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恍若廢墟 LIKE A RUIN(2/2)
托魯感到有些微妙的尷尬,於是搔了搔臉頰:
「或許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她才假裝背叛了我們也說不定吶。」
「唔咿!」
嘉依卡表情一亮——一副「一定是這樣沒錯!」的表情,大力地點了點頭。
「總之,現在什麼都別管,先去探查看看這座航天要塞的內部吧。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遇上敵人、或進入戰鬥,所以你先把魔法機杖組裝起來吧。」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之後——伸手探向芙蕾多妮卡剛剛放下來的棺材。
*
這恐怕已經是睽違五年的事情了吧。
「真的是——」
身陷其中時,喘息著說好痛苦、好難過,巴不得儘早脫離那水深火熱——但一旦脫離了困境之後,反而懷念起當初充滿苦惱與心酸的每一天。
「人類啊,還真的是一種執迷不悟的生物吶。」
伯納·希傑達將軍的白髯下浮現出一抹苦笑,然後如此喃喃說道。
不怒而威的那張臉上,至今仍殘留著大片的燒傷痕跡。有一邊的耳朵,邊緣已經潰爛不見。孫子們都害怕這位長相奇異的祖父,一靠近就開始大哭。妻子早就已經先走了,那之後的二十餘年,他一直不斷站上戰場——而戰爭結束的同時,他只得到了漫無目標、空虛渺茫的無盡時間而已。
正因如此……
「主要魔法機關——已確認啟動!」
「鎮流器,一號到十號,運作正常!」
「基礎飄浮術式,沒有異狀!」
「固定架台,一號到十號,解除完成。接著,五十一號到一百號,開始解除!」
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的——最上層。
要塞司令室即配置在這一層的正中央,亦即是「脊梁骨」這個魔法機關的最頂處。
呈圓狀的司令室室內,總共有二十多名魔法師及軍官——而這些司令室工作人員,正在一起控制這座超級巨大的魔法機關。這室內沒有任何窗戶之類的通風口,而取而代之的是——以曲折光線的魔法將風景從外頭取進來,然後將之映照在牆壁上的各個角落。因此,並
不會有閉塞鬱悶的感覺,反而感到有一種站在山頂上似的開朗遼闊。
司令室中央放了一座監看戰況用的圓形高台,而希傑達將軍及其副官們正圍繞著它。
「……呵呵。」
希傑達將軍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
「——閣下?」
站在一旁的副官及士兵們,面露納悶的表情。
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吧。但他一眼就看出,他們之中有很多人的表情和口氣,顯然都十分激昂。他們都跟希傑達將軍一樣,有一大半的人生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畢竟像航天要塞這般最強、最厲害的魔法兵器,總不可能交給資歷尚淺的士兵來操作吧。
戰後由於軍隊預算削減、人員重整之故,〈史特拉托斯〉停止運作、靜置在豎井裡,而他們有大半的人都被分配到其他的部門去了——於此次出擊之際,為了配合重新啟動〈史特拉托斯〉,所以又將他們全都召喚了回來。
「真令人愉快吶,佛登。」
希傑達將軍回頭望向副官,笑道:
「每個人都很興奮呢。」
報告狀況的聲音此起彼落……充滿活力。
令人懷念的老巢。
令人懷念的戰友。
任誰都已經感受到了吧——「往昔回來了」。
終於可以再次作戰、終於可以回到自己應該待的位置。
這次名義上雖然是討伐地方領主,但坦白說,這座航天要塞可以與一個國家為敵、掀起國家之間的戰爭。用這樣子的航天要塞出擊,想來這並非鎮壓內亂,而是貨真價實的戰爭了。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副官佛登露出了一絲微微苦笑。
是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每個人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身處在戰爭之中了。
戰爭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就是在如此環境下成長。因此,從來沒有人想過戰爭竟會消停。
當然,不會再出現死者、傷患,這件事固然可喜。
但許多士兵們,除了作戰之外,並不曉得其他的謀生之道。是故,當戰爭結束的同時,他們也只能窘迫地流落街頭。在身陷戰場時,每個人都以為只要戰爭結束了,日子就會快活了;但誰知一旦真的結束了,卻只是被扔到了渺茫的虛無之中而已。而這些士兵們,也只能一邊困惑著,一邊握著拿不習慣的鐵鍬,或是撥著算盤,過著勉強餬口的生活。
然而——現在。
雖說只是一時,但戰爭總算再次展開。
那段帶著焦味、令人懷念的——日子。
「隨同部隊的準備呢?」
「已經準備妥當了。」
佛登一邊翻閱著手邊的文件,一邊說道。
「先鋒偵察部隊預計明天將可進入到加瓦爾尼領地內、並目視到〈凌空者〉。另外——因術式檢查和咒文誦詠,啟動要塞全部的功能,尚需花費約半天的時間。但屬下判斷,這些作業可以在移動中同時執行。」
外表看起來有些神經兮兮的佛登,在他那張鵝蛋臉上咧嘴一笑,閃過了一絲有如小獸般的笑意。
「之後就等閣下您的號令了。」
「好,傳給全軍。」
「是——」
佛登以手勢向一名魔法師打了個暗號。
傳聲管的蓋子全數解除——此外,更啟動了備用的小型魔法機關,施以傳達聲音的魔法。
希傑達將軍看到魔法師向他點了點頭之後,便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咆嘯般地吼道:
「全軍,聽令!」
映照在牆壁上各處的士兵們——也包括隨同部隊等人、以及要塞內外全部的人——全都採取著直立不動的姿勢。
「現在開始,我軍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暨西方第六軍團,前往征討逆賊加瓦爾尼公爵,正式出發!」
希傑達將軍像是要吹散這五年來的抑鬱似地,高聲大喊。
緊接著——
「好——出征!」
「出征!」
士兵們的唱和,交織成如地鳴般低沉的轟響,搖撼了航天要塞。
同一時間,魔法機關發出了低鳴、放出了光芒——那巨大的、那巨大到讓人目瞪口呆的魔法兵器,有如從鞘中拔出的長劍一般,從維修整備用的豎井裡,緩緩地上升。
希傑達將軍似乎很是滿意地一面確認,一面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敵方一樣也是航天要塞,夠資格做我們的對手吶。」
「是。」
佛登嘴角漾著笑意,點了點頭。
雖然沒聽佛登說過細節,但想必他這個副官也在戰爭結束之後,一直感嘆自己沒有容身之所吧。
「雖然我們沒道理會輸,但還是要盡全力出擊,萬不可有一絲躊躇。」
「是。」
「……佛登。」
希傑達將軍喚了一聲副官的名字。
「在。」
佛登踏出了一步,走近到希傑達將軍的身旁。
「我反而有種想要向加瓦爾尼公爵道謝的心情呢。」
「屬下也完全同感吶。」
佛登副官把手貼附在自己的胸膛上,朝低聲說話的長官行了一禮。
*
航天要塞沒有有晝夜之分。
長時間持續飄浮的航天要塞,在構造上來說——就是個從不休息、一直在運作中的魔法機關。航天要塞最重要的巨大魔法機杖「核心」,即為「脊梁骨」。基本上只有在進入檢查整備用的豎井——通稱為「鞘」的設備里時,「脊梁骨」才會停止連作。
