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三位王者 THREE KINGS(1/2)
令人耳朵幾乎發麻的寂靜,充斥著謁見廳。
哈爾特根公國——格蘭森城內。
這裡已非時至昨日的景象。格蘭森城謁見廳特徵是質樸剛健到可說是毫無風趣……而現在謁見廳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被弄破了好幾處,柱子也倒了好幾根,隨處可見大量破壞的痕跡。在這儼如廢墟的空間裡,則有半透明——如玻璃般的結構物叢生,像墓碑一樣林立著。
那些結構物散發著如心跳般忽強忽弱的螢藍色光芒——卻沒有半點聲響。
就時刻來說,現在應該是黃昏時分。然而,盈滿現場的卻是靜夜裡的氣氛。
「………」
每個人都不敢發出聲音來,沉重不已、堅不可破的寂靜橫亘在這個空間裡……寂靜到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覺得很刺耳。每個人都被困在這無聲的區域裡,沒能做出下一步的行動
「……」
在這個靜謐的異樣情景里——一名男子佇立於正中央。
如果從外觀來看的話,他應該是個……剛步入老年的身材魁偉男子吧。
不敢斷言的原因,是因為這男人在稍早之前還是個少年、青年,以人類絕不可能辦到的速度成長著。至少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明白,就算把常人的標準套用在這個人物身上,也沒有什麼意義。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這個男人,過去曾持續操控戰亂,顛覆這個世界。
先前出自他口中的話語,若真的句句屬實,那麼他即是俯瞰這世界的超然存在——受「神」差遣,僅為了讓戰爭綿延不斷而活了超過千年之久的怪物,也是建立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的魔法文明基礎,使魔法蔚為發展的人物。
既是大賢者,卻也是大魔王。
與這些稱呼相符的存在。其存在已達到傳說或神話的境界。像他這種怪物,光只是存在於此處,就已經足以從根本動搖他們的常識了。
「………」
該問的問題堆積如山。
卻沒有半個人要發言。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面對眼前這些太過超乎常識條理的事情,他們恐怕連單純的優先順序,譬如首先該問些什麼,都變得無法判斷了吧?
世界是個牧場,而自己只不過是被圈樣在其中的家畜罷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掙扎、憤怒、喜悅、悲傷,以及他們的生老病死、悲喜交集,全都只是獻給神的供品罷了。被人這麼告知之後,當然會有種空虛感,覺得自己所憑恃的一切已全部崩毀。
不過……即使如此——
所有人的腦海里無疑都充斥著一個疑問吧。
破壞殆盡的天花板的彼端,是廣闊的黃昏色天空。
而在彼處,宛如遮蔽住整個天空的巨大「人影」——正粉碎成千絲萬縷,並慢慢地散開,逐漸溶化消失在西沉太陽的慵懶赭色之中。
阿圖爾.賈茲說那就是「神」。
正確來說,那道黑色影子——正是如字面所述的「神之影」。
而〈禁忌皇帝〉則使用活生生的魔法機杖——妮娃·萊妲,並消耗收集自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的魔力,即全人類的精神波動,然後執行了魔法,殺死據說位於這個世界「外側」「神」。
這是不久之前才剛剛發生的事情。
在那之前,巨大的人型影子仿佛從遙遠的高處俯視著一樣,覆蓋住整個哈爾特根公國——甚或這整個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而如今它正化為片斷,慢慢地消失。
然而——
——就這樣?真的嗎?
想必任誰都這麼想吧。
未免也太簡單了。
太過突然了。
俯瞰這個世界,藉由吸取人類喜怒哀樂之波動而活著的——「神」
應該有很多人都是以宗教上的概念,或是以形而上的概念在談論「神」吧。人類這種生物,為了讓自己接受世間的不合理或不平等,總是想要親眼見識位居頭上、超越一切的存在。
然而,究竟有多少人曾經明確意識到它的實際存在呢?
神或許存在。神或許不存在。
就算只有這點程度的認知,人類也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把神當作祈禱的對象——或當作詛咒的對象來認知,便已足矣。
沒想到那個神就實際存在於自己的頭上,把他們圈養在這個名為「世界」的牢籠當中——
不僅如此,甚至還改良品種,創造出感情更為激烈的生物。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應該幾近於零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這個事實攤在每個人的眼前後,每個人無不呆然。
雖然想向「神」本身質問這件事情,但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又太過遙遠,也來不及詢問,它就已經被阿圖爾·賈茲的「誅神」術式殺死了。
神已經死了。
但,這是真的嗎?
凡夫俗子至今都沒能確認出神是否實際存在,對這樣的平凡人而言,根本沒有辦法辨識賈茲皇帝的宣言到底是不是事實。
這該不會全都是阿圖爾·賈茲一手策劃好的騙局吧?
