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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AERIAL FOR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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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暗之中,少女的肌膚看起來更加白皙。

簡直就像是肌膚自己在散發著淡淡光芒似的。

原本就是絕塵脫俗的容貌——如今更給人優雅美麗的印象。她那形姿,簡直就像是仰賴幻想而活的夢中生物似地,一點髒污也無。

少女現在是……半裸的狀態。

她給人印象最強烈、最具特徵的黑色棺材正放在她的腳下——不只棺材,就連平常穿的以黑白為基調的衣服,也全都脫下來扔在腳下。戴在頭上的髮飾和鞋子亦是如此。身上所殘留的只剩胸部及腰部的兩件內衣褲而已。

「………………」

她現在的所在位置是機動車的駕駛座上面。

機動車……現在正停在街道旁的雜樹林裡。

此時正值深夜。

小燈微微亮著,在狹窄的範圍內勉勉強強地驅趕著黑暗——再往前一點點便什麼也看不清,周圍被這般濃密的漆黑完全籠罩住了。一旦關掉小燈,那漆黑便會馬上涌過來,讓人連自己的指尖也看不見吧。

沒怎麼整修過的邊境街道上,障礙物和塌陷的孔洞為數不少……有輪胎脫落、車身翻覆的危險。因此,不論是機動車還是馬車,很少會於無月的暗夜裡在邊境街道上移動。除非到了走投無路的情況,否則停車等待日出,可是在邊境旅行的人們的常識。

言歸正傳……

「——嘉依卡?」

在駕駛座上呈現半裸狀態的少女——托魯·亞裘拉圓睜著眼,呼喚著她的名字。

嘉依卡·托勒龐特。

這正是她的名字。

「呣呀!」

嘉依卡的身子猛地一震,隨後轉頭望向托魯。

「你不睡覺,在這裡做什麼啊?」

在駕駛座的正後方——托魯從貨物艙的出入口探出了身子,以顯得傻眼的聲音如此問道。基本上機動車只有這位嘉依卡能夠操控得了。對她而言,停車的期間應該是她非常寶貴的休息時間才對……

「托魯!」

嘉依卡驚慌地把衣服扯回身邊,一邊縮著身子,一邊大叫般地說:

「不……不要看,拜託!」

「啊?啊——嗯。」

聽她這麼一說,托魯隨即把視線從嘉依卡身上撇開。

看來她似乎是在害羞呢。以前一身內衣褲裝扮時,或是泡在溫泉里時,她明明就完全不介意托魯的視線啊。

事到如今,她是在害羞些什麼啊?

「你是有在半夜裡裸體的癖好嗎?」

「呣咿?誤……誤解!」

嘉依卡一臉面紅耳赤地說。

「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癖好吶。不過小心你這樣會感冒唷。」

「誤解!誤解!」

嘉依卡一邊用力地搖著頭,一邊說道。

長長的銀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十分好看……但她本人並無暇去炫耀這點,只是兩手上下揮舞著握緊的拳頭,大聲叫嚷著:

「曲解!扭曲事實!」

「哦不,所以說,誤解什麼的……如果不是癖好的話,那又是什麼呢?」

「探索!搜索!」

嘉依卡一邊眼珠朝上瞪著托魯,一邊如是說。

這位自稱嘉依卡·托勒龐特的少女出身自北方——因此,說的如果是北方通用語「拉克語」的話,她便能說得極為流利;但說的如果是大陸通用語的話,就會馬上變成片段的單詞。雖然托魯最近已經漸漸地可以透過她的表情和語氣,多多少少推測出她想表達的意思……但一開始的時候,對於「互相溝通」這件事情,也曾經感到困擾過。

言歸正傳……

「你在找東西?在找什麼東西?」

「藥筒!」

嘉依卡大叫般地說道。

「藥筒?…………啊,用在魔法機杖上的那個嗎?」

「………………唔咿。」

嘉依卡一邊點頭,一邊把手伸往棺材——從棺材中抓出一根金屬制的細長形圓筒。

剛好是可放於嘉依卡小小手掌上的大小。顏色是銀色,形狀基本上極為單純……但中間有一部份比較細,這似乎是因為要裝填到魔法機杖里時,或是要從機杖里拿出來時,便於用來勾住、解開「鉤子」——即「排出器」。

藥筒。

這裡面封入了魔法師們行使魔法時所需的魔力來源——即化石念料。這東西原本正如其名,是用來密封、保護稀有的粉末藥劑……但在現今,魔法師們大多把它當作保管的容器來使用——魔法師們把施展一次魔法的量先計算好,然後把一次的份量保存在裡面。

把事先已計算好質跟量的化石念料放入規格化的容器之中,如此一來,便可以穩定地運用魔法——托魯是這麼聽說的。但說真的,他其實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細節部份。

「所以你剛剛是在找藥筒嗎?」

「衣服裡面,棺材裡面,很多地方。」

嘉依卡點了點頭,說道:

「魔法來源——有點不足。」

「………………噢,這樣子啊。」

托魯終於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只要擊出一次魔法,藥筒內的化石念料就會消耗掉魔力、變成普通的沙子。換言之,藥筒本身可再次利用,而化石念料則完全是種消耗品。

當然,一旦射擊了魔法,便會消耗掉射擊所需的魔力——因此必須把藥筒取出,丟掉裡面的沙子,重新再充填新的化石念料才行。

「畢竟得用來發動〈斯維特萊納號〉吶。」

「……唔咿。」

「所以你剛剛是在找衣服的某處是不是有殘留著一、二個,是嗎?」

「肯定……」

嘉依卡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向托魯點了點頭。

她說話總是只說不甚完整的單詞,讓人實在難以體悟她每句話在語感上的微妙差別;但相反地,她是個表情和動作直率得驚人、非常易懂的少女。這個特色也讓這位少女看起來比她的容貌還要來得更加的稚嫩……不過,她本人不曉得有沒有這個自覺。

托魯一邊想著這件事——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就該好好地數清楚、管理好才行吶……」

一邊話里夾雜嘆息地說道。

雖說藥筒可以反覆利用,但化石念料本身卻是個相當具有價值的東西,跟衣服的某處殘留著些零錢——和這樣子的情況,應該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吧。

