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恍若廢墟 LIKE A RUIN(1/2)
那景象——就像是月亮被從中分成了兩半似的。
又黑又粗的一條線,縱向分開了掛在天上的白色圓月。
航天要塞〈凌空者〉。
軍事大國維馬克王國所擁有的三座航天要塞中的其中一座。這魔法兵器的數量,在菲爾畢斯特整個大陸境內不出十座。與現有的所有兵器相比,它是一種足以號稱為最大、且最強的武器。
那的確是一座會動的城堡。
據說那座要塞,可以在裝載了數千名士兵人員及軍事裝備之後進行移動。
雖說可以飛在空中,但要塞的移動卻遠比龍騎士和航天機兵要來得笨重多了……不過,空中要塞並不會受到地形的影響,因此可以直線移動。是故,相較於派遣陸路的軍隊,空中要塞可以採取更為快速的軍事行動。
而且,因為飄浮在空中的關係——尋常的兵力根本連攻擊也攻擊不了。如果不是魔法所發動的對空攻擊,也不是龍騎士、航天機兵之類的航空戰力所發動的攻擊的話,那麼反擊這座飛天要塞,根本就是難如登天。
更何況……再加上魔法的力量,讓它的防禦力絕非是普通的城堡可以與之比擬。
據說,它從敵人頭上施加壓倒性攻擊時的景象——簡直就像是降下天譴的神明,讓趴伏在地面上的士兵們感到無比的絕望和徒勞。自天上襲擊而來的絕望——就這個意義而言,它就等同於局部地區戰爭用的大規模殲滅系魔法——不過,和那種威力突然降臨到眼前的魔法不同。正因為可以清楚看見它慢慢逼近的姿態,所以它壓在人身上的壓迫感特為尤甚。
「……好。」
航天要塞的背面籠罩著月光,它的雄偉面容黑漆漆地飄浮在虛空之中。仰視那幅景象的托魯,將視線重新落在手中所把玩的飛鏢上。
那飛鏢的柄頭上——金屬環的部份,正綁著一條紅色布巾。這條布巾的背面,寫著一些文字和簡單的圖示。
【準備已周全。日落後半刻。方位角東北。底部。詳細位置請見圖。】
不消說,這正是來自阿卡莉的信息。不是「箭書」,而是「飛鏢傳書」。
搭著〈斯維特萊納號〉追蹤航天要塞以來的第二天……托魯他們就發現了這個從航天要塞上丟下來的信息。先將素材物質溶於水中,再將布巾浸泡在該溶液里,然後藉由嘉依卡的探查系魔法,才終於發現了這上面的信息內容。
「那麼就拜託你囉!」
托魯回頭望向背後,然後說道。
「隨時效勞。」
芙蕾多妮卡如此回應。
不過,她現在並非往常的少女形態,而是裝鎧龍本來的外形——換言之,她已經變出了具備裝甲般鱗片、巨大翅膀、以及嚇人龍角的龐然身軀。那副原本是白銀色的身軀,如今變成了暗灰色,因此在夜空之中也不顯突兀。
「……雖然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有點兒那個……」
托魯目瞪口呆地說:
「你還真是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生物吶。」
如果大小、形體都可以自由自在地變來變去的話,那麼改變顏色應該也是毫不費吹灰之力吧……因為已經多多少少看習慣她的少女形態了,如今看著她這般裝鎧龍的形態,反倒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
「你這樣子難道不會搞不清楚自己的外貌嗎?」
「會啊!」
芙蕾多妮卡滿不在乎地說道。
「還真的會咧。」
托魯忽然開始想像如果芙蕾多妮卡變成了無固定形狀、軟綿綿的模樣——想像她變成了「什麼都不是」的姿態,然後就皺起了臉來。
「使用魔法好幾次、好幾次之後,我們也會受到外形姿態的影響,甚至連自己的心理也隨之改變……譬如說『咦?我到底是什麼?』之類的感覺。所以呢,我們跟人類締結契約,其實是有好處的。」
「……啊?」
「之所以被人稱為裝鎧龍的那個外形,其實原本也是基於龍騎士腦中的形象圖而來的唷。至於我平常的人類型態,也是因為露婕的身影強烈地烙印在多明妮卡的腦巾,所以我才以露婕的形貌為基本藍圖唷。」
芙蕾多妮卡說:其實最後——決定裝鎧龍外貌的是人類本身。
那些穿戴鎧甲的姿態、「立於戰場的龍」等等,看來只不過是因為人類、尤其締結契約的龍騎士們比較能夠理解、接受那般姿態的關係而已。
「你們該不會其實也不是龍吧?」
「或許喔。」
芙蕾多妮卡漫不經心地笑著回答。
「——啊,對了。如果托魯覺得這樣子比較好的話,我平常的人類姿態,也可以仿造成阿卡莉的樣子唷。」
「拜託不要。不然感覺很多事情會因此而變得很混亂。」
之前芙蕾多妮卡確實曾經變身過一次阿卡莉的樣子。
假若真相信芙蕾多妮卡剛才的那番話是真的……那麼它只要一不小心繼續仿冒阿卡莉的外貌下去,過不久很有可能就會連內心層面也跟著相像起來了。
外貌便姑且不談了,但那個言行舉止總是莫名其妙的妹妹,如果增加成兩個人的話,可不只是麻煩度倍增而已吶。他可以輕易地想見到時候會有怎樣的下場:兩個人的相乘效果,將導致某些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哎,先別說這些了。」
芙蕾多妮卡說罷——便向托魯伸出了它巨大的手。
「來吧,請上來。」
「你在說什麼請上來啊……」
托魯皺起眉頭,盯著裝鎧龍的手。
如果真貿然跟它握下去的話,他不僅會被捏碎,還會被它那指尖的鉤爪削成碎片。
「你不是要搭乘在我的身上嗎?」
芙蕾多妮卡歪著長長的脖子,說道。
「呃不,哎,是沒錯啦。但你那手是怎樣?」
「這是抱抱的手啊。」
「………………」
托魯忽然將視線投往芙蕾多妮卡的背後。
那兒——
「嘿咻、嘿咻……………嗯,完美。」
嘉依卡正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她一副「我成功啦!」的樣子,以燦爛的笑容擦拭著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她用繩子把自己和棺材固定在裝鎧龍的鎧甲——鱗片與鱗片之間的接縫處。雖然在托魯的眼裡看來,這其實只不過是被掬在手心裡罷了。而面子什麼的,哎,這時候就任它隨風飄去吧。
雖然該任它隨風飄去,可是……
「唷,來——嘛。托魯。」
芙蕾多妮卡不知為何用一種莫名開心的口氣說道。
「呃不……我也坐在你的背上就好了。」
「不——行。」
芙蕾多妮卡立刻回絕了托魯的意見:
「我如果使用太大的身體,那麼天色就算再黑、顏色就算弄成了迷彩,也會馬上被發現的吧。因為我現在是變身成剛剛好適合帶著兩個人飛行的最小尺寸,所以負擔的東西分配成前後各一,會讓我比較好飛行。」
「這我知道……」
但一被它說「抱抱」之後,托魯就莫名地有種抗拒感。
哎,它現在可是恢復成裝鎧龍的本來面目了啊,所以托魯就算被芙蕾多妮卡公主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或許是因為它平常以少女形態跟他打照面的時間比較多的關係吧,又或者是因為它現在的聲音跟少女形態時的聲音完全一模一樣的關係吧——他會不自覺地用少女形態的印象,去面對眼前的芙蕾多妮卡。
「怎麼啦?托魯——你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吧?」
「呃不,不。才沒那回事呢。」
「那就來吧。」
它伸出雙臂。
哎,或許就是因為芙蕾多妮卡並非人類,所以它才無法明白托魯所懷有的異樣感或羞恥心吧……或許它並沒有嘲弄托魯的意思,只是單純就情況來提出「抱抱」這個合理的提議罷了。
「…………」
托魯勉為其難地將自己的身體靠上它那雙手。
「托魯。」
「幹嘛?」
「要不要給你抱高高呀?」
「你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吧!」
「哇哈哈哈哈!」
芙蕾多妮卡一邊大笑——一邊拍了一下翅膀,輕輕地飄浮了起來。
下一瞬間,它抱著托魯、背著嘉依卡,就這樣子直朝著航天要塞飛去。
眨眼之間,他們就遠離了地面,風聲在他們耳邊開始呼呼地怒吼。
「這…………好厲害。」
托魯在嘴裡如此喃喃低語。他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顯得太過於興奮。
這句讚嘆——並不是他對航天要塞,而是對飛翔
這個行為的感想。
不管是地面彈跳、還是披著以獸油鞣過的麻布或皮製「薄膜」從高處躍下滑翔,這些托魯都有經歷過。或滑翔或跳躍,皆為亂破師的基本技能之一。
但是,在沒有道具的情況下,手腳在空中抓撓著、揮舞著——這還真是他第一次體驗到這樣子的飛行方式。
雙腳踩不到地面——或穩固的踏腳之處,讓他心中的不安從胸口深處涌了出來。無論修行累積到何種地步,也無法完全抹殺掉匍匐在大地上的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