說到底,原本真的有「神」存在,而〈禁忌皇帝〉真的殺死它了嗎?
若真是如此,那又有什麼會因此而改變呢?
世界——會變得如何呢?
「………」
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與其說是不安,反倒該說是單純的困惑。
不曉得他對這情形是知或不知——
「——好了。」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開口說話了。
莊嚴肅穆地——宛如執行祭神儀式的祭司一樣。
「那麼,從現在開始吧。」
「——開始?」
一邊眯著眼睛瞪視阿圖爾·賈茲,一邊這麼問的人,是亂破師——哦不,是如今已成了龍騎士的托魯·亞裘拉。
黑瞳、黑髮,臉孔端正整潔,卻帶著苦瑟的表情。
五官和身體都跟以前一樣,手裡拿的武器也沒有變化……然而,覆蓋在他身上的卻是白銀和黃昏色的鎧甲。
因身為龍騎士而得到了變幻自如的鎧甲。看上去仿佛是厚重的鎧甲,但那其實是托魯的一部分,並不會妨礙到他因身為亂破師而學會的輕盈動作。
「你在說什麼——」
他與他自己認定為主人的少女嘉依卡·賈茲——不,是與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起來到了這裡。
他就這樣依嘉依卡所願,收集〈禁忌皇帝〉的遺體……在本身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出手幫阿圖爾.賈茲的復活。當然,托魯對於吞食遺體、生下〈禁忌皇帝〉的黑色嘉依卡,以及一手籌劃了這一切的阿圖爾·賈茲,都不由得心生了排拒、憤怒的情緒——但目前這些都只是其次。
嘉依卡·托勒龐特的「目的」已經沒了,他已沒有滯留在此處的理由了。
他本來打算等籠罩著這座格蘭森城的結界一旦解除,就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在利害關係已經消失的現在,不管阿圖爾·賈茲是要殺神還是要復興帝國,托魯都不感興趣。
然而……不管怎樣,他都甩不乾淨心裡的不安。
哦不,並非「不安」這類簡單的事。
對方可說是超乎人類範疇的怪物——〈禁忌皇帝〉。連他在考慮些什麼,都無法想像出來。話說回來,為何那個男人要做出「討伐『神』」這等狂妄的行為?是因為他已經厭倦繼續當「神」的提線木偶了嗎?
那麼——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又是什麼呢?
「開始真正地支配這整個世界。」
〈禁忌皇帝〉反而露出爽朗的表情,如此宣告。
「——!」
在謁見廳里的所有人,紛紛愕然。
阿圖爾·賈茲——「神」賦予他這個存在的宿命是「支配世界的一半」。這既非比喻亦非其他,而是恰恰好的一半,即是並非「全部」。
他過去可說是被迫當個「一半的王」。
由絕對性的君主完全支配整個世界。
如此一來——想當然爾,就意味著所有戰爭的終了。
至少國家若無複數存在的話,即不可能會發生戰爭等等。當然,國家內部對立勢力之間的爭吵,還是有可能會發生——不過,即便如此,這些內訌應該可以藉由絕對的君主權勢粉碎吧。
而這是「神」所不樂見的事態。
那麼……
「他這樣等於是除掉了長久以來的眼中釘嗎?」
托魯沉吟般地說道。
命令阿圖爾·賈茲「支配半個世界」的「神」已經不存在了。
那麼,阿圖爾·賈茲便可以把自己的能力全部使出來,將菲爾畢斯特大陸
以及周邊的所有大地收歸於手中——至少他應該可以抱著這種打算行動才對。
「這下你已經沒有什麼一半的限制,可以隨你高興,盡情地擴張自己的支配領域了,對吧?你是為此——而殺了神嗎?」
即然要支配,那就要支配全部。
這種期望,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心理,但是……
「沒錯。」
阿圖爾·賈茲以悠然自得的動作點了點頭。
「既然有那個能力在,當然會想要把能力發揮到最極限啊?」
他的口氣,並無刻意誇耀自己的意思,而是坦然得像是在述說理所當然的道理一樣。
換言之……他是想說自己具備著身為世界支配者該有的能力嗎?
或許實際上正是如此沒錯,但是——
「不管怎樣,你還真是夠了。」
托魯一邊瞪著賈茲皇帝,一邊說道。
托魯本身並沒有被他做了什麼事,但他就是看這個〈禁忌皇帝〉很不爽。把嘉依卡們弄得像道具一樣——哦不,實際上真的是把她們當成道具來利用,一旦利用完了,就把她們丟了。他不喜歡這樣子的思考模式。
不過……
「你當前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快把結界解開吧!」
正如前述所言,現在的托魯該先思考的是確保嘉依卡·托勒龐特——他自己決定侍從的主人的人身安全。而待在這座城堡之中,他恐怕會無法做到這點。所以托魯想要儘可能早點離開這裡。
然而——
「那可不行。」
阿圖爾·賈茲微微地搖了搖頭。
「為完成吾之目的的大規模術式,還有另外一個。直到啟動、結束該術式為止,吾都不想被外部干擾。無論是被什麼人吶。」
「………」
托魯眯起雙眼,看著阿圖爾·賈茲。
神的直屬僕人。
殺死神的魔王。
他的話語若句句屬實,那麼事到如今,他還會被誰做什麼樣的干擾呢?到了這種時候,還有誰可以干擾得了這個怪物呢?
