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空中之戰 AERIAL COMBAT(1/2)
航天要塞是一種軍事武器。
正因如此,它的基本構造都已經有目的性地效率化過了。
譬如——垃圾處理。
就算體積再怎麼龐大,其乘載量也不可能會是無限大。重量增加,想當然耳必然會造成飄浮魔法的負擔。換言之,化石念料的消耗亦會隨之增加。
另一方面,就算化石念料中的魔力用罄了,其重量也不會有所改變。除此之外,航天要塞里還囤有各式各樣的消耗品——消耗品的包裝材料、破損零件等等,這些東西在被物盡其用之後,理所當然地就成了無用的垃圾,形成毫無意義的重量——也成了平白耗費魔力來源的原因之一。
正因如此,航天要塞搭載著非常有效率的垃圾處理結構。
即廢棄孔——垃圾堆積所。
縱長型的航天要塞里,不只設置了巨大魔法機關「脊梁骨」,另外還設置了幾個豎著挖的洞孔,貫穿要塞中的各個樓層。而垃圾就是丟到這些洞裡去。因為有可能會錯把重要的東西丟進去,所以洞孔並未連接到外面,而是暫時先聚集到最下層的堆積所,然後再定期統一丟棄。
因此……
「如果升降機不能用的話……」
里加爾圖一邊在通道上走著,一邊說道。
想當然耳,升降機必是掌握在葛拉特·藍斯亞的管控之下。
而連接各樓層的階梯,則有士兵們不停地來回巡視。因此,如果隨意使用階梯的話,據說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在階梯處一旦遭遇了士兵,可沒有能夠藏身的地方吶。
換言之——
「雖然有點麻煩,但沿著『垃圾廢棄孔』爬上去,是最好的辦法了。」
正好就像剛剛里加爾圖自己也從那兒掉下來一樣。
總而言之,托魯他們剛剛初過里加爾圖的房間,正是前文所述的垃圾堆積所——即「最下層的垃圾聚集處」。
「爬『脊梁骨』的話呢?」
「也不是不可行,但容易被發現。視情況,有可能會比升降機還要更容易被發現。」
航天要塞的「脊梁骨」貫穿了整個要塞的中央部位,且又是個極為重要的裝置,因此設計成在每個樓層都毫無遮蔽,以便於整備維修——不管從哪兒都能夠碰觸得到。所以,的確很容易就會被巡邏的士兵們——被那些以脊梁骨為中心、依螺旋路徑繞巡的士兵們發現了吧。
而且……它又是個強力的魔法機關,對周遭的影響頗大。據嘉依卡所言,如果她手摸著「脊梁骨」的話,便無法好好地使出魔法了。
果然還是依照里加爾圖所推薦的,沿著各樓層的廢棄孔爬上去,才是最安全、最確實的吧。
「不過——」
托魯一邊在掌上把玩著從懷中取出的飛鏢,一邊說道:
「問題是,要怎麼爬呢?都說那是用來丟垃圾的洞孔了,想來應該沒有可攀之物吧?」
他可不認為丟垃圾的洞還會附梯子和把手。
不過——
「因為有人會進去洞孔清掃……所以上面有能夠勾住手指的凹槽。而且,並不會筆直向下墜落。那個構造,其實會讓人或東西沿著螺旋狀的路徑掉落下來。不然的話,我剛剛早就已經死了。」
「——原來如此。」
看來原本就預想到會有人進出了。
如果只有托魯自己一個人的話,或許可以攀爬得上去。至少里加爾圖——一個貴族小少爺都做得到了,沒道理身為亂破師的托魯卻做不到。
那麼,就只剩——
「嘉依卡。你可以用魔法減輕重量嗎?」
「可以。」
嘉依卡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點了點頭。
「飛行——困難。不過,飄浮,比較,容易。」
據嘉依卡所言,要以一定的速度在空中「移動」,其實很困難——如果不是專用的魔法機杖——但單純只是從原地浮起的話,就沒有那麼困難了。若能利用嘉依卡的魔法減輕重量的話,那麼帶著她和里加爾圖一起攀爬丟棄垃圾的洞孔,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吧。
「……好。」
托魯停下腳步。
停在垃圾堆積所的巨大鐵門前。
重新審視之後,就會發現這個垃圾堆積所真的相當地大。這座航天要塞的最下層,似乎有一半以上的地板面積都是垃圾堆積所。
「…………」
托魯隔著鐵門,偷偷觀察門內的情形。
航天要塞本身的驅動音總是轟隆作響,因此很難聽得清楚聲音。至於有無人的動靜,倒是沒怎麼能察覺。
(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有人追著里加爾圖呢。)
里加爾圖說他是趁隙從葛拉特處偷偷地逃了出來……那麼,會有人追著他而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還是說,就跟托魯他們的逃跑也沒有引起很大的騷動一樣,對方自信即使有一、兩個人在這座要塞中四處閒蕩,也做不出什麼事情。
若真是如此,那葛拉特這位魔法師,該說是豁達大度、還是粗枝大葉呢?還是說,有什麼緣由導致他沒辦法專心處置托魯他們的事情呢?