因此……巨大魔法機杖總是發出沉悶的驅動聲響,並從它的「身上各處」散發出魔法運作中的蒼白色螢光。是故,就算是在深夜時分,航天要塞內也不會被一片漆黑完全籠罩——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是大白天也沒有什麼意義,畢竟航天要塞既被厚重的裝甲包得緊緊的,通向外頭的窗戶等等也為數不多,所以幾乎不受外界明暗的影響。
此外……
「………………」
軍靴的聲響沿著圓周狀的通路四處巡迴。
十人組成一隊的士兵們,默默地走在航天要塞內。
隊伍的行進整齊得嚇人——他們仿佛活動人偶似的,腳步毫無一絲紛亂。他們的臉孔藏在面具之下,因此完全看不出來他們的表情。而且,他們依然還是沒有講任何一句悄悄話。
他們淡定地巡視完該樓層之後,便沿著傾斜的通路,朝下一個樓層消失而去。
接著——
「………………好。」
一道低語聲輕輕灑下。
天花板上爬滿無數大大小小的管線。下一瞬間,有一道人影從管線之間的隙縫飛身而下。
正是托魯。
接著,他就那樣子張開雙臂——像是對準了他的雙臂似地,嘉依卡的嬌小身體剛好掉在了他的手上。
「呀!」
嘉依卡發出了尖叫般的聲音。
「安靜。」
托魯像是要蓋過嘉依卡的聲音似地,對她如此說道。
而咻地一聲,穩妥地飛身降落在托魯身旁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因為他們剛剛差點就要碰上士兵們了,所以托魯和芙蕾多妮卡便緊緊抓住天花板的管線,藉此躲過了一劫。
亂破師托魯、裝鎧龍芙蕾多妮卡。這兩人便不消說了,至於嘉依卡,就算是阿諛奉承,也很難開口稱讚她的身體能力很好吶。因此,剛剛是由芙蕾多妮卡叼著她的衣領吊掛起來的。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已經又重新施了一次魔法,將自己變回到跟嘉依卡差不多一樣的身高。
「不過……真的很奇怪吶。」
托魯把嘉依卡放了下來。他一邊望向士兵們剛剛走掉的方向,一邊說道:
「這哪裡是——森嚴的警備狀態啊?」
就跟他們三人剛剛所看到的一樣,士兵們果然頭戴鋼盔、身穿鎧甲,步伐劃一地四處巡視著要塞內部。哦不,他們的模樣,真要說的話,其實比較像是以四處行走為目的——說是「徘徊」會比較合適吧。
就算到了三更半夜,他們的行動也沒有任何變化。
而且……
「他們的特性、這裡的氣氛……簡直就像是在廢墟之中一樣。」
「——廢墟?」
嘉依卡歪著頭問道:
「『氣氛』這個字,你剛剛也有提到過吶。」
芙蕾多妮卡也開口了。
「但這裡不是有人類嗎?」
「士兵,很多。」
看來這兩人似乎並不懂托魯所感受到的「氣氛」。
「確實是
有很多士兵沒錯啦,但是……」
托魯皺著眉說。
總覺得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裡面,縈繞著一種弔詭的氣氛。
一天到晚都會看到士兵們巡視的身影,可是這裡不知為何卻像杳無人煙的廢墟一樣,瀰漫著一股冷冷清清的氣氛。不過想想也是,最多可收容六千人的航天要塞,裡面的人數卻不到十分之一,會看起來這麼空曠,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吶——
這座航天要塞里,著實缺少了一種人類起居於此的生活感。
士兵們的確在此飲食起居,但卻無法讓人感受到由此而生的雜亂氣息。舉例來說,像是托魯他們所搭乘的〈斯維特萊納號〉。托魯他們在〈斯維特萊納號〉上吃住了一陣子之後,車上便會慢慢出現某種氛圍——「日常生活的氣氛」。小東西凌亂四散、地板和牆壁滿是髒污。正是從這些諸多細節所營造出來的「氣氛」。
但此處並沒有這種氣氛。
「這裡……加瓦爾尼公爵真的住在這裡嗎?」
「唔咿?弄錯房子?其實隔壁?」
「喂喂,我們現在又不是沿著村鎮在找房子……」
就托魯他們向魔法商人打聽來的情報,聽說原本的加瓦爾尼公爵宅邸,已經沒有人在居住了,所有門窗全都被關得緊緊的。但那畢竟是領主的宅邸,因此現在還是有一部份士兵在負責守衛,但也只有最低限度的所需人數,足以防範竊賊之類的人入侵而已——說到廢墟,那宅邸才是真正的廢墟吧。
「發動了這麼一座龐然大物,指揮權卻交給別人,然後自顧自地躲藏到毫不相干的地方去了。應該不會是這樣子的吧……要說何處最安全,應該沒有其他地方會比這座航天要塞還要更安全的吧?」
「極為認同。」
嘉依卡點了點頭。
「不過,該怎麼辦才好呢?照這個方式繼續調查下去的話,可不曉得要花上幾天幾夜。」
托魯嘆了口氣。
雖然他們並不曉得到底有多少士兵搭乘在這要塞內,但目前看來,在這整座航天要塞之中,士兵們似乎分成了好幾十個班在輪流巡視。他們必是以十人一組,且不分晝夜地一再來回。
拜此所賜,托魯他們已經有好幾次差點就要遭遇上他們——一次次趕緊躲到隱蔽處、或趴附在天花板上,讓他們實在很難順暢地行動。
除此之外——
「到底有幾層啊,這要塞里的樓層……?」
航天要塞的內部結構,被上下隔成了好幾層。
說到它的內部結構,其實就像是巨大的「高塔」一樣,以貫穿中央部份的巨大「脊梁骨」為中心,地板呈放射圓狀,而房間則沿著外牆而建,要塞內的一側則設有環狀的通道。
於是——
「乾脆爬那個上去吧?」
托魯望向一旁。
貫穿各階層、直長巨大的「脊梁骨」清晰可見。
按理說,那應該要用「主幹」這個詞來形容它吧。
那個歪歪扭扭的巨大結構——恐怕縱向貫穿了航天要塞的內部,高高地聳立著吧。
並非以「主幹」一詞,而是以「脊梁骨」來稱呼它的原因有二。其一、它並沒有「支撐著」各樓層。其二、它有太多的凹凸,單用「柱子」來稱呼的話形象會不相合。它那像是由好幾個零件縱向連接在一起般的形狀,真的會讓人聯想到「脊梁骨」。
總而言之——這個「脊梁骨」僅僅是沿著航天要塞內各樓層中央部份鑿空的洞孔「垂吊而下」,因此並未發揮止常柱子該有的功能。
除此之外……
「不過,感覺有點可怕吶。」
托魯臉上浮現出一副想要避而遠之的表情。而這也是事出有因。那根「脊梁骨」上面,到處都刻滿了複雜的圖樣。藍色的光芒——不帶熱度的冰冷光點,像螢火般悄無聲息地繞行於其中。那景象,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血脈一樣,直教人以為「它是活著的」
「不管怎麼瞧都覺得……該怎麼說呢,真是太駭人了。」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非常,厲害。欽佩。第一次看到——這種規模。」
下了如此評語的她,臉上表情和托魯恰恰相反,一副開心雀躍的樣了。她那雙紫色眼眸,正興味盎然地散發著光彩。
「哎,對魔法師而言,或許很值得一瞧,又或許很有趣吧。可是……」
托魯不禁嘆息。
這兩人的反應——感想上的差距,可說是來自於彼此不同的技能。
這根「脊梁骨」,即這座航天要塞的「芯」,也就是「本體」、「本質」。周圍的裝潢、房間、以及其他種種,都只不過是安裝在這根「脊梁骨」上的附加物罷了。
它本身——其實就是一把機杖。
和一般常見的個人攜帶式機杖相比,這根「脊梁骨」的長度恐爬長達數百倍、體積恐怕寬達數千倍吧。換言之,這是一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這般規模的魔法機關,恐怕是空前絕後,再不會有其他更大規模的了吧。
對身為魔法師的嘉依卡而言,這根「脊梁骨」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吧。
「這個,會一直持續運作?」
「肯定。飄浮魔法,持續。」
「為了驅動這個,所以才壟斷了化石念料啊……」
托魯眯起雙眼,一邊注視著「脊梁骨」,一邊說道。
