之前,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來習慣,就像是嬰兒學會站立、行走,也需要一些時間一樣——但才能有一半以上都是無意間形塑而成,因此不可能會產生刻意的「訓練」痕跡。
與生俱來——天生的殺人者。
(真是棘手吶……)
至今未曾碰過這樣的對手。
武術修練得越精進,便越能夠預測出對手下一步的動作。武術並非單靠反射神經和肌肉力量來一決強弱。而托魯總是幾近無意識地從對方的呼吸、舉動來預測對方的下一步,以此來對付敵手。
但是——以里加爾圖為對手,他就沒辦法做到這一點了。
他預測不了里加爾圖。里加爾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行動——他的預測總是會有微妙的誤差。雖然只需剎那,但為了修正誤差,他總得要延遲個一步。因此,托魯的行動比平常還要來得遲緩了一些。
不過,現在就算法這些牢騷,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可以請你把嘉依卡還來嗎?」
托魯開口說:
「還有嘉依卡手上的『遺體』,也請一併還來。」
「不可以。那個白色女孩,之後要由我來殺死唷。」
里加爾圖笑咪咪地說:
「光只是想像『她會怎麼樣死掉呢?』,便讓我期待得興奮不已呢。還有——『遺體』也不能還你。收集完全部之後,我要繼承〈禁忌皇帝〉的名號。」
在他說完的那一瞬間。
里加爾圖一個大步流星,飛身撲進了托魯的劍圍。
「——!」
短劍迴旋。
托魯以小機劍擋掉了這一擊——但卻連被他擋回去的短劍軌道,也接續著下一次的揮擊,再度朝托魯迎面襲來。里加爾圖的動作,沒有「一定的型式」。換言之,他的動作總是千變萬化,讓人無法事先預測出他的攻擊會怎麼樣變化。
「嗚——」
接連不斷地朝托魯劈來的斬擊。
托魯用兩把小機劍一一擋掉了這些攻擊。
然而……
「你該不會……」
里加爾圖一邊歪著頭——當然,這期間他兩手也沒有閒著——一邊說道:
「沒拿出真本事來吧?是不是肩膀、還是手肘在痛啊?」
「…………」
托魯默不作聲,暗自沉
吟。
他出手救薇薇兩人的時候傷到了關節,看來如今造成了影響。雖然只是些微而已,但他確實一動手臂,就會感到一陣疼痛。這導致托魯的動作變得有些遲鈍。
再者,托魯使用的武器是小機劍。
使用機劍的人,將手掌和劍柄的契印相合之後,透過氣脈,將武器轉化成一種感覺……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使用。正因如此,即便是劍尖,也能夠像自己的指尖一樣,做出精密靈活的動作……反過來說,手臂的疼痛,也直接影響了劍尖,導致劍尖的動作也變得有些遲鈍。跟一般的武器相比,機劍更會如實地暴露出使劍者身體的不適。
對手已經夠棘手了,偏偏又這樣。這下——
「我如果是武術家的話,肯定會說——『待彼此準備萬全之後,再來重新較量較量』之類的帥氣話吧。」
里加爾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不巧的是,我只是個殺人魔。因此,不管你是身體不適、還是怎樣,都與我無關。我就只是——殺掉你而已,就跟呼吸一樣。」
下一瞬間,里加爾圖逼近到托魯的眼前。
「就只是無心無情地——殺掉你而已。」
里加爾圖微微笑著的臉龐,近到占滿了托魯的視線。
雖然托魯迅速地用小機劍接住了里加爾圖的短劍,但他的攻擊充滿著乍然逼近的勁道,托魯為了閃躲這一擊,姿勢因而變得有些不穩。就在姿勢潰亂的當頭,里加爾圖的連擊又更加地變本加厲,於是他頂不住地往後退了兩、三步。
「沒想到居然會被外行人逼到這般境地吶。」