(若從嘉依卡所言來分析的話,或許光只是操控航天要塞,就已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了?)
不管怎樣——
「……不能再繼續在這兒浪費時間下去了。」
托魯如此嘟囔完之後,推開了垃圾堆積所的房門。
*
筆直地跑在大路上。
馬兒因睽違已久的出場而歡天喜地踢著地面。馬蹄的聲音也十分高亢,以捲起沙塵般的氣勢疾速奔馳著。
「…………」
但是——騎在馬上的騎手,表情卻十分僵硬。
那張秀麗的側臉上,滿是濃重的焦慮之色。
他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
而李奧納多正緊貼在他的身後。雖然負載著兩個人的重量,但因為李奧納多的體重本來就很輕盈,而且基烈特的馬匹身上,除了馬鞍之外,就沒有再安上任何其他東西了。對於這種當初考慮到要讓它們佩戴裝甲而飼育養大的特殊馬匹而言,這樣子的負擔反而算是輕的了。
他們兩人已經奔離了加瓦爾尼領地。
駕著基烈特原本拴在〈四月號〉里的愛馬,借著〈克里曼〉機構以及騎士基烈特家的名義,強行通過主要道路上各處所設置的關口……亞伯力克他們正朝著維馬克王國首都「卡德威爾」的所在方向奔去。
因為他們想試著聯絡逐漸接近中的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以〈史特拉托斯〉為中心所編組而成的瓦爾尼公爵家討伐軍。
作戰行動中的部隊,只能夠接收事先決定好的對象所發來的魔法通訊。
而且——芷依塔她人不在,基烈特隊的魔法師就只剩馬特烏斯一個人了。而他還得要負責試著聯絡薇薇和芷依塔。因此,亞伯力克他們決定乾脆直接出發,前往聯絡討伐軍隊。
想當然耳……他們並沒有可以直接搭上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的方法。
但是,討伐軍之中,應該會有在地面上移動的隨同部隊。若是後者的話,亞伯力克他們應該就可以直接取得聯絡了吧。從合作行動的必要性而言,隨同部隊應確保與航天要塞即時聯絡的方法才行。
然而——
「基烈特大人!」
李奧納多的獸耳抽動了一下——他像是發覺到了什麼似地,發處聲音去引導亞伯力克的注意。
大幅度地繞過道路旁的雜樹林之後,朝著他所指的方向駕馬奔馳過去——
「——是那個嗎?」
亞伯力克眯起雙眼,喃喃說道。
〈史特拉托斯〉從剛才就已經進入到他的視野里了。
大小和形狀幾乎和〈凌空者〉沒有兩樣。
當初建造第二座要塞〈史特拉托斯〉時,便直接沿用了第一座要塞〈凌空者〉的建築設計圖、以及建造用的設備。因此,外觀長得相似到讓人看錯的地步,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大大地寫在要塞外牆上的要塞名稱並不一樣。
亞伯力克兩人就在剛剛總算找到了——討伐軍的隨同部隊。
看起來是一隊龐大的軍隊。
上百輛的大型機動車、比機動車多了一倍以上的馬車、以及人數恐怕超過千名的騎兵。光只是隨同部隊而已,參軍的軍官士兵人數恐怕就已經超過五千名以上了吧。沒有看到步兵的身影,應該是因為他們都待在機動車或馬車上吧。他們為了要跟得上航天要塞,而以移動速度為優先。
「看來正是加瓦爾尼公爵家討伐軍!」
亞伯力克一邊駕馬奔馳,一邊高喊出聲:
「我是維馬克王國騎士,派赴〈克里曼〉機構的亞們力克·
基烈特!重複一次,我是維馬克王國騎士,派赴〈克里曼〉機構的亞伯力克·基烈特!」
不在對方開始盤問己方之前就先向對方表明自己身份的話,很容易會惹出事端。對方是為討伐「叛亂軍」而來的部隊,血氣沖頭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們現在最為警戒的,就是奇襲或游擊之類的攻擊吧。