光只是嘉依卡手上的魔法機杖,就可以靠著一定的步驟和少量的化石念料,發揮出強大的效果。或許不應該這樣子單純用大小來做比較,但它的大小是個人攜帶式魔法機杖的數千倍——哦不,從體積來看的話,應該有數萬倍吧。然後再加上大量搜刮而來、導致市場供給量急劇枯竭的化石念料,兩者組合起來所施展的魔法,可以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托魯完全無法想像。
不過——
「我只是舉個例而已。如果把飄浮這座要塞的魔法力量,暫時用在別的用途上的話,會怎麼樣呢?」
「呣咿?」
「譬如如說,用這個魔法機關……嗯……對了,嘉依卡,用這個魔法機關發動你平常使用的攻擊魔法的話,會怎麼樣呢?」
嘉依卡歪著頭,沉吟了好一會兒。
「大概——不得了。」
「呃不,哎,我也知道會不得了啊。」
托魯一邊失望地垂下頭,一邊說道。
看來那規模,連身為魔法專家的嘉依卡也無法想像吧。
「有複數。可以,啟動魔法。而且,大規模。」
嘉依卡指著那根柱子說。
「啥?」
「飄浮,移動。除此之外——也都可以。魔法攻擊,大概,大規模。」
依嘉依卡所言,這根「脊梁骨」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個」魔法機關,但實際上卻是由「複數」的魔法機關所聚合而成的,因此可以同時啟動好幾種魔法。除此之外,那些魔法機關的魔法,也可以暫時分配到其他的用途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看起來雖然是一把巨大的魔法機杖,實際上卻是好幾把魔法機杖連成一串而成?然後——如果把它們一致對準相同的方向的話,就可以發射出駭人的力量……是嗎?」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雖然航天要塞大部份都被用在戰場上的最前線,但托魯聽說,幾乎不會只運用它的單體而已。因為隨同部隊大抵會跟在一起,因此實際的戰鬥似乎大多由隨同部隊去負責,而航天要塞則大多是被當作移動式司令部來使用。
所以呢,這些事情雖然不太有人知道——但航天要塞本身既是巨大的魔法機杖,而且還可以進行魔法攻擊。它的威力,恐怕是普通魔法師使用標準魔法機杖所施展出來的數萬——哦不,或許是數百萬、數千萬倍。
「但是——需要,大量,化石念料。」
「哼嗯……」
托魯眉間皺起縱褶,暗自心想。
看來,正因為加爾瓦尼公爵家的領地內,擁有著維馬克王國中屈指可數的化石念料礦山,所以他才能夠重新啟動當初迫降在領地內的這座航天要塞,並將它私有化了。
不過……
「他單純只是把『遺體』當作魔力來源之一,所以才收購下來的嗎?」
托魯雙臂交叉抱胸,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還是說——和化石念料不同,是出於其他理由而買的呢?」
「呣咿?」
「之前也提到過了吧。並非用來當作魔力來源的可能性。」
托魯他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加瓦爾尼公爵家當初為何要收購「遺體」。
在明了領地內化石
念料不足的現況後,他本來還想說,該不會是買來當作魔力來源吧——但當然還是有「並非如此」的可能性。
就像狩獵家把獵殺來的獵物頭顱剝製成標本,裝飾在牆壁上一樣——或許他買下「遺體」是用來當作某種裝飾品或收藏品。刻意拿人類屍體的某部份出來裝飾,這種嗜好真是低級至極。但這可是那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禁忌皇帝〉遺體——或許真的有人會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出來裝飾也說不定。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得調查一下公爵本人的房間了——呃,等等。話說回來,這個加瓦爾尼家族,是抱著什麼心思重新啟動這座航天要塞的啊?」
不管再怎麼想,這都不是區區一個地方領主可以處理得來的東西啊。
而且,戰爭結束了以後,這東西就成了無用的廢物。除此之外,就什麼都不是了——應該是這樣子的才對啊。
「興趣?」
嘉依卡以一臉茫然的表情,歪著頭思考。
「怎麼可能是那種原因。」
托魯嘆了口氣,如此回應她。
「就可能性而言的話,應該是叛亂吧?」
「不過,確實……」
聽到這兒,原本默默地聽著他們對話的芙蕾多妮卡,一邊仰望著空中——一邊像是在搜索著記憶似地,說道:
「我記得維馬克王國另外還有兩座相同規模的航天要塞唷。」
這麼說來,芙蕾多妮卡原本是隸屬於維馬克王國的龍騎士嘛——哦不,應該是該名龍騎士的騎龍。雖然她並沒有積極地累積軍方相關的知識,但因為當初她人在戰爭現場之故,所以對於戰爭快要結束時的各國軍事情勢,有時候知道得比托魯還要詳細。
這隻內在與人類相異的棄獸,感興趣的東西果然和別人大不相同吶……知識偏門到讓人想偏頭問她:「為何你知道那種事情,卻不曉得這種事情啊?」
「是啊。」
托魯點了點頭。
「這樣單純想來,就已經是二對一了。若再加上其他兵力的話,我真的不認為加瓦爾尼公爵家能夠打得贏吶。哎,也許他是想說:即使毀不掉維馬克王國,那也可以在勢均力敵、僵持不下的時候,藉由談判取得完整的自治權——從維馬克王國中獨立出來……」
說到加瓦爾尼公爵領地,其實它根本就像是一個地方小國並在維馬克王國里而一樣,在待遇上其實就跟一個獨立國家沒有兩樣。特意對維馬克王國做出這些事情來——能藉此得到的利益卻很有限。
而且,就現況而言,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所出產的化石念料,其最大的顧客正是維馬克王國……加瓦爾尼公爵家這麼做,可說是在挑釁著自己的「老主顧」,無異於自斷生路。
正當托魯在心裡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
他忽然以眼角餘光瞥見了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是什麼?
那是——
「——!」
下一瞬間,托魯下意識地將嘉依卡撞飛——或者該說是拉著位於後方的她,一起翻滾到地板上。
剎那之間——能做到這樣,已經是盡了他最大的能力了。
一道銀光從托魯轉瞬前所站的位置貫穿而過。
那道攻擊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飛來,划過托魯的胸口,然後貫穿了芙蕾多妮卡的胸膛。
「……咦?」
芙蕾多妮卡一臉茫然的表情,低頭看向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把——刀刃長度遠大於她身高的巨劍。
「芙蕾多妮卡!」
托魯大叫。
下一瞬間,刺穿芙蕾多妮卡的那把巨劍,就這樣子高高地揚起——持劍者像是要抖落上頭黏滑的鮮血似地,大力揮舞著巨劍。而少女嬌小的身體,就這樣子被甩了出去。
被甩飛出去的芙蕾多妮卡,越過了通道盡頭的防止掉落柵欄,猛力撞上「脊梁骨」,然後就這樣子掉了下去,從托魯等人的視線中消失不見。
接著——
「……!」
托魯一邊從地板上跳起,一邊沉吟。
突然在他眼前現身的是——全身裹著板金鎧甲的劍十。
哦不,從他的裝扮看來,這人恐怕是身份更高的騎士等級吧——他身上的板金鎧甲是以白色為基調,再稍微加噴了一層蒼藍色的塗漆,並且附著披風,頭上還插著羽毛裝飾。
而且……
「………………」
簡直就像是有面鏡子在照著他似地——白騎士的身影增加了。
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當然——他們並不是鏡中的虛像。總計四名白色騎士,從嵌在牆壁上的「門」中,悠然地現出了身來。
(這些傢伙……!)