托魯以呻吟般的口氣如此發著牢騷。
對此——
「不…不。所謂的內行人,終究只是——」
里加爾圖一邊笑,一邊說:
「勉強把自己硬塞到框架里去、不夠完善的生物罷了。」
——————————
鐵錘以破竹之勢旋轉著。
薇薇抓著芷依塔的衣領,一邊向後退,一邊射出了三根飛針。
「瞄準三點」,乃基本技能之一。
如果只有兩根的話——瞄準點只有兩點的話,代表瞄準點是在同一條直線上,如此一來,敵方或許大劍一揮,就可以將飛針一齊擊落。然而,若是三個瞄準點——即呈「一個面」的話,那麼就算敵方一揮,擊落了兩根,也無法擋得掉第三根。
「給我倒下吧!」
薇薇發出大喊的同時,三根飛針殺向了阿卡莉。
那些飛針的表面,想當然耳,都塗滿了毒藥。雖不是一刺必死,但一旦剌中了,那毒藥會迅速作用到神經,剝奪中針者身體行動的自由——乃具有麻痹效果的暗器。
鏗鏘的金屬聲響。
不出所料,有兩根飛針被鐵錘撥開了。
而第三根——
「——!」
薇薇大驚。
阿卡莉——既沒躲開,亦沒有用鐵錘撥開它。
她反而借著揮舞鐵錘的余勁,一邊旋轉自己的身體,一邊用護具的表面——用護具表面的曲面來撣開飛針。
飛針很輕,因此並不太具有衝擊力。
對方穿著護具,而且又毫無間斷地旋轉著。如此一來,飛針在刺入對方之前就被撣開,倒也是在所難免。如果是劍或弓的話,以它們的重量和初速度,便可以發揮出旋轉的護具也派不上用場的貫穿力來。但這原本只是用來暗殺的飛針——
「這傢伙……!」
薇薇一邊往後退,一邊呻吟。
事到如今竟被迫領教了亂破師的力量。
但真正恐怖的——並不是她的身體能力。
而是應變的能力——在戰鬥中理解、掌握對手的武器特性,然後採取相應的對策——或者該說是斷判斷能力以及能夠徹底實行應變對策的強韌精神力。如果判斷或對策失誤的話,便會當場死亡——精神力需強韌到對這種後果毫不踟躪。
她正受人操控,應該也是她能做到如此的原因之一。然而,魔法師並無足夠的判斷能力。
這無疑是亂破師身為戰場專家的力量——被諄諄教導成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的性命,都可以輕易捨棄得了。
「……這下糟了吶。」
薇薇喃喃低語。
她是暗殺者。基本上——並不擅長這種面對面的戰鬥。她當然也有受過體術訓練,但在對手全副武裝、戒備萬全的情況下,薇薇所用的技能和武器都太過輕巧了。她手上不管是哪種武器,都太過纖細,而不具半點突破對方防禦的蠻力。
如果投擲飛針沒有用的話,那就只好拿在手上,直接上前突刺了。
阿卡莉的鐵錘,攻擊範圍明顯較廣,而且她揮舞鐵錘的速度,也快得非比尋常。如果隨便靠近她的話,下場應該就是:天靈蓋和腹部被瞬間打爆成大窟窿,然後當場死亡。
當然,即便如此——如果阿卡莉是普通的騎士或戰士的話,薇薇還有鑽頭覓縫的機會。
但阿卡莉是亂破師。同樣精通於暗殺的亂破師,幾乎毫無破綻,讓暗殺者根本無隙可乘。
若要說薇薇尚有勝算的話,那便是——
「薇薇!」
芷伊塔大叫。
下一瞬間,薇薇用盡全力一跳,和阿卡莉拉開了距離。
位置交替後,芷依塔放出的魔法炸裂了開來。並不是火焰、衝擊波、或電擊,而是單純的〈強擊者〉——會選擇使用打擊力場,應該是因為她怕在這個室內空間中,上述魔法的剩餘威力會逆流、反射到自己和薇薇的身上吧。
力場接替了薇薇的位置,朝阿卡莉殺了過去。
肉眼看不見的巨大拳頭用力地揍了下去。雖然這攻擊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如果打中的地方不太妙的話,斷掉的骨頭可是會刺入內臟,變成致命的傷口。
「——呼。」
然而——阿卡莉安然自若地躲過了這一擊。
(——她看穿了我的動作?)