不過,另一方面——他有一種爽快淋漓、自由奔放的感覺,倒也是個事實。
「驚愕,感動。」
像是在回應托魯剛剛溜出嘴的話語似地,嘉依卡如此說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害怕高處的程度該比托魯還要更嚴重好幾倍才對——但她現在卻沒有感到很不安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她的認知不像托魯那樣敏銳,無法深切感受出面對「高度」時的恐懼感。但托魯深知「人一旦從多高的地方落下,就會摔壞成怎樣」的實際結果,因此,他能具體知道自己現在正身處在多麼危險的高度。
總而言之——
「哎呀?」
芙蕾多妮卡說:
「托魯?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
「呃不。我才沒在害怕呢。」
心裡有點不安倒是真的。
「托魯!」
嘉依卡喚了他一聲。
「幹嘛?」
「我——害怕!」
「……那為什麼還笑得那麼開心啊。」
她嘴巴一邊說著害怕,一邊卻又不知為何高高興興地攥拳豎起大拇指,一副「耶!太棒了!」的模樣。
「一起,害怕。沒有——害羞!」
「就說了,我才沒在害怕呢!」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就這樣你來我往鬥嘴了不過一會兒,芙蕾多妮卡便高高飛升——上升到比航天要塞還要高的位置去。然後從該處開始向下滑翔。
芙蕾多妮卡不僅要擔負兩個人類、以及嘉依卡的棺材等等的負擔,還要將自己的身體尺寸限縮到最小。因此,她振翅的聲響不管怎樣一定都會變得很大聲。
如果筆直飛升、直接靠近航天要塞的話,很有可能會馬上被對方發現——托魯做了如此判斷。他們不從正下方直接飛近航天要塞,而是刻意先在地而上移動到稍遠的地方,然後再乘著芙蕾多妮卡飛起,就是為了要悄然無聲地滑翔接近要塞。
「……在哪裡呢?」
芙蕾多妮卡沿著大大的拋物線,繞著航天要塞的周圍打轉。
阿卡莉應該有幫他們確保了出入口才對——
「是那個吧。」
托魯眯起雙眼,指著某一點。
在巨大航天要塞底部附近的側邊……有一小撮反射著月光、微微閃爍明滅的光點。應該是有人在搖晃著鏡子吧。從那閃爍明滅的方式看來,毫無疑問地就是阿卡莉。
「嗯,那就走囉。」
芙蕾多妮卡調整好翅膀和尾巴的角度之後,便從空中滑翔而過,往那兒接近。
在眼帘之中急速放大的航天要塞底部側邊。
不過半晌,要塞的底部側邊便完全遮掩住了托魯等人的視線,而該處正中央敞開著的「窗戶」,也隨著他們的接近而越變越大。才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們便看到了窗邊——有隻形似阿卡莉的手,正在晃動著一面小鏡子。
那扇「窗戶」正是托魯等人入侵的途徑。
然而——
「……果然得這麼做吶。」
托魯越過芙蕾多妮卡的肩膀,抬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做好覺悟了嗎,嘉依卡?」
「唔……唔咿。」
嘉依卡顯而易見地咕嘟一聲,咽下了緊張的口水,然後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於——那扇形似窗戶的入口太小了。
至少那個大小,絕不可能足以讓托魯兩人在乘著芙蕾多妮卡的狀態下飛進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畢竟航天要塞是一種軍用兵器。能讓敵兵輕易入侵的大型出入口或窗戶之類的,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地到處胡亂設置。具體而言——那個狀似窗戶的部份,大小隻不過剛好足以讓乘著裝鎧龍的龍騎士、或乘著專用魔法機杖的航天機兵無法「就這樣子乘著飛行物」直接飛入而已。
而這一點,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有想到了。
因此,托魯他們……
「那麼——」
芙蕾多妮卡說:
「預備,三、二、一——去吧!」
啵的一聲——空氣發出了鳴動。
下一瞬間,托魯和嘉依卡被猛然丟到了空中。
哦不,正確來說,是托魯被丟飛了出去。
尚不消說,正是因為芙蕾多妮卡解除了龍形。而就在它解除龍形之前,它將手中的托魯使勁地朝窗戶丟了過去。
托魯儘可能地將身體伸直,以避免受到空氣的阻力,然後頭朝著窗戶,猛然鑽入。基本上,要領就跟從崖上跳入河川或湖泊——從高處躍入水面一樣。
接著——
「————」
托魯在穿越過窗戶的那一瞬間,扭轉了一下身子。
身子轉了一圈之後,托魯落在地板上翻滾著。在他止住了滾落的衝力——同一時間,用力拉了拉綁在自己手腕上的繩子。
正是嘉依卡把自己和棺材固定在芙蕾多妮卡身上的那條繩子的另一端。尚在空中當自由落體的嘉依卡,就這樣子被他從窗戶拉了進去,並朝著他的位置飛去。
「托魯!」
托魯正張開雙臂,等著接下東西。而嘉依卡也正往他的方向飛了過來。
然後——
「呣呀!」
啪砰。
嘉依卡落在了地板上。
托魯並沒有抱住她,反而接下了從她後方飛來的棺材。
「……嘿咻。」
托魯並未將棺材磕碰到任何地方,而是慢慢地把它放下到地板上。
而就在那棺材的旁邊——
「…………」
因隱忍痛楚而身體發顫了片刻之後——嘉依卡猛然從地板上站起身來,瞪向托魯。
「托魯!」
「嗯?怎麼了?」
「劇痛!」
嘉依卡一邊摩挲著撞紅的鼻子,一邊抗議。
「是啊,那樣子五體投地、撞上去,一定很痛吧。」
「托魯,應該溫柔地!抱住!」
「……別開玩笑了。」
托魯用單手敲了敲棺材,對她說道:
「棺材如果撞上了地板,發出巨響、或因此而壞掉的話,那可就糟了。」
「呣唔……」
嘉依卡嘟著雙頰。
哎,通常只要一看到男生張開雙臂、一副在等待的模樣,女生便會期待那男生接住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吶。
「很順利嘛。」
——芙蕾多妮卡穩穩噹噹地從窗戶縱身躍入。
她現在已經變身成少女的型態——但或許是為了更容易從窗外飛入吧,她變成了一名身體比平常還要嬌小的少女,哦不,不是少女,是十歲左右的幼童。身高比嘉依卡矮了一個頭左右。
真的是變幻自如呢……或者該說她這種生物的身體,未免也太隨便了。
「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呢。謝謝。」
托魯一邊把棺材放下到地板上,一邊說道。
托魯等人飛入的地方,看起來好像是一間倉庫。好幾個木箱堆得高高的,空氣中有種塵封已久般的霉臭味。
接著——
「阿卡莉也辛苦了。」
托魯對著站在牆邊——出入口附近的妹妹,如此說道。同時,並將捆在他背上、阿卡莉愛用的鐵錘遞給了她。
但是……
「………………」
阿卡莉取過了鐵錘之後——便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她的表情跟往常一樣,一臉靜謐,毫無喜怒哀樂之色。
然而——
「阿卡莉?」
托魯心裡不禁覺得奇怪,於是又開口喚了她一聲。
總覺得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就在那個感覺逐漸變得具體之前——
「喂,阿卡莉!」
阿卡莉毫不理會托魯的叫喚,一個翻身,便從出入口走了出去。
「搞什麼啊,喂!」
托魯不自覺地拔尖嗓門,對她大喊。
而他的背後——
「托魯!」
嘉依卡發出悲鳴的叫聲。
與此同時,「窗戶」——即托魯三人剛剛飛進來的那個入口,發出了「喀鏘」一聲,關了起來。看來那窗戶似乎安裝著自動開合的裝置吶。而且好像連上鎖也是自動的……嘉依卡慌慌張張地跑過去伸手碰了碰那扇「窗戶」,但它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難道是……」
托魯再次回頭望向阿卡莉方才走出去的出入口。
這邊也恰巧——有一扇厚重的門扉剛剛才關上而已。
「………………陷阱?」
托魯一邊擺出備戰姿勢,一邊環顧室內。
光只是關起來,可稱不上是完整的陷阱。不僅限於航天要塞而已,通常要塞裡面,都會準備好各種裝置,用來關住、殺死那些侵入到要塞里的敵兵。或從上方淋下滾燙的熱油、或射出大量的箭矢,或刺出出一根根的長槍,或更乾脆一點,直接把天花板本身降下來,把愚蠢的入侵者壓個稀巴爛。
然而……
「……怎麼回事?」
雖然已經做好了備戰姿勢——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就只是要把他們關起來而已嗎?