直到將被攻擊的瞬間——哦不,甚至連受了攻擊的現在,也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殺氣。
四個人全是如此。
竟然能在完全消除殺氣下發動攻擊……這已經是托魯等人望塵莫及的高手——人稱劍聖之人、或各國宮廷劍術指導教官方能做得到的境界。
但是,另一方面,這些白色騎士們剛剛所發動的一擊,並非什麼特別的花招,只是單純的突刺罷了。雖然快得可怕,但氣勢並不怎麼犀利。只是一種利用高速強行穿刺敵人的單純攻擊。托魯剛剛躲避得這麼驚險,單純只是因為對方身上毫無殺氣,所以遲了片刻才將那判讀為攻擊。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不,先別管這個了—
(真是大意了吶……)
托魯咬唇。
重要的是那扇「門」。
這麼巨大又這麼多層的要塞,除了往來地面上用的升降機之外,當然也會有內部往來用的升降機。而這四名騎士,恐怕就是從後者中走出來的吧。
儘管身著厚重的板金鎧甲,四名騎士腳下仍飛快移動著,紛紛往左右兩邊散開——將通道完全堵住了。如果只有托魯一個人的話倒也就罷了,但在這種帶著嘉依卡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突破得了這四名騎士所圍成的「牆壁」吧。
哦不,如果是那個的話,或許可行……
「托魯!」
嘉依卡發出了一聲大喊。
不消他回頭,托魯也已經大致察覺到她想說些什麼了。聽了無數遍的軍靴腳步聲,從背後逐漸地逼近他們。
眼前的四名騎士。
步步逼近的士兵們。
最為險惡的情況。
就算對方是小兵,托魯也不可能一次就殺得光十個人。而且,和士兵們對峙時,騎士們會從後方砍過來吧。反之亦然。
此外,雖說這裡已經算是比較寬敞的空間——但還是不能在屋內使用毒藥、或施展威力較大的魔法啊。上述方法的效果,無疑會波及到托魯和嘉依卡兩人。而且——話說回來,他可不認為在嘉依卡誦詠咒文的期間,騎士們和士兵們會願意停下來等她。
(——怎麼辦?)
腦袋因焦躁感而空轉的托魯,心裡焦急地作如是想。
就在此時——
「——出來吧,〈眩光彈〉!」
就著滾倒在地板上的姿勢……嘉依卡竟嘟嘟囔囔地悄聲念完了咒文。銀白色的魔法方陣瞬間嵌合完成,放出光芒的同時,顯現出它的魔法效果。
亦即——
「托魯!」
嘉依卡叫聲響起的同時,托魯一邊閉上單隻眼睛,一邊向她伸出了手。
閃光和白煙急速爆開,遮蔽住了視線。因為以前曾經看過她使用相同的魔法,因此托魯知道這招的效果。
利用光和煙攪亂視線的魔法。
雖然這招魔法沒有殺傷力,但相反地——就算托魯他們被波及,也不會受到損害。
「——!」
托魯一抓住嘉依卡的衣領和棺材,旋即蹴地奔跑了起來,速度快得讓嘉依卡像旗子一樣飄揚在空中。
既非往前、亦非往後。
他毫不遲疑地往旁邊而去。
換言之——
「祈禱吧!」
越過防止掉落的鐵柵欄——他們投身躍入縱向貫穿航天要塞的巨大洞穴,亦即「脊梁骨」和地板之間的間隙里。
*
周圍景色全都以驚人的速度向上飛去。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從高處躍下了——在〈不歸谷〉的時候,還從非常高的高處落下過呢——但還是無法完全消除掉那股爬上背部的惡寒。比起兩腳無法著地的不安,他反而有更為具體的恐懼——掉下去的重力加速度,可是具有殺人致命的效果吶。
但別忘了,托魯可是一名亂破師
。
親自縱身躍下之後,卻只能束手無策地乖乖墜落——他才不會犯下這種愚蠢錯誤。
「————」
他扔出一條前端裝著小鉤爪的繩子——裡頭埋著鋼絲,極為結實,而另一端正系在小機劍的柄頭上。
他朝「脊梁骨」扔了過去——即那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若是表層很多凹凹凸凸的「脊梁骨」的話,應該很容易鉤得住。正如托魯所預測的一樣,鉤爪迸發出幾次火花之後,終於鉤住了「脊梁骨」的一部份,止住了墜勢。
「嗚喔!」
托魯發出呻吟。
他自身的體重、再加上掛在他左手上的嘉依卡和棺材的重量,讓止住墜勢時的衝擊,全都反撲在他的右臂上。
「糟了……」
好像脫臼了。
他將繩子在右腕上纏了幾圈、並系在腰帶上了,因此就算右臂「斷了」,也無須擔心會就這樣子斷掉、墜落下去……該注意的反而是他的左臂,即拉住嘉依卡和棺材的那隻手。
「嘉依卡,沒事吧?」
「…………唔……唔咿……」
嘉依卡以摻雜著焦慮和恐慌的聲音回應他。
哎,畢竟也跳下了相當長的距離了,而且又是懸空的狀態,換作是別人,早就已經因恐懼和焦慮而縮成一團了吧。
「抱歉,我現在右手不能動了。」
「呣咿?」
「我這樣子垂吊著你,很難好好地移動。我想辦法把你丟到雙腳可站立的地方去,你先做好準備動作。」
「唔……唔咿。」
看到嘉依卡對他點了點頭,於是托魯稍作深呼吸之後,便開始吟誦:
「我為鋼鐵——」
鐵血轉化。
解放全身氣脈、強制提升全身各種能力的亂破師奧義。
但是——伴隨著感覺變得敏銳,受傷時的痛楚也會與之倍增。
「呃……嗚……」
托魯一邊忍受著從右肩蔓延至全身的劇痛,一邊動起雙腳。他讓掛在半空中的自己和嘉依卡前後搖晃,晃得像鐘擺一樣。
「去吧!」
「唔、唔咿!」
當擺盪超過了一定的幅度時,托魯利用強化過的左臂肌力,將嘉依卡甩飛了出去。身材嬌小的她,輕盈地越過防止掉落的鐵柵欄,滾落到了地板上。確認她安全著地了以後,托魯便朝她丟出了另一條繩子。
「找個地方把那條繩子固定起來。」
「唔咿。」
嘉依卡接住了繩子的一端,然後把它綁在了鐵柵欄上。
*
航天要塞,自不待言,是一種軍事上的武器。
因此,首先最被要求的,便是軍事上的功能及效率……但另一方面,像航天要塞這般規模的軍事武器,不可能和國家威信、貴族尊榮等等脫鉤。因此,想當然耳,指揮官必是任命給貴族階級的人。除此之外,雖說只能做到部份而已,但其豪華程度也不可失了貴族階級的門面及排場。
航天要塞〈凌空者〉的上層——正確來說,是五十層樓之中的第四十八層,有指揮官專用的房間。
和士兵們所住的房間不同,就只有指揮官的房間,寬敞得讓人無法想像這竟是在軍事武器的裡面。房裡的日常用品、裝節等等,擺設得跟一般貴族的宅邸沒什麼兩樣。硬要舉出相異點的話,那麼就是擺飾全都固定在地板或牆壁上這一點吧。畢竟在緊急時的高速移動下,就算是航天要塞,也是會劇烈搖動或傾斜。
而在其中一問指揮官的房間之中——
「——被他們逃了嗎?」
睜開眼睛,喃喃自語般沉吟的人,止是自稱加瓦爾尼家總管的男人——葛拉特·藍斯亞。
正如前文所述——這裡擺設了豪華的家具和日常用品。而本來鋼筋畢露、平淡無趣的牆壁上,則掛了好幾層窗簾,營造出貴族宅邸般的氛圍。就連葛拉特身下所坐的長椅也是一項高級品,上面大量使用了繡著精細刺繡的昂貴織布。
「果然——沒那麼容易擺平吶。」
「……藍斯亞大人。」
忽地——他的背後響起了一道聲音。
一名女孩——呃,應該是女孩吧——撥開了垂簾,從房間深處現出身來。
穿著蒼藍色衣服、用面紗遮著臉的女孩。
在剛剛那間小房間,調查托魯三人的行李——或許該說是嘉依卡的棺材——的那名女孩。
「——蕾拉。」
葛拉特喃喃自語般地叫喚著她的名字。
「怎麼了嗎……?」
她問出口的聲音有些縹緲茫然——帶著疲軟無力的傭懶。
她那悠然而立的身姿,現在也是歪歪斜斜、欲倒欲斷似地,一副纖細靠不住的感覺。她身體裡面像是沒有骨頭似地,看起來搖搖晃晃的。身形不穩到……任誰一靠近,都會不自覺地想伸出手扶她一把。