薇薇不寒而慄。
她本來想說,由她引開阿卡莉的視線,好讓芷依塔的魔法一口氣壓制住阿卡莉。而實際上——阿卡莉的眼睛的確不曾離開過薇薇。但這反而是白搭一場。
阿卡莉緊盯著薇薇,甚至連她的迴避行動也看在了眼裡。
芷伊塔所放出來的魔法,想當然耳,避開了薇薇、瞄準著阿卡莉。
換言之,阿卡莉就算沒親眼看著芷依塔的魔法,也能透過薇薇的位置來得知「這個角度沒問題」,即薇薇本身告訴了她安全的位置——
(她居然一瞬間就能看穿到這種地步!)
當然,現在想這些有的沒的,也已經來不及了。
總而言之——
(簡直就是怪物啊……!)
所謂的「戰場走狗」,說得還真對吶。
亂破師的潛意識之中,被灌輸了熟練的打鬥技術,可以光憑條件反射即與他人對戰。這已經不算是訓練,而是到達調教的領域了。
「薇薇!」
芷依塔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放出魔法攻擊——〈強擊者〉,但每一擊都被阿卡莉輕易地躲過了。
果然魔法——哦不,她們兩人的攜手合作,已經完全被她看透了。
(怎麼辦?)
薇薇一邊再次射出飛針,一邊心想。
雖然投擲飛針可以和對方保持距離、限制對方的行動,但薇薇總不可能這樣無限次地射下去。能夠使用的飛針只剩二十多根,雖然她手上也有其他用來勒死人的鋼絲,但她可不認為那個亂破師會乖乖地待著,等她慢慢地布好鋼絲呢。
再說了,如果阿卡莉朝芷依塔發動攻擊的話,那可就完蛋了。
她不就沒辦法靠芷依塔來閃避阿卡莉的攻擊了嘛!
(該怎麼辦才好?)
薇薇在因焦躁而空轉的意識中,如此向自己問道。
——————————
「說來挺羞人的,其實我啊——那個,不舉呢。」
里加爾圖一邊似猛烈的氣勢不停地揮出斬擊,一邊有些羞赧般地說道:
「我真的不行唷,真的站不起來。說不定我天生生下來,就沒有這種感覺——原本就沒有性慾也說不定。相反地,我沒辦法忍著不殺人吶。不然的話,好像會有什麼東西從腦袋深處滿溢出來,讓腦子快要破掉的感覺。」
「…………」
相對於里加爾圖——托魯光是要用小機劍抵擋掉他的攻擊,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雖然托魯的攻擊範圍較大,但里加爾圖的武器較輕盈、動起來也比較快速。雖然他的斬擊力道並沒有很重,但那把來去自如、四處竄動的利刃,就連托魯
的反射神經也難以追趕得上。
托魯無法完全躲開他的斬擊,於是臉頰、手指、脖頸等處,紛紛出現了淺淺的傷口。
「所以呢,我想要把這個世界恢復成戰國時代。回到那個殺人與被殺的美好時代、那個以殺人為美德的香格里拉——」
「你整個壞掉了。」
托魯費盡全力,如此說道。
他全身無力。或許他流了太多的血,導致他現在陷入了輕微的貧血狀態。
「你的行動完全違背了倫理與道德。」
老實說,身為亂破師的托魯,開口說什麼道德啊、倫理啊,其實也很沒道理。
他之所以會開口這麼說,是因為他心想——至少誘使里加爾圖梢稍動搖或猶疑也好。
然而……
「倫理與道德,不是只是多數派強加在人身上的框架而已嗎?為什麼殺了人就是不對?」
「…………」
「人終歸會死。總有一天一定會步上黃泉。」
里加爾圖如此宣示,口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那不就只是早死、晚死的差別而已嗎?再者,殺人是對、是錯,會根據不同的狀況而改變。這是非對錯,僅僅是曖昧不明的判定罷了。更直截了當地說的話——道德與倫理,究其根本,只不過是取決於多數派『在情感上是否能夠認同得了』而已、只不過是多數派強迫灌輸的價值觀罷了。」