不過……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
「——托魯。」
芙蕾多妮卡朝著一臉驚疑不定的托魯跑了過來,並對他悄悄說道:
「有奇怪的味道耶,雖然只有一點點。」
「奇怪的……?」
話才說到這兒——托魯就察覺了。
針對侵入者所設的圈套,未必得要是看得見的兇器。
譬如,就像之前托魯向芙蕾多妮卡所下的圈套一樣——
「糟了……嘉依卡!」
托魯大叫了一聲,然後又轉頭望向了嘉依卡。
她——任銀色長髮隨意飄散,並且倒伏在地板上。因為她是臉朝下俯趴在地,所以從托魯的位置並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不過,趴倒在地板上的她,指尖正細微地顫動著——可見她正在痙攣著。
「太失敗了……」
短短地如呻吟般喃喃自語之後——托魯仿佛尾隨著嘉依卡之後似地,在下一瞬間也跟著趴倒在地。
*
維馬克王國。
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規模堪稱屈指可數的大國之名。
同時也是之前戰國時代末期——賈茲帝國討伐戰時,擔任聯合軍中樞的軍事國家之名。在賈茲帝國滅亡之後的現在,只就軍事力量來說的話,就算稱它為大陸上最強的國家也不為過。
由於維馬克王國當初身為聯合軍領導者的立場,因此戰後有好幾個跨國組織,便設置在它的首都「卡德威爾」。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也是其中之一——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場地亦在此處。
「………這就是……」
漫漫長久的沉默之後——一道嘶啞的聲音,在沉重的寂靜之中響起。
放置在房間中間的長桌周圍,約有二十多名的的男人並排坐著。
上級軍人、高級官吏、以及貴族。幾乎所有人都擁有相稱的立場,並且都是權力在握的重要人物。老實說,〈克里曼〉機構的首長「康拉德·斯坦梅茨」混在他們之中,幾乎就只是個微渺的小官罷了。
而這樣的他竟會待在這種地方……完全是因為這次的事件,原本是被當作包括在「戰後復興」的這個範疇之內,然後就這樣子搬上了議論桌的關係。
「那傢伙的答覆……嗎?」
「正是如此。」
回答的是列坐的高級官吏之一。
(……糟了。)
康拉德一邊把意識放在懷中的香菸盒上,一邊暗自心想。
雖然他明知就算只吸個一根,也可以暫時排解掉心中的煩悶。但他在這種高官顯赫群聚一堂的場合,只不過是個最下層的小人物而已,根本不可能敢拿香菸出來吞雲吐霧啊。
落座在長桌邊的人們,一同將視線投往那座放在出入口附近的高台上。但才過了沒多久,便有幾位仿佛再也受不了似地,捂住嘴角,撇開了視線。
戰爭結束之後,已過了五年。
雖然有很多人應該都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血腥之事——不過,其中也有沒上過戰場,就這樣子幸運地迎接戰爭結束的人。若要求「這些人」要耐得住,那確實是過分了點吧。
「………………」
康拉德又重新瞥了一眼那座高台的上面。
那兒……有一具屍體。
恐怕正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在數日前派去加瓦爾尼公爵領地的使者——吧。無法斷言的原因是,那屍體的模樣恐怕連其父母也認不出來了吧……不僅如此,根本連人類的外形都已經沒了……
如果只有頭顱被斬斷的話,那倒還算好的了。
高台上的屍體……竟是「空無一物」。
腹部遭人剖開,裡面的五臟六腑一個也不剩,統統被取了出來。頭蓋骨也被人打碎,裡面的腦髓全都被挖空殆盡。眼窩空洞,口中無舌。而這些器官,據說全都被塞在一起送回來的罐子之中。
但是,最恐怖的是……這個「解剖內臟」的作業,據說恐怕是在這個人還活著的時候,就直接進行了。醫生已經以齒型、身高、體重,確認了這具屍體正是使者本人。而那名醫生,先說了個開場白:「真是難以置信……」之後,說明自己判斷內臟的分解應該是在活生生的狀態下進行的。而康拉德也親耳聽到了這些事情。
當然……直到五年前為止,人命都還尚且極其自然地被人奪走、極其普通地隕歿消逝。
在戰場上,人類的生與死,比明天天氣的意義還要不如。而許多人浸淫在那樣子的環境之中,便逐漸地變得冷酷無情。直到前一天為止都還不敢動手殺害蟲子的善良之人,卻可以用若無其事的臉孔去割掉敵兵的頭顱——這即是戰場。不敢痛下殺手的人,想當然耳,便成了頭顱被割掉的那一方,最後就此離開人世。
但是……即便如此——
冷酷無情,和殘忍屠殺並非同義詞。
就算是在人命如草芥的戰場上,以屠殺為目的、並以此為樂的人格病態者,人數反而不多。而且這樣子的人,通常會被當作成擾亂軍規的異端者,所以都會被早早抓住、然後拖去處決。
正因如此——
「真是難以置信。」
「這下不得不懷疑他是來真的了。」
官吏們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
使者帶著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信函——即為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代理人。將代理人玩弄折磨至死,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在公然向以維馬克王國為首的列強諸國揮舞著叛亂的旗幟。
這無非就是在意指:只要有碰上面的一天,遲早也會對你們這群人做出一樣的事情來喔。
「原本就已經傳來了好幾個令人不安的流言……」
「沒想到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從剛剛開始,開口說話的人,盡都是官吏。貴族和軍人們則一致默默無語。
曾經實際上過戰場的人們,打從一開始光只是瞥見了那具被送進來的屍體,便知道這件事情已經不容他們繼續跟對方交涉了。官吏們的對話,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僅只是為了要確認相關人士的意思罷了。負責實際行動的軍人們,早就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然而——
「這下我們應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吧。」
一名官吏說:
「儘速編制討伐部隊,立即討伐那傢伙吧。再磨蹭下去的話,加瓦爾尼公爵就要進攻到王都這兒來囉。」
「——請稍等一下。」
趁贊同之聲尚未發出以前,康拉德先開口說話了:
「我已經調動剛好身在該地區村近的部隊,去進行情報收集、並確認實際情況了。」
他們都還未弄清加瓦爾尼公爵的意圖,而在這種情況下貿然採取行動,絕非上策。正因如此,康拉德才特意讓身在加瓦爾尼公爵領地附近的基烈特隊,先暫時中止逮捕嘉依卡·賈茲的任務,改為前往航天要塞進行調查。
不過……
「豈能再這樣慢吞吞!事到如今你還調查什麼?對方的戰力嗎?」
官吏們以明顯瞧不起康拉德的話氣,如此說道:
「現在這般事態,已經不是你們〈克里曼〉機構可以多管閒事的了。」
「但究其根本——」
康拉德忍住內心的焦躁,開口說話。
貿然決定根本不會有好果子吃。官吏們只不過是為了要紆解他們對於「莫名其妙」的事情所感到的不安,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打算——以摻雜臆測、未經斟酌的推論來決定事態發展。
「使者真的是被加瓦爾尼公爵殺死的嗎?就算真是他殺死的,那又是為了什麼?加瓦爾尼公爵根本沒有背叛東方七國聯絡會議和維馬克國王陛下的理由啊。至少如果只從表面上來看的話……」
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何是選在「此刻」?