「被那些傢伙逃掉了吶。」
葛拉特隔著長椅的靠背,回頭望向女孩。
「…………」
名喚蕾拉的女孩斜著頭。
「這樣子啊。」
她以毫無溫度的口氣說道。
她聲音本身聽起來很年輕——但口氣中卻感受不到年輕人特有的蓬勃朝氣。她那般口氣,反而像是諸多感情被磨耗殆盡的老人一樣。
「雖說也是為了『遺體』這事兒,但果然還是有些玩過頭了吶。」
葛拉特撇著嘴,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不是可以騰出時間玩耍的時候了。維馬克王國的那些傢伙,也急得快要火燒屁股了吧。」
葛拉特咧開嘴,露齒一笑。
「他們恐怕會拿出擁有跟這座〈凌空者〉相同的戰力——航天要塞來對付我們吧。呵呵呵,兩座航天要塞的正面衝突,光用想的,就覺得雀躍不已啊。」
「…………」
蕾拉一在他身旁坐下,便將雙手貼附在他的胸膛上,靠過去依偎著他。
瞧不見臉蛋、聲音也懶洋洋的,但儘管如此——抑或是正因為如此,她那輕輕地爬在葛拉特胸口上的手指、隔著薄紗仰頭望著葛拉特臉孔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淫猥黏膩的狐媚,讓人無法想像她竟是一名少女。
她在誘惑。
只要是男人,都會不由自主地作如是想吧——娼婦用來誘人的手段。
蕾拉低語道:
「還請您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別言不由衷了。」
葛拉特說完之後,又笑了一下:
「只不過是剛好你我利害一致罷了。如果我不在了,那可就麻煩了——還得再籠絡一位新的魔法師。只是這般程度的擔心而已吧?」
「……才沒那回事呢……」
「不過,即使我明知如此,我也已經離不開你了。在認識了你這個女人之後吶……」
葛拉特的語氣之中,蕩漾著肉慾之情。
他伸出右手——隔著蕾拉蒼藍色的衣服,緊緊抓住她的乳房。
那乳房絕對說不上很大。但手感極佳、優美渾圓的柔軟肉團,再加上她那白皙又光滑的肌膚、全身的曲線,儘是散發著香氣般的「女人」本色。
葛拉特用手指、用手掌盡情地摩挲著她的渾圓。
「…………這樣子啊。」
蕾拉如此回應。她的聲音依舊傭懶。
但那聲音反而帶著一股奇妙——反常的撩人韻味,挑逗著聽者的耳朵。
即便她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只要一站在男人的面前,就會情不自禁地誘惑男人,是個天生的蕩婦——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她的確是個蠱惑人心的傢伙。而儘管明知道那是種「毒」,卻還是有絡繹不絕的人會耽溺於舌尖所感受到的甜美,不自覺地貪戀於其中吧——就像葛拉特一樣。
「蕾拉。我很感謝你。」
葛拉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這個時候,無論你心裡是做何感想,我都不在意了。多虧了你的幫忙,我才得以備齊所有的要件,也得以嘗試了許多原本部只是空頭理論的實驗。」
「那真是……太好了。」
蕾拉以冷淡的口氣如此回應。
但她那傭懶沉鬱的語氣之中,摻雜著某種艷色——如喘息般的淫靡聲響。葛拉特將她推倒在長椅上,舌頭在她的脖頸處來回逡巡。而蕾拉則只是任憑著他舔吻……
「——呼喝。」
但葛拉特——卻從蕾拉的身上抽身離開。
「接下來的享受,等晚點再說吧,話說回來,又到了『處置』的時間了。
葛拉特說完以後,面朝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仿佛在凝望著牆壁——哦不,應該是牆壁外面無邊無際的蒼穹。
「就拜託你嚴加戒備了。」
「——是。」
蕾拉一邊整理好胸口,一邊茫然地點了點頭。
*
對亂破師而言,掙脫繩子是他們的基本技能之一。
因此,拆卸、接回關節,對亂破師而言,是他們十分熟練的一件事。
只是——
「嗚……」
托魯發出一道短促的呻吟聲之後,接回了自己的右肩。
「托魯,沒事吧?」
「還行。」
托魯一面說著,一面握緊、然後又張開右手,確認自己肌肉的動作。
感覺手臂的筋肉還有點發疼。雖然不至於動彈不得,但因為會痛的關係,所以動作變得有些不太俐落。雖然可以用針或自我暗示來消除痛楚,但那反而會讓細微的感覺也消失掉,因此動作也還是會變得很遲鈍。
不管怎樣,都代表了他現在無法使出全力。
「不知道芙蕾多妮卡怎麼樣了……?」
雖然他覺得以那種程度不至於能將裝鎧龍置於死地。
但如果有她在的話,就可以在轉瞬之間治療好他的手臂了吧。
托魯心裡明白只有在這種時候才仰賴她,的確是有點自私自利——但亂破師就是這樣,不計門面或體不體統,一切以實際利益為優先。無論對象是什麼,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人事物,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
「行蹤,不明。」
嘉依卡一邊張大眼睛尋視四周,一邊說道。
「可以用魔法找出她的所在位置嗎?」
「……困難。」
嘉依卡回頭望著「脊梁骨」說:
「跟〈不歸谷〉——一樣。巨大魔法機關,在極近距離——運轉中。探查系魔法,精確度低下。」
「噢,這樣子啊。」
托魯皺起了臉。
如果有強力魔法在一旁干擾的話,探查系魔法的精確度就會大幅降低。
「那就沒辦法了吶。」
他們不能停在這兒止步不前。
無論是搜尋芙蕾多妮卡、阿卡莉、還是「遺體」……他們都需要先沉著下來,然後再討論他們所能採取的方案。
托魯皺著臉,站了起來。為了避免再被士兵們發現,他決定先帶著嘉依卡移動到附近的隱蔽處再說。
他們沿著圓周狀的通路行走著,同時將手搭上了幾扇門扉,試著進行調查。
結果發現:幾乎所有的房間,門都沒有上鎖——不曉得是因為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呢,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好像幾乎都是給士兵睡覺的房間——很多房間裡面都排放著好幾個雙層式的上下臥鋪——如此想來,原因是前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
(看來士兵們似乎不會巡邏到這裡來——)
托魯一邊如此想著,一邊穿過士兵們的房間——過了沒多久,便踏進了一處仿佛是垃圾丟棄場的地方。
雖說是垃圾丟棄場,但廚餘類應該是被丟到其他地方去了吧……幾乎沒有什麼異味或惡臭。仔細一瞧,有一大半的垃圾都只是些破掉的木箱、或是又髒又破的布之類的東西,間或摻雜著一些扭曲的鎧甲、斷掉的長劍、以及機杖零件等等的破爛玩意兒。
這些東西在這個垃圾丟棄場的好幾處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這是——」
托魯忽地抬頭往上看,只見那一堆堆破爛玩意兒的上方,正突兀地開著一個洞。
那個洞應該是和上層的廢棄孔連接在一起的吧。而那些被丟棄到洞裡的垃圾,便形成了這裡的小山。
「原來是從上層丟棄垃圾下來啊。」
托魯喃喃自語。
就這座航天要塞的縱長型結構而言,這種處理廢物的方法倒也挺合適的吶。這樣就不需要一一到處去回收垃圾了。
這麼說來——
(被招聘來當侍女的女人們,到底都跑到哪裡去了呢?)