不,或許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各國國王透過某種方法得知〈禁忌皇帝〉復活,認為應該要再次征討,而組織聯合國軍隊來攻打他。
不過……
(或者是…….)
托魯忽地—心想。
(這傢伙意外地脆弱……?)
由於有了「弒神」這樣一個頭銜,所以讓人不禁覺得他比神還要強大,仿佛不老不死一樣——不管用哪種方法,都無法擊斃他。但這是謬誤。實際上他曾一度被八英雄殺死,而且話說回來,就算他真殺死了神,也不能證明他在各方面都比神還要「強大」。
人類有時候也會因為被一隻小小的毒蟲刺到——那種只要有意為之,就能隨便踩爛的小蟲
——而死於非命。雖說他殺死了神,卻不一定比神還要強大。就像魔法師在近身戰鬥時,一點輒兒也沒有,只能任二流劍士或槍兵殺死——有這種擅長與不擅長,自是理所當然。
沒錯。阿圖爾·賈茲也絕非擊敗不了的存在,應該是這樣沒錯。
話雖如此——一旦看了他跟那些自稱「神使」的傢伙們對戰的模樣,便能得出「他到底還是具備著超乎人類範疇的強大」這個事實了吧。
「那另一個術式,什麼時候會啟動?」
「大概是明天早上吧?目前正在從大陸全境收集魔力當中。」
「……從大陸全境?」
規模弘大的名詞突然跑了出來。
雖然托魯一行人也看到了人們在結界外面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景象——但那是以整個大陸為規模發生的嗎?身在結界內側的托魯等人未受影響,從這情況看來,或許只要有強力法 的防禦,就能免於昏迷也說不定。不過,如果考慮到魔法師的絕對人數的話,在城外至今還能保持意識的人類,應該極為少數吧。
「吾說過了吧?神為了收集人類的喜怒哀樂而設下的裝置,霞慕尼遺蹟群。吾正在透過——利用那些裝置,再次聚集人類的意識和記憶力。單純只是要弒神的話,只要有足夠的威力並傳送到就行了——換言之,就算是稍微有點胡來的術式也沒有關係。但這次則需要極為精密 周到的術式。」
「……嘉依卡。」
托魯目不轉睛地看著賈茲皇帝,同時對身旁的少女說道:
「你明白那傢伙到底打算做些什麼嗎?就算對我說魔法術式怎樣怎樣,我也還是有聽沒有懂啊」
銀色長髮、紫色圓瞳——亦即跟〈禁忌皇帝〉擁有相同眼眸和頭髮的嬌小少女。
她那張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臉上,現在正充滿著不安與緊張的僵硬。
人稱亡國公主的棺姬嘉依卡。
實際上別說是公主了,根本只是用來復活〈禁忌皇帝〉的道具罷了。
「……推測不能」
嘉依卡——名為白色嘉依卡或嘉依卡·托勒龐待的少女,一臉歉疚地搖了搖頭。銀色長髮隨著她搖頭的動作,無聲無息地晃動。
看來身為魔法師的白色嘉依卡也不曉得的樣子。
「好了——那麼……」
阿圖爾·賈茲環視謁見廳里的所有人,然後說道:
「吾有個提案要給你們。」
「……什麼?」
「提案?」
露出疑惑的表情並做出這種反應的人,有托魯——以及隔著賈茲皇帝站在托魯對側的獨臂青年。
雖然他那如貴族般的金髮碧眼和清爽明亮的五官都跟以前一樣……但或許是因為他曾經在真正意義上的「死」里走過一遭的關係,纏繞在他全身上下的氣息,莫名地帶著類似拔鞘白刃般的銳利。
青年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一度失去記憶,作為某人的傀儡而動……但看來他現在已經取回原本的記憶和人格,與薇薇、尼古拉等基烈特隊的隊員們一起行動了。
他們應該也同樣覺得很混亂吧。
亞伯力克和基烈特隊,原本跟托魯一行人是敵對關係……〈克里曼〉機構以「戰後復興」為目的而行動。對隸屬於〈克里曼〉機構的他們而言,理應最憂心的事情,應該是「賈茲帝國復興,世界因此再次回到戰國時代」才對。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才背負著「追捕收集賈茲皇帝遺體的嘉依卡們」的任務。
那麼……對於眼下這個情況,他們該做怎樣的判斷呢?