里加爾圖如此述說著,但氣息卻完全不見紊亂:
「話雖如此,但以現狀而言,『我屬於少數派』,的確是個不爭的事實吶。那麼——」
「再一次引起戰爭——是嗎?」
托魯以複雜的心情如此說道。
如果引起了戰爭,他就可以殺人了;如果引起了戰爭,殺人就不會被問罪了。
「亂破師托魯·亞裘拉。我知道唷。亞裘拉眾和昴星團眾,在戰後被掌權者們認為是已無利用價值的棋子,而整個村子慘遭殲滅。」
「…………」
「已經不需要你們了、已經不是你們可以留存於世的時代了。是不是被這麼說過呢?」
里加爾圖的語氣中,並沒有夾帶著嘲笑的意味。
聽起來反而有種在同情他的感覺。
「我也一樣唷。才剛開始懂事,戰爭就剛好結束了。但我想要活在戰爭的時代,所以我要把戰爭帶回到這個世界。僅僅如此而已。」
的確,如果里加爾圖早生個十年的話,或許他甚至可以成為一名英雄也說不定。
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可說是——跟托魯一樣,生錯了時代。
不過……
「為了這個目的——而使用這座航天要塞……?」
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強的魔法兵器。
如果對象是個小國家的話,只靠這麼一座,其力量確實足以消滅得了。但是……
「別傻了……!就算再怎麼強力的兵器,就只憑這麼一座……」
「是啊。」
里加爾圖爽快地認同,然後笑著說:
「但這樣如何呢——譬如,這座航天要塞,在東方七國會議的軸心成員『維馬克王國』的首都『卡德威爾』,以魔法自爆的話呢?」
「……什麼!」
「現在是戰後的混亂期,各國彼此勉強互相牽制,而取得了名為『和平』的安定均衡。如果把這構成均衡的重要零件之一,拿掉了一個之後呢?」
那的確——極有可能會成為戰亂的導火線。
(這傢伙——)
這個裡加爾圖很認真積極地想著「要回到戰國時代」,從某種意義而言,他應該比托魯還要更認真、更積極了好幾倍。當然,這也是因為航天要塞當初剛好迫降在加瓦爾尼領地內,而且蕾拉、葛拉特等人才剛好跟在他的身邊吧。
把這個世界恢復成戰國時代。
這本來也是托魯的願望。
「亂破師——人稱『戰場走狗』的人們唷。」
里加爾圖反而以溫柔殷切的語氣如此向他問道:
「這對你們來說,不是應該是件值得歡欣鼓舞的事情嗎?」
——————————
從正面槓上的話,她們根本贏不了。
這點她們早就已經明了在心了。
並不是單純的強弱問題——薇薇和芷依塔的兩人組合,再加上現下這個情況,總之就是打不贏阿卡莉這個亂破師。魔法師便不消說了,而暗殺者原本也不擅於白刃肉搏戰。在視線看得到彼此的情況下進行戰鬥,打從這種戰鬥情況開始,薇薇兩人便已經不可能以她們自身本來的戰鬥方式來取得勝利了。雖然事到如今才在後悔這個,也已經太遲了。
「——薇薇。」
薇薇在腦海中思索了幾個傾向於豁出性命的戰法,而她護在身後的芷依塔,此時竊竊私語般地對她說道:
「我有個法子。現在沒時間跟你仔細說明了,但這法子需要費點功夫——你幫我爭取點時間吧。」
「……你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啊。」
薇薇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走上了前去。
飛針已經只剩五根了。她心裡不太有把握吶。
「……雖然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薇薇如是說,同時從袖口處拉出了一條鋼絲。