如果加瓦爾尼公爵原本就對維馬克王國懷有背叛之意的話,那麼戰爭甫結束時的混亂期,才是比較好的時機吧?如果這五年來的歲月,是加瓦爾尼公爵的準備時期、或等待好時機的蝥伏期的話,那麼,堂而皇之地顯露出背叛之意的現在,想來他應該自認握有一定的勝算。
都還不曉得他自信握有勝算的背後是什麼,就這樣子貿然發動攻擊的話——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另一名官吏焦急地說:
「在他不肯回應歸還『那個』的請求時,他背叛的心思不是就已經很明顯了嗎?」
「沒錯。事到如今,哪還需要確認什麼情況——」
官吏們異口同聲地展開「必須儘快討伐那傢伙」的言論。
康拉德一邊看著如此激動的他們——
(果然是在害怕嗎?——害怕「那個」……)
一邊暗自心想。
並非單純只是——源自於不安。
有股明確又具體的恐懼,正壓迫在他們的身上。
那是——
「——陛下。」
一名貴族向坐在長桌最裡面端的人,開口喚了一聲。
那是一名嘴邊長滿白須,年約四、五十歲的壯漢。只有他的位子特別的高,而且身旁還站了兩名近衛兵。因為他正是這場東方七國聯絡會議中唯一的國家元首本人,而不若其他國家都只是派出了代理人與會。
維馬克王國元首——弗諾·亞爾德·維馬克四世。
「還請您做出決斷。」
一名官吏提出了如此請求。
這樣子的事態發展,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其實有些弔詭。
(如果單單只是因為地方領主行為不遜、獵奇殺人的話,事情不會變成這樣的吧?)
康拉德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心想。
大部份的事情,即便不問國王的批准與否,也可以只經由在場人們的指揮來解決。只要在法、理上合乎正道,那麼事後再向國王報告即可。這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被賦予的最低權限。
但這次卻——
「沒辦法了。」
維馬克四世用他那副與元首身份相襯的低沉渾厚嗓音,出聲吩咐:
「以〈史特拉托斯〉為中心編制討伐軍,出軍征討加瓦爾尼公爵吧。」
*
用魔法製成的揮發性安眠藥——在魔法師之間俗稱的「安眠之霧」,原本是一種不甚安定的藥物。
一旦吸入一定的份量,它的效果就會迅速地湧現。
但另一方面,因為這個藥物是透過魔法來強制它出現的,因此魔法一旦結束,那藥物便會迅速地自我分解。於是——正因為如此,使用上才如此便利。即便在相對較近的距離使用,一不小心弄錯、搞到連自己也被牽連進去的可能性很低。
當然,即使如此,最好還是先充分地通風過比較好。
對方很有可能暫時停住了呼吸。
葛拉特·藍斯亞並未馬上進去,而是暫時等待空氣流通——在那之後,他一邊用布巾捂著嘴角,一邊打開了倉庫的門。
「……哼嗯。」
正如剛剛所確認的一樣,三名入侵者都倒伏在那兒。
一個男的,兩個女的。結果正如原本的預定一樣。
亂破師和魔法師——以及裝鎧龍的化身。
如果只看這幾個頭銜的話,似乎是個非常堅強的陣容……但不管怎樣,他們也只不過是群缺乏實戰經驗的小伙子跟小姑娘罷了。
即使是裝鎧龍、即使它能用魔法治癒傷口,但對生病或毒藥之類的,也起不了任何效用。更何況它又是一副嬌小玲瓏的少女姿態,反而讓毒藥能更快地遍及全身吧。雖然它是人稱陸上最強、所向無敵的棄獸,但只要事先弄明白它的能力,那也就不難攻克了。
葛拉特彎下一邊的膝蓋,曲下身去。他抓住其中一人——嘉依卡·托勒龐特的銀色長髮,高高撩起。
「原來如此。」
確認了少女的臉龐,又瞥了一眼倒在她身旁的棺材之後——他臉上浮現出冷冷的訕笑。
葛拉特將手自嘉依卡的頭髮移開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接著,便有十名士兵從出入口走了進來,紛紛將三名侵入者抱了起來。
「把他們帶走。」
「…………」
士兵們默不出聲。
他們甚至沒有對葛拉特的命令報以頷首……就只是安靜肅穆地將三人搬運了出去。
「在這緊要時刻,居然有群有趣的傢伙混了進來吶。」
葛拉特咧著牙齒,一個人咧著嘴笑道。
*
——〈鐵血轉化〉。
這是戰魔眾一派的亂破師代代相傳的奧義之一。
這是將好幾種運用身體的技能結合成一種、讓人可以同時使用多種技能的招數。
人類可以藉由集中意識,來提升自己的能力。
有時候甚至連平滑肌——譬如心臟的跳動,也可以做得到加速、減慢、甚或暫時停止。也可以有意識地提高被動性知覺,譬如聽力、視力等等的辨識能力。聽說可以提升好幾倍凝眸細瞧、豎耳聆聽之類的行為能力。
然而,這些行為大都需要極高的集中力——因此,就會忽視掉其他的部份。
畢竟人類的集中力無論如何都有其限度。
那麼,可不可以同時提升這些所有能力呢?