他們該討伐復活的賈茲皇帝,阻止接下來的戰爭開端嗎?
還是說,該把這件事情視為已超出自己的職分,請求上層的判斷呢?
哦不,如果賈茲皇帝所言,真的是毫無虛假的真相的話,那麼當他成功地完全支配這個世界時,真正的「戰後」便會降臨人間。如此一來,他們反倒該積極地出手幫他一把吧?
不過——
「碰巧相聚於此處,也是出於某種『緣分』吧。雖然不管是其他的誰都好,但如果你們願意接受的話,吾也很樂於授予你們。」
紫色的眼眸以銳利的目光直盯著托魯。
「尤其是龍騎士——是叫做托魯.亞裘拉來著嗎?」
「……」
「你以及待在你身旁的三五七號嘉依卡,是成就吾這次『復活』的最大功臣。把你期望的東西授予你作為嘉獎,也不無道理吧?」
「我期望的東西?」
「職責。」
賈茲皇帝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什麼人物也不是,就這樣子出生於世。什麼人物也成不了,就這樣子活著。然後也沒能成為什麼人物,便這樣子白白死去。吾打算把不可動搖的職銜賜給如斯的你們——像以前的吾一樣。」
「以前的……?」
簡言之,他是指「神」過去賦予他的職責嗎?
那麼……
「讓你支配世界的三分之一吧。」
「什麼?」
統治三分之一個世界的王者。他的意思是要給予他這樣子的「職責」嗎?
但是……
「還有,那位騎士。」
賈茲皇帝望向亞伯力克
「也給你另外的三分之一吧。你也可以稱王稱帝,冠上你喜歡的頭銜。」
「………」
托魯聽不懂賈茲皇帝這番話的箇中涵義,忍不住和亞伯力克面面相覷。
亞伯力克果然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模樣。最先浮現在他那張秀麗臉孔上的,是困惑之色。明明說要支配全世界,現在卻說要讓托魯和亞伯力克稱王。
這麼一來,賈茲皇帝是要支配剩下的三分之一嗎?
還是說,會增加另外一個人,
並讓他們三人稱王,然後由賈茲皇帝君臨於他們三人之上?
然而……
「你剛剛是說了『三分之一』嗎,賈茲皇帝?」
亞伯力克眯眼問道。
「為何是三分之一呢?」
「其中一人已經同意接下這份職責了。」
阿圖爾這麼說完之後,便朝謁見廳的某個方向望了過去。
彼處則有——
「………!」
鱗次櫛比的結構物當中,有好幾個緩慢地往旁邊滑開,讓位於彼處之物暴露在全體的視線之下。體積特別大的那個結構體,簡直就像是玻璃打造的一樣,透明得足以看見裡面。
簡直就像是直立的棺材一樣——
「——辛哥。」
候在托魯身後的黑髮女孩,喃喃念出了裝在那其中的男人姓名。
她是個還很年輕的女孩,但其容貌與其說是可愛,倒不如評價為美麗會比較合適。不過,她的美,並不是華麗裝飾品的那種美,而是為了目的磨練出來的道具或武器所具備的肅殺之美——摒除無謂之後所散發出來的本質之美。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阿卡莉·亞裘拉。
或許是因為這女孩自懂事前就開始進行亂破師的修練的關係,所以她平常都不太將感情顯露於外……但她現在的語調里,難得地帶了點動搖的顫抖。
辛·亞裘拉。
被封裝在結構物裡頭的那個男人,對托魯和阿卡莉而言,既是來自於同一個出身地的前輩,亦是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被他們稱作為兄長的人——而且,之前還是他們在這哈爾特根公國里的敵人。比托魯兩人年長個幾歲的他,是名實戰經驗豐富,能夠獨當一面的亂破師。托魯和阿卡莉原本應該以他為目標,以他作為一個自己該達成的里程碑才對。
然而——
「你是說辛哥接受了你的提案嗎?」
托魯再次望向結構物裡頭的辛,如此問道。
辛閉著雙眼,仿佛在沉眠當中——像是死掉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不過,想當然耳,他應該並不是被殺死的吧。畢竟在此時此刻搬出屍體來,根本就沒有意義。
「沒錯。」
阿圖爾·賈茲點了點頭。
「雖說亂破師在戦場上被蔑稱為走狗、道具,但吾聽說這是因為此事所致——亂破師將自身存在全權託付給別人決定,而自己卻不期不待、不發怒、不怨嘆,僅只是淡然地善盡別人所給予的職責。反過來說,亂破師規定自己當個道具,藉由為這件事情犧牲,來獲得精神上的安寧。」
「………」
托魯硬是選擇了沉默。
現下就算把他自己所懷抱的內心糾葛說給賈茲皇帝聽,也沒有什麼意義吧。
「這個男人失去了主人,不知該拿身為道具的自己如何是好,於是順從地接受了吾之提案。但這案例,應該並不只限於這個男人吧。」
「……什麼?」
「人類沒有辦法忍受『自己什麼都不是』。」
賈茲皇帝以歌唱般的口吻如是說:
「給自己安上名號,從各種角度附上定義,藉由這樣確立自身的存在來獲得安寧。」
「……」
托魯硬生生地吞下了差點要猛然脫口而出的反駁。
此時此刻,還是讓賈茲皇帝盡情地說下去比較好。
「吾可以賦予你們定義。」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先是注視著托魯,然後是亞伯力克。
「你們就在吾之下成為王者吧。這樣就不需要再為自由之類的虛無感到迷茫了。」
雖然沒有看到賈茲皇帝做了什麼動作——但結構物無聲無息地往左右兩邊開啟了。
同一時間,身在其中的辛,也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
托魯感覺到有種類似恐懼的情感,正從背肌往上竄。
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不曉得是出於身為人類的本能,還是身為龍騎士的技能,總之託魯從感覺上察覺到了這點。以前的辛也絕非他可以輕視得了的對手,——反倒該說是身手強到若由托魯獨自和他對戰的話,大概無法戰勝。
(怎麼回事……?)
