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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AERIAL FORT(2/2)

目錄

嘉依卡被虛脫無力的店老闆釋放之後,朝托魯跑了過來。

她像是要用整個身子衝撞上去似地,猛然投身飛入托魯的胸口——

「托魯!」

她用雙手緊緊捉住他的衣領。

「我——女的!」

向托魯如此控訴的嘉依卡,其紫色眼眸中充滿了極重的怨氣。

「啊……呃,所以說,那只是……」

托魯一邊把視線從嘉依卡的身上飄移到其他的方向去,一邊對她說:

「言辭上的誇飾,或者該說是誘使對方大意的謊言罷了。」

「有!胸部!」

嘉依卡的手放開了托魯的衣領,轉而按在自己的胸部上,然後如此說道——隨即又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多添加了一句:

「…………一點點。」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不對啦。」

「呣……」

嘉依卡以一臉不滿的表情,不停地觸碰著自己的胸部。

托魯暫且先將她置之不理——轉而回頭望向店老闆:

「總而言之,可以先請你說明一下事情緣由嗎?」

托魯一邊像是要恐嚇他似地,重新取出了一把飛鏢,一邊如是說。

*

領地居民們被雇用到領主宅邸當傭人,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能在貴族的宅邸中工作,對領地居民們而言,也算是好處多多。

並不單只是工資高而已,光只是「曾經在貴族宅邸中工作過」這個事實,就跟鍍了金沒兩樣——就算不付錢請人指導,也能夠獲得學習禮儀禮法、讀書寫字的機會。

此外,若是個年輕的女孩,那麼甚至有可能會被貴族本人或其周遭的人——上流社會的人看上眼。當然,沒有身份的話,或許很難成為正妻;但如果生了繼承人的話,就可以和孩子一起成為貴族圈裡的人。這對庶民而言,是非常易懂的麻雀變鳳凰模式。

在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亦是如此。

每當公爵宅邸公開招募女管家或侍女時,庶民的女兒們都競相應募。為了一年約莫一次、有時候甚至連一次也沒有的公開招募,上百名的女孩們紛紛從領地內各處湧來,據說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但是——以某個時間點為界,情況開始生變了。

「女孩們……不再回來了。」

店老闆以一臉陰鬱的表情,如此說道。

而公開招募卻仍持續舉行。

哦不——招募頻率甚至增加了好幾倍。

想當然耳,被雇用到公爵宅邸的女孩人數也增加了。

但是……本來應該在輪班時獲假的人們,一個都沒有回來。不僅如此,甚至連給家人的信也都石沉大海了。

儘管每個人都在心底一隅暗覺奇怪……但都自己找了個「因為很忙吧」之類的隨便理由,強迫自己接受這個情況。

加瓦爾尼公爵家族是領地內的絕對支配者。

化石念料的採掘、提煉、販售、流通,針對這些事業所徵收的稅金,讓加瓦爾尼公爵家族的財力變得相當豐厚——以此為後盾,加瓦爾尼公爵家族所擁有的武力和權力也相當強大。更何況,加瓦爾尼公爵家是維馬克於國正式承認的此地領主。

在沒有明確的根據或證據之下,領地居民要反對加瓦爾尼公爵家族所做的事情、或訴諸王國中央等等,都是不可能。

但是,想當然耳……不安的氣氛在眨眼之間蔓延了開來。

逐漸沒有女孩要應募傭人的招募了。

接著……就開始不容抗辯地強制帶走了。

直屬於加瓦爾尼公爵家的精銳部隊在領地內的鎮上四處巡邏,不限年輕女孩,凡是女性,便全部強行帶走。當然,也有領地居民起來反抗……但對手可是完全武裝的精銳部隊,未曾拿過武器的領地居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他們。

而且,先前被帶走的女孩們全都成了人質——因此,領地居民們根本無法做出什麼像樣的抵抗。

「原來如此吶。」

托魯轉向背後,說道。

剛剛向托魯二人發動襲擊的男人們,以全身被縛的狀態躺在那兒。

順道一提,綁住他們的繩子,全都是他們自己帶來的東西。看來他們本打算用這繩子綁住嘉依卡之後,將她強行帶走吧。

換句話說——

「那麼,你們是因為不想要把自己的妻女推入虎口,所以才找其他人代替?」

「……」

店老闆聽了托魯的話之後,垂下了雙眼。

雖然他有一半是隨口胡說的——但看來不中,亦不遠矣。

結果,領地居民們仍舊不曉得加瓦爾尼公爵家族是為了什麼目的而不停招集著女人——反過來說,被帶走的女人們,似乎完全不需要符合半點像樣的條件。

和容貌、年齡、教養毫無關係。

『只要是女人的話,任誰都好?』

領地居民們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開始在心裡這麼想了。

只要交出「供品」來代替自己的家人或戀人,加瓦爾尼公爵家的直屬部隊就會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察覺到此事的加瓦爾尼領地居民們,為了解燃眉之急,要嘛就是向奴隸商人隨便購買一個女孩交差了事——要嘛就是把拜訪領內市鎮的外地人抓起來,當作替身交出去。

嘉依卡剛剛在街上飽受矚目,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是——

「沒有,抵抗?反抗?」

嘉依卡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的確。都被逼到這種地步了,士兵們應該也會想要越來反抗吧。」

托魯皺著臉,如是說。

在領地內的士兵們,應該並不全是加瓦爾尼公爵家的直屬部隊才對。從絕對人數而言,反而是一般士兵的人數要多上好幾倍吧——這些人之中,大多數應該都跟普通的領地居民有親戚、姻親關係吧。如果家人和戀人都被強制性帶走的話,這些人理所當然地也會想要起來反抗才對。

「反抗過……一次……可是……」

另一個市鎮的部隊為了奪回女人,似乎曾發動過行動。

但是,他們在眨眼之間就被鎮壓住了——聽說全部的士兵都被殺死了。

以此事件為分水嶺,直屬部隊強行帶走女人的手段日益殘酷……不管是消極、還是積極,但凡抵抗強制帶走者,一律殺無赦。於是,情況反而更加惡化了。

「原來如此。行動時機不一致——吶?」

「…………」

店老闆無力地點了點頭。

「托魯?要求——說明。行動時機?」

嘉依卡拉了拉托魯的衣袖,問道。

「分開挑戰的話,就算是能贏的戰鬥也無法打得贏了。就跟綁在那兒的傢伙們一樣。七零八落的抵抗便讓個人力量較佳的一方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啦。」

托魯說罷,便瞥了一眼被綁著的男人們。

「雖說大家都對領主感到不滿……但每人所感受到的層次、以及內情事由,都有所不同吶。」

不只依威柯鎮而已……加瓦爾尼領地內,全都因為盛產化石念料而生活相當富裕。

從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平均水平來比較的話,這裡每個人的生活水準都相當的高。

因此,這片領地的居民們已經習慣這種生活。習慣到不願放手的地步。

而反抗領主,意味著自己的這種生活會隨之崩壞。萬一真的把領主給打倒了,那麼化石念料的採掘、流通全都一手在握的統治者也就跟著沒了——在那一瞬間,自己的生活水準便會直墜到最底層。