自從托魯兩人潛入要塞以來,目擊到的儘是士兵——除了阿卡莉之外,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其他受聘至此的女人身影了。
然後——
「……?」
忽然,托魯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微微皺起了心頭。
他豎耳細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這聲拖得老長的悽厲慘叫,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掉了下來。
從那個——廢棄孔中。
「呣咿?」
嘉依卡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下一瞬間,響起了砰咚一聲,有個東西掉落在了垃圾山上。
「什麼?」
嘉依卡不自覺地把機杖對準那兒——撞進垃圾山裡的那個東西,並無攻擊他們的傾向,反倒是手腳不停地亂揮亂蹬,像是快要窒息了似的。
過了沒多久——
「噗哈!」
那個人一面抖掉身上細碎的破爛玩意兒——一面站起身來。
那個人大概比托魯小了兩、三歲。他那模樣,與其說他是名青年,還不如用「少年」來稱呼他才對。
他的容貌——單看他的容貌,確實長得相當端正爽朗。琥珀色的眼睛、蜂蜜色的頭髮。他那纖細漂亮的五官,就算說他是名女性,或許也會有不少人信以為真吧。他溫和的表情反映出他的良好教養,與他的五官完美地糅合在一塊兒了。
正是貴族子弟所散發出來的氣質。
但或許是因為他是從廢棄孔掉落下來的關係吧,他的衣服到處都是磨擦過後的痕跡,破破爛爛。他本人的臉孔也因為油漬或其他某些東西而顯得髒兮兮,因而不太像貴族的樣子。
「嗚……」
少年踉踉蹌蹌地在垃圾堆上面站起身來——接著,下一瞬間,興許是他腳下踩了個空,人就這樣子從垃圾山上滾落了下來。
他在托魯兩人的身旁停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
「…………!」
托魯用左手拔出小機劍,將劍鋒抵住了他的脖子。
「嗚哇……!」
少年發出詫異的叫聲。
看來他到現在才發現到了托魯兩人的存在。小機劍的劍鋒停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雖然碰到了他的皮膚,但卻還不到皮開肉綻的地步。
「——托魯!」
嘉依卡晚了一秒才發出驚訝的叫聲。
但托魯並不理會她,只是一邊緊盯著少年,一邊開口問他:
「你是什麼人?」
「咦?啊——」
少年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眨巴著眼睛仰視著托魯。
「里加爾圖——里加爾圖·加瓦爾尼。」
少年如此說道。
姓氏是加瓦爾尼。但根據托魯他們事前所收集到的情報,加瓦爾尼公爵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所以這名少年應該不是公爵本人才對。
恐怕是——
「我是——加瓦爾尼公爵的么子唷。」
少年自己向他們如此說明。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托魯以及嘉依卡。
雖然里加爾圖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深深地凝視著他們兩人……
「話說……那你們呢?你們又是什麼人啊?」
但卻只是向他們詢問極為基本的問題。
保持著小機劍抵在他脖子上的姿勢——托魯皺起了臉來。
「就算你問我們是什麼人……」
「壞人?」
嘉依卡偏著頭,如此說道。
「呃不,哎,這樣說也沒錯吶。」
托魯心想: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是「壞人」的啊?
不過——
「是『入侵者』的意思嗎?譬如小偷之類——」
不知為何一副很開心的樣子——里加爾圖如此向他們追問。
或許是因為嘉依卡是少女、不太有脅迫感的關係吧。又或許是因為嘉依卡的言行舉止太過悠哉……里加爾圖就算被托魯拿著利刃抵著,表情也絲毫未見膽怯或慌張。甚至在托魯兩人的面前,流露出一絲安然的神色。
是天生的氣概嗎?還是說,單純只是他的個性讓他無法保持緊張的情緒呢?
抑或者,貴族、皇族之類的人——全都是這樣子的個性呢?
托魯悄悄地瞥了一眼嘉依卡,同時嘆氣說道:
「……哎,是啊,應該算是小偷吧。這個說法算是最接近了。
」
畢竟他們原本的目的,便是要奪走加瓦爾尼公爵手上的「遺體」。
「小偷。原來是小偷啊……不過至少你們並不是葛拉特的手下吶。」
里加爾圖的臉上——又再次浮現出安下心來的表情。
「…………」
「…………」
托魯和嘉依卡面面相覦。
過上自稱是小偷的兩個人,然後還被其中一人用利刃抵著——然而這名少年卻反而安下心來。當然,他應該沒有弱智到搞不清楚狀況的地步。恐怕是因為跟預先設想到的「最糟情況」相比,現在這個狀況還算是可以放心——僅僅只是因為如此吧。雖然不曉得他所說的「葛拉特」到底是指誰,但這名少年似乎相當害怕那個名字。
「不過……你們偏偏選在最麻煩的時候,進到最麻煩的地方來了呢。」
「……什麼意思?」
就算他沒有這麼說,托魯也知道這裡是個麻煩、甚或異樣的地方。
但里加爾圖的這番話里,感覺好像有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這座航天要塞,現在是由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所掌控。」
里加爾圖皺起臉,說道:
「那傢伙把我的父親、哥哥、姐姐全都關了起來——作為人質。值錢的東西早就已經被變賣掉,拿去換成這座要塞飛行時所需的魔力來源了。所以,就算小偷進來,也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了——最多也就只剩化石念料之類的東西了吧。」
當然,化石念料本身其實也十分值錢。
在這方面,庶民和貴族、王族之間的價值觀果然不一樣吶。
言歸正傳——
「話說,那個葛拉特·藍斯亞是什麼人啊?」
「雖然我不曉得葛拉特究竟在想些什麼……」
里加爾圖一邊嘆息,一邊搖了搖頭:
「但他好像打算要用這座航天要塞,向維馬克王國發動戰爭。」
「…………」
聽到了出乎他們預料之外的一番話……托魯和嘉依卡不禁圓睜大眼、啞口無言。
*
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是維馬克王國之中屈指可數的化石念料出產地。
領地內有五座礦山,每一座都是出產豐富化石念料的巨大「礦脈」——甚至還有人認為:應該還有好幾座尚未開採的「礦脈」吧。
當然,除了尋常的採礦作業之外,同時也進行著探查「新礦脈」的工程。
為此,加瓦爾尼公爵家之前隨時都在招募優秀的魔法師。
因為使用魔法,是探查化石念料最有效率的方法。
所以……
「葛拉特·藍斯亞是我們公爵家所雇來的一名魔法師。」
里加爾圖說道。
談話地點已經從剛剛的垃圾丟棄場移動到了其他地方——狀似倉庫的一間房間。裡面的木箱堆積如山,雖然不曉得木箱裡頭裝著什麼東西,但總之看起來算是個還滿適合藏身的地方。
「他似乎是一位相當優秀的魔法師,因此父親大人很快就重用了他。」