辛並沒有什麼威懾周圍的氛圍。
反而是全身散發著靜謐冰冷的空氣。
難道他在這短時間內領悟或了解了什麼,達到亂破師的下一個階段了嗎?雖然辛是個足以獨當一面的亂破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說他已經完全窮究了所有的奧義。
抑或者——
「辛·亞裘拉。」
「是,我的主人。」
辛如斯回應賈茲皇帝的叫喚。
「按照約定,吾把世界的三分之一交給你。一切都隨你高興去做,沒有關係。去統治吧!這就是吾唯一且絕對的命令。」
「遵命。」
辛把手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然後鞠了個躬。
看起來他已經完全變成賈茲皇帝的屬下了。雖然不曉得他們兩人於托魯一行人不在的期間進行了什麼樣的交談,但辛似乎已經跟居於哈爾特根公王之下時的他,完全不一樣了。
「………」
托魯把視線從賈茲皇帝身上移開,轉而望向亞伯力克的方向。
〈克里曼〉機構的青年騎士,也再次眯起眼,瞪視著賈茲皇帝。
或許是因為賈茲皇帝所說的內容,有違他的主義和信條吧?
還是因為被戳中了什麼痛處——被人說中了要害呢?
不管怎樣,他都不像是要高舉雙手、大呼贊成的模樣——
「賈茲皇帝——」
「………」
紫色眼眸回應他的叫喚,默默地凝視著青年騎士。
儘管滿嘴說著「給你當支配三分之一個世界的王」之類的甜言蜜語,眼神卻像是在看著路邊的石頭一樣——至少在托魯眼裡看起來是這樣。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何是三分之一?」
亞伯力克重複問道。
「既然你說你擁有足以支配全世界的力量,那你自己一個人支配全部就好了啊。若是討厭出現在人前的話,那隻要有一名傀儡在就好了——只要這樣就行了。不需要特地將自己的權勢切割成三份,然後又分贈出去。」
「這個意見非常有道理,但是……」
賈茲皇帝反倒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把世界分成三份,當然有其意義。只分成兩半的話,平衡有可能一下子就會崩毀。因此,出於讓世界安定的這層涵義,故分置三種勢力。不是有『三強鼎立』這個詞嗎?——簡而言之,這就是吾的理由。」
「三強鼎立——」
亞伯力克復誦著這個詞語。
性質相異的三種勢力互相對峙……如此反而會產生平衡——這樣的想法並不稀奇。在戰場上,三方會戰也時有所見,而且有時候會帶來戰況的停滯——雖然只是暫時,但往往會創造出平衡、安定的狀態。
不過,這種狀態的先決條件是三方勢力互相對立。
如果有某一方的勢力和別的勢力勾結,一同擊潰剩下的最後一方勢力的話,平衡就會在眨眼之間消失。如果勢力是那種在背後連成一氣的傀儡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根本就連什麼平衡都沒有。徒具形式的三強鼎立,又有何意義呢?