心裡對叛亂或逃走感到猶豫的人,也不是沒有。

更何況,只要交得出「供品」、能躲開矛頭就好了啊——一但有人這麼想的話,那麼領地居民們就不可能團結起來,齊心抵抗領主了。與其拼上性命去作戰,不如用金錢解決還比較輕鬆。

「交出——家人?為了生活?」

嘉依卡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為了弔唁亡父的遺體——為了這個理由而成了通緝犯、活命至今的嘉依卡,恐怕無法理解這種為了自己的生活而交出家人的行為吧。

「這並不稀奇啊。」

托魯苦笑道。

這世上還有極為順理成章地用錢把自己孩子賣掉的父母呢。

原本在亞裘拉村里,也有很多像這樣子以極少的金錢買來的孩子。嘉依卡的理想先姑且不談,但現實上親子的羈絆、家人的牽絆,其實並不是那麼牢固的東西。至少——是在金錢足以切斷的程度。

身為亂破師的托魯,並沒有立場可以去議論這件事情的是非對錯。

言歸正傳……

「從領地內逃走——不可能嗎?」

「對他們來說,應該也很難吧。」

如前述所說,逃走無異於把現在的生活連根丟棄。

決心不夠徹底的話,是無法成為難民的。

而且話說回來,就算真想要從領地內逃出去,逃跑的路徑也很有限——城門、以及通往豐要幹道的聯絡通路等處,都常常駐守著加瓦爾尼公爵家所派遣的士兵。一旦被發現,那麼不只家人而已,很有可能全部的相關人士都會被殺光殆盡。

更何況——

「被帶走的女孩們,只是『沒有回來』而已。」

「呣咿?」

「並沒有『她們被殺死了』的證據啊。」

只是沒有回來而已,所以大家心裡還殘留著「也許還活著」的希望。

從加瓦爾尼公爵領地內逃出去,無疑是拋棄了「也許還活著」的家人。而且,沒有出現過半具屍體,的確很難讓人產生危機感,也讓他們無法痛下決心、連根拋棄目前為止的生活。因為這兒的地形封閉性本就很高,因此領地居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就十分緊密——所以他們好像都儘量避免去想「只有自己逃走」的這種打算。

「真是棘手的狀況吶。」

托魯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那個——被帶走的女人們,真的連一個都沒有回來過嗎?從士兵們的口中,沒有泄漏出什麼口風來嗎?」

就算頒布了封口令,傳言多多少少還是會從眾口之中流泄出來。從那些來帶走女人的士兵們口中,應該不難打聽到一些內部的情況才對——

「完全……真的連一句話也……」

據說士兵們基本上完全都不開口,就只是展示領主的命令狀給領地居民們看而已。

「都沒有人去宅邸親眼看過情況嗎?」

「不可能。」

店老闆立即回答。

他臉上浮現出又哭又笑的表情——然後打開設在一旁牆壁上的百葉窗。

「根本連接近都接近不了。」

就在此時,外面的光線流泄進這原本陰森森的室內。

但店老闆的表情仍舊憂鬱不已——他指向窗外。

「因為公爵大人現在所住的宅邸……是那個。」

店老闆手指所指的彼方。

彼處可見的是:藍天、白雲、以及……

「——那是……」

有那麼一瞬間——托魯認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就知識面而言,他當然聽過那是什麼。但以為他未曾親眼見過實物——而且實住是離得太遠了,距離感擾亂了他的辨識能力,因此映照在他眼裡的那個東西,並無法馬上和腦中的知識嵌合一起。

那東西從遙遠的丘陵線彼端,緩緩地現出身來。

毫無半點聲音——簡直就跟月亮、太陽、星星不知何時就出現在人們頭上一樣。仿佛理所當然般地,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頂上……

「航天要塞!」

身旁的嘉依卡以驚訝的表情叫喊出聲。

嘉依卡的這句話,讓托魯終於名白現在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

飛在空中的巨大圓筒。

坦白說……這只是大致上的形狀。

飄浮在周圍天空的雲朵,有著橫向綿延的朦朧——在周圍一片朦朧的風景之中,那鮮明的縱長型輪廓便更加突顯出來了。那顯然是人工所造的外觀,浮在蒼穹之中,完全就是個不搭軋的異物。

而且——巨大。

異常巨大。

話說回來,周圍並沒有可以拿來比較的物體,因此從地面上要用目視的方式來推測出正確的大小,其實有點困難……但應該遠比尚未完成的城堡要來得巨大得多了。

和建築物相比的話,形狀近似於「塔」。但恐怕比托魯他們迄今所見的每一座塔還要來得「高」吧。飛在一旁的鳥——應該是鳥沒錯吧——看起來就像一個點而已。

那樣子的巨大物體,既沒有振翅的羽翼,亦沒有支撐的底座、吊索,就這樣子憑空浮在天上……那已經可以說是一幅超越不自然、充滿幻想的景致了。

航天要塞。

這個超大型兵器的數量,在菲爾畢斯特整個大陸境內不出十座。同時,它也是最強的魔法兵器。正如其名,它是飛在空中的要塞——載著數千多名士兵前往最前線的奇襲戰力。

戰國時代末期,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投入了四座應戰之時,這東西甚至被說過是「豈止一國,就連整個世界也能摧毀得了」。就算世界云云的有些誇張,但從單純的破壞力而言,這東西在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無疑是最強的。對象若是個小國家,或許就算只出動一座,也能夠把該國整個毀滅吧。

「那就是——」

阿卡莉一邊抬頭仰望浮在地平線彼方的超巨大兵器,一邊喃喃自語般地說:

「這兒領主的城堡?」

「聽說就是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出動的其中一座。」

托魯說道。

在剛剛那間店重新採購了些化石念料之後,托魯和嘉依卡就這樣子返回到停在城外的〈斯維特萊納號〉。因為如果繼續待在依維柯鎮中的話,說不定又會受到其他男人們的攻擊。

「是維馬克王國派出的兩座中的其中一座吶。當初確實連續吃了好幾記賈茲帝國方所擊出的局部地區戰爭用大規模殲滅系魔法,並因防禦不夠周全而損壞了一部份——所以才沒能返回到王都卡德威爾。」

「光只是受了那魔法之後竟沒全毀這件事,就已經夠讓人驚奇了。」

「真的。」

托魯嘆了口氣,說道。

原來如此——如果那樣子的東西是領主宅邸,一直在自己的頭上飛來飛去的話,領地人民和士兵們身上也就生不出反抗的勇氣了吧。

正如它的名稱一樣,那可是座飛在空中的巨大要塞啊。一旦進了裡頭,就再無逃脫的辦法。如果不使用魔法的話,那根本就沒有從外頭對它發動攻擊的方法了。而且,任誰都看得出來:不夠充分的魔法攻擊,對那座要塞根本不可能起得了任何效用。

「破城好像很困難吶。」

阿卡莉交叉雙臂,然後如是說。

破城。亂破師的本領之一。

先潛入城中,為後到的中心部隊預先做好準備,讓他們更易於攻城——大部份的戰場上,執行破壞行動是亂破師的工作。是故,雖然僅是些簡單的部份,但亂破師們都擁有著建築相關的知識。譬如:可以從外觀掌握大致的內部構造。