里加爾圖說完,嘆了口氣。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莫名可疑,於是便跟父親大人提出了反對……結果反而被罵說這不是小孩子該管的事情。加瓦爾尼公爵家是靠挖掘化石念料礦山而發財,所以方針傾向於拔擢更多優秀的魔法師。畢竟採掘需要用到魔法,而調查化石念料的質量,也需要魔法師的協助。從戰爭時期以來,在我們家的領地內,都會定期舉行招募魔法師的考試。葛拉特就是借著那個考試進來的。」
「……然後呢?」
托魯背靠在木箱上,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嘉依卡仍緊抱著機杖,坐在托魯身旁的地板上。跟托魯一樣,正在傾聽著里加爾圖的話。
「然而,葛拉特不知什麼時候得到了一種奇怪的能力。宅邸里的侍女跟我家人的言行舉止都變得好奇怪,變得像是葛拉特的傀儡一樣。」
「傀儡……」
托魯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外地來的魔法師——無論技術上有多麼的優秀——很難想像居然能如此輕易地贏得公爵家等人的信賴。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那個名叫葛控特·藍斯亞的魔法師,或許擁有一種特殊超凡的魅力,會讓周遭的人們盲目崇拜他也說不定……
「嘉依卡。」
托魯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話說回來,魔法師的招數之中,是不是也有支配棄獸的魔法?」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那這招也可以用來支配人類嗎?」
「人類,不能——直接。」
她搖了搖頭。
「這樣子啊?呃,等等。不能直接是什麼意思?」
「睡眠中、錯亂中,其他狀態。只有在,精神力、智力,低下的時候。藉由差距,支配。」
通常並不能夠支配擁有同等精神力、同等智力的生物——嘉依卡是這麼說的。基本上,這種魔法,是運用通訊系魔法,將對方和魔法師的精神連接在一起之後,再進行操縱對方的精神——總而言之,這是一種來自於精神上「壓力差距」的效果。
換言之,如果魔法師的精神力、智力由於某些原因而較為低下的時候,對方的精神很有可能就會逆流過來,然後就變成魔法師被支配了也說不定。
是故,雙頭犬、獨角馬、奇眼鳥等等,這類顯然是「雖有智力,但比人類低下」的生物,就可以支配。但棄獸之中的裝鎧龍和大海魔,因擁有跟人類同等的智力和精神力,所以並無法以精神支配的魔法來控制它們。
「龍騎士選擇用『契約』和裝鎧龍結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如果貿然用魔法支配裝鎧龍的精神的話,魔法師很有可能會反遭支配。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用某種方法強行抑制住對方的意識,那麼就可以用精神支配魔法來控制人類了。
「所以——是在睡著的時候、或是精神錯亂的時候嗎?」
托魯皺起眉頭,喃喃低語。
托魯腦中忽然——憶起了在那間小房間裡看到的那個女人。那名前來查看托魯等人情況、蒙著藍色面紗的女人。
縈繞在她身上的獨特香味。
那是——
「該不會是用藥之類的吧?」
有可能——就像用藥將托魯三人迷昏了一樣,對方也對阿卡莉用了藥,讓她昏睡。並趁她昏睡的時候,操控了她的精神。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等我察覺到的時候,葛拉特所說的話在宅邸里已經成了絕對了。父親大人、哥哥、還有姐姐,大家的樣子全都變得好奇怪。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呆呆傻傻的……」
「…………」
果然還是以下藥的可能性為最大吧。
平常的意識一旦恢復,魔法支配當然也就跟著失效了——也就是說,不就得要定期下藥,將精神維持在恍惚的狀態下嗎?
「當初提議要把加瓦爾尼公爵家全部轉移到這座航天要塞里的人,也是葛拉特本人。在搬來之前,他本來還多多少少會介意他人的眼光,但轉移到這座要塞之後,就完全露出了他的本性。他把大家監禁起來之後,就開始擺出一副『自己就是領主』的姿態。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父親大人、甚至其他家人的臉了。」
「你——為什麼沒事?」
先不論論葛拉特到底是運用了何種手法,但他既然把加瓦爾尼家族的人全都徹底化作成自己的傀儡到這種地步,卻只放任著這個裡加爾圖不管,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
「我也不曉得。」
里加爾圖一副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樣子,偏頭納悶:
「或許只是因為我年紀最小,所以認為我成不了多大氣候吧。實際上,我的確什麼也做不了。在這座航天要塞中四處逃竄,已經費盡我所有心力了……」
「………………」
托魯眯起雙眼,仔細打量著里加爾圖。
的確,就算放著這樣一個少年不管,他也做不出什麼事情來吧。
航天要塞是座飛天城堡,因此極難從地面上入侵——而同樣地,也極難從這兒逃脫出去。如果是要飛身自盡的話,那也就算了。不然的話,就只能夠使用阿卡莉潛入時所搭乘的那台升降機吧。
或許葛拉特的藥,唯獨對這名少年不太起得了作用吶。
藥物所能發揮的效果,因人而異。尤其是那些讓人意識模糊的麻醉類藥物——使用過度的話會昏睡,有時候甚至可能會就這樣子死掉,因此在使用上很難拿捏——這一點連托魯自己也深有同感。
對亂破師而言,麻藥和毒藥是必備的武器之一。
無論如何……
「哎,如果阿卡莉真的是被下了藥的話,那也就能夠理解為何她會是那副模樣了。」
「唔咿!」
嘉依卡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點了點頭。
她那張洋洋得意的臉,仿佛在說:「你看吧,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比起我來,反而是這傢伙更為信任阿卡莉。這還真是……)
托魯在內心裡暗自苦笑。
亂破師的思考模式已根深蒂固,因此托魯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不自覺地從數種可能性之中,傾向選擇一個最糟的情況來做準備。所謂的亂破師,生活中不容許有樂觀之論存在。
但是,這種思考模式有時候會讓他們深陷於某個想法,而窄化了他們的視野。
當然,像嘉依卡這樣的樂觀之論、充滿希望的想法——一切聽憑自己情感的思考模式,有時候也會害自己跌得很慘。不過,一直只懷抱著絕望、看破情緣的想法,也只會讓自己封閉起所有的可能性吧。總而言之,不可過於偏廢,才是最重要的吶。
說是這麼說啦。
但真要時常將之謹記在心,卻意外地很難做得到。
「——跟你在一起之後,學到了很多東西吶。」
托魯如此說完之後,將手掌放到了嘉依卡的頭上。
「……?」
嘉依卡一臉茫然。
一副她不是很懂托魯在跟她說些什麼的樣子。
(……哎,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問題要解決。)
托魯在心裡暗自低喃。
如果葛拉特這個魔法師真的透過藥物和魔法支配著阿卡莉——那麼問題是,有沒有辦法將她恢復原狀呢?