「這是為了讓世界安定。」
賈茲皇帝鄭重地這麼說道:
「由三方勢力創造出將來無止盡的戰爭狀態。這才是吾所希望的。」
「什麼……?」
亞伯力克愕然出聲。
托魯和其他人也同樣吃驚。
「你是說你要讓世界再次回到戰亂的漩渦當中嗎?·」
亞伯力克瞥了一眼托魯。這應該是因為托魯以前曾經高唱過「戰亂最棒」的關係吧——
「吾先來糾正一下你們認知上的一個謬誤。」
賈茲皇帝說:
「『戰亂』這個詞……」
「這個詞怎麼了?」
「在你們的認知當中,所謂戰爭,即是混亂失序的狀態。反過來說,無戰爭的狀態,即是井然有序——雖然你們似乎是這麼想的,但其實這是謬誤。」
〈禁忌皇帝〉以平淡的口氣這麼斷言。
「戰爭如果結束了,等在後面的就是停滯,以及誕生於安寧當中的腐敗。人們之間由於和平這個情況而變得富裕,並引發戰爭以外的其他問題。掌權者們中飽私囊、貧富差距擴大、歧視在各種形勢下產生。沒辦法徹底根治的狀態,會招來慢性死亡。」
「……?」
「騎
士啊。吾記得你確實是——隸屬於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對吧?」
機杖少女「妮娃」站在賈茲皇帝的身側。賈茲皇帝一邊觸碰著她的頭髮,一邊這麼說。
才剛剛復活沒多久的〈禁忌皇帝〉,會知道戰後設立的〈克里曼〉機構,以及亞伯力克隸屬於那兒,是因為他藉由妮娃吸收了知識的關係嗎?
仔細想來,托魯是亂破師這件事,賈茲皇帝原本應該沒有機會得知才對。正式碰上面,是在托魯成了龍騎士之後。
抑或者——就像妮娃的「使用方法」烙印在嘉依卡的腦里一樣,嘉依卡的一部分記憶也被妮娃吸走,並作為知識,提供給復活後的賈茲皇帝也說不定。
所謂魔法,即是「以記憶作為燃料,然後再行使出來」的一種技術。
那麼,應該也有很多種操縱記憶的方法吧。
話說回來——
「你難道不曾厭惡過沒有棲身之所的自己嗎?儘管打著騎士之類的響亮名號,終究也只不過是個連血統都專為戰爭而存續的家畜罷了。被掌權者捧得飄飄然,自願反覆進行品種改良的非圈養家畜啊。」
「什——」
聽了他侮蔑騎士的言辭後,亞伯力克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但阿圖爾·賈茲逕自繼續述說,不給他反駁的時間。
「在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裡,是不是被視作為累贅了啊?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只好去當戰後復興機構之類的打雜單位的走狗?立身於戰場上的榮譽?你不可能獲得那樣子的榮譽——只要你一日待在這個和平的世界裡吶。」
「………」
亞伯力克緊咬下唇。
托魯感到意外的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他的心情。
戰爭結束,自己的棲身之所沒了,不知該拿既不像不安,也不像不滿的心情如何是好。這點托魯也跟他一樣。雖然存在著「有無名譽」的差別,但他們同樣被迫習得專門應用在戰爭上的生活方式,他們可以擁有的力量與才能,全都是為此而磨練出來。
事到如今——就算叫他們在和平的世界裡尋找別的生活方式,他們應該也沒辦法接受吧。
這真的是正如他所言。
賈茲皇帝仿佛看穿了托魯這樣子的內心想法——
「原為亂破師的龍騎士啊,你也一樣吧?」
他看著托魯如是說:
「既沒有領地,也沒有安定俸祿的你們,應該有較為深切的感受吧。明明具備著優於常人好幾倍的戰鬥能力,但如果不是在戰爭時期,就會變成區區的累贅,甚至還要為每天的食糧發愁——這就是亂破師。就算變成了龍騎士,這點也不會改變。龍騎士反而更是在戰場以外,誰都不會賦予期待的人體兵器。」
「………」
托魯望向站在身旁,穿著白銀鎧甲的女孩。
擁有金髮紅眸的美麗女騎士。
仿佛跟亞伯力克一樣是天生的貴族——外貌給人如此豪奢華麗的印象。不過,這個女孩的形貌全都只是擬態。說起來,她根本就不是人類。
芙蕾多妮卡。沒有姓氏。雖然在硬要報上全名時,會自稱為斯考達。
她是裝鎧龍——一種使用魔法的龍。
托魯回想起第一次相遇時的芙蕾多妮卡。
當時,這個裝鎧龍假扮成以前的主人多明妮卡。
她死心眼地認定多明妮卡的願望是——「自己只剩下作戰一事」。明明躺在病床上,卻一味尋求站上沙場戰死。她想要實現那女人的願望……所以在多明妮卡死後,她依然繼續假扮成多明妮卡。
他不會說多明妮卡和芙蕾多妮卡很可憐。
畢竟托魯也一樣,而亞伯力克恐怕也跟他們一樣。
每個人都在戰爭這個「理所當然的狀況」當中出生長大。
因此,戰爭一旦消失,他們就走投無路了。
然而——
「………」
沉默再度籠罩謁見廳。
基烈特隊的隊員們,完全交由亞伯力克去跟賈茲皇帝對話。魔法師們——禿頭男子馬特烏斯.卡拉威和眼鏡女孩芷依塔·布魯薩斯可,雖然對賈茲皇帝所敘說的內容若有所思,但從剛才就一直沒有開口的意思。