增加肌肉力量、提升反應速度、提升代謝速度、視覺敏銳化、聽覺敏銳化、嗅覺敏銳化。
並非一個個分開實行這些能力,而是透過自我暗示,將這些早已烙印在肉體中的技能,在同一時間一起發揮出來——此即為〈鐵血轉化〉。這招可說是運用身體技能的集大成。正因如此,才稱作為戰魔眾亂破師之奧義。
總而言之……
「………………」
士兵們將托魯、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三人搬到了某間房間裡,然後把他們並排在地板上之後,就這樣子離去了。
沒有任何人回頭望向托魯三人,搬運的途中也沒人說半句悄悄話。雖然確實有人類的實體和氣息,但他們簡直就像是死人隊伍一樣,動作舉止之間缺少了一股人氣。
這是一間又小又窄的房間。
他們三人一被並排在地板上,就幾乎沒有其他可以踏腳的地方了。門扉厚重、門內無鑰匙孔、且門上又鑲嵌著貓眼及鐵格子窗,如此想來,這兒或許就是用來扔置俘虜的牢獄吧。
接著——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嘀咕的聲音在地板上爬行。
下一瞬間——托魯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俐落地站起了身來。
「還想說會不會被發現呢,擔心得我冷汗直流……」
托魯如此說完之後,深呼吸了一下——將殘留在肺部里混雜著「安眠之霧」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然後重新吸入新鮮的空氣。
由於芙蕾多妮卡的出言提醒,托魯才得以發現有某種瓦斯流進了房間裡。
接著,他馬上把自己的呼吸次數、心跳脈搏次數調降到了最極限。在瓦斯被他的身體完全吸收、並發揮出效果之前,他先把自己弄成了假死狀態,阻止情況繼續惡化。
亦即是:減緩脈搏、抑制呼吸,將侵入體內的瓦斯份量儘可能減到最低。
換言之,他將〈鐵血轉化〉的效果反過來使用了。
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但現在看來,應該姑且算是成功了。
假若設下陷阱的傢伙打算當場殺了托魯等人的話——那麼,應該可以很輕易地殺死假死狀態下身體無法動彈的托魯,而且比扭斷嬰兒的手還要簡單。如果對方就那樣子當場放置他們一、兩天,托魯也會因為持續的「假死」狀態——而就那樣子演變成「真死」的可能性也很高。
「嘉依卡……」
他將手探向身旁少女的嘴邊。
看來應該是有在呼吸的樣子。他順手也按壓了一下她的脖子——下顎根部的附近,發現到她的脈搏也很正常。只是睡著了而已。
看來那個瓦斯並不會至人於死吶。
托魯同樣將手伸向了芙蕾多妮卡——
「——!」
他臉上浮現出驚愕不已的表情。
芙蕾多妮卡……已經沒有呼吸了。
「喂,芙蕾多妮卡
!」
托魯壓低聲音,呼喊著裝鎧龍的化身。
接著,他又試著從她的脖子、手腕等處來測量她的脈搏,但卻完全測不到任何跳動。已經完全是個屍體了。就算是托魯那樣子的假死狀態,也只不過是減緩脈搏跟呼吸而已,並不會完全停止下來——但他量她的脈搏已經有好一會兒的工夫了,但仍然毫無反應。
「怎麼可能……」
托魯呻吟般地喃喃自語:
「裝鎧龍居然這麼輕易地就……?」
那明明就不是毒氣瓦斯啊。
還是說,藥劑用在她的身上,跟用在人類的身上,效果會不一樣呢?即使用在人類的身上不會致命,但對裝鎧龍卻會發揮出致命的效果——這世上有這樣子的瓦斯存在嗎?
(我應該是要做人工呼吸呢?哦不,還是該做心臟按摩呢?)
各種急救的處理方法瞬間如走馬燈般從托魯的腦海中閃過。
但話說回來,他根本不曉得裝鎧龍的心臟是否也跟人類的位置相同。
至少應該先把她體內的瓦斯吸出來吧。
托魯在心裡作如是想,於是便要將自己的嘴唇覆上芙蕾多妮卡的嘴巴——
「——!」
——正當托魯快要貼上去的時候,他的眼前……
芙蕾多妮卡的胸部猛然鼓起。
她的衣服被撐到了最極限,然後就裂開了。衣服下方清晰可見的白皙肌膚伸展、隆起到異常的地步——簡直就像是有長槍、或其他什麼東西從她的背後貫穿了一樣。
下一瞬間,她的身體發出了噗嗤一聲,有隻很小、很小的手指——接著是手,戳破了芙蕾多妮卡的胸膛,跑了出來。
「什……?」
那雙手一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邊把芙蕾多妮卡的胸部往左右兩邊推開。如字面所述,那兩隻手就這樣子撕開了她嬌小的胸膛,黏呼呼地探向了地板。
然後——
「嘿咻。」
發出這些聲音的「芙蕾多妮卡」從「芙蕾多妮卡的身體裡」爬了…來。
「………………」
托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情景。
「啊,托魯,你也沒事啊。」
芙蕾多妮卡如此說完之後,對他笑了一下。
她白皙的胴體上,到處都沾滿著鮮血、以及肉片等等。她用手掌將之撥掉以後,從容地站起了身來。
「………………喂,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
芙蕾多妮卡一臉茫然的樣子,偏頭納悶。
「呃……那個……」
托魯手指著躺倒在地板上的「空殼」。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
「我蛻下來的殼啊。」
「哇塞,還真的是咧!」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那……你這是……」
「就只是蛻皮了而已啊。」
芙蕾多妮卡若無其事地回答。
「……說的也是,畢竟你是爬蟲類嘛。」
話雖如此,但她現在的樣子,很難只用「蛻皮」兩個字就可以交代得了的吶。
畢竟芙蕾多妮卡現在居然縮小成五歲兒童左右的大小。而相對於此,「蛻下來的殼」不僅外面那層皮而已,甚至還殘留著不少肉塊、以及其他有的沒的的東西。該怎麼說呢——那根本就是個沒有內在的「屍體」。
這概念反而近似於「芙蕾多妮卡生了芙蕾多妮卡」吧。
「你想想看嘛,我之前不是也被你用一樣的方法幹掉過嗎?」
芙蕾多妮卡一邊說——一邊啪啪咚咚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
接著,銀白色的魔法光芒滲了出來。下一瞬間,符合芙蕾多妮卡現在尺寸的衣服,就這樣子憑空出現了。
「所以呢,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思考,下次作戰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芙蕾多妮卡一副洋洋得意地說道。
「所以我戴設計了雙層結構唷!」
「你說什麼?雙層結構?」
「就是有外層的我、以及內層的我啊。首先呢,我用外層進行呼吸或進食,然後用內層來循環空氣或營養。如果外層的我遭到了藥物入侵,那麼只要『脫掉』外層,內層的我就不會有事。」
「………………」
托魯皺起眉頭。
雖然她這番話講得他似懂非懂——但總而言之,這就跟中了毒箭時的緊急處理行為是一樣的吧。中了毒箭時,往往趁著毒尚未擴及全身之前,便將中箭的部份,連同自己的肉一起剜起來丟掉;而中箭部位若為手或腳的話,則是砍斷自己的手腳。
「雖然我都不知道已經說過幾次了,但你還真是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生物吶……」
真沒想到那時候竟能跟這種怪物認真地一決勝負,而且居然還打贏了。
哎,照這樣看來,即便採取跟之前一樣的戰略,應該也行不通了吧。
「嘉依卡吸入了不少吧?」
「是啊。但看起來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托魯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先離開這兒吧。」
托魯環顧四周。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在盤算著些什麼——為何要把托魯等人迷昏,並將他們搬運到這裡來了呢?但就這樣子傻傻地杵在這間房間裡面,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門——」
他試著把手搭上門扉——但果然打不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
「居然沒有拿走我們的武裝配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托魯在嘴裡嘟囔著,同時確認自己懷中的飛鏢、腰後的兩把小機劍、以及阿卡莉的鐵錘等等。嘉依卡的棺材似乎也沒被碰過的樣子,佇立在同一問房間的角落裡。
特意引他們入瓮,卻竟然如此對待他們——對方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
托魯暗自思索著這些事情……
「……托魯。」
芙蕾多妮卡喚他了聲。
光只是如此,托魯就已經察覺事態了。
有人要過來了。雖然他沒有像芙蕾多妮卡那樣敏銳,但他的感官還是捕捉到了有人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及氣息。從腳步的輕巧地步調而言,應該不是武裝的士兵。
接著——
(……香精油?)
微微飄著香氣的奇妙味道。
(是女人……?)
阿卡莉和嘉依卡都不好此道——並不是不懂風雅,而是魔法師和亂破師都儘量不要在身上噴灑那些容易暴露出自己位置的東西——因此,雖然他不是很懂,但這恐怕是出自於化妝品之類的味道吧。
托魯再次橫躺在地板上,然後將芙蕾多妮卡「蛻下的殼」翻過來,把「破掉的地方」弄得看不見之後——等待腳步聲的主人過來。
接著……
「………………」
喀鏘一聲,金屬聲響起。
門扉一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邊被人打開。一道嬌小的人影從門的另一端踏了進來。
(果然是女的啊。)
托魯一邊繼續裝成昏迷的樣子,一邊暗自心想。
微微掀開眼皮,映照在托魯眼裡的是——應該是一位穿著蒼藍色衣服的少女。
無法斷言的原因,在於那名女孩頭上覆了層面紗——就像參加丈夫喪禮的寡婦一樣,在頭上覆蓋著掩藏容貌的薄紗。因此,他只能微微瞧出她朦朧的臉孔輪廓而已,至於五官,便完全看不見了。
另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的藍色衣服在胸口處大大敞開,露出她白皙的肌膚,包括鎖骨——及其下方隆起的胸部。雖然她的裙子長度很長,但裙子部份有開高衩,再加上她的衣服大多是使用可以完全看得透的薄布,因此她的身體曲線畢露,讓人一目了然。
纖細苗條、惹人憐愛、優美華麗。
以及——
(……淫蕩猥褻?)