那鋼絲的尾端,有個小小的——箭鏃狀的利器裝在上頭。雖然鋼絲本來是用來勒死人的,但把這個丟出去,讓尾端的利器刺入某處,然後拽著,便能成為一個簡單的陷阱;或者也可以揮甩它,用來引開對手的注意力。根據不同的使用方法,有時候甚至可以像利刃一樣,將對手四分五裂。
不過,反過來說——這鋼絲並不太適合用來發動既直接、又純粹的攻擊。
也就是說,很難這樣子使用。
「——!」
薇薇傾盡全身的力量,將鋼絲丟了出去。
並非朝著阿卡莉,而是朝著她的頭上而去。
鋼絲往出人意料的方向飛去,但卻在天花板處反彈了下來,轉而龔向了阿卡莉的頭頂。
阿卡莉旋轉身體,僅止於橫向旋轉而已。因此,並無縱向的力道可以撣掉從頭上掉下來的利器。
於是,阿卡莉便迅速高舉鐵錘到頭上,抵禦鋼絲的攻擊。
然而——她這動作,也全都在薇薇的算計之內。
「上當啦!」
箭鏃狀的墜子迴旋著,鋼絲重重繞住了阿卡莉的鐵錘。
「…………」
但阿卡莉仍舊不慌不忙地直衝上來。
即便鋼絲纏上了她的鐵錘,但如果鋼絲松垮垮的話,那就沒什麼意義了。阿卡莉並未遠離薇薇,反而闖入薇薇的攻擊範圍內,藉此確保了揮舞鐵錘的自由度。
「吃我這招!」
薇薇朝直衝上來的阿卡莉射出了飛針。
同一時間三根一起——「瞄準三點」。
想當然耳,阿卡莉就跟剛才一樣,用鐵錘擊落了其中兩根,然後再旋轉自己的身體,意欲撣飛第三根——
「——!」
然而,就在此時,阿卡莉的旋身止住了。
因為她旋轉自己的身體,而害自己被鋼絲纏繞住了——她身上各處都纏滿了鋼絲,限制住了自己的行動。
「再補一根!」
薇薇又再次射出飛針。
被鋼絲捆住、雙臂和鐵錘無法自由揮使的阿卡莉,抬起腿,以長靴踢飛了她的飛針。亂破師若有意為之,其全身果然盡皆武器。
阿卡莉支撐重心的腳,發出「嘰——」的聲音。
她以跟剛才相反的旋轉方向,旋轉了回去。離開了鋼絲的束縛之後,阿卡莉以乘載著旋轉勁道的鐵錘,用力地往薇薇猛然擊去。
「——!」
薇薇低下身子,勉勉強強地躲過了這一擊。
接著——
(你既然這麼做,那我也來這麼做吧!)
本來——人一旦受到攻擊,便會反射性地拉開與敵方的距離。
但薇薇反而學阿卡莉剛剛做的那樣,直直衝到阿卡莉的攻擊範圍內。因為鐵錘本來就是在旋身時的外側,方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若近在手邊的話,其威力反而會減弱不少。
而在彼此氣息相拂的超近距離下——反而是暗殺者的獨擅勝場。
薇薇拿著最後一根飛針,往阿卡莉的脖子戳去。
阿卡莉雙手仍伸得筆直,無以擋下這招。飛針雖無立即斃命的威力,但其表面塗有毒藥,右能戳入她的頸椎的話,阿卡莉應該會馬上全身麻痹。
「——!」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
阿卡莉扭過身子,轉頭以臉接下了薇薇的飛針。
「什麼……!」
薇薇大驚。
「…………」
阿卡莉的重踢擊中了薇薇。
她毫不費力地將薇薇踢飛了出去。最後薇薇落在了地板上,彈跳了幾下。
「嗚……簡直就是怪物啊……!」
薇薇呻吟。
她的視線彼端——阿卡莉正咬著飛針,還真的是「接下了」薇薇的這一招。
阿卡莉吐掉咬在嘴中的飛針。尖端已然彎折的飛針,在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阿卡莉迴旋手上的鐵錘,發出「咻」的一聲。從薇薇手上脫落下來的鋼絲,就這樣被鐵錘拽走,落到了阿卡莉的身邊。
相對地,薇薇手上既沒有飛針、也沒有鋼絲了。
而且,胸口被那麼一踢,導致她現在呼吸還順不過來。
阿卡莉的鐵錘,正準備要往不能動彈的薇薇頭頂揮下去——