托魯一行人也一樣。
嘉依卡——嘉依卡們自己都沒有想要加入對話的意思。
白色嘉依卡便不消說了,站在旁邊的紅色嘉依卡亦是如此。
「……」
嘉依卡·布芙丹
雖然同樣是銀髮紫眸,但個性卻完全相反,是個「劍士嘉依卡」。她是被大量灑播在各地的其中一名「嘉依卡」。出於同一個理由,她們的存在被刻意安上了個人差異,以防止全滅一事發生。
知曉真相,失去存在意義而一度茫然自失的她——跟白色嘉依卡一樣,現在大致上已經重振起來了。
「………」
當然,不只嘉依卡兩人——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都沒有想要插嘴的樣子。大概是打算把現下的交涉與決斷,交由托魯處理吧。紅色嘉依卡的兩名從者……魔法師賽爾瑪和長槍槍兵大衛依然昏迷不醒,躺在謁見廳的一隅,所以完全沒能插得進對話。
過了一會兒——
「……突然被要求成為王者,我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亞伯力克瞥了一眼托魯等人,然後答覆:
「到你的術式完成,還需要耗上半天以上。可以稍微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
「……雖然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吶。」
賈茲皇帝說道。
他不是用威脅的語氣,而是用如低喃般的口吻——像是在重申理所當然的道理一樣。對這個怪物來說,亞伯力克和托魯的選擇等等,說不定都只是瑣碎的小事罷了。
「不管是其他的誰都好」、「這也是出於某種緣分」這是他剛剛自己所說過的話。說不定他選擇誰當傀儡,其實並沒有明確的選定標準或資格。
不,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
(要是拒絕了他……)
托魯一邊望向辛所在的方位,一邊心想。
立三名傀儡為王——不在自己支配之下的人們卻知道這個內幕,恐怕不是件令人滿意的事。說到底,傀儡根本就沒有意義。也就是說,托魯等人要是拒絕了他的提案,他很有可能不會容許知道內幕的他們活著出去外面。
(要是六連星眾還有幾個人活著的話——不對。)
根據情況,要打倒現場的所有人,搞不好光靠辛和賈茲皇帝就已經綽綽有餘了。畢竟亞伯力克位列九位〈神使〉的最後一號——而他們九人都是跟亞伯力克不相上下,或是更勝一籌的能人團體。而賈茲皇帝實際上只憑自己一個人,便將他們除掉了。若再加上作為亂破師已然大成的辛,那究竟會是多麼驚人的戰力——
(一個弄不好,說不定還能弄出像「不歸谷」那樣的事情出來呢。)
素材物質為媒介來操縱精神、創造並控制戰鬥人偶……想當然耳,範圍會有其限制,但真能做到那樣的話,他或許能將托魯一行人全數殲滅。
那麼,他們還是只能接受賈茲皇帝的提案了嗎?
抑或者——
「你們就盡情地去煩惱吧。因為這正好符合其所求吶。」
稱為〈皇像〉的男人——用帶點嘲諷的口氣這麼說道。
*
格蘭森城堡裡面簡直就像是廢墟一樣。
原本——由於武鬥大會的關係,相關人員有一半全都出去外面了。雖然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但待在城堡內部的人們,後來應該也被〈神使〉們,或被賈茲皇帝所支配的「嘉依卡」們翦除殆盡了吧。當然,並沒有真的確認是不是已經全滅了。但是,無精打采的寂寥充斥著寬廣的城堡內部——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絲毫感受不到人類的氣息。
另一方面,結構物稀稀疏疏地林立在各處——就跟林立在謁見廳里的那些物體一樣——散發著朦朧的螢藍色光芒。
這是為了要監視城堡內部嗎?還是為了要維持結界呢?再不然的話——難道是這整座格蘭森城堡本身,正在變化成巨大的魔法機關嗎?托魯完全下不了判斷,而這些也全都是嘉依卡第一次看到的術式,所以有很多不明之處。
「——那麼……」
托魯一行人在從謁見廳走下去大約兩層樓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間不錯的房間,於是他們便占領該處作為陣地。該處或許是任職於城堡的官吏們平常工作的房間吧?——房裡雖然放了好幾張桌子和書架,但相較算寬敞,地板面積足以讓他們所有人躺平休息。