這個詞彙突然浮現在托魯的腦海里。
那名女孩,年紀應該還是少女般的年輕才對。似她全身卻散發著仿佛果實熟透般的香甜。或許這就是那名少女身上帶著香味的來由也說不定。
(媚藥之類的嗎?還是……)
雖然談不上言之鑿鑿,但聽說在香料油之中,的確有些種類的效果,是可以誘發男人興奮。阿卡莉曾經為了研藥而修習過相關的知識,但托魯對這一方面就不太清楚了。
「………………」
那女孩對托魯和芙蕾多妮卡連看也不看一眼,甚至連嘉依卡也被視為無物——雖然她的臉被蒙在面紗裡面,無
法看到她的視線——但她一進來馬上就走近了棺材。
她毫無猶疑地便將手搭上了棺蓋。
然而——
「………………」
女孩輕輕地搖晃了幾下棺材——然後旋即就放棄了似的。
棺材有上鎖。雖然只是個簡易的鎖而已,但如果連個工具都沒有的話,就無法打開。連同棺材一起破壞的話,倒是可以勉為其難地打開來吧。
就在此時,那女孩終於朝著嘉依卡的方向轉過身來,然後蹲了下來。
她可能以為鑰匙是在嘉依卡的手上吧。
不過——
〖——蕾拉。〗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
這應該不是人類自然的嗓音,而是透過傳聲管、或是其他工具傳來的吧。有些含混不清的奇妙聲響。在堡壘和船艦之中算是還滿常見的設備。
〖馬上到司令室來。有事情要請你幫忙。〗
「………………」
那女孩嘆了一口氣,隨後便站起身來。
接著,她就這樣子走出了房間——在重新上鎖之後,便離開了此處。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在確認到她的腳步聲和動靜已經離開得夠遠了之後,托魯站起了身來。
是加瓦爾尼家的人嗎?
還是說,她也是被徵召來的領地居民之一呢?
至少看起來並不像是士兵之類的。不過,她不理會托魯、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逕自向棺材伸手的這個情形——
「托魯。」
芙蕾多妮卡開口喚了他一聲。
聲音從門上的鐵格子窗另一側傳來。
是的——原本貼附在門邊、隱身起來的芙蕾多妮卡,趁那個蒼藍色面紗的女孩開門進來的時候,一聲不響地移動,先行溜到了門外。因為有「她蛻下的殼」,因此那女孩應該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還會有「另外一個」芙蕾多妮卡在場吧。
「打得開嗎?」
「應該可以。」
芙蕾多妮卡才剛說完,臉便從貓眼孔的另一側消失不見了。
等了一會兒……伴隨著金屬聲響響起的同時,門上的鎖很快地就被解了開來。門打開了。
此乃變身魔法中的一環。芙蕾多妮卡鎧甲或長劍等等都能製造得出來了,對她而言,把指尖或發尾變成鑰匙的形狀來開鎖,應該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吧。
「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吶!」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要怎麼做?」
芙蕾多妮卡一邊走進房間裡,一邊問道。
「總之先從這裡逃走吧。逗留在這兒,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好。」
芙蕾多妮卡心情愉快地如此回應之後,用雙手把嘉依卡的棺材輕輕地舉到了她的頭上。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會就那樣子被壓扁。但實則不然,芙蕾多妮卡仍舊輕輕鬆鬆地舉著那副棺材。儘管外表是個幼童,但她的肌肉果然還是保持著裝鎧龍的腕力吶。
「走吧。」
托魯抱起還茬昏迷中的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一同走出了房間。
*
基烈特隊將〈四月號〉停在了湖岸。
引發問題的航天要塞〈凌空者〉正慢慢地——極為緩慢地在加瓦爾尼領地內來回逡巡。以大約二十天一圈的速度。實際上的速度多少比人類步行還要快了一點,但那速度並沒有快到必須特意動用〈四月號〉來追蹤。
只是——
「——基烈特殿下。」
魔法師馬特烏斯打開門,從駕駛艙走進了客艙內。
在客艙中,亞伯力克、尼古拉、以李奧納多三位正在享用遲來的晚餐。
「有兩封通知。」
「兩封?」
「一封是薇薇發來的,另一封是局長發來的。您想要先從哪一封開始聽起呢?」
「……先從薇薇的吧。」
亞伯力克將手上裝香茶的杯子放到椅了旁邊的桌上,同時開口問道:
「她們沒事吧?」
「目前姑且沒事。」
馬特烏斯點頭答覆。他的肩膀上停了一隻貓頭鷹。
雖說是魔法師,但使用的魔法也有分擅長與不擅長——馬特烏斯善於使用精神支配、心神干涉類的魔法。必要時,他可以差遣動物;而根據情況,甚至還可以和動物共享彼此的感覺。
他利用小鳥當作傳令兵,因此可以跟潛入航天要塞〈凌空者〉之中的薇薇及芷依塔取得聯繫。會選擇使用貓頭鷹,則是因為這種鳥類是夜行性的關係。
「要塞里的格局區分得很細,而且士兵一天到晚都在巡邏,所以她們好像也沒辦法四處走動得太明顯。」
「……哼嗯。」
亞伯力克皺著臉沉吟。
航天要塞本來就是一種淨是機密的特殊兵器。就連基烈特隊也不曾被告知過那要塞里的內部結構。似乎是因為將軍們都不喜歡把資訊提供給軍隊以外的組織——譬如〈克里曼〉機構。
拜此所賜,讓亞伯力克他們——應該說是潛入要塞中的薇薇兩人,不得不如此辛勞。
「哎,比起這些有的沒的,最重要的問題是,聽說她們碰上了預料之外的對手。」
「預料之外?」
「據說是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
「………………」
亞伯力克等人面面相覦。
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聽到那個名字。
「這……該說時機也太恰好了嗎?」
亞伯力克以困惑的表情說道。
「呃不——這還很難說吶。」
尼古拉皺著臉,偏頭納悶:
「若是在其他場合也就算了……話說,為什麼?」
亞伯力克等人原本的任務是找出、並逮捕那些自稱為嘉依卡的銀髮紫眸少女——〈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遺孤、同時也是賈茲帝國的公主暨正統繼承人。
賈茲皇帝的遺孤,在這個好不容易到來的和平時代之中,是一種危險的存在。正因如此,所以才必須秘密地逮捕起來,視情形還得將她們抹殺掉才行——上頭是如此告知基烈特等人。
不過……基烈特等人的這個基本任務,暫時先被凍結起。這回他們被命令去進行加瓦爾尼公爵家的身家調查。
加瓦爾尼公爵家現在正被質疑有謀反的嫌疑。
最大的理由在於加瓦爾尼公爵家私自占有了航天要塞〈凌空者〉——當初戰爭將屆結束的時候,因部份損壞、化石念料不足而未能返回到維馬克王國首都,被迫緊急降落在加瓦爾尼公爵家的領地內。