事實上——坐在行進於前頭的裝甲機動車上的士兵們,一看到亞伯力克和李奧納多,所有人馬上就一齊拿起弓弩,擺出警戒的姿勢。此外,魔法師們或許也在機動車或馬車上,開始誦詠起攻擊魔法和防禦魔法來了。
「我有此次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家一役的相關重要情報!想求見指揮官大人一面!」
亞伯力克刻意選擇毫無遮蔽物的路徑——將自己的身影暴露在弓弩之前,筆直地朝隨同部隊靠近。
或許是明白了他倆沒有敵意吧,前頭的裝甲機動車停了下來。
同時,車上的士兵們朝後方喊了一聲「暫停」。魔法師現在恐怕正在機動車裡,向上面的〈史特拉托斯〉報告亞伯力克兩人的到來、以及現場決定隨同部隊暫時停止進軍一事吧。
剛才表明「我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似乎奏效了。雖然位階敬陪末座,但貴族畢竟是貴族,一般士兵們並不能無視貴族的請求。
然而——
「我想求見指揮官大人一面!」
亞伯力克一邊再次大喊,一邊靠近部隊。
「………………」
士兵們雖然放下了剛剛備好的弓弩,但卻沒有離手。
一旦亞伯力克採取了任何可疑的行動——畢竟也不無這種可能性:亞伯立克兩人或許是加瓦爾尼公爵的部下,只是裝成了討伐軍陣營,為求接近他們罷了——而弓不離手,讓他們可以以備隨時對亞伯力克兩人發動攻擊吧。此處已在加瓦爾尼公爵的領地之內,換言之,這個地方隨時都有可能會變成戰場。
過了不久——
「在那兒停下!」
一名騎兵從裝甲機動車的後方駕著馬走了出來,然後如此大喊。
看他身上穿的鎧甲、戰鬥裝束、以及他隨身攜帶的騎兵長槍等等,便知道他是一名騎士。他恐怕就是這支隨同部隊——相當於先遣部隊——的指揮官吧。
「我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特奧巴登·賽特拉。加瓦爾尼公爵討伐軍第一先遺隊隊長!」
騎士——特奧巴登打開頭盔的面罩,露出臉來,向亞伯力克行了個禮。
光瞧他的容貌,推測應該正值壯年。換言之,他的年齡比亞伯力克大了一輪以上——恐怕是個經歷過戰爭的人吧。
特奧巴登以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亞伯力克瞧——然後開口詢問:
「閣下剛剛說您是基烈特殿下吧?」
「是的」
亞伯力克開口回答,同時和李奧納多一同下馬。
維馬克王國是個軍事大國,騎士的數量當然也就不在少數。雖說同是貴族,但互不相識、甚至不知對方世家之名——這種情況也並不罕見。
「閣下正派任於〈克里曼〉機構?」
「是的。這次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家一役的相關重要——」
「戰後復興的工作,應該和此次的事情無關吧?」
特奧巴登像是要把亞伯力克的話壓下去似地說道。
連他的話聽都不聽,就逕自劈頭蓋臉地搶話。這讓亞伯力克有一瞬間面露怒色……不過,雖說他倆都同為騎士,對方畢竟相當於他的長輩,因此他這時候就算責備對方的無禮,也只是白搭而已。亞伯力克把不快的情緒壓抑在內心深處之後,繼續他未竟的話語:
「廣義而言,『避免再次發生戰爭』也包含在戰後復興的範疇之中。在發生正面武力衝突之前,我認為需要先儘可能地收集資訊,然後以雙方受害最少、最為穩當的方法來解決——」
「可笑。」
特奧巴登仍舊沒有把亞伯力克的話聽到最後,便出口打斷了他:
「此次討伐戰,既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要求,也是閣下陛下親自批准。所以這一戰,並沒有閣下可以置喙的餘地。」
「呃,可是——」