「——出來吧,〈攔截者〉!」
就在這一擊即將抵達薇薇天靈蓋的前一秒,芷依塔的魔法發動了。
青白色的光芒描繪出巨大——特別巨大的魔法方陣,完全覆蓋住了她們整個周圍。
就在這一瞬間…
「——?」
阿卡莉的動作停了下來。哦不,是混亂了起來。
仿佛承受了某種衝擊似地,阿卡莉全身打著顫——下一瞬間,她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去。明明就沒有受到打擊,但她卻用力按著自己的頭,彷佛在否定著什麼似地,搖了無數次、無數次的頭——接著……
「…………」
倏然倒地。
而薇薇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那副模樣。
隨後——
「——不曉得有沒有成功吶。」
芷依塔提心弔膽地說道。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薇薇一邊捂著胸口、站起身來,一邊向她詢問。
「這個嘛……這個人——不是正被精神支配魔法所操控著嗎?但是,使用這招魔法的葛拉特·藍斯亞,並沒有一直發派指令給這個人。這就跟馬特烏斯先生操控野獸時是一樣的。」
將基本的動作方針嵌入意識之後便放任不管,似乎是精神支配的原則。
「老是靠自己來驅動對象的話,這種『支配』的效率就太差了。」
人類意識可供操縱的範圍及份量,有其極限。若用應說是「附身」的方法來駕馭對象的話,確實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自如。但相對地,施法者自己本身就會變得無法動彈、或是動作會變得極為緩慢。
「因此,便會在對象的意識中嵌入基本動作之後,造個『門』出來,以便隨時能夠確認探查。」
以便只有自己能夠隨時與支配對象的意識相連,然後加以管束。
也就是說,操控者會弄出一個類似「出入口」的東西,以便意識的觸手伸進、伸出,藉此支配對象。
「所以呢,我剛剛找到那個『門』、調查出『鑰匙』之後——哎,總之我透過『門』,干涉了他的支配魔法。」
為免這個「門」遭別人盜去操作,施法者通常會鎖上自己獨特的「鑰匙」。
但是,就像熟練的開鎖匠總能設法打開鎖頭一樣——探索出「鑰匙」的形狀,然後造出一樣的鑰匙,倒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而芷依塔剛剛就是花時間在做這件事情。
「正因為她受人支配,所以這個方法才行得通呢。」
芷依塔嘆了一口氣:
「如果這個人是在正常狀態下的話,這招應該就不能用了。」
她因為藥物而保持在意識低迷的狀態,再加上她意識里有用來接受他人意識、由魔法所設的「門」,所似芷依塔才能夠出手干涉得了。
「換言之,下次再跟這傢伙對上,這招就不管用了吶。」
「是啊。」
芷依塔點了點頭。
「我想我剛剛施法干涉的時候,應該有成功破壞了施法者嵌在意識里的魔法術式了。這麼一來,『門』應該也跟著壞掉了吧……」
「也就是說……要殺死這傢伙的話,就得趁現在囉?」
薇薇走近倒在地上的阿卡莉,一邊撿起鋼絲,一邊這麼說。
「你這麼說是沒錯啦……但還是不要這樣做吧?」
「為什麼?」
「如果跟基烈特大人說你殺死了無法動彈的對手,不是會被他討厭嗎?」
「…………」
薇薇停下了動作。
她回過頭,越肩望向芷依塔——
「芷依塔——!」
「啊哈哈,但是真的會這樣嘛。」
芷依塔對著發出怨念的好友,如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