不過……

「那真的是太……」

托魯皺起臉來,如此回應。

航天要塞是非常機密的兵器,因此它的內部構造幾乎不為人所知。

而且——航天要塞和尋常建築物的常識並不通用。建築物這種東西,基本上是在堅硬的地面上搭建起裡頭的結構。而就此前提來說的話,航天要塞雖然名為「要塞」,但它的結構應該和普通的要塞完全似是而非。

航天要塞……反而更近似於機動車。

總而言之,那東西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魔法機關。

當然,儘管那東西附帶有人類搭乘的部位,但本質上卻跟嘉依卡所持的機杖相同。如此一來,那東西的內部結構,與其說是建築物,還不如說比較偏向於機械——換言之,若想要推測出它的內部結構,那麼就不該找像托魯、阿卡莉這樣子的亂破師,而應該找詳知魔法及機杖的人——魔法師或魔法機匠之類的人。

「並沒有一定要攻破那座城堡啊。」

托魯他們的目的,只不過是要把據說現在是在領主加瓦爾尼公爵手上的「遺體」搶奪回來罷了。

將加瓦爾尼公爵家當作敵人、從正面發動攻擊,對他們而言是毫無意義可言。

話雖如此——

「不先試著進到那裡面去的話,什麼事都辦不成吶。」

「說的也是。」

托魯點了點頭,對阿卡莉的話語表示贊同。

不管是強行奪回、還是偷偷盜出、抑或是跟對方交涉、接受對方的讓渡,總之不先和加瓦爾尼公爵家族的人碰上面的話,就什麼也都開不了頭——話說回來,聽說就連領地居民也已經超過三年沒有看過加瓦爾尼公爵家族的人了。

降落到鎮上來的,全都是直屬的士兵們。

「但問題是,我們要怎麼進去?」

對方在天空上面,托魯和阿卡莉絲毫沒有抵達彼處的方法。

「嘉依卡。」

「呣咿?」

托魯一喚了她,嘉依卡便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回過了頭來。

現在坐在駕駛座上的她,手邊放有數十個空藥筒和小型天秤。看來她似乎正在把剛弄到手的化石念料塞到藥筒之中。雖然不能說是十分足夠的量,但可以擊出魔法的剩餘次數就此增加了三倍以上。

「你——能用魔法飛到空中嗎?」

「……困難。」

嘉依卡皺起臉來,立刻回復。

「航天機兵——使用專用魔法機杖。」

「……說的也是吶。」

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的幾個國家之中,存在著人稱「航天機兵」的戰力。

直白點說的話,其實就是用魔法飛在空中的士兵——想當然耳,航天機兵要嘛就是魔法師,要嘛就是必須帶著輔助飛行的魔法師,因此需要準備專用的魔法機杖。

換言之,就類似於〈斯維特萊納號〉的飛行版。

通用性雖低,但卻是為該功能特殊化過的機杖——他們正需要這個東西。

「而且,就算我們會飛好了,但我想應該很難潛入到那個內部里去。」

阿卡莉說道。

「局部地區戰爭用的大規模殲滅系魔法都能耐得住了——它的防護能力肯定極佳。我想恐怕應該也有針對毒煙、火焰等等的防禦吧。」

「……也對吶。」

在魔法之中,也有精製揮發性毒物的招數。

因為是飛在半空中的要塞——所以和平常的要塞不同,萬一受到了毒氣攻擊,那麼裡面的人可就無處可逃了。因此,它的防備應該是固若金湯,不僅老鼠、甚至連蟲子爬出的一點兒小隙縫也沒有。

「哎,總是得換氣吧,所以應該有一、兩個窗戶或換氣口吧。」

「不過要怎麼打開啊?」

托魯和阿卡莉輪流說著這些。

「托魯。」

嘉依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說:

「拜託,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啊——」

托魯點了點頭。

「這樣啊,說的也是,那傢伙會飛嘛。」

「唔咿。大小——自由自在。」

「就算你這麼說——那隻野貓現在在哪裡,你也不曉得吧?」

「不是貓啦,是龍啦。」

一道聲音突然從天而降。

「…………」

托魯半眯起眼,往旁邊望去。

她的突如其來是常有的事。像貓一樣忽地現身、然後又像貓一樣忽地消失。即便是托魯,也已經相當習慣她這樣了。

「叫我啊?」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來的——金髮少女頭下腳上,從長在這附近的樹木的枝上垂吊而下。

「你們有叫我,對吧?」

少女以開朗明亮的表情如此問道——然後隨即就真的像貓咪一樣,以穩健的身手自枝頭躍下,然後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啪噠一聲,她的雙腳就順利地站在地面上了。

可愛的少女。

她又長又細的金黃色頭髮、仿佛寶石般的鮮紅瞳孔,十分的艷麗華美。有些朝天的高挺尖鼻、唇間隱約可見的虎牙,都為她營造出一種有點動物般的野性、驕矜傲慢——但卻招人喜愛的可愛氛圍。

光只是出現在此處而已,便讓此處變得開朗熱鬧的——少女。

「芙蕾多妮卡……」

「是的,我是芙蕾多妮卡唷。」

滿臉笑盈盈的少女——芙蕾多妮卡笑了笑,向他揮了揮手。

「你總是這麼突然吶。」

「嗯。托魯身體可好?」

芙蕾多妮卡一邊這麼說,一邊走近托魯……然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竟突然抓住他的手,向自己扯了過來。因為並不是攻擊性的動作,因此托魯就隨著她的拉扯,微微傾斜自己的上半身——

「——嗯。」

伸出舌頭……芙蕾多妮卡舔了舔他的臉頰。

「——!」

對於她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行為,托魯不由得跳起來,連忙向後退去。

同一時間,嘉依卡不知不覺地弄倒了藥筒、天秤等物,站起了身來。而阿卡莉則皺起眉頭,向前踏出了一步。

「你幹嘛啊!」

「嗯,似乎很健康呢。」

面對忍不住大叫的托魯,芙蕾多妮卡一點也沒有忐忑畏怯的樣子,只是笑著這麼說。

「所以說你在幹嘛啦!」

「嘗味道。」

芙蕾多妮卡若無其事地說道。

「啊……嘗味道?」

「喏,我不是有咬過托魯幾次嗎?」

芙蕾多妮卡大大地咧開嘴,露出她的虎牙來。

如果跟少女的容貌一起看,她那尖牙看起來也還滿可愛的……但托魯他們都深知:那尖牙其實是種兇器,足以穿過獵物的皮、撕裂獵物的肉,就如字面一樣,的確正是「虎牙」沒錯。

「我已經大致記得托魯的『味道』了。所以如果你身體狀況變差的話,我可以分辨得出來。」

「……是這樣子嗎?」

「嗯,就是這樣子。」

簡直就像是幾欲脫口說出「我很厲害吧?」的樣子,芙蕾多妮卡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哥哥,事態嚴重。」

阿卡莉一邊朝托魯走近,一邊說道。

雖然阿卡莉的表情、聲音都跟往常一樣——

「再不趕快用熱水消毒你那被舔的地方的話……」

但卻用再認真不過的臉孔和聲音說著:

「嘉依卡——趕緊燒開熱水,趁為時還不晚之前。」

「唔——唔咿。」

嘉依卡一邊慌慌

張張地點頭,一邊跑進〈斯維特萊納號〉裡面去拿開水壺——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不知為何拿起了機杖。而那機杖的前端正朝著托魯的方向。

「給我等一下。你想要做什麼?」

「緊急,熱水消毒。」

「呃不,所以說……」

「直接,體液沸騰。」

「冷靜點!」

托魯以摻雜著哀鳴的聲音說道:

「只不過是被動物舔了一下而已,有必要熱血沸騰成這樣嗎!」

「哥哥,你不用擔心。」

嘉依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對他說:

「如果你被燙傷的話,我會幫你舔一舔消毒。」

「你都沒有自覺自己所說的話,毫無道理可言嗎?」

托魯半眯著眼,瞪著自己的妹妹如是說。

芙蕾多妮卡——跟她的外表相反,其實並不是個人類。

棄獸。

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除了人類之外也能夠使用魔法的野獸,統稱叫作「棄獸」。

棄獸的種類,現在已經確認有七種了。而其中被公認為是陸地上最強的,即為裝鎧龍這個種類——芙蕾多妮卡其實就是這個種類的化身。

裝鎧龍可以變幻自如地使用改變自己形體的魔法,因此是種連自己所受的傷也可以「化為烏有」的怪物。雖然她現在是少女的姿態,但這只不過是因為這樣比較方便和托魯他們對話、在街上走動,所以她才維持著這樣子的姿態罷了——而這並非她本來的面貌。

喔不——依照芙蕾多妮卡的說法,對裝鎧龍而言,「本來的面貌」據說原本就不存在。很多人在聽了「裝鎧龍」三個字之後,腦海中會浮現出擁有巨大的翅膀和角、如鱷魚或蜥蜴般的外形,但這個外形只不過是因為最適合用來戰鬥罷了。

總而言之……

芙蕾多妮卡出於某件事由而跟托魯他們對戰過一次,敗北之後,她就一直纏著托魯,要求重新再戰一次。

不過,儘管她執拗地一直要求「再打一次」,但她對托魯他們似乎並沒有憤怒或憎恨之類的情緒。時常突然咻地不見,然後就好幾天都看不到她的人影——這次大概隔了二十天之久吧——她的這種態度,簡直就像是在跟飼主撒嬌要求「來玩嘛」的貓咪一樣。

她這是為了要讓托魯他們大意,而特意裝出來的態度嗎?還是說,這就是莢蕾多妮卡的「本性」呢?因為她的內在並非人類,因此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何要多管托魯他們的閒事——就連這麼單純的問題,他們至今也仍然不甚明白。

「話說,芙蕾多妮卡。」

「什麼事?」

聽到了托魯的叫喚之後,芙蕾多妮卡傾首問道。

「你——會飛吧。」

「當然會飛啊。只要我弄出翅膀來就可以啊。」

「把我們運送到空中——比方說,運送到個地方,你可以辦得到嗎?」

托魯如是說,同時把手指向飄在彼處天空中的航天要塞。

棄獸幾乎所有種類都是猛獸,哦不,是兇惡猛獸,因此深受人們恐懼。但硬要說的話,裝鎧龍是棄獸中的例外……人類就算碰上了莊鎧龍,未必會受到它不容分說的襲擊。裝鎧龍的智能也跟人類的智力差不多,部份裝鎧龍的智慧聽說甚至更勝人類。因為裝鎧龍會使用人類的語言——因此根據交涉的結果,要取得裝鎧龍的協助,也不是不可能。

更甚之,士兵可以透過所謂的「契約」行為,將裝鎧龍的魔法當作自己的能力來操縱——即「龍騎士」這個兵種。而芙蕾多妮卡原本是龍騎士「多明妮卡·斯考達」訂下契約的裝鎧龍。

托魯他們過去也跟芙蕾多妮卡交涉過了幾次,並取得了她的協助。

托魯心想,這次說不定也可以請她幫忙吧。不過——

「辦得到啊。」

芙蕾多妮卡一臉茫然的樣子,一邊眨巴著血紅色雙眸,一邊說道。

「怎麼?托魯想要去那裡嗎?」

「想去。可以拜託你嗎?」

「嗯,不要。」

立即拒絕。

「…………」

托魯一時語噎。

哎,嚴格來說,芙蕾多妮卡既非他們的同夥、亦非他們的夥伴。因此他們的請求就算被她拒絕了,他們也沒有理由可以去怨恨她……

「托魯你啊,之前不是爽約了嗎?」

芙蕾多妮卡眼珠往上瞧,一臉怨恨地瞪著托魯。

「爽約?……………………啊。」

大約是在一個月前左右。

由於某個事件,嘉依卡遭人擄走,所以有一段時間她人不在他們身邊——那個時候,便借用了芙蕾多妮卡的能力,請她挖出埋在瓦礫中的〈斯維特萊納號〉,並拜託她驅動機動車。

那個時候,托魯確實和芙蕾多妮卡約好了要跟她進行決鬥。

然而——

「呃不,那個……」

在那之後,托魯便一直若有似無地閃避著芙蕾多妮卡的要求。

「我明明就超期待的說!」

「…………」

「本來好高興、好高興,高興到前幾天晚上都睡不著覺耶!」

「…………」

「托魯,過分。」

連嘉依卡都這麼說他。

「到底是誰比較過分啊。」

「呣咿?」

「你這是在叫我去送死嗎?」

由於聽者的理解不同於當事者,所以他們的對話在其他人耳里聽起來,或許就像是芙蕾多妮卡和托魯約好了要去幽會,但卻彼托魯片面毀約了——但芙蕾多妮卡此時所提的,當然是決鬥的約定,亦即是「互相打殺」的約定。

「就跟你說過好幾遍了。當初那一次能打贏你,真的是僥倖啦。」

托魯三人之前曾經打贏過芙蕾多妮卡。那次是和嘉依卡、阿卡莉聯手奮戰,並耍了些詭計之後才得以成功。同樣的手段應該不能再用第二次了吧。如果要再戰一次的話,輸的那方有九成九會是托魯他們。

在陸上的戰鬥之中,對方可是人稱七種棄獸里最為強大的裝鎧龍耶——本來就不是亂破師可以與之較量的對手。敵人的性命當然就不消說了,但亂破師甚至連對自己的性命也相當地輕慢。一般人都認為亂破師為達目的,不惜豁出生命,但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戰鬥、贏了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戰鬥等等,托魯才不會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戰鬥而輕易捨棄掉自己的性命呢。

「當初應該要把腦子給扒出來才對……」

托魯在嘴裡叨念著可怕的話。

「就是嘛。托魯也真是的,為什麼沒有那樣做呢?」

「………………你竟然自己說這種話?」

裝鎧龍可以用魔法修復肉體的損傷,因此如果要殺死裝鎧龍的話,基本上必須要完全破壞掉可說是它行使魔法的根本——腦組織。托魯他們之前和芙蕾多妮卡對戰的時候,本來有這個機會——但托魯並沒有痛下殺手。