「而且,這只不過是給企圖叛亂的地方領主一個制裁罷了,並非國家之間的戰爭。閣下快讓道吧!」
沒有辦法了。
看來報出〈克里曼〉機構的名字,反而讓事態更加惡化了。
在自詡為所謂「正統派」的騎士們和軍人們之間,有很多人都瞧不起像〈克里曼〉機構這樣的跨國組織。侍奉效忠君主、上戰場殺敵,才是身為武士的榮耀——而隸屬於單單一個組織,既不屬於任何君主、亦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騎士,只不過是個供他們嘲笑的對象罷了。
這位名叫特奧巴登的騎士,或許也是這種「自詡正統派」的其中一人也說不定。
當然,亞伯力克也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若是平常的他的話,或許會認為對方不對,而就此打退堂鼓也說不定。
但是——
「我的部下正負責秘密偵查的任務,身在那座航天要塞之中啊!」
亞伯力克一邊逼近特奧巴登,一邊說道。
「基烈特大人——」
李奧納多有些憂心忡忡的聲音。
「您應該也知道:一旦潛入到航天要塞裡頭,就很難輕易逃出吧!」
亞伯力克打斷李奧納多,繼續說:
「我希望您能先暫緩攻擊。至少等到我部下逃出為止——」
「這更可笑。」
特奧巴登毫不理會亞伯力克的主張。
「因為捨不得區區一、兩名密探的性命,閣下就說要停止進軍?一旦戰爭爆發,閣下難道打算說『若無性命保證就不上陣』嗎?」
「………………」
亞伯力克一臉愕然,啞口無言。
因為他認同了對方才是正確的——當然並非如此。
這已經壓根不是什么正確、不正確的問題了。
而是他體認到了:他倆的想法從根本上就是大大地不同。
人死自是當然,而部下減少也是理所當然——這就是戰場。對於那些在戰場上過了大半輩子的人而言,亞伯力克的話語在他們的耳里聽起來,確實只會像是些任性無比的蠢話罷了。
但是——
「我再說一次。」
騎士特奧巴登眯起眼來,說道:
「這一戰,沒有閣下可以置喙的餘地。國王陛下的命令是『排除萬難,儘速討伐加瓦爾尼公爵及其同族黨羽』。閣下如果再繼續阻撓的話,便是違背陛下的命令,那麼我就必須要翦除掉閣下了。」
「………………!」
「基烈特大人——」
亞伯力克還想要再頂撞回去,但李奧納多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特奧巴登一邊看著他們——
「快讓道吧,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一邊以冷峻的語氣如此告誡。
*
他們再次走進了垃圾堆積所之後,仰頭一看——確認天花板上頭確實鑿穿了好幾個洞。
這裡的天花板本身和走廊、以及其他處的天花板並無太大的差別。複雜的管線及結構材料等等,縱橫交錯、無邊無際地布滿了上頭,描繪出奇妙又複雜的幾何圖形。不過,那幾何圖形被穿插在其中的洞孔打斷而錯落、不完整。
「哪一個洞孔可以通到最上面?」
托魯一邊仰視著天花板,一邊詢問。
「每一個都一樣。」
里加爾圖也一邊把視線投向頭頂上,一邊說道:
「廢棄孔貫通要塞中的所有樓層,然後連接到此處。被丟棄的東西,全被集中在此。」
「………………」
托魯從懷中取出了內藏鋼絲的細繩。
接著,他在細繩末端處綁上了小鉤爪——揮舞了幾次、加大勁道之後,他將細繩朝頭上甩了出去。正如他所瞄準,鉤爪滑入了管線和結構材料之間的隙縫,然後勾住了某處——固定了下來。
「——好。」
托魯試扯了幾下細繩,在確定已經確實勾住之後,便將繩子的另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
「——嘉依卡。」
接著,托魯轉頭望向嘉依卡。
「嘉依卡——魔法,拜託了。」
「唔咿。」