當然……只要還待在這座城堡里,還待在賈茲皇帝的監視下,那其實不管待在哪裡,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不過,待在〈禁忌皇帝〉的身旁,只會給自己增添無用的壓迫,對己方一點益處也沒有——托魯下了這個判斷。尤其是白色和紅色嘉依卡兩人所受的心理壓力應該非比尋常吧。雖然她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但即使如此,對這兩人而言,賈茲皇帝仍舊是她們的創造主,換言之,「同等於神」這個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怎麼樣了?」
「唔咿——術式,沒問題。」
嘉依卡點了點頭,稍微晃動了一下朝向頭部上空,又長又巨大的器具——比自己身高還要長的魔法機杖。
其尖端部位,有個散發著螢藍色光芒的魔法陣正慢慢地持續旋轉著。
這是防禦系的魔法。正確來說,是用來隔絕的招數。
基本上,可以藉由操縱該隔絕力場的密度,來選擇要不要讓東西通過。
既能像在「不歸谷」使用時那樣確保密封性,而且有意為之的話,甚至還可以設定成讓聲音和光線都無法通過。由於可以完全隔絕成內部和外部——所以現在才這樣子使用著這招魔法。當然,為了不讓身在其中的托魯等人窒息,魔法的效果布滿了整個房間,範圍規模頗廣。
他拜託嘉依卡展開這個防禦魔法的力場,當然有其意義。
依現狀而言,賈茲皇帝不太可能突然攻撃托魯一行人,而殘留在城堡里的人——人數不明。
根據情況,沒半個人存在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很難想像會有人不由分說地朝他們發動攻擊。
因此,這個魔法其實是為了——避免遭到以素材物質為媒介的精神支配。另外,也是為了避免被賈茲皇帝聽到托魯一行人的對話內容。
「是完全密閉的空間呢。」
阿卡莉雙臂交叉抱胸,沉吟般地說道。
「把多達五名的女人帶進密室——哥哥到底打算要做什麼呢?」
「……夠了,我已經連吐槽都嫌麻煩了。不過,你說的『五名』,該不會也包括了紅色嘉依卡和這個昏迷中的魔法師吧?」
兩個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賽爾瑪。
這裡確實有五名年輕女孩——雖然裡頭摻雜著一個非人類的裝鎧龍擬態,但這件事暫且先擺一邊。
由於會毫無意義地占掉空間,所以芙蕾多妮卡現在既不是裝鎧龍的姿態,也不是女騎士的身姿,而是恢復成平時的少女模樣。
「就算是過往的敵人也照單全收……對於哥哥的博愛,我都不得不低頭稱服了。」
「你就這樣子繼續低下去,低到去蹭地板吧!蹭到穿出洞來!」
托魯說完之後——便先去確認大衛和賽爾瑪的情況。
雖然他們兩人都尚未恢復意識,但脈搏和呼吸都已經穩定下來了,而且從外觀看來,並沒有什麼問題嚴重的傷口和痕跡。只要使用醒神藥或做些什麼的話,他們應該就會馬上清醒過來了吧。之後能不能作為戰力派上用場,就要看他們的體力如何了。
「——托魯。」
接著出聲的人是紅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
在城堡里重逢時的憔悴沮喪之色已不復見。看來她在前往謁見廳的途中,已經重新振作了許多。
「再次,感謝。」
「……幹嘛突然這樣說啊?」
托魯苦笑著這麼回應。
「賽爾瑪和大衛。救助——感謝。」
「喔,你是指這件事啊?」
托魯一行人並未對他們兩人見死不救,還特地讓獸形的芙蕾多妮卡載他們過來。無關好壞,就只是因為這樣子做比較合理,而且也沒什麼不方便。
「畢竟等他們恢復意識後,就能成為戰力啦。而且,如果我們對這兩個人見死不救的話,你會怎麼做?」
「………」
紅色嘉依卡啞口無言。
她從〈神使〉與賈茲皇帝對戰的現場當中,把他們兩人帶了出來,而且還取回自己的棺材和武器,逃了出來——若靠著不夠徹底的覺悟和精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這樣。她對他們兩人放了這麼沉重的感情,托魯要是下了「很礙事,別管他們了」這樣子的判斷的話,紅色嘉依卡應該會選擇留在他們的身邊——根據情況,或許還會對托魯發動攻擊也說不定。
「這單純只是出於合理的判斷啦。」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忽然露出苦笑,補充了一句:
「雖然應該和亂破師講究的合理性有點不太一樣。」
「托魯?」
「我就是我。什麼亂破師啊、龍騎士啊,這些分超細的『頭街』,統統都無所謂。我就做我想做的事。僅此而己。」
「………」
紅色嘉依卡——凝視著托魯好一會兒。
「如果——我……」
紅色嘉依卡垂眼說道。
「嗯?」
「賽爾瑪——大衛的戀人。」
「啊,這樣子啊。哎,我就猜應該是這樣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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