老實說,連托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那樣做。

「所以說,再來打一次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芙蕾多妮卡抓著〈斯維特萊納號〉托魯的衣擺說。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要零用錢或某些東西的樣子——

「就跟你說了……如果跟你打打輸了的話,我就不能夠完成嘉依卡的請求了啊。在達成嘉伊卡願望之前,我可不能死吶。拜託你理解一下好嗎?」

「只要不要死掉就好了吧?」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向他問道。

「那就打到半死不活或瀕死,然後我再咬你、給你治好。好不好?」

——芙蕾多妮卡笑容滿面地說著這些話。

裝鎧龍所擁有的變身魔法,可以在締結「契約」之後,應用到成為裝鎧龍「部份」的契約對象上。

於締結「契約」之際,本來是必須要與裝鎧龍互相交換身體的一部份、獻出身體的一部份給裝鎧龍的——但就算沒有正式做到這一步,只要給裝鎧龍咬著,也能讓「暫時契約」得以成立。裝鎧龍可以把咬住的對象辨識成自己肉體的一部份,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可以藉此將自己的變身魔法應用到對方身上。

「這樣子的話,就可以無數次地互相殺來殺去了唷!」

「敬謝不敏!」

芙蕾多妮卡肯定會治療後又殺他個半死不活,然後又再治療後再殺他個半死不活,樂此不疲,無數次地重複迴圈下去。裝鎧龍的魔法只不過是復原肉體、「消除傷口」而已;反過來說,那魔法並不能夠連受傷瞬間的疼痛都消除得掉。

如果每一次、每一次都要承受那種痛到快要死人

的痛楚的話,那麼就算肉體能夠修復得了,精神也會先崩潰吧。

「什麼嘛。那這樣我才不要理托魯的請求咧。」

芙蕾多妮卡噘嘴鼓起雙頰,咻地撇過臉去。

托魯以絕望的表情,擎著這隻裝鎧龍的化身好一陣子之後——

「………………好吧。那我們就這麼做吧。」

托魯碰地一聲,以拳擊掌,說道。

「什麼什麼?」

芙蕾多妮卡眼睛發亮,探出身子。

而嘉依卡則像是誤會了什麼似的,也興致勃勃地探出了身子。

對著這兩位少女,托魯堂而皇之地說道:

「真正的戰鬥是很危險的,而且又會很痛。」

這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戰爭專家「亂破師」會說出口的話吶。

阿卡莉的眼神像是想說些什麼似的,直直地射在托魯的側臉上。托魯一邊承受她的視線,一邊繼續說:

「用模擬戰鬥取代。」

「模擬戰鬥?」

「對。就叫作『剪刀石頭布』。」

「……剪刀石頭布?」

芙蕾多妮卡眨了眨眼,復誦了一次這個單詞。

阿卡莉、還有嘉依卡射向他的視線溫度,感覺好像稍微下降了一些,不過托魯打算暫時把這種感覺歸咎為只是他的錯覺。

「………………」

芙蕾多妮卡思考了一會兒——

「好吧,那這次就先用這個代替吧。」

「那晚點就來吧。」

——儘管托魯總覺得有些內疚不安,但還是先總結掉這個話題了。

*

那個景象,不管看幾次都還是看不習慣。

不知不覺地就是會感到一種發自本能的不安。

物體,由上方掉落到下方。

這既是自然道理、亦是一般常識。人們在生活上不得不依賴的諸多「理所當然」之一。平常連意識都不會去意識、每個人心裡瞭然的常識。在沒有支撐物或懸吊物的狀況下,萬物向下掉落,實屬自然。

然而,「那東西」卻悠然自得地飄浮在遙遠的天空上。

既沒有像鳥一樣地拍振著翅膀、亦不像雲一樣的稀薄。儼然充滿重量感,但卻理所當然似地飄浮在空中。

「航天要塞〈凌空者〉……」

一邊仰望著從頭上悠然飄過的巨大魔法兵器,一邊喃喃自語的是……一名青年騎士。

整齊清爽的五官、華麗的金髮、大大的碧眼,樣樣都帶著貴公子的氣息。不單只是外貌優美而已,也具備了凜然耿直的風骨。

亞伯力克·基烈特。

維馬克王國的騎士,現在同時也是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克里曼〉的職員。〈克里曼〉機構——由許多國家共同營運並提供人才、資材的跨國組織。

說它是什麼跨國組織之類的,倒是有點太誇張了……實際上,〈克里曼〉機構只不過是為了解決拖沓至戰後的種種問題而設立的組織,即所謂的「善後窗口」罷了。必須在預算、人員、權力很有限的情況下設法做出妥善的安排,是個與名譽、權勢無緣的工作。

雖說這並非是出自於他自己的意志所選擇的職場——他是奉維馬克王國的命令而前往上任的——但以亞伯力克一本正經的個性,他當然會全力完成任務,而根本不會對自己現在的立場感到任何不滿。

不過——和任務的內容相比,這個〈克里曼〉機構能夠賦予他的權限卻相對地小了很多。

由於這個緣故,他們總是到處碰釘子、交涉不順利,因而常常感到十分為難。每次一想到自己的部下們得多費精神勞力,亞伯力克就真心希望能夠再多握一些強而有力的權力在手中。

而實際上——他這次又勉強部下們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了。

「不管看幾次都還是覺得好壯觀吶。」

站在亞伯力克身旁、面貌粗獷的巨漢,一邊把手掌擱在眼睛上面遮光,一邊說道。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亞伯力克的副官。

頭部的左右兩側剃得一乾二淨,只有頭頂留有頭髮,這樣子裝戴頭盔的時候會比較穩定。和貴族、騎士不同,傭兵們並沒有多餘的金錢可以拿去訂做合身的鎧甲和頭盔,因此大多是這種髮型……有的傭兵就算有量身訂做的鎧甲,也會把這當作是一種傳統而選擇這個髮型。

尼古拉亦屬後者中的一人。

在無數次戰場上堅毅地存活下來的這個傭兵,在實戰經驗方面,可是一位亞伯力克無法與之相比的老手。他是基烈特所率領的部隊的中樞,有不少時候便是由他來掌管實務上的指揮。

「維馬克王國的第二要塞。參加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的兩座中的其中一座。」

如此說罷,尼古拉翻了翻手中的紙片。

關於那個巨大兵器,亞伯力克向〈克里曼〉機構本部索取來的詳細資料和規格一覽等等等,應該就記載在那些紙片的上面。航天要塞本來就是個可說是集最高機密於一身的軍事兵器。以〈克里曼〉機構的力量所能收集到的情報,並不是很多。

「〈凌空者〉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時受到巨大損傷,因化石念料消耗過甚,因此被判斷為『無法返回王都』,緊急降落在這個加瓦爾尼領地,之後便由領主吉拉爾多·加瓦爾尼管理至今——以上。」

尼古拉念完資料之後,說道:

「說是『管理』,但其實是表面話吧——哎,實際上卻是占為己有吶。」

「再怎麼說都是個大貴族,居然幹得出這種事來。唉,我真是服了他了。」

亞伯力克語帶嘆息地說。

「航天要塞似乎是個極為耗費化石念料的東西呢。」

一看就知道了——要讓那巨大的重物長期飄浮在空中,勢必需要莫大力量。即便是魔法,也難逃自然的道理「驅動越大的東西,需要付出與之成比例的力量」。

「維馬克王國循了個權宜之計,任命加瓦附尼公爵家族為『管理負責人』,然後似乎就放棄回收了。」

「戰爭結束之後就成了無用的廢物了——最典型的例子吶。」

為政者們在戰爭結束之後,馬上就被迫面對「經濟」這個現實。

像航天要塞這種,光只是維持原狀就得耗費掉驚人費用的超大型兵器,其存在本身反而會壓迫到國家的財政。

當然,修理和回收更是如此——這麼說來,說不定是國家隨便找個理由硬將它塞給加瓦爾尼公爵,才是這其中的真相吧。

「維馬克王國便不消說了,現在不管哪個國家都沒有餘力處理那些壞掉的決戰兵器吧。」

「——就是說啊。」

尼古拉臉上浮現出苦笑,點了點頭。

對尼古拉而言,這可說是他的切身之痛吧。

儘管深受重視至今,但在戰爭結束之後,被當作已無利用價值而丟棄的,並不只限於兵器而已。在專門以戰爭為職業的人之中,較易於摒棄的傭兵和亂破師們,就此統統失去了生活的出路。

而代代武士門第——生於騎士之家的亞伯力克,亦是如此。

如果戰爭仍還持續著的話,他本來應該可以上戰場活躍一番——戰後開始實施的裁軍政策,讓他無處可去,最後只好被分配到〈克里曼〉機構去了。

言歸正傳——

「除此之外,原因也出在這個加瓦爾尼領地相當豐沛的化石念料出產量吧。」

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年,從副官的背後突然探出臉來,對他們如此說道。

「包括地質、魔法師在內,此處尚有不少魔法相關的技術人員,所以當初才能進行得了緊急修理、以及重新啟動之類的處理吧。」

少年的臉上至今還殘留著稚嫩的圓潤,帶著一種往往讓人錯看成少女的嬌嫩感。雖然身材纖細,但卻不會給人留下脆弱的印象。他那讓人感覺不到體重般的輕盈動作,正證明了他骨骼和肌肉之間的均衡保持得相當地健全。

不過,很多人在看到這名少年的樣貌之後,應該會先感到困惑,然後露出疑惑的表情吧。

畢竟這位少年……有著野獸般的耳朵和尾巴。

李奧納多·史特拉。

他是亞人兵士。

打從他在母親的子宮裡,就開始接受各種魔法的改造,因而被賦予了人類以外的樣貌——以及特異的能力。製造亞人兵士的技術,是最近幾年才剛剛確立的一種魔法技術,因此他們目前的數量還沒有多。是故,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常常因人類的無知而受到歧視和迫害。

而李奧納多也是一個得不到容身之處,於是輾轉流落到〈克里曼〉機構的其中一人。不過——也有不少亞人兵士在戰後找不到正當的工作,於是淪為奴隸或男娼,

抑或是成了山賊草莽、四處襲擊他人。考慮到那些亞人兵士的慘況,李奧納多可說是受老天眷顧得太多了。

「不過,加瓦爾尼公爵心裡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呢?」

亞伯力克一邊抬頭仰望航天要塞,一邊喃喃自語般地說:

「政務幾乎置之不管,領地內似乎也開始要暴動起來了——甚至還私自占有了王國的決戰兵器。再這樣下去,就算被王國判定為有反叛之意,他也百口莫辯了啊。」

「哎……就算我們在這裡說這說那,也不會明白任何事吧。」

尼古拉像是在安撫他似地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就先耐心等報告下來吧。」

「——我知道。」

亞伯力克壓下心中湧起的不安,點了點頭。

*

所謂的「集團」,其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恫嚇。

因為它的存在本身,即代表著威力。

足以輕易壓制住「個體」的「數大之力」……在不屬於該集團的人眼裡看來,除了威脅恫嚇以外,便再無其他了。跟有無惡意或敵意無關。跟利刃和火藥一樣,集團擁有著不由分說便能輕易捏碎一切的「力量」,這個嚴酷的事實——引發人們的不安。

更何況……該集團還賣弄力量般地全副武裝,步伐整齊地行進著。那副情態,根本就是針對觀看者的無言恫嚇。

「………………」

簡直就像是碰到了死神隊伍似地——依威柯鎮的人們全體一致垂下了臉來。

在鎮上的中央道路上,有二十名左右的士兵們正默默地行走著。

既不怒吼,也無大喊、叫嚷。絲毫不見任何喜怒哀樂之情。就只是像活動人偶一樣,整齊井然地行走著而已。不過……正因如此,他們身上非人般的氣氛才如此濃重,一副拒絕任何問答及交涉的樣子。

而且,士兵們的臉——有一大半都被面具覆蓋住了。

看得到的地方就只有嘴巴而已。但就連嘴唇,也因為全部的人都抿得極為緊密,因此完全不會留下士兵個人的印象。他們在藍色軍服之上,都穿著由硬皮鎧甲和板金鎧甲所組合而成的複合式鎧甲,因此難以覺出他們的體型差別。不讓人感受到「個體」,確實會加重集團——軍隊本身的壓迫感。

加瓦爾尼公爵家直屬的精銳部隊。

這些傢伙們正要前往領地內的各個地方,進行物資補充、以及「獵女人」的行動。分配在領地內各處的普通士兵,穿的是灰色的軍服,細部裝備也跟他們的不一樣。

接著——

〖——仔細聽好。〗

一道聲音從他們的頭上傳了下來。

巨大——巨大到似乎足以蔽空、籠罩在人們頭上的龐然大物。

本來不可能飛在空中的那個龐然大物,不消說,正是士兵們所侍奉的加瓦爾尼公爵的城堡——航天要塞。

那聲音,便是從那巨大的飛天城堡之中所發出來的。

〖依威柯鎮的居民啊,仔細聽好了。這是本次的傭人招募。希望為公爵效勞的人,請儘速走到士兵們的面前。再復誦一次,這是本次的傭人招募。希望為公爵效勞的人,請儘速走到士兵們的面前——〗

仿佛老人般的低沉破鑼嗓音如此宣告。

簡直就像是——身在天上的神祗之聲。

雖然此時仍採用了「徵召志願者」的形式,但如果無人志願的話,士兵們便會默默地踏入家家戶戶之中,強行把藏身起來的女人們帶走。

航天要塞每三個月一次會繞著領地內的天空飛行,在所有城鎮、村落重複同樣的事情。不管是積極、還是消極的方式,只要一有違抗,下場如何——在其他城鎮、村莊反抗過的人們下場如何,其傳言早已傳遍了依威柯鎮。

然而——

「………………」

所有士兵突然一致停下了腳步。

「………………」

道路正中央站著一名女孩。

「被帶去公爵宅邸的女孩們都沒再回來過了。」……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聽到過這個風聲,但只見那女孩絲毫不顯畏怯的樣子,反而一副「我等很久囉」的樣子,定睛瞧著士兵們。