嘉依卡的機杖是在已經組裝好的狀態下一路攜帶上來的。她拿穩機杖之後,便開始操作裝杆——裝填一記魔法所需的化石念料。
「伊拉魯·咪哩魯·印達哩魯·茱莉·叩,貝爾比魯·戴爾薩特……」
誦詠咒文。
她——這次並未瞄準測距器,而是把機杖前端朝向頭上——銀白色光芒以機杖為中心,開始飛舞了起來。這是人稱魔力之光的現象。過了沒多久,那光芒便拖曳著殘影尾巴,在空中描繪出複雜的軌道。
以機杖為中心,繞著機杖旋轉的那些光跡軌道,沒多久就互相嵌合在一起,組成了一個魔法方陣。
「出來吧——〈飄浮者〉。」
魔法方陣緩緩旋轉。
過了一會兒——抱著機杖的嘉依卡、以及她周圍的垃圾,都輕飄飄地離開了地板。
「呣呀……!」
抱著機杖的嘉依卡慌亂地踢蹬著雙腳。
看來以嘉依卡的機杖為中心,在她伸開了雙手所能碰觸的範圍內的所有東西,都因為「重量」消失而飄浮到了空中。
不過,這並非「飛行」的魔法,因此並不能自由地在空中移動。
就只是飄浮起來而已——當然,如果用手腳划動空氣幾下,或許多多少少可以移動一些吧。
「初次體驗,出乎意料困難。」
嘉依卡一邊在空中滴溜溜地翻轉著,一邊說道。
看來她雖然懂得這招魔法——卻是她頭一次使用吧。
消除重量,換句話說,也就代表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地面、以及和地面的摩擦……如此一來,光只是一些細微的小動作,也會輕易地影響到自己的姿勢。
「………………」
在托魯視線的催促下,里加爾圖走近嘉依卡的身旁。接著,他的腳底板也輕飄飄地離開了地板,開始飄浮了起來。不過,里加爾圖的平衡感似乎比較好,他並未像嘉依卡一樣慌亂,而是以平靜沉著的表情飄浮在空中。
「如果是在水中的話,還可以划動手腳來改變姿勢……但這個……」
里加爾圖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如此說道。
空氣跟水不一樣,阻抗力很小。換言之,就算像游泳一樣地手腳亂動亂踢,似乎也無法如願地調正姿勢。一旦不小心動了幾下手跟腳,開始滴溜溜旋轉之後,在這種雙手無處可抓的情況下,就連想要停止翻轉,似乎也十分困難。
「哎……進到洞裡面之後,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托魯一邊抬頭看著那兩個人,一邊說。
那個廢棄孔並沒有很大。
以直徑來說,大概只比托魯的肩幅大了一點——甚至無法將雙臂伸展到最大。不過,手肘倒還勉強可行。總而言之,應該可以借著雙肘、雙膝頂推洞壁來固定身體吧。一旦進到了洞裡,應該就不會搖晃不定、四處亂飄,也不會在洞裡翻轉個不停了。
「——托魯。」
嘉依卡從空中俯視著托魯,同時說道。
「什麼事?」
「不要看!上面!」
「………………」
嘉依卡一面說著,一面壓著自己的裙子。
總之,她似乎是要他不准看她的內褲。雖然心裡有種「事到如今你是在介意些什麼啊?」的感慨,但托魯還是苦笑了一下,撇開了視線——
下一瞬間。
「——」
他使出全力,急忙飛身躲到了一旁。
連看清落腳點的餘裕也沒有。事出太過突然,托魯連自己剛剛在腰上綁了條繩子也都忘了。落地之處的垃圾堆崩塌,於是托魯姿勢大亂,又被自己的繩子絆了一下,結果就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他轉瞬前所站立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正一邊抖動著,一邊聳立在他剛剛所站的位置……
「托魯!」
已經飄浮到天花板附近的嘉依卡,發出充滿哀鳴的聲音。
插刺在地板上的,是一把騎兵長槍。
那也是——
「——!」
托魯並沒有如尋常一樣地爬起身來,而是憑藉著繩了跳起身來。
他根本沒有時間解下繩子。他沿著拋物線移動,而三把騎兵長槍緊追在後,一把接著一把地刺在地板上。