或許是因為嘉依卡原本是位公主殿下吧,所以她在這一方面總是有些迷糊隨便。

「……該不會已經無法發動機動車了吧?」

「機動車,還有——餘裕。尚且還有。」

嘉依卡說。

據嘉依卡的說法——機動車的驅動機關之中,還有殘留一些裝在專用大型藥筒里的化石念料,所以應該可以勉強撐到他們抵達下一個城鎮。

「但是,機杖用——只剩這些。」

嘉依卡放在手掌上、拿給他看的藥筒,數量只剩下五個。

再加上已經裝填在機杖之中的五個,合計——十次。

這正是她現在所能擊出的極限。

「這可真讓人擔心吶……」

托魯皺起了臉來。

「追兵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追上來吶。」

嘉依卡是名優秀的魔法師……而簡直就像是上天為了要取得平衡似地,她在其他的方面,都非常遲鈍笨拙。換言之,只要她能夠使用魔法,那麼她便會成為他們優秀的戰力;但她一旦無法使用魔法,不僅無法成為他們的戰力,甚至於還會完全變成他們的累贅包袱。

不過——

「有,緊急用。」

嘉依卡以一種像是忽然想到的語氣說道。

「緊急用?」

「這裡。」

嘉依卡手指著自己的額頭。

「……你說什麼?」

「本就是——種火。」

「……你說什麼?」

目前為止半句都沒聽懂的托魯,皺著眉頭望著嘉依卡。

「魔力,即思考、精神。」

嘉依卡說。

她向托魯說明了:魔力這個東西……說到底其實就是來自於智能生物的精神活動。而屍骸之中,殘留積存了該生物由生至死一生的精神活動。

而魔力來源,便是具有一定智慧程度以上的生物所遺留下來的屍骸。

不過,屍骸未必需要化作為化石。

大多數的時候,只要提起「魔力來源」,便是意指「化石念料」——這單純只是因為「化石念料」在保存性、運用性等方面較為便利罷了。石化的屍體、屍

蠟化的屍骸在物質狀態上比較穩定,因此易於保管使用——僅僅如此而已。

所以,如果處理得當的話,人類屍體之類的也可以成為魔力的來源。

在戰爭期間,化石念料不足之際,將戰死者的屍體進行防腐處理之後便拿來使用——這種事情也時有所聞。

而且——極端而言,即便不是「死掉」的人類也可以拿來使用。

「那也就是說……」

「唔咿。啃蝕消耗,意識、記憶。」

嘉依卡向他頷首示意。

說到底,魔力其實是從智能生物之中抽出至外部的意識、記憶。

而抽出魔力時,就算不是屍體也可以。

棄獸們其實無需魔力來源。

因為它們本身即是魔力來源。

亦即——

「那是什麼意思?是指每用一次魔法,就會忘掉些什麼嗎?」

「唔咿。」

嘉依卡有些難為情地苦笑。

根據她所說的話……擊出魔法時,為了要製造出「點燃」魔力來源的種火,似乎本來就會消耗掉魔法師的記憶。聽說通常只是非常瑣碎,具體上根本不會察覺到「忘記了什麼」的程度而已,因此並不會影響到日常的生活——

「緊急時,消耗。」

嘉依卡手指著自己的頭。

「……消耗多少?」

反之,若把自身的意識和記憶拿來當作魔力來源使用,發揮出魔法效果的話……不就很有可能會喪失掉數日、數月,甚或數年的記憶嗎?

據嘉依卡的說法,魔法師似乎某種程度上可以有意識地去選擇即將消耗掉的記憶——但如果不足以達到魔力的絕對必需量的話,那麼很有可能連重要的記憶也都會被「啃食殆盡」吧。

「標準魔法招數一次的量,大概……一個月的,記憶。」

「給我等一下。這未免也消耗掉太多記憶了吧!」

托魯驚訝地說道。換言之,光只是擊出一次魔法,就會喪失掉一個月左右的記憶。

雖說可以選擇,但三十天左右的記憶突然消失的話,肯定會影響到日常生活的啊。話說回來,托魯和嘉依卡相遇至今,也不過才過了半年有餘而已。而她只要行使六次的魔法,這半年來的記憶便會全數不見——如此想來,便連托魯也再難無動於衷、等閒視之了。

「但是,托魯。緊急用。沒辦法。俗話說,嗯——」

嘉依卡忽地歪著頭對他說:

「『吃葡萄、穿葡萄,灶里無柴燒葡萄』?」

「正確來說是『吃菩薩、穿菩薩,灶里無柴燒菩薩』好嗎?」

托魯無力地說道。

哎,確實也是啦。若是在拼生死的關頭,只要喪失自己三個月左右的記憶就能保住性命的話,或許就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了。

(這傢伙喪失記憶,該不會就是因為……)

該不會就是因為魔法使用過度了吧?

嘉依卡在賈茲帝國滅亡之際,究竟是怎麼逃脫的?在那之後,又是怎麼保命至今……關於這部份的詳細情形,據說她本人因為記憶有缺漏,所以什麼都不曉得了。不過,如果當初她真的不顧一切使出了魔法,導致自己的記憶被消耗掉,那麼她的這種情況也就說得過去了。

(但——等等。)

托魯忽地皺起眉頭。

(紅色嘉依卡說她也喪失了記憶吶。)

前陣子托魯一行人遭遇上了另一位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

她似乎也失去了一部份的記憶。

但嘉依卡·布芙丹並不是魔法師,而是一名機劍士。她應該不會——因為魔法使用過度而失去了記憶才對吧。

那麼,她們應該是碰巧一樣失去了記憶而已吧?

還是說……

「我剛剛突然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使用別人的記憶呢?」

「呣咿?」

「譬如說,呃,只是舉例而已唷——嘉依卡利用我的記憶去擊出魔法,這樣子也行得通嗎?」

「呣…………行得通,理論上。」

嘉依卡回答。

看來似乎是可以吶。如此一來,便有這個可能性了——紅色嘉依卡會喪失記憶,也是因為消耗在魔法上了。

根據嘉依卡所言,消耗活人的記憶,其實效率並不是很好,因此在魔法師之間,真的是最後的最後、絕招中的絕絕招——理論上雖然可行,但沒有魔法師實際使用過這個方法。

「反正不管怎樣……」

托魯說:

「都不准把這當作『最後的絕招』,而是『禁招』!」

「唔咿?」

「自然性遺忘便就算了,但自發性犧牲自己的記憶——這根本就等同於在削減自己的性命吶。這太糟糕了。絕對不準使用!」

「托魯——可是……」

「你是為了什麼而在收集著『遺體』?」

對著意欲開口反駁的嘉依卡,托魯蓋過她的聲音,向她問道。

「………………?」

嘉依卡歪著頭疑惑。

那動作就像純潔無辜的小鳥一樣——非常的單純可愛。

但正因如此,在托魯的眼裡看來,她這樣子才更危險。

越單純的人類,其視野也越容易顯得狹隘……常常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受挫跌倒,再也無法重新爬起。不摻雜質、純粹無比的「單純」,跟「脆弱」是緊緊相連在一塊兒的。

(高純度的鐵反而更容易折斷——)

托魯曾經聽說過這樣子的事情。

「你是為了要好好地弔唁自己的父親吧?記憶一旦被消耗掉了,那麼你想弔唁父親的心思,不就有可能也會跟著消失不見嗎?」

只是單純的健忘的話,倒也還好。

但是,如果把花上一輩子也要達成的目的、拼上性命也要追求的目標……把達成目標的根基骨幹、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全都忘掉了的話——那不就等同於死了嗎?