長長的黑髮——眼神稍顯嚴厲的女孩。

雖然她面無表情,讓人感受不太到嫵媚或嬌俏,但五官本身卻十分整齊清秀。若單純論她的容貌美醜的話,那模樣任誰都會說她是個「美女」吧。

「……」

士兵們仍舊沉默無語。

不過,有幾名士兵像是要斷她後路似地,繞到了那女孩的背後。

女孩盯著他們的動作,看了好一會兒——

〖希望為公爵效勞的人,請和士兵們一起過來。〗

應該是在上方監視著吧……低沉的破羅嗓音又說話了。

同時,士兵們以手勢催促著女孩——把她排進隊伍之中,然後又開始在中央道路上行進了起來。所有的士兵連一語都不發,簡直就像是在表達「對話不是我們的工作」一樣。

一邊從隱密處偷窺著那幅景象——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托魯一邊皺著臉喃喃自語。

他的身旁還有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在。

「托魯?」

嘉依卡一邊覦著托魯的側臉,一邊不可思議地歪頭問:

「擔心?」

「呃不,並不是擔心,而是……」

托魯眯起雙眼,說道:

「那些士兵的樣子啊……你看了也知道吧?」

「……完美的行進?」

「完美過頭了吧?」

(不管再怎麼飽經訓練……怎麼可能做得到那麼整齊統一?)

這並非膚淺的判斷。

像托魯這種修練武術超過一定程度以上的人,都會半無意識地打量對方的呼吸。

武術的熟練度往往會反映在呼吸和步伐上。遇到別人的時候,會先揣量自己是否打得到對方,正是武術家之所為。

所以托魯才如此明了。

那些士兵們——所有人都踏著毫無偏差的步伐,整齊統一到異常的地步。或許就連呼吸的步調也毫無二致也說不定。二十多人的部隊,竟像是同一個生物一樣。

(雖然這在理論上並非絕不可能……)

有條不紊的動作。

這在軍隊之中是一種理想。步伐齊一的行軍並不罕見。畢竟這既可以提高部隊的整體性,亦可以讓敵方充分感到集團所帶來的壓迫感。

但是,他們現在只不過是走在普通的街道上而已——呼吸一致到這種地步,根本就沒有意義可言吧。

「……嘉依卡。」

「呣咿?」

「他們——該不會跟我們在不歸穀穀底所看到的一樣,是由素材物質所構成的士兵吧?」

所謂的素材物質,是一種對魔法反應極為靈敏的特殊物質。利用這個物質,可以打造出人偶——按照魔法師的意思行動的傀儡。實際上,托魯他們就曾經和這樣子的人造傀儡作戰過。

但是——

「…………調查?」

嘉依卡把手上抱著的魔法機杖朝向道路。

她這個樣子應該是在意指:「要使用探查系的魔法嗎?」但托魯卻搖了搖頭,阻止了她:

「不要浪費魔力來源。」

目前也沒有說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先做出確認。

「啥?你們是在討論『那些』是不是活人嗎?」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詢問。

「對啊。你辨別得出來嗎?」

「辨別得出來啊。有味道嘛。」

芙蕾多妮卡以「你這不是在說廢話嗎?」的口氣說道。

「味道?」

「活人身上都有一股特有的味道啊。至少我確定他們不是人偶或屍體啦。」

「……這樣啊。」

雖然不是很懂她邏輯中的細節……但芙蕾多妮卡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沒有錯吧。她在這個時候向托魯他們說謊,也沒有什麼意義。

只是——

(如果那真是拜訓練所賜的話……)

如果事到臨頭要搞出什麼事端來的話,那可就棘手了吶。

整齊一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這證明他們的熟練度可說是非比尋常。

扼殺「個體」,從而讓整個集團如一隻野獸般地行動——不單只是肉體而已,就連精神上也需要接受非人般的修練吧。

肯定沒辦法像剛才……和普通的男人們打架時一樣順利。總之,肯定無法將形勢導成一對一。如果從正面迎戰,他無疑會被對方的「數量」給擊垮。

當然,托魯並不打算特意和那些士兵們正面對戰。

因為他只不過是要——只要能夠入手「遺體」就好了。而遺體的所在位置,應該就是在航天要塞之中。

「……總之……」

托魯目送著偕同士兵們一起走遠的女孩背影。

阿卡莉。

為了要先行進入航天要塞之中,從內部牽引托魯他們入侵,故鋌而走險,答應了加瓦爾尼公爵的「雇用」。

「萬事拜託了。」

托魯朝著妹妹的背影,如此喃喃說道。

*

低音沉悶的驅動聲響,從正上方傳了下來。

簡直就像是地鳴一樣——本來應該是從腳下傳上來的聲響,如今卻像是從上方摁住聽者的頭似地,夾帶著相當大的壓迫感。

「………………哼嗯。」

阿卡莉抬頭望著頭上那塊黑色巨影。

航天要塞。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強、且最大的魔法兵器。

確實正如其名,巨大得仿佛足以遮蓋整片天空。光只是普通地仰起頭來,阿卡莉的視野便全被那航天要塞的底部給占滿了。

底部有一部份……分裂開來。

「原來如此,那兒是升降機啊。」

阿卡莉一邊面無表情地抬頭仰望著,一邊小聲地喃喃自語。

從頭上灌注而下的沉悶驅動聲響之中——混雜著「嘰嘰嘎嘎」鋼鐵摩擦的聲音。

航天要塞的底部裝甲——有一部份像是脫落了似地,降下到阿卡莉他們的所在之處。那是一塊極大——連〈斯維特萊納號〉也能就這樣子乘坐上去般的巨大板子。像汲井水用的桶子一樣,那塊板子連接著鐵鏈,從上方垂吊而下。板子的形狀是圓型的。或許是為了防止人類或物品掉落吧,可以看見板子的周圍圍了一圈鐵柵欄。

航天要塞基本上不降落到地面。

由於要塞過於巨大,因此一旦著陸,重量便會集中到底部,很有可能造成歪斜。

在建造時或修整時,升降機會收納起來,恰好密合於垂直挖鑿的專用巨大洞孔,以整個升降機來支撐要塞。在緊急狀況下要能夠降落到水面上,譬如有深度的湖水或海水,乃是最基本的要求。

當然,一旦啟動之後,飛舞在天空中的航天要塞,唯一的進出方式——舉凡士兵人員進出、乃至各種物資的搬入——全都仰賴這座升降機。

而這正是形成航天要塞易守難攻的要因之一。

以尋常的兵力,即便有千軍萬馬,也無法攻入航天要塞。

某些航空戰力……裝備飛行用魔法機杖的航天機兵、以及龍騎士,雖可以自行飛抵航天要塞,但這種特殊兵力的人數很有限。說到底,人類這種生物,本就無法飛翔於天空。因此,並不是說任誰只要拿著飛行用魔法機杖,就能夠理所當然地在空中飛翔。

「………………」

轟隆……沉重的聲響響起,升降機在阿卡莉等人的面前降落到了地面。

跑上前的士兵們打開一部份的鐵製柵欄之後,回頭望向她。

那意思應該是在叫她趕快走上升降機吧。阿卡莉乖乖地聽從他們的指示,站到巨大鐵板的上面。士兵們也圍繞著她,站上了那塊鐵板——明明就沒有人發出任何信號,升降機竟自動再次被鐵鏈吊起,開始緩緩上升。