畢竟是戰爭才剛剛結束的時節,維馬克王國根本沒有人員和資材可以修理、並重新啟動像航天要塞這樣子的大型魔法兵器,因此當初才無法讓它返回到王都。最後,「將管理航天要塞〈凌空者〉之責,委託予加瓦爾尼公爵」——王國便用這個藉口,把航天要塞〈凌空者〉推給了加瓦爾尼公爵。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
維馬克王國得知加瓦爾尼公爵修繕、並重新啟動了航天要塞〈凌空者〉。不僅如此,還發覺到加瓦爾尼公爵家族將根據地移到了航天要塞內,並對領地內的臣民實施了如恐怖政治般的統治體制。
航天要塞是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大、最強的魔法兵器。
它的戰力足以毀滅一個地方的小國——哦不,若真的跟它硬碰硬的話,就連維馬克王國這樣子的軍事大國,也必須先做好到時候損傷會相當慘烈的覺悟。如果還是當初受損而緊急迫降的狀態也就罷了,但一旦重新啟動了,那便是個不可忽視的威脅。
關於這件事情,王國曾向加瓦爾尼公爵提出抗議,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過了王國所委託的管理權限範圍,要求他立即歸還航天要塞〈凌空者〉。但加瓦爾尼公爵卻對此一直躲躲閃閃、始終不肯正面回應。
結果,為了探查他的底細,便由恰巧離該領地最近的〈克里曼〉機構所屬部隊——即基烈特隊,暫時停下進行中的任務,改為前往調查加瓦爾尼公爵的相關情報。
接下來……基烈特隊一進到加瓦爾尼領地,便明白了其他好幾件事情。
化石念料徵收量急劇增加。
以及,這幾年來徵召了領地內上百名的年輕女孩。
這兒本來就是一塊封閉性很高的土地,所以這些異常事態等資訊,才沒又泄漏到外頭去吧。化石念料應該單純只是用來驅動航天要塞而已吧,但召集女孩們、並把她們帶走,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基烈特隊正準備要針對加瓦爾尼公爵家進行調查,而調查目標也包括了其周遭的
詳細情況。
但是——在此發生了一個問題。
雖然他們想要調查加瓦爾尼公爵的事情,但這四年來,他本人從未在領地居民的面前現出身影過。不僅如此,最近連加瓦爾尼公爵家的所有相關人員,也都沒有從航天要塞〈凌空者〉之中走出來過。加瓦爾尼公爵帶著整間家族,蝸居在根據地——航天要塞〈凌空者〉里。大概只有直屬部隊的士兵們,會為了各種補給、徵稅等等最低限度的聯絡通知,而偶爾降到地而上來——加瓦爾尼公爵家完全變成了「雲端上的存在」,基烈特隊縱然想要調查,也無從切入。
結果,他們只好將計就計,趁士兵們定期招募女管家——哦不,應該是徵召並強行帶走女孩們的時候,把薇薇和芷依塔送進去。而這個計劃,便是由她們本人所提出的。
薇薇受過暗殺者專門的訓練,因此擅於演技和偽裝。而芷依塔擅於處理魔法機關,因此即使在航天要塞之中,也能夠較為輕易地掌握住要塞的結構。
亞伯力克原本對這個計劃有些不太贊成,覺得這未免也太危險了吧——但薇薇兩人卻強烈主張「沒問題、辦得到」,所以就演變成了由她們兩人潛入到航天要塞〈凌空者〉裡面去刺探內情。
然而——
「根據薇薇的消息,看來加瓦爾尼公爵似乎收藏了一塊『遺體』。至少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似乎是這麼認為的。」
「原來如此。他們是追著遺體而來的啊……」
尼古拉雙臂交叉抱胸,兀自沉吟。
「不管怎樣,以薇薇她們隱瞞來歷、偷偷潛入的情況而言,她們也沒辦法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去處理這件事情情——這上面是這麼寫的。」
馬特烏斯一邊遞出手上的紙片,一邊說道。
紙片上面以細小的字體寫著密密麻麻的報告。
「那麼——另外一封局長發來的通知呢?」
「那一封啊……」
馬特烏斯皺起臉來。
「聽說東方七國聯絡會議決定要討伐加瓦爾尼公爵了。」
「………………!」
亞伯力克和尼古拉麵而相覷。
「為什麼這麼突然……?」
李奧納多代替瞠目結舌的兩人,開口問道。
不過,這名少年亞人兵士端正的臉孔上,並無疑問和驚愕之色。簡直就像是他早已明白了事情何以會演變至斯。
「聽說就在薇薇她們潛入要塞之前,帶著國王信函的使者從維馬克王國出發,直接和公爵碰上面了。」
「根本就沒聽說過有這件事情啊!」
亞伯力克叫喊出聲。
如果早知道有這樣子的行動,也就沒必要讓薇薇她們潛入要塞之中了吧。
然而——
馬特烏斯挑起一邊的眉毛,話中有話地說:
「聽說這似乎是原本的航天要塞管理負責人,即軍隊的將軍大人所做的安排。」
「……又來了。又是越級處理嗎?」
尼古拉以愕然的口氣喃喃自語。
〈克里曼〉機構在各國軍人和官吏之間,本來就不太受歡迎。
因為這個組織在形式上橫跨了好幾個國家,因此大家都不願承認這個組織是自己國家的「同伴」……而且〈克里曼〉機構常常以戰後復興的名義,過於深入調查各種事情。而〈克里曼〉機構在進行調查時,許多人往往傾向於覺得自己受到了莫須有的質疑,於是〈克里曼〉機構才如此深受各方人士的厭惡。
是故,重要的聯絡通知,唯獨就是不送到〈克里曼〉機構來——這已經不是什麼罕見之事了。
「聽說在該使者變成屍體、回到王都以前,連局長也不曉得這件事情。」
「……屍體?你說屍體?」
「聽說不僅被斬斷了頭顱,甚至連內臟也被仔細地掏出來塞到了罐子裡面,然後就這樣子被送回了王都。」
「………………」
亞伯力克不禁繃起他那張秀麗的臉孔。
為激起對方的戰意,會刻意選用殘忍的方法殺死俘虜之後再送回去。這種手法在戰國時代,據說是屢見不鮮。但是……現在是戰爭依然結束的時代,而且對象不是敵人,而是使者耶。居然用那麼殘忍的方法殺死那個被送去當使者的人……總而言之,他這無非是表明了自己「敵對到底」的意思。
「如此一來,加瓦爾尼公爵的謀反意圖已判明無誤,因此……已經決定使用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前往征討。」
「真糟糕。」
亞伯力克不禁呻吟:
「一個弄不好,薇薇她們可是會受到牽連的啊。」
「是啊。」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史特拉托斯〉預定抵達時間?」
尼古拉發問。
「大約一周後。」
馬特烏斯回答。
航天要塞的移動速度本來就無法加到多快,而且就算是緊急出擊,也還是需要很多時間來準備。一個禮拜,反而可以說是它最快速的預訂抵達時間了。
「要怎麼辦呢?現在馬上讓薇薇她們從航天要塞之中逃脫出來的方法——」
雖然航天要塞經常浮在天空上面,但正如前述所說,士兵們都會定期降到地面上來進行資材補給、稅金徵收、以及人員召集。而薇薇他們原本預定見機行事,乘隙搭乘士兵們在這個時候所用的升降機,藉此逃脫出來……但她們現在到底做妤準備了沒有?
「快跟薇薇她們取得聯繫。」
亞伯力克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跟她們說,儘量快點找出逃脫的方法。我這邊只能試著交涉看看了——看能不能拖延一下〈史特拉托斯〉進軍的速度。」
*
踩著軍靴的腳步聲在通道上響起。
托魯屏住呼吸,從隱蔽處窺視著情況。
由十名左右的士兵所組成的隊伍,正朝著他們這兒過來。裝扮就跟依威柯鎮上所看到的一樣。雖然沒有攜帶著長槍,但鎧甲和面具依舊、掛在腰上的長劍也依舊——他們那戒備森嚴的裝扮,讓他們可以隨時隨地進入戰鬥的狀態。
「………………」
士兵們並未發現到托魯等人,就這樣子步調統一地走掉了。
士兵們沿著微微彎曲的通道前進。等到完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之後——托魯嘆了口氣:
「這活兒還真是不好干吶……」
「是嗎?」
開口詢問的是,待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跟潛入普通的要塞一比,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了。」
偷偷潛入……原本是亂破師的拿手本領。
潛入敵陣以後,上自收集情報、下至暗殺放火……巧妙躲過警衛的眼睛之後四處下手。亂破師便是從小熟習這樣子的技術而長大。躲在隱蔽處、繞到死角、偷偷在敵陣中到處打轉。這些事情,再沒有其他人能做得比亂破師更出色了。
然而……
「這裡與其說是要塞,感覺倒還比較像是船吶。」
迥異於尋常的建築物……這裡的設備和家具等等,全部都是固定式。
總而言之,這裡大部份的東西都造得剛剛好可以嵌進牆壁里。拜這一點所賜,和一般的建築物相比,這裡的隱蔽處真的是少得可憐。而且——這裡也沒有天花板隔層或地板隔層,天花板上面的各種管線和其他所有東西,全都毫無遮掩、一覽無遺。
一直有士兵們在定期巡邏,因此,要瞞著他們的耳目到處打轉——雖然不是做不到,但十分麻煩。
「而且那些士兵——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托魯皺著臉說道。
從剛才到現在,他們已經過上五隊以上的士兵了——每次都慌慌張張地躲到為數不多的隱蔽處,才險險地避了過去。士兵們似乎以十人為一組,經常性地巡視著要塞內部。恐怕有好幾班士兵互相交替,輪流在要塞內走來走去吧。總之,在要塞里,遇上他們的頻率非常高。
「什麼怎麼一回事?就警備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在這座航天要塞里,壓根兒不需要什麼警備吧?」
托魯他們也是拜託了芙蕾多妮卡,才總算進到了這裡面……若是普通的人類,根本不可能接近得了這座飛天要塞。哦不,就算真的使用了魔法、或其他某些方法而得以飛在空中,也很難潛入到這座航天要塞里,因為它的窗戶和出入口之類的都很有限。
入侵的困難度,絕非普通的要塞可以比擬。
這樣的航天要塞,豈還需要這麼頻繁的巡巡警備?與其這樣做,還不如把注意力朝向要塞外部,早點察覺到接近要塞的傢伙不是比較好嗎?
除此之外——那些士兵們全都一身戰備狀態的裝備。
就連在這要塞里,在這最安全、最能放鬆警戒的己方根據地……他們也毫不減裝備。不僅如此,甚至連一句悄悄話也沒有,只是安安靜靜地持續行進。且行進的一致性,整齊到令人作嘔。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然不曉得他們是因為在想些什麼,所以才如此頻繁地巡視著……」
「會不會是因為發現我們逃了出來,所以才連忙警戒了起來啊?」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子的感覺耶。」
若真如芙蕾多妮卡所說的一樣,士兵們是在警戒、搜索著他們二人的話,那麼氣氛應該要再更慌亂一點才對啊。然而,士兵們卻絲毫不顯焦躁的樣子,只是淡然地持續行進而已。
「這整座航天要塞里的氣氛都很弔詭吶。」
「氣氛?」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
正當托魯話說到這兒的時候……
「嗯嗯……」
嘉依卡在他手上微微動了動身子。
看來她恢復意識了。
嘉依卡睜開眼瞼,看著托魯——然後眨了眨兩、三次眼睛。
「托魯……?」
「你醒啦?」
托魯一邊將嘉依卡放了下來,一邊問道。
「唔……唔咿。」
「嘉依卡,這樣是幾根?」
托魯伸出了食指、中指和無名指。
「三根。」
「一加五等於多少?」
「……六。」
「看來眼眼和腦子都沒有受到影響吶。」
托魯安下心來,吐了口氣。
效果太過強烈的安眠藥會帶來後遺症,倒也不是什麼罕見之事。不過,總之就他剛剛所確認的,看來嘉依卡的聽覺、視覺、以及思考能力,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方才放著她不管、任她自然甦醒,就是因為他想說如果強逼她醒來、硬要她提起精神的話,或許會有什麼奇妙的影響,那可就糟糕了。
「托魯……」
嘉依卡以有些不安的表情問道:
「阿卡莉……為何?」
「………………」
托魯皺起臉來。
關於這一點,他至今仍不敢去深究。
當初引誘托魯他們到那個陷阱里去的人,確實是阿卡莉——從當時的情況來看,他們也只能作如是想了。當然,那個阿卡莉有可能是素材物質、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所創造出來的冒牌貨……但他們入侵時的暗號、飛鏢上的聯絡信息,絕非身形相似的冒牌貨可以模仿得來的吧。
這也就是說——
「哎,畢竟那傢伙平時就會突如其來地用鐵錘發動無預警的攻擊吶……」
托魯語帶嘆息地說道。
他真的不明白,他這個妹妹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但即便如此,托魯還是認為她不會做出——不會真的做出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來。就這層意義而言,托魯的心中,確實有過一絲對阿卡莉的信賴感。而嘉依卡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情了吧。雖說嘉依卡本身也信任著阿卡莉,但她同時也相信——「托魯信賴著阿卡莉」的這件事情吧。
然而——
「坦白說,我和那傢伙都是亂破師吶。所以這種事情也算是在預料之內。」
「呣咿?」
嘉依卡受驚似地睜圓了大眼。
「亞裘拉戰魔眾本來就沒有固定合該侍奉的君主。哎,大致上就像傭兵那樣子。因此,同樣出自亞裘拉戰魔眾的人,在戰場上卻被分別配置到敵我兩方。這種情形其實也很常見。」
即便是親子或兄弟姐妹也一樣。
在亞裘拉村里,家人的概念本來就迥異於世間一般的觀念。雖然並非所有人之間都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不過,撿來棄嬰、或從奴隸商人手上買來孩子,然後當作村中一員來養育,這樣子的情況其實也不在少數。在亞裘拉村中,所謂的「家人」,始終只有「在同一個老師下面學習、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之類的含意而已。
而這樣子的家人關係,在成了夠格的亂破師之後——便會被無情地斬斷了。
正如托魯所說的一樣,同村的人被分配到敵我兩方,其實並不少見。因此,半吊子的同夥意識,有時候反而會造成亂破師在生存上的阻礙。而在這層意義之下,由於托魯和阿卡莉在能夠出師、並初次上陣以前,亞裘拉村就已經覆滅之故,於是兩人得以維持兄妹的狀態至今。
反過來說,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無論什麼時候遭到毀棄,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阿卡莉出於某些理由,而決定侍奉加瓦爾尼公爵家的話,那麼托魯並無譴責她的權利。他也只能謹慎地在內心裡轉換自己的心情,然後將阿卡莉改當成敵人,設法打敗她才行。
只是……
「問題是,不管阿卡莉、不管那傢伙有沒有簽形式上的契約——但她原本確實是受你、受嘉依卡所雇的啊。」
「我……?」
「阿卡莉就算背叛我也沒關係,但背叛了你,那可就不行囉。這樣子就不是亂破師,而只是個無法無天的傢伙了。走狗也有走狗的——身為一名走狗該有的規矩啊。」
「…………」
嘉依卡以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凝視著托魯。
「托魯……沒事吧?」
過了一會兒,她以極為悲戚的表情如此向他問道。
「幹嘛問我有沒有事?這又沒什麼。亂破師都是這樣子的啊。」
托魯努力忽視在腦中一隅蠢蠢欲動的某種情感。
「亂破師……」
嘉依卡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在口中復誦了一遍這個語彙。
托魯一邊看著她那副模樣——
(啊,對了。這傢伙……)
一邊忽然心想。
雖然「父女」和「兄妹」的關係不同,但嘉依卡把「家人之間的羈絆」看得比什麼都還要重。正因如此,她才拼著性命,不斷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收集、弔唁父親的遺體」。儘管這目標並不會帶給她任何的助益。
她最尊崇的,莫過於家人之間的羈絆……這就是嘉依卡的信念。
對這樣的她來說,托魯和阿卡莉竟可以如此輕率地斬斷彼此之間的家人關係——想必很難接受得了吧。即便她已經知曉:這正是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所獨有的特點。
「哎……」
托魯感到有些微妙的尷尬,於是搔了搔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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