然後——
「怎麼偏偏——」
下一瞬間,像是追著騎兵長槍而來似地,有人從廢棄孔中飛身而降——身穿白色鎧甲的四名騎士。刺穿芙蕾多妮卡並將她丟棄的,正是這些傢伙們。不過,因為他們全身都被裝甲包得密不透風,所以就算裡面換了人,托魯也無從辨別。
四名騎士紛紛從其他洞孔之中飛身而降,壓垮垃圾山的同時,落地站立。
「選在這個時候啊?」
托魯一邊把手按在腰後的小機劍上,一邊呻吟道。
要不是托魯有注意到從廢棄孔中傳來的摩擦聲響,不然他早就已經被騎兵長槍從頭頂穿刺到屁股了。
(果然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所在之處了……嗎?)
總不可能是那四名騎士恰巧在此時使用了廢棄孔,所以才跳下來的吧。
在托魯他們逃脫之後,並未特地動員士兵們搜找要塞內部,應該就是因為他們只要有心為之,便可以隨時掌握他們的所在之處、對他們發動攻擊吧。
(——這下糟了吶。)
托魯偷偷瞥了一眼嘉依卡他們。
她和里加爾圖仍持續向上飄浮,直到碰上了天花板附近才停住。
垃圾堆積所的天花板很高。騎士們就算高舉長劍,應該也夠不著嘉依卡他們。
總而言之,只要騎士們不要使用投擲型武器或飛空型武器——飛鏢、弓箭之類——的話,那兩人應該就不會遭受到四騎士的攻擊了吧。
無需分心去保護她們,這讓托魯多少能夠輕鬆一些。
當然,即便如此,在面對受過戰鬥訓練、全副重武裝的四人,也很難打得贏吧——
「……嗯?」
托魯忽然感覺到一種異樣感,於是皺起眉頭。
在他想到那異樣感的背後主因之前——
「托魯!腳下!」
「——!」
聽到嘉依卡的大叫之後,托魯隨即將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腳下。
垃圾——在動。
哦不,不是,是在滑動。正在滑落。簡直就像是捲入了漩渦一樣,垃圾朝著凹陷如漏斗狀的地板深處那一點而去……
「——這是!」
接著,幾乎是在眨眼之間。
地板消失了。
所有垃圾都被丟到了半空中,朝著遙遠的下方、真正的地面掉落而去。
原來異樣感的背後主因來自於他的平衡感。在地板開始傾斜的時候,托魯的平衡感就已經先察覺到了。
托魯他們所在的垃圾堆積所,如今地板大大敞開,囤積的垃圾全都從航天要塞之中掉落了下去。再仔細一瞧,會發現組成地板的部份,像花一樣被分成了好幾瓣,大大地敞開著。這垃圾堆積所已經沒有可供踩踏的地方了。
然後——
「……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吶。」
托魯一邊被繩子吊著,一邊說道。
剛剛他勾在天花板上的繩子——如今真的成了他的救命繩索。
「真是好樣的……」
托魯呻吟般地說完之後,視線環視了一圈。
想當然耳——那四名騎士也還在原地,並沒有墜落下去。
他們每個人都借著細鏈自天花板上垂吊而下,同時,四人所在的位置剛好包圍住了托魯。這些傢伙恐怕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垃圾堆積所的地板會打開——甚或正是這四名騎士打開的吧。正因如此,他們不是用繩索,而是用救命的「鐵鏈」。
這四名騎士先是刻意包圍上來——結果真正的攻擊卻不是由他們之中的某人所發動,反而是從腳下而來。這是為了拖延不讓他察覺到地板開啟,所以這四名騎士才向他發動佯攻的吧。
不過——
「——!」
托魯愕然地睜大雙眼。
因為他看剄了四騎士同時一起從腰上拔出了長劍。
「他們該不會打算要在這種狀態下戰鬥吧……!」
在這半空中,一旦墜落就必死無疑。
沒有可供踩踏的地板和地面,能夠支撐他們身體的東西,彼此也就只有一條「救命索」而已。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就算敵人就在眼前,但比起戰鬥或其他任何事情,都絕對會優先找個兩腳可以著地的地方吧。