(果然無法從「正面玄關」吶。)

阿卡莉一邊環視周圍的士兵們,一邊心想。

這座升降機在構造上只不過是一塊鐵板而已。雖然有防止掉落的柵欄,但也僅此而已,並無任何足以藏身一人的遮蔽處。而且——降下升降機的場所是個空曠之處,不相干者根本連靠近也無法吧。

航天要塞大多用於戰場最前線。因此,有這樣子的設計,自是理所當然。畢竟敵兵若能輕易地潛入的話,那可就不成模樣了。

過了不久——

「………………哼嗯。」

在航天要塞的底部中央——裂開來的洞口,被升降機填起,就像是蓋上了蓋了一樣。同時,粗大的鐵棒從周圍伸出,緊緊卡住升降機的鐵板部位,固定好升降機。

就此,平常的出入口便完全閉合起來了。

「………………嗯。」

這是個寬敞的房間。

規模寬敞到如果用「房間」或「室內」等詞來表達的話,很有可能會讓人產生誤解。這面積應該足以建蓋好幾棟的民房。天花板也很高——以一個空間而言,這個空間真的是大得非常過分。

這兒應該就是用來裝卸物資的場所吧。

可以看到牆邊正堆著好幾個木箱。

然後——

「……那是……」

木箱旁有十多名女性身子緊緊相挨,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們恐怕就是因這次「招募」而被帶回來的女人吧。不只依威柯鎮,還有領地內的其他幾個城鎮、村落,航天要塞似乎都會去巡視、並把物資和女人搜刮回來。所以士兵們應該是在同一天持續在隔壁城鎮、附近村落打轉,然後再一次性地把大家集合在這兒吧。

目前為止一直像人偶一樣直立不動的士兵們,又再次動了起來。

然而,他們這次既不催促阿卡莉、也不管其他女人——就這樣子組成隊形,從開在牆壁某處的出入口,默默地走了出去。

「嗯?這究竟——」

是要她怎麼做?

太過無所顧忌,而被人懷疑到頭上來的話可就糟了。

這時候,她是不是應該要去那群女人的旁邊,跟她們一樣挨著身子、擺出狀似不安的樣子啊?阿卡莉一邊心裡做如是想,一邊皺著眉頭……

「——唷,我來了。」

像是在和士兵們交替似地,出入口處出現了一道人影。

阿卡莉眯起雙眼,停下腳步。

一名矮小的男人……站在那兒。

先前自航天要塞傳下去的「宣告」聲音,恐怕就是這個人所發出來的吧。低沉的破鑼嗓子,聽起來就像是老人家的聲音一樣……但外貌卻是個中年男子,年齡人約在四十歲左右吧。

看似敏銳精明——有些神經質的五官。顫骨突起,因此那張臉看起來莫名瘦削,但就不曉得他的體型長得如何了。因為他正穿著一套極寬的肩部鎧甲,以及自脖子處完全覆蓋而下、長達地板的披風。

「我是葛拉特·藍斯亞。」

男人一邊瞪著阿卡莉、以及其他女人們,一邊如此宣告:

「加瓦爾尼公爵家的總管。」

總管——換句話說,他是管家囉?

換言之,加瓦爾尼公爵現在的宅邸如果正是這座航天要塞的話,那麼他就是一手操辦這整個要塞內部的人了。總而言之,就是被搜刮來的女人們的直屬上司。

「首先,你們全部的人都先換上準備在那兒的衣服。隨後會再告知你們詳細的命令。」

阿卡莉和女人們轉頭望向葛拉特所指示的方向。那兒確實放著一個半開的木箱,可以看到狀似侍女裝的衣服正塞在那個木箱裡頭。

(——比其他人先快點換裝比較好吧。)

阿卡莉一邊走近那個木箱,一邊心想。

想當然耳——她在潛入這座航天要塞之前,當然有在衣服各處藏了各種道具和武器。她知道自己愛用的鐵錘無法完全藏起來,所以並沒有帶來——但不管怎樣,如果要換衣服的話,她還是得要重新藏好身上的道具和武器。

所以她需要儘快先去搶一件方便行動、大一點的衣服,這樣也比較好藏東西。

阿卡莉把手伸向木箱——

「……嗯?」

就在此時,她的手撞上了也同樣伸往木箱的另一隻手。

當很多女人都還在困惑不已,幾乎都沒有動作的時候——居然有女人跟阿卡莉一樣,想著要趁早換裝而走近了木箱。阿卡莉反射性地轉頭看去——

「————!」

雙方眼睛對上——下一瞬間——

阿卡莉和對方幾乎同時挪動自己的右手。

對方是探向自己的頭髮,而阿卡莉則是探向自己的腰部。

阿卡莉在腰上掛了二把飛鏢,隱藏在她的腰帶裡面。雖然大多是用來投擲——但飛鏢也可以當作藏於掌中的小型劍來使用,因此亦可用來握住砍擊敵人、或是擋下對方的武器。

不過——

「…………」

她們剛剛幾乎同一時間開始動作,而現在也是同一時間停下了動作。

阿卡莉和對方像是一起結冰了似地,動作靜止了下來。

奇妙的平衡對峙橫亘在兩人之間。

雙方就這樣子相持不下——數秒之後——

「——薇薇

?」

另一個女生從對方的背後發出聲來。

一名頭髮剪齊至肩膀處、鼻上掛著一副小眼鏡、身材嬌小的少女。

看來她和與阿卡莉對峙中的少女互相認識的樣子——她臉上短暫浮現出疑惑的表情,隨後又看向阿卡莉的方向。

然後——

「……!」

那名少女也瞪圓雙眼、僵在原地。

就在此時。終於開始動作的其他女人們——在靜止不動的阿卡莉三人身旁,一個個都取出了衣服,紛紛開始換起衣服來了。對於打算最先換裝、如今卻僵直在原地互瞪彼此的阿卡莉及其對手,其他女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對她們投以疑惑的一瞥……但她們似乎也無多餘的心力可以去介入別人的事情了。

接著——

「真是巧遇吶。」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說道。

「真的呢。」

對方那位金髮少女微笑了一下,如此回應。

那張小巧可愛的臉上雖然裝飾著笑靨——但那雙一看就像是不肯服輸的大眼,卻絲毫不見笑意。她仿佛想用視線射死阿卡莉似地,以強而有力的目光緊緊注視著阿卡莉。

「那…那個……」

戴眼鏡的少女有些驚惶失措的樣子,視線在阿卡莉和金髮少女之間游移不定——

「………………」

「………………」

阿卡莉和金髮少女再次一起伸手探向木箱,從木箱中扯出衣服來。

阿卡莉一邊將視線投向手上的衣服——

「因為沒用,所以被僱主解僱了嗎——」

一邊降低自己聲音的音調,漠然地喃喃自語——哦不,是低聲細語。

「——暗殺者?」

「那才是我要說的話呢——亂破師。」

對於阿卡莉的問題……隸屬於基烈特隊的少女暗殺者「薇薇·荷羅派涅」,壓低自己的音量,惡狠狠地反唇譏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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