比方說,假如托魯把跟哈絲敏相處的記憶一絲不留地全都忘卻了的話……

那麼他現在和嘉依卡共同行動的意義,也就會跟著消失不見了。

又比如,假設托魯把跟嘉依卡相遇的記憶也全都忘記了的話……

那麼托魯恐怕……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才好吧。

「……唔咿。」

嘉依卡臉上一邊浮現出帶點困惑的表情,一邊點了點頭。

(這傢伙對於自己本身的事情總是出奇地漫不經心吶……)

似乎有種不具私慾、格外高潔的感覺。

不為庸俗的欲望所蠱惑,這一點乍然想來似乎是件好事——若是僧侶、神官之類的神職人員在長年修行之後,終於舍掉了貪念執著的話,倒另當別論;但打從一開始心裡就沒有執念的話,便非常令人擔心了。

因為這樣子的人,很有可能會毫不躊躇地輕易捨棄掉自己的性命。

而實際上就連現在,嘉依卡本身對於「消耗自己的記憶」這件事情,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恐懼或踟躕。至少在她的言行舉止之間,絲毫不見任何悲壯的覺悟,或是苦惱之後所下的決斷等。

「我啊……」

托魯直直地盯著嘉依卡那對宛若寶石的紫色雙瞳,對她說道:

「是因為偶過你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才得以從腐爛的日子之中脫身而出。我現在之所以能夠像這樣子活著,正是因為擁有著那一天的記憶啊。」

「托魯……」

嘉依卡眨巴著眼,回望凝視著托魯。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絕不會想去忘掉,也不希望你忘掉。」

「………………」

嘉依卡眨了好一會兒的眼睛,緊緊凝睇著托魯。

「唔咿。了解——歸為,禁招。」

嘉依卡不知為何微紅著雙頰、低垂著頭,一邊將衣服緊緊地抱在胸前,一邊說道。她那模樣,真是他至今未曾見過的可愛——

「話說回來——嘉依卡。」

「呣咿?」

「你快穿上衣服吧!」

托魯一邊將視線撇到其他的方向去,一邊如是說。

「……啊。」

嘉依卡原本就發燙的雙頰更加地為之酡紅。同時,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至今都超然處之、不以為意;雖然就如前文所述,嘉依卡本身總是毫不在意地大方裸露出自己的肌膚,因此托魯也覺得就像是在看著幼兒一樣……並不會特別意識到什麼。

但最近這一陣子,嘉依卡的反應似乎起了一些變化……似乎是因為如此,所以托魯也漸漸變得

不知該往哪兒看才好。

「這情景若是被阿卡莉看到的話,她又會——」

「——我怎麼了啊?」

忽地……一道散發聰慧氣息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傳來。

那聲音甫傳入耳里——

「————!」

托魯便反射性地擺出了備戰姿勢。

從他的眼角餘光——一名少女在徹底巡視過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有稜有角的車體之後,現出了身來。

她的容貌外觀給人一種整齊端正——且聰明伶俐的感覺。

雖然她和托魯、嘉依卡一樣,尚只有十幾歲而已,但如果要稱讚其姿色的話,應該不是評價為「可愛」,而應該是「漂亮」或「秀麗」吧。

長長的亮麗黑髮束在頭後,展露身體曲線的皮製衣服裹著她的身子——背上還背著形似鐵錘的東西。她的左手裡拿著好幾種野草,或許是她在巡視附近時順便采來的吧。

阿卡莉·亞裘拉。

托魯的妹妹。

在托魯和阿卡莉出生長大的「鄉里」之中,「兄弟姐妹」和「親子」之類的語詞,並不一定是意指血緣的關係——這事先姑且不談。

「……哥哥。」

阿卡莉眯起細長清秀的雙眸,又再問了一次:

「——我怎麼了啊?」

「呃不,沒什麼。」

簡直就像是在宣誓一般,托魯舉起了一隻手,說道。

「這樣啊。」

阿卡莉點了點頭。

她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和安寧——看不出半點喜怒哀樂。

阿卡莉一直都是如此。她並非沒有感情,而是就整體而言,她內在感情與外在表情之間的連繫似乎相當薄弱……因此,她的行動等所展露出來的感情,反而更顯得相當唐突且極端。

「真的沒什麼嗎?」

阿卡莉以淡定的口氣質問。

「嗯,真的沒什麼。」

「把女生剝得精光,卻說沒什麼……原來如此。對哥哥而言,這種事情其實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吶……」

「別亂說這種招人誤解的話好嗎!」

托魯哀嚎。說罷,他手指向嘉依卡:

「是嘉伊卡她自己自己脫成這樣的啦!」

「我懂、我懂。」

仿佛是在表示「甭說到人盡皆知」似地——阿卡莉對托魯舉起了右手,點了點頭。

「無需動手即能強制對方脫衣服——這正是所謂的終極奧義吧。光只是用言語攻勢,就能夠將對方逼到這種地步。我對哥哥的舌技,真是感到無比欽佩。」

「你根本完全沒有搞懂吧!話說,『舌技』又是什麼鬼啊!」

雖然平常大都是用來指要嘴皮子的功夫,不過…

「順道一提,我可以在嘴巴裡面用舌尖把櫻桃梗打成結喔。」

「你這是在自誇些什麼啊!」

「自誇我的舌技啊。不過,就算是我,也很難光靠舌尖就能夠把哥哥脫成全裸。」

「你不用這樣做也沒關係!」

托魯大叫,然後嘆息:

「你的腦袋到底是裝了些什麼啊……」

「我的腦袋裡當然一直都是裝滿著最敬愛的哥哥你啊。」

阿卡莉不知為何挺起了胸膛,說道:

「而且不止如此,甚至還滿到漏出來了呢。」

「這樣啊。」

托魯以隨便敷衍的口氣和表情,對她點了點頭。

「不管是睡是醒,都淨想著哥哥你唷。」

「這樣啊。」

「畢竟我只要大意個一秒鐘,哥哥便會馬上去強暴女生吶。」

「就跟你說了,我才不會去做那種事情咧!」

「那麼,你要怎麼說明這個景況呢?」

阿卡莉指著半裸的嘉依卡。

「所以我就跟你說了,這純粹是個誤會啊!你聽不懂嗎!這是嘉依卡她自己脫成這樣的啦!我一走出來,她就已經只穿著內衣褲了啊!」

「唔……唔咿。」

嘉依卡一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哦不,原來如此。」

阿卡莉皺起眉頭——隨後,像是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是嘉依卡企圖強暴哥哥囉?」

「呣咿!」

嘉伊卡慌慌張張張地用力搖著頭。

「我是有多弱啊……」

托魯不禁呻吟,語氣里夾雜著許嘆息。

「好,我懂了。」

「呃不,我想你應該沒有搞懂。」

「哥哥,這個給你。」

阿卡莉一邊說,一邊從腰後取出投擲用的飛鏢,向托魯遞了過去。

「呃不,你不用給我這個,我自己也有啊。你給我這個幹嘛?」

「當你知道自己守不住貞操的時候,就用這個自裁吧。」

「就算是亂破師,也無法為這種事情而赴死吧!」

「我知道了。那由我來吧。」

「你打算做什麼?」

總之先向她問問看。托魯心想,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吧。

「我會儘量不要無謂地延長哥哥的痛苦,好好地幫你砍頭——」

「就跟你說了,我並沒有要自裁啊!」

「我對哥哥的敬愛,絕非是源自於面貌或體格之類的表相之物而已。只要對象是哥哥你,那麼就算只有頭顱、就算只有身體,我也有自信會好好地珍惜下去。請你放一百個心吧。」

「你這樣我反而更加無法安心了!」

托魯大吼。

話說回來,她以前也常常說些什麼要把托魯製成標本的話吶。雖然他想說那只是在開玩笑而已,不過他這個妹妹總是面無表情,所以他總是無法完全撇掉心中的疑慮:「這傢伙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關於化石念料的事情啊——」

托魯長嘆了一口氣之後,回頭望向嘉依卡。

如果沒有即時在恰當的時間點結束的話,和阿卡莉的鬥嘴真的是會沒完沒了。

「在下個城鎮應該可以解決得了吧。那個城鎮因化石念料的產出量很多,所以還滿有名的吶。」

「的確,聽說依威柯鎮是維馬克王國數一數二的城鎮。」

阿卡莉也點頭贊同。

依威柯鎮——正是托魯一行人現在所前往的城鎮名稱。

屬於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之一,且其近郊有大規模的化石念料礦山。調查化石念料的質量、抑或是開採作業等等,都常常需要用到魔法,因此聽說他領地內的魔法師也為數眾多。

而想當然耳——應該也會有販賣化石念料給魔法師的店鋪吧。

「但——問題是:是誰買了『遺體』。」

托魯抱著胳膊說道。

背棺公主——嘉依卡。

她現在的目標是:收集已故賈茲帝國皇帝阿圖爾·賈茲的遺體。

被人們說是「引發所有戰亂的元兇」——〈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最後他被八名特攻隊隊員打倒了。

亦以大魔法師的身份聞名於世的賈茲皇帝,其遺體也可用來作為魔力來源,因此被特攻隊分成了八份,各自當作戰利品帶走了。

嘉依卡的本名為嘉依卡·賈茲——即阿圖爾·賈茲的遺孤。

嘉依卡想要以完整的形式來弔唁自己父親的遺骸——因此雇用了托魯兩人,找尋著帶走父親遺體的傢伙們。總而言之,托魯一行人的旅程,基本上就是為了尋找遺體、尋找那些〈八英雄〉。

然而,出於種種理由,這些〈八英雄〉的名字並未公諸於世。

這正是讓嘉依卡一行人的旅程變得困難的理由之一。

因為他們並不曉得實際上究竟是誰持有遺體。故他們也只能憑藉著不知真偽的謠言來決定每一步行動。

除此之外……那既然是戰利「品」,當然也就可以拿來轉售或讓渡。

因此〈八英雄〉身上未必仍留有著遺體。

這也是導致托魯他們的旅程更加艱難的原因。

實際上——托魯他們現在正在追蹤的,便是據稱由〈八英雄〉之一所變賣掉的「遺體」。在邊境附近打轉的商人們之間蔚為流言的逸品,似乎最後是由維馬克王國的地方領主加瓦爾尼公爵所買下。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叫作加瓦爾尼公爵的傢伙,腦子裡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啊。」

「呣咿?」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是他收購了『遺體』,那麼,他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思去收購那種東西的呢?」

托魯對著歪頭疑

惑的嘉依卡如此說道。

如果單純只是要用來當作魔力來源的話,光靠他領地內出產的化石念料應該就相當充足了吧。無法想像他有必要買這種遠較普通的魔力來源昂貴、且又內含隱情的東西。

「……哼嗯。」

阿卡莉交臂抱胸,沉吟了一下:

「說不定是因為加瓦爾尼公爵相當敬愛賈茲皇帝的關係?」

「啥?」

「所以就算只是遺體的一小部份,也足以令他歡欣鼓舞了?」

「這世上像你一樣的變態應該並不多唷。」

「哥哥,你稱讚我,我是很高興啦……」

阿卡莉搖了搖頭。

「呃不,我並不是在稱讚你。」

「但是,在我的心目中,變態第一名非哥哥你莫屬。就只有這一點,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妥協。」

「……老實說,你其實很討厭我,對吧?」

「埋葬?弔唁?」

——這次歪著頭髮話的人換成了嘉依卡。

「所以說,為何你們都只想得到跟自己本身一樣的理由啊?最好不要跟我說加瓦爾尼公爵其實還是〈禁忌皇帝〉的私生子咧。」

「呣唔……」

或許嘉依卡自己也覺得應該是不太可能吧,所以才雙臂抱胸、兀自沉吟。

「不過啊,哥哥是不是『愛』就先撇開不談了,我倒覺得『遺體』『內含隱情』的部份很有可能就是他著眼的目標吶。」

「………………所以是所謂的好事之徒嗎?」

在貴族裡頭,有不少老百姓難以理解、喜愛搜集奇珍異寶的傢伙們。

雖說只有一部份而已,但的確是〈禁忌皇帝〉的遺體……所以也不能篤定說完全不會有想要珍藏它的怪胎。

不過——不管怎麼樣……

「依威柯鎮……」

嘉依卡眨了眨眼——像是想望穿那片漆黑似地,深深凝視著該鎮所在的方向。

托魯一邊望著她那張非常專心致志的側臉——

「對手是領主啊,這次也會……很棘手吧。」

同時,一邊用煩躁的口氣如此喃喃說道。

*

最先嗅到一絲不太對勁的時候……是在他們即將通過城門之際。

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不論是哪個國家,大多數的城鎮都建有將周圍團團圍住的城牆,以及固若金湯的城門。

這正是悠久漫長的戰國時代所帶來的影響。城門與城牆既可用來防備外敵,同時也是用來防止內部領地居民隨意移動的一種設施;此外,更是管控人們進出城鎮時徵收通行稅的關卡。

依威柯鎮的城門尤其宏偉壯觀。

由岩石堆積而成的堅固城牆,看起來又高又厚,人力便甭說了……恐怕就算是用破城槌或魔法攻擊等,也無法輕易摧毀得了吧。位於此鎮南北的城門也一樣,都非常地巨大、且堅固無比……興許是因為太過於巨大、且又笨重的關係,開關城門時似乎都得使用魔法的樣子。

想當然耳——位於城門兩旁的衛兵值勤所,也蓋得相當氣派。

分成數人一組的衛兵們共有二十多名,他們正在仔細檢查著出入城鎮的人們、以及人們的行李。衛兵們的劍、鎧甲等裝備,雖然是以硬皮革為主的輕裝配備——但都是打造得頗為結實的正式裝備。

換言之,他們可以隨時隨地立即轉換成備戰狀態。

若要強行突破,恐怕是難如登天吧。

托魯將〈斯維特萊納號〉停在城外,拜託阿卡莉留下看守,然後和嘉依卡徒步,正要走進這依威柯鎮時——

「—是魔法師嗎?」

負責的衛兵……看了托魯兩人一眼之後,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呣咿。」

嘉依卡坦率地點了點頭。

魔法師為了採購化石念料、或是為了找工作而來到這依威柯鎮上,應該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才對。嘉依卡還特地把平常分解收納在棺材中的魔法機杖拼裝起來,一副「我是魔法師唷」的樣子,將機杖抱在自己的懷中。畢竟這樣子做的話,會比較有說服力吧。

然而——

「………………」

視線集中在他們的身上。

(怎麼回事……?)

托魯心中浮現出一絲疑惑。

出入城門的人,數量比他預想的還要少。

或者該說——放眼望去,此刻只有托魯他們兩人而已。

拜此狀況所賜,將近二十名的衛兵們同時一齊望向他們。依威柯鎮是化石念料的出產地,因此應該會有不少來此地採購化石念料的商人才對啊……但不曉得是時間點不對還是怎樣,現在竟全然不見人影。

不過,衛兵們直盯著托魯兩人瞧,似乎並不是——因為太閒的關係。

莫名其妙地纏繞在他們身上的視線。

托魯兩人正飽受矚目,這一點無庸置疑。

但是,是為什麼呢?

哎,身邊帶著一位背著棺材走的少女,會受到矚目也是理所當然的吶……已經打開過一次棺蓋給衛兵們看過了,所以他們應該也已經明白,棺材裡面並沒有放入什麼危險物品或禁運物品之類的東西了啊。收集到的「遺體」,他們也都已經暫時先偽裝成魔法機杖的備用零件了。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

(……總覺得,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吶。)

由於嘉依卡的外貌及棺材之故,他們時常得沐浴在他人的目光之下。

但衛兵們的視線——跟目前為止他們所感受到的目光,在溫度上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並非——敵意。

亦非——嫌惡。

但卻又不是好意或欣喜。

話說回來,衛兵們的視線與其說是集中在托魯的身上——

(莫非是嘉依卡?)

但其實反倒比較像是集中在嘉依卡的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托魯甚至覺得或許會被找些什麼碴也說不定。不過……

「你們可以走了。」

衛兵如此說道。

「——謝謝。」

托魯和嘉依卡一同行了個禮,然後踏入了城中。

然而——

「………………」

這裡竟也是一樣。

加瓦爾尼公爵領地——依威柯鎮。

這裡是統治者加瓦爾尼公爵家族的直轄領地。

換言之,這裡也不派任地方官員,而是由加瓦爾尼公爵家族裡的人直接常駐並統治——既有城堡、亦有領主宅邸的都市。總而言之,若將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比做一個國家的話,那麼此處便擁有著首都般的地位。

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以公爵這般貴族等級而言,其實算是規模相當小的土地。

這既是從單純的面積而言,亦是從……領地居民的人口數而言。

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面積有一大半皆屬山嶽地帶,整片領土都可說是天然的要塞,屢屢擋去了其他國家的侵略——但另一方面,卻缺乏適合農作的土地;而在商業買賣方面,則有貿易道路的問題等許多不利的要素。

基本上,這是一處封閉性極高的土地。

回溯這五百多年來的歷史——這片土地雖有少數山嶽民族居住,但聽說周邊國家對此處幾乎是瞥都不瞥一眼。而加瓦爾尼公爵家族的祖先亦是其土著之中的豪族……或者更應該說是:以此地為據點的一幫山賊。

不過,隨著魔法技術的發達,這些事情發生了劇烈變化。

哦不,正確來說,是伴隨著魔法技術的發達,魔力來源的需求量因而急違暴增,一口氣提升了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所產的化石念料的重要性。以往至今毫不值錢、如同垃圾般的化石,就此搖身一變,變成了一種擁有跟黃金同等價值的東西。

結果,加瓦爾尼公爵家族因而擁有了維馬克王國內首屈一指的財力——同一時間,既是領主所居之處、亦是可采化石念料的聚集地「依威柯鎮」也藉此富裕了起來。

然而——

「……怎麼回事?」

托魯一邊在路上走著,一邊眯起了雙眼。

總覺得有些奇怪。

他們四周的景觀……並沒有很荒涼冷清。

馬路上有櫛比鱗次的高大建築物、鋪石板的街道,以及為了能夠在夜間行走而設置於各處的街燈。先不論這街燈究竟是瓦斯式的、燈油式的,還是魔法式的——總而言之,這座城鎮竟有餘裕去雇用每晚到各處點亮街燈的專門業者。

實際上,這是一座富裕的城鎮。這一點確實沒錯。

但是—

「呣咿?」

嘉依卡在托魯的身旁一邊走著,一邊歪著頭表示疑惑。

她用那雙紫色眼眸,一臉驚奇似地仰視著托魯的側臉。

一副就是在說「怎麼了嗎?」的樣子。這位原皇女對於魔法之外的事情,全都駑鈍到令人吃驚的地步。看來她似乎並未察覺到整個城鎮瀰漫著一股不自然的感覺——確切而言,是一股沉重奇妙的氣氛。

「該怎麼說呢……這街上的氣氛……」

該說是無精打采,還是沉重鬱悶呢?

走在路上的行人表情、佇立在店頭的店員表情,無不陰沉晦暗。就算臉上掛著笑靨,也仍舊有種僵硬的感覺——看起來就像是在害怕、防備著些什麼似的。其中有幾個人似乎因此而疲憊到了極點,一臉茫然頹喪的表情,靜靜地坐在路邊一動也不動。

一般而言,繁榮的城鎮應該都很有朝氣才對。

人們的表情大體上都很明亮開朗,到處都充滿著一種忙碌活絡的氛圍——但這些景象在這依威柯鎮的街上完全看不到。

更甚之……

「你不覺得視線莫名集中在我們身上嗎?街上那些傢伙的視線。」

「……視線?」

嘉依卡歪過頭——

「托魯,自我意識過剩。」

「……啊?」

「青春期,常有的事。」

嘉依卡不知為何以一種格外揚揚得意的表情說道。

「你才沒資格說這話呢……!」

托魯忍不住就要怒喊出聲,但最後總算克制住了這股衝動。以托魯他們的立場而言,招人矚目可不是什麼好事。但如今,他們可說是沒能夠比此刻再更受矚目的了吧。

「………………」

男人一見了嘉依卡的容貌身姿,就會驚艷般地猛眨雙眼,接著就目不轉睛地繼續盯著她瞧——用眼睛追逐著她。並不是只有一、兩個人而已,而是所有男人。如前文所違,嘉依卡的確是個吸引目光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截至今日她還未曾受過整座城鎮全體鎮民的注目。

「嘉依卡。」

「呣咿?」

「受到矚目的人似乎是你唷。你有沒有些什麼頭緒?」

「………………」

嘉依卡皺起眉頭、左思右想。

最後她——伸出了一隻手指,說道:

「頭髮顏色?」

「呃,銀髮確實是很罕見沒錯啦……」

更何況嘉依卡的姿色又相當出眾——總之就是位美少女。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足以構成招人矚目的理由了。但是——

(還是覺得有點奇怪。究竟是什麼呢?)

除了飽受注目這件事之外,總覺得還有種異樣的感覺。

城鎮的街景之中仿佛有什麼不足似的——缺少了理應存在的某物。

那是……

「——對了。」

托魯突然豁然開朗。

「女人……!」

「呣咿?」

嘉依卡傾首回望托魯。而托魯則維持著視線朝著前方的姿勢,靜靜地答道:

「這鎮上看不到年輕女人的身影。」

「…………!」

嘉依卡圓睜著眼,張望四周。

見她如此,托魯雖維持面朝前方,但卻低聲告誡她:

「不要東張西望。不然會更加引人注目。」

「唔……唔咿。」

嘉依卡於是慌慌張張地將視線固定在前方。雖然如此,但或許是因為發現到了迄今一直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吧,她的動作同時變得很僵硬,反而更加引人注目了。

一旦察覺到了,就會發現這是件極為單純明了的事情——因為實在是太明顯了。

托魯他們進到了依威柯鎮之後,年輕女人的身影竟連一次也沒見著。

當然,這也很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罷了。

而且——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風俗習慣,有可能這兒的女人部儘可能不要外出、不要和男人碰上面吧。女人基本上就待在家中工作,光只是出門就已經很不體面吧。

不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在我們來之前應該就已經先耳聞了才對啊。)

如果依威柯鎮真的有這樣子的風俗習慣的話,那麼在他們事前調查這座城鎮的時候,應該無意中就會聽聞到這個風聲了啊。

「哎,算了。總之現在先老實點吧。」

雖然他們不曉得鎮上的居民們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直盯著他們瞧,但居民們應該——不會現在突然對他們發動攻擊吧。

「托魯,魔法商店。」

過了沒多久,嘉依卡拉了拉托魯的衣袖,說道。

托魯望向她所指示的方向——那兒確實建有一間貌似是魔法相關專賣店的店鋪。招牌上繪有形似魔法機杖的圖畫,並以數種語言添寫了一句「魔法全面齊全」。

不只化石念料而已,尚且還有機杖的零件等,似乎綜合性地經銷著魔法相關的種種商品,算是一間規模相當大的店鋪。雖然大部份的城鎮都會有一間這樣子的店鋪……但這兒真不愧是化石念料的出產地,規模比其他城鎮的同類型店鋪還要大上了一倍以上。

只不過——

「…………嗯?」

托魯和嘉依卡推開左右成對的兩扇門扉,抬腳踏入了店內。

接著,他們兩人——停下了腳步,皺起雙眉。

店裡沿著兩側牆壁擺設了貨架。

貌似機杖以及其相關零件之類的東西,放置在右側的架子。

而左側則排列著好幾個箱子和罐子。這些容器恐怕就是用來盛放以量計價的化石念料吧。根據嘉依卡的說法,化石念料在原本的性質上似乎有所差異,而拿來使用在魔法機關上的化石念料,其實還有好幾種形態。把粉末狀的化石念料塞入藥筒之中算是最基本的,但聽說也有事先就已經固體化好的化石念料,以及溶於水中、在水裡流動的的化石念料等。這貨架、箱子、和罐子,恐怕就是為了用來清楚劃分陳列這些各式各樣的化石念料吧。

然而——現在卻……

貨架上現在是空無一物。

箱子和罐子倒放著,說明了它們並未裝著任何東西。地板上雖然也放了幾個罐子和箱子,但它們也一樣都倒放著。

「賣……賣光了?」

嘉依卡驚訝得直眨眼睛,喃喃說道。

「看來是這樣沒錯吶。這下可真是糟了。」

托魯一邊在店裡走著,一邊說。

店裡——有一種非常空虛的感覺。

並不只是因為化石念料的貨架空空如也的關係,而是店內竟絲毫不見半個客人和店員的身影。托魯有一瞬間甚至心想:他們該不會是闖進了倒閉或停止營業中的店了吧?

不過——

「——歡迎光臨。」

下一瞬間,從店鋪深處傳來了一道聲音。

一位消瘦憔悴、身材短小的中年男子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

他恐怕就是這間店的老闆吧。

他——

「——啊。」

在看到了托魯兩人之後,睜圓了雙眼。

哦不,不對。他驚訝的對象應該不是托魯兩人,而是——嘉依卡。

(……果然如此吶。究竟這背後是有些什麼理由嗎?)

「機杖用藥筒,重新裝填用——粉末化石念料。」

也不曉得嘉依卡到底有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視線——她絲毫不在乎托魯心中的顧慮,一臉開心地朝店老闆跑了過去,伸出食指開始提出要求。

「……好的。」

店老闆點了點頭之後,隨即把一旁的箱子拉近到手邊,從那箱子中取出磅秤和小罐子,放到店鋪正中央的桌子上。

「客人您們是——在旅行嗎?」

「是的。」

托魯回答。

嘉依卡不知為何一臉興奮雀躍的表情,緊盯著店老闆手頭上的動作瞧。看來魔法並不單只是她的拿手技能而已,這名少女似乎真的很喜歡魔法,以及與魔法相關的所有事物吶。

不過……

「那麼就這些。」

店老闆把盤子上只盛了一點點的粉末——這恐怕就是搗碎成粉末狀的化石念料了吧——遞給了他們看。雖然托魯並不曉得藥筒裡面到底可以塞多少,但這個量恐怕只能夠發動十次左右而已吧。

「要求——還要再,更多一點。」

嘉依卡一臉不滿的表情,說道。

「呃不,那個……我不能再賣你們比這更多的量了。」

店老闆一

副非常抱歉的樣子,垂下了頭來。

「為何?是錢的問題嗎?」

「哦不,並不是因為這樣——」

對於托魯尖聲的詢問,店老闆搖了搖頭說:

「我已經沒有多少庫存了。而且還要考量到在這鎮上生活所需的份量,所以我不能賣給其他地方的人太多的量。」

「這兒——有名產地。」

嘉依卡一副無法信服的樣子,說道。

「生產量——維馬克王國第一。」

「而你居然說會不夠?」

「呃不——那個……」

店老闆含糊其辭了半天……但在托魯兩人質問了好幾次之後,總算開始以勉為其難的語氣說明起事由來了。

他說——化石念料的出產量至今仍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是,領主最近所徵收的份量,卻急遽倍增。

在這片化石念料原本就出產豐富的土地上,化石念料本身的價格很便宜,因此被拿來大幅應用在各種方面上。聽說這兒蓋房子也使用魔法,街上的垃圾處理、淨水等公共設施也都有使用到魔法。

然而……三年多前,領主的施政方針突然改變了。

領主徵收的量倍增,想當然耳,也就意味著鋪貨到市場上的量隨之減少了。維持城鎮所需的化石念料、賣給熟識商人的化石念料,去掉這些部份之後——已經幾乎沒有剩餘的量可以賣給外面的人了

「你們那個領主——囤積這麼多魔力來源,是打算要做什麼嗎?」

「這個……」

店老闆欲言又止。

就在此時——

「——想要化石念料嗎?」

一道聲音從托魯兩人的背後傳來。

「也不是不能分給你們唷。」

「…………」

托魯和嘉依卡回頭望去。

店鋪入口處——有好幾個男人站在那兒。

(……是普通人吶。)

身為亂破師的托魯,一直都有這個習慣:如果過上初次見面的人,基本上他會馬上從對方的呼吸、站姿等,推測出對方的體能和技能。當然,光只靠這些,並不能夠完全看透、掌握對方的全部——但他至少看得出來:這些男人明顯都是普通人,並未接受過戰鬥訓練。

只不過……

(——有六個人啊。)

大自國家之間的戰爭、小至街角的爭吵——但凡牽扯上名為「作戰」的事情,那麼最為確實、最有效用的,即是數量了。如果周邊環境、武器條件不相上下的話,那麼六倍的數量差距,足以填補普通人與受過訓練的內行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將不利翻轉成有利。

(既是在室內——而且又有個無法應對格鬥戰的累贅吶。)

托魯暗暗如此心想。

「這裡沒有。到我家來的話,我就分給你們。」

「需要,化石念料!」

聽了男人們的提議,嘉依卡眼睛閃閃發亮地回應。

朝門口那群男人走去的嘉依卡——托魯一邊嘆氣,一邊抓住她的後領,阻止了她。他總是心想,這少女不知道是非常不知世事還是怎麼樣,總之就是天真無邪到太不懂得要防備猜疑他人了。

「托魯?」

「——誒,那要價多少?」

「………………」

聽了托魯的詢問,男人們面面相覦。

「該不會是『年輕女人一名』吧?」

托魯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輕拍了幾下嘉依卡的頭。

「不巧的是,我並不能用『這傢伙』支付吶。」

「托魯?意義不明——」

嘉伊卡的樣子,眨了眨雙眼。

托魯並不理她,逕自睨視著男人們,說道:

「還有啊,一般人把武器等等的東西藏在衣服底下的時候,最好在另一邊也放一點重物,以保持身體的左右平衡。懷裡一邊揣著不習慣攜帶的東西、一邊走路,姿勢可是會歪掉唷。」

「………………」

嘉依卡無言地看著紛紛都把手伸入懷中的男人們——然後圓睜大眼。

他們所拿出來的東西,都是些柴刀、菜刀、鐮刀等等,稱不上武器的日常工具罷了。沒有特意準備專用的武器,從這一點看來,男人們顯然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不過,不管是料理用的、還是作業用的工具,只要有刀鋒,就能夠當成兇器來使用。

而這些普通人手上所揮舞的刀刃,正是如此。

「嘉依卡,你稍微靠角落一點。」

托魯一邊注視著緊逼而來的男人們,一邊說。

「托魯,魔法支援——」

「在店裡面你是打算做什麼啊。好了,你就乖乖地待著吧。話說回來,你不就是為了防範這種場合,所以才雇用我的嗎?」

托魯一面說——一面突然旋踵轉身,面向嘉依卡,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

「——?」

這也就是說,托魯突然轉而把背部朝向了逐步接近的男人們。

對於即將襲擊而來的對手,竟然自己故意背過身來——這絕不是個理智的決定。每個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想當然耳,那些男人們也是心裡做如是想,於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們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陷入了混亂。

而這正是——托魯的用意之所在。

「……嘿!」

托魯的雙手仍舊放在嘉依卡的肩上——哦不,他是以嘉依卡的雙肩為支點,向身後最前頭的男人放出一記後空踢。

「——嗚!」

對托魯突如其來的行動一時不備,男人胸口便迎面吃下了托魯的這一記,飛了出去。他甚至還牽連了身在他後方的二名同伴,三人一起狠狠地摔倒在地、跌了個四腳朝天。托魯聽到了「喀啷」一聲,似乎是東西碎掉的聲響——好像是罐子還是什麼的,也受到了男人們的牽連。

「你這傢伙!」

剩下的人——剩下的三名男人開始動搖了起來。但此時,托魯已經溜進了足以攻擊他們三人的範圍之中。趁後方的男人們把注意力轉向狠摔在地的前面三人時,托魯悄悄地移動了。

數量上的優勢,只出現在多數方聯合包圍住少數方的時候。

而反過來說,一旦多數方無法一起聯手,那麼就結果而言——就跟一對一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了。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受過訓練的內行人會輸給外行普通人的機率,幾近於零。而且,外行人在面對預料之外的情況時,往往會失去冷靜、忘了要聯手合作。

托魯所乘之隙,即在於此。

「——!」

托魯移開身子,閃躲過拿著菜刀刺過來的一個男人。同一時間,甚至把手附上那男人刺出的動作,為他加快速度。那勢頭過於猛烈,導致男人把菜刀深深地刺入了木製貨架中——然後再也拔不出來了。

至於剩下的兩個人,則陷入了完全混亂的狀態之中。

「痛——」

「嗚喔!」

興許是因為托魯超乎他們預料之外的強,所以焦急了起來吧?剩下的兩人胡亂揮舞著鐮刀及柴刀——結果他們的武器反而擦掠過對方,導致彼此都受傷了。聯手合作什麼的,已經完全被他們拋至九霄雲外了。他們絲毫沒有考慮到攻擊距離,只是在室內拼命地揮舞著武器。他們這麼做不但無法打倒敵人,反而還會無謂地傷害到自己的同伴。

對此,托魯——

「——唷。」

陷入恐慌狀態的兩個男人逐步逼近托魯。於是,當著他倆的面,托魯一腳點在身旁的貨架上,飛身而起。在空中旋轉個半圈之後——托魯在這兩名男人的背後落下,在他倆的背上各自附上一掌,將他倆推飛了出去。

「嗚哇!」

這兩個男人一頭撲上倒放在地上的罐子。兩人弄破罐子的同時,紛紛趴倒在地。

托魯用腳尖把躺在腳下的柴刀一腳踢起——然後單手接住那把在空中旋轉的柴刀。接著,他將那把柴刀架在剛剛把菜刀刺進貨架里的那名男人的脖子上。

「真是可惜啊。」

托魯將柴刀的刀鋒緊緊地貼在男人的脖子上,說道。

他暫且用刀鋒淺淺地劃了一道,不至於到大量出血的地步。划過皮膚的尖銳痛楚,讓男人戰戰兢兢地顫抖著身子。若要逼人順從,那麼痛楚往往比普通的口頭威脅要更容易個好幾倍。

「如果你們等到我們走出店外之後再行動的話就好了吶。」

托魯低語道。

室內——就各方面而言,通常都被認為是一個不便於打鬥的場所。不過,這從某一方面來說,既是正解,從另一方面來說,亦是誤解。在室內不便做出大動作,這的確

是個事實。但這一點,任誰都是一樣。如此一來,在多對一的情況下,「包抄圍住」的戰術一旦無法發揮,那麼在室內反而會造成人數多的那一方形勢較為不利。

此乃兵法之入門。

更極端點說的話,即便沒有受過戰鬥訓練,但只要武打現場見識得多了,那麼自然而然就會領略到這個想法了。而男人們果然就跟托魯一開始所揣測的一樣,都是完完全全的外行普通人——甚至連地痞流氓、山賊之類的也稱不上吧。

「……嘖……」

被柴刀抵著的男人嘖了一聲。

但是——在這群男人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怒氣或不甘心,也許是因為剛剛被托魯非常精彩地打趴了,又或許是因為托魯沒有對他們做出超乎必要之外的濫加攻擊吧。他們反倒像是極為疲憊似的——或者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一臉鬆弛的表情。

「什麼嘛。看來似乎並不是人口販子嘛?」

說到底,如果他們是專幹這行的話,那他們做事也未免太粗糙草率了。把人一一召集起來,然後才強行搶走在路上偶然看見的人——這種入手「商品」的方式,也未免太沒有效率了吧。

那麼……

「托魯……!」

聽到了嘉依卡的聲音之後,托魯回過頭來。

他應當保護的嘉依卡——脖子被一把小型刀具抵著,雙手高舉成「投降」的姿勢。而刀柄正由店老闆握在手裡。

「……你也是同夥嗎?」

托魯眯起雙眼,問道。

但店老闆只是以帶點哀愁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同夥。但緣由是一樣的。」

「緣由?」

「女人……需要年輕的女人啊。」

「………………」

這也就是說——跟在這街上看不到半個女人有關囉?

看來他們被某件事情逼到快要走投無路了,所以才需要年輕的女性吶。而且似乎並不單純只是男人們渴求著女人而已……

「那真是可惜了。」

托魯聳了聳肩說:

「看仔細一點。那傢伙可是個男的,瞧,她可是完全沒有胸部呢。」

「……誒?」

店老闆瞪圓雙眼——重新仔細審視嘉依卡的臉孔,並將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具稍稍地移了開來。

下一瞬間——

——錚!

金屬聲響響起的同時,刀具也從店老闆的手中飛了出去。

那正是托魯從懷中拔出飛鏢、射出的一擊。

店老闆看到擦掠過自己的臉、嵌入牆壁里的飛鏢之後——整個表情因驚訝和恐懼而垮了下來。店老闆應該已經了解到:如果托魯真有意為之的話,那麼他也可以輕易地把飛鏢射進店老闆的額頭裡。其他男人們仿佛也歹意全消似地,以恍惚朦朧的神情凝視著托魯兩人。他們應該也察覺到了「托魯的手下留情」。

托魯如果真有那個意思的話,待在當場的所有人早就已經死光了。

「——!」

嘉依卡被虛脫無力的店老闆釋放之後,朝托魯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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