可是——這四名騎士卻毫不在意自己懸在半空中的這件事。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托魯一邊以顫慄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一邊無可奈何地將雙手按在腰後的小機劍上。
*
航天要塞〈凌空者〉最上層的某間房間。
號稱司令室的這間房間——現在正有
數名魔法師擠在這兒。
從上方俯視而下的話,可以看出這是個呈正八角形的房間。至於房間的牆壁,扣除掉出入口占去的其中一邊,剩餘七邊全都鑲嵌著水晶板——正確來說,是塊水晶球被從正中央劈開之後的產物。
打磨完成後的水晶球平面,即為「窺視窗」。
迥異於真正的窗戶——窺視窗上,會隨心所欲地映照出各式各樣的光景或風景。魔法師們會以魔法將光線扭曲,讓景象成像在上面。
平常為了警戒要塞的四周,大多用其中六面映照出水平方向的周遭,剩下的那一面則用來映照要塞的正下方。儘管被厚重的鋼鐵保護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但透過這些「窺視窗」,航天要塞的司令室同時還可以輕易地將要塞外頭一覽無遺。
當然,不只外頭而已,這些「窺視窗」也可以映照出要塞內部的景象。
實際上,現在……有三面水晶板正在映照著垃圾堆積所的光景。
「………………」
那幅光景……有一個女孩現在正悠然自得地望著那幅光景。
不過,並不曉得她是否真的有在「看」水晶板中的內容。她的臉上蒙著面紗,因此旁人不僅看不到她到底把視線對準何處,甚至就連她臉上是何種表情,也無法一窺究竟。
穿著蒼藍色衣服、名叫蕾拉的女孩。
平常應該總是守候在此的葛拉特——不見蹤影。
雖不能說是代替葛拉特,不過蕾拉現在應該是在靜靜地看著那幅映在水晶板上的光景——吧,就像是在眺望著某幅恬靜舒適的風景一樣。應該沒錯吧。至少她的站姿看不出來有什麼興奮、焦躁之類的強烈情緒。
然而……
「——你就是這裡的指揮官?」
有一道非常不客氣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也不知是何時進來的——
「………………」
蕾拉回頭一看,一名少女正手插著腰,站在她的跟前。
金髮紅眸的嬌小少女。精緻的五官、以及完全是深閨大小姐般的纖細氛圍……但她臉上卻讓人不禁聯想到貓咪的戲謔表情。從這一點也可以知道:她並非單純的纖弱少女。
她正是芙蕾多妮卡。
以自由變幻形體為主要特點、人稱最強棄獸的裝鎧龍——想當然耳,她被四騎士刺穿的傷口,早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蕾拉依舊回望著以少女外形現身的裝鎧龍——毫無特別的反應。
與其說蕾拉是為了避免刺激對方,倒不如說她根本不覺得有啥好驚慌也說不定。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異常慵懶——聲音和軀體雖像年輕女孩,卻有種奇妙的妖艷感,就像是完全熟透、行將落下的果實一樣。
「喂,你就是這裡的指揮官嗎?」
芙蕾多妮卡重複再問了一次。
蕾拉絲毫沒有擺出防備的姿勢。而芙蕾多妮卡也逕自詢問,口氣輕鬆得仿佛是在向路上行人問路一樣。至少她口氣中並無逼問敵人般的尖銳。
同時——在牆邊操作水晶板的其他魔法師們,也毫無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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