「對了。」
托魯皺起眉頭:
「據說有為數眾多的女人們被強行帶入了這座航天要塞之中,但目前連一個人——不,應該說我們幾乎沒看到任何女人,這又是為什麼呢?」
「女人?」
里加爾圖一副感到不可思議地偏頭思索:
「啊——那應該也是葛拉特搞的鬼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畢竟現今掌控這整座航天要塞的人是葛拉特啊。」
「魔法師,葛拉特一個人?」
——嘉依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不。魔法師原本有十個人左右。但那些人也……變得跟人偶一樣了……」
「………………」
嘉依卡一臉疑惑,扭過頭陷入思考。
「嘉依卡,怎麼了?」
「一個人控制,不可能。」
嘉依卡皺起眉,然後說道:
「巨大魔法機關、精神支配魔法。一個人控制——不可能。」
嘉依卡所說的意思是:如果阿卡莉、士兵們、騎士們、還有魔法師們,拿都是由葛拉特一個人在操縱的話……不管怎麼說,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吧。
除此之外,他還必須要操控這整座航天要塞。
當然,有可能跟跟之前在〈不歸谷〉所看到的一樣,人在未死之前先跟魔法機關連接在一起,然後只要發動過一次,往後就可以靠化石念料的魔力,繼續維持魔法機關的運作——但地埋條件固定不動的那座谷就先別提了,而至於移動中的航天要塞,則需要隨著移動,調整成適且的魔法術式。因此,發動過一次魔法之後——並不能像〈不歸谷〉那樣,就這樣子置之不管。
話說回來,據說發動這種航天要塞規模的魔法機關所需的最低人數,理想中最起碼需要有十位以上的魔法師。
「……所以說,葛拉特底下,有幾個人在幫他做事囉……?」
還是說,他有什麼其他方法呢?
不管怎樣——
「——喂,你?」
里加爾圖忽然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你是不是叫作嘉依卡?」
「呣咿?——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銀髮紫眸,名字又叫作嘉依卡——你該不會是賈茲皇帝的……?」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
托魯回過頭來,開口詢問里加爾圖。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有一位名叫嘉依卡的女兒,這件事情並不為一般人所知才對。至少托魯之前是這麼認為。
然而……
「你問為什麼?」
里加爾圖眨了眨雙眼,然後對他說:
「賈茲帝國餘黨擁立〈禁忌皇帝〉的遺孤、策劃復興帝國等等,這些事情平常就耳聞得到了呀……」
「…………」
這是理所當然眾人皆知的事情,事到如今你問這什麼問題?——里加爾圖的口氣仿佛如此。被他這麼一說,托魯不禁啞口無言。
如果里加爾圖所言不假,那麼這些事情看來早已廣為人知,甚至傳入了應該和賈茲帝國毫無關係的加瓦爾尼公爵耳里。但基烈特隊明明打算把「賈茲皇帝遺孤」的存在,從世人的眼中藏匿起來的呀——
「那麼,你也是為了要拿來當作皇帝繼承人的證明,所以才在搜集賈茲皇帝的遺體囉?」
里加爾圖接二連三地又開口詢問。
「唔……」
嘉依卡臉上浮現出困窘的表情,回頭望向了托魯。
一副這時候不曉得該不該點頭的模樣。
不過——
「你們潛入這座航天要塞,該不會是為了要盜走葛拉特手中的賈茲皇帝遺體吧?」
里加爾圖輕易地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並坦率地對他們問道。
看來這名少年的注意力和頭腦靈活度,都十分地出眾。
托魯在心裡思考了一下之後——
「是的。」
代替嘉依卡回答了他。
這個時候就算對他撒謊、強硬否認,也無濟於事。里加爾圖是在確信嘉依卡是賈茲皇帝遺孤之後,才向他們問出口的。對托魯他們而言,這名少年到底值不值得信任,還是個未知數……不過,如果托魯兩人無法得到里加爾圖某種程度的信任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畢竟此後他們在這座航天要塞中行動,確實需要這位曾在內部到處逃竄過的里加爾圖,為他們提供有用的資訊。
「你知道『遺體』的所在位置吧?」
「哎,應該知道。」
里加爾圖很乾脆地如此答道。
「我想葛拉特應該是把它放在司令室里了。」
「司令室……」
「在最上層唷。」
里加爾圖指著頭上。
老實說,托魯到現在都還是不曉得這座航天要塞里到底有幾層。據嘉依卡所言,從這巨大魔法機關的大小來看,應該有三十層以上吧——
「不過,像你這樣子的人都來了,那也就是說,那東西果然是真品囉。被〈八英雄〉分屍的〈禁忌皇帝〉遺骸。」
「………………」
嘉依卡果然回頭望向了托魯,像是在跟他請示意見一樣。
托魯搖了搖頭,制止她回應。單純老實的嘉依卡,有個老是愛多嘴的毛病。而且更糟的是,她隻言片語的說話方式,很容易引起對方無謂的誤解。
「你該不會已經取得好幾塊『遺體』了吧?」
「哦不,還沒有。」
托魯代替嘉依卡如此回答他。
他們尚不清楚這位名叫里加爾圖的少年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刻意向嘉依卡打聽她所擁有的「遺體」,代表這名少年很有可能也正在搜集著「遺體」
「哼嗯……」
里加爾圖一副興味盎然的摸樣。盯著托魯兩人還一會兒。
「那個……」
公爵家的少年重新端正坐姿,然後說道:
「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請你們幫忙嗎?」
「請求?」
里加爾圖對著皺起眉頭的托魯,大大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加瓦爾尼家族和我都不需要那個『遺體』。我想要從葛拉特手上取回父親大人、哥哥、姐姐、以及加瓦爾尼家族的實權。雖然我不曉得他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再這樣子下去,加瓦爾尼公爵家很有可能會被維馬克王國殲滅……若事情真演變成如此,那我也會因此而無處可去了。」
「說的也是吶。」
「所以……」
里加爾圖靜靜地微笑說道:
「『遺體』就送給你們。而且,我在這座航天要塞中到處逃竄過,可以為你們帶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相對地我們得答應你的請求?」
「是的。
我想拜託你們打倒葛拉特。」
「………………」
「………………」
托魯和嘉依卡面面相覷。
雖然這對他們而言算是個求之不得的請託,但……
(話說回來,這傢伙真的是加瓦爾尼公爵的兒子嗎?)
根本沒有相關的證據。
然而——
「我想要取回父親大人、哥哥和姐姐啊。畢竟——他們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吶。」
里加爾圖像是在強調這一點似地,又重複說了一次。
對著這樣子的里加爾圖——
「好!」
搶在托魯回應之前,嘉依卡便點頭答應了。
「嘉依卡,你——」
「呣咿?」
「呃,算了。」
回過頭來的嘉依卡,臉上一副「咦?這樣做不太好嗎?」的表情——看到她那張表情之後,托魯嘆了口氣。
對嘉依卡而言,「為了家人」,住某種含意上是一句黃金必殺句。
這位亡國公主殿下,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別好說話。因為里加爾圖說了一句「我想取回家人」,所以她已經不小心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他身上去了吧。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動機。
老實說,他覺得答應得太草率了。
但是——
(再這樣下去,事情毫無進展,也是個事實。)
托魯一邊在腦海中釐清狀況,一邊心想。
關於阿卡莉的事情,如果托魯他們的推論正確,那麼若不先打倒葛拉特那個魔法師,他們應該也無從解決。
至於芙蕾多妮卡——她既然知道托魯他們正在找尋「遺體」,那麼只要她平安無事的話,她應該也會以最頂層為目標吧。
雖然嘉依卡似乎也懂得一些航天要塞的基本結構,似畢竟還是不清楚詳細的房間配置、士兵們的巡邏路線及時間。如果里加爾圖所言不假,那麼他們不僅可以大幅降低危險——而且就算出了什麼差錯,只要他們盯緊里加爾圖本人,或許可以用他來當作人質也說不定。就他到目前為止的觀察,里加爾圖的動作——細微的呼吸和行為舉止等等,都不像是受過戰鬥訓練的人。
(那麼,答應這傢伙的請求,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托魯做了如此判斷之後,站起了身來。
「我知道了。為我們帶路吧。」
「嗯。那就拜託你們了。」
里加爾圖如此說完之後,